半夜两点,我又醒了。
这已经成了习惯。自从她搬进来,我的睡眠就变得很浅,总怕她夜里需要什么。
厕所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等她回来。
同居半年了,她一直都是这样。我也早就习惯了。
可今晚不一样。
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一个盲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为什么要开灯?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
心跳开始加快。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悄悄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厕所门口。
门关着。里面有水声。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蹲在门边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水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门把手在转动。
门开了。
程诗悦走出来。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裙,头发有点乱。
她的眼睛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站这儿?”她问。
我没说话。手在抖。
她把头偏了偏,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在看。
但下一秒,我的手机录像里清楚地拍到——
她的眼珠在转。
在寻找我的脸。
盲人的眼珠是不动的。
这一点,我在网上查过很多次。
我也在网上查过:一个盲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为什么会开灯?
没有答案。
但答案,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01
我叫周涵亮,二十七岁,在一家国企写代码。
这个工作说出去挺体面的,其实就是个坐办公室的。每个月到手五六千,在三线城市够活。
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大志向,上班下班打打游戏,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我在市图书馆遇见了程诗悦。
那是个周末,公司搞公益活动,派我们去图书馆做无障碍系统升级。我被分到盲文阅览室,负责装一个语音提示系统。
我背着工具包走进去,一进门就愣住了。
窗边坐着个姑娘,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她戴着一副墨镜,正在教一个小男孩读盲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一笑就露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连工具包都忘了放下。
那小男孩先发现了我,拉了拉她的袖子,“姐姐,有人来了。”
她偏了偏头,“谁站在门口?”
我赶紧走过去,“你好,我是来做系统升级的。”
“哦,那你忙吧。”她笑了笑,继续教孩子读盲文。
我把工具箱放在桌子上,假装捣鼓设备,眼睛却一直在偷瞄她。
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别处,又像是在听声音的方向。
我以为这是盲人的习惯。
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天生的羞涩。
她确实在看别处,因为她不敢看太近的地方。
那天我在盲文阅览室磨蹭了一下午。装个语音提示系统,本来半小时的活,我硬是干了三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
“那个……我叫周涵亮,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虽然隔着墨镜,但我觉得她在看我。
“程诗悦。”
“名字真好听。”
她笑了,“你的也不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往图书馆跑。一开始还找个借口,说检查设备。后来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
程诗悦是个很健谈的人。她说她是自由撰稿人,专门给出版社写儿童故事。虽然看不见,但她会用语音输入和盲文板。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出版社上班。
“坐办公室的话,我怕别人嫌弃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语气很轻松。
但那笑容看得我心疼。
我想照顾她。
三个月后,我表白了。
她没答应。
“你别同情我,我不需要同情。”
“不是同情,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沉默了好久,才说:“那你能接受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吗?”
“能。”
她又沉默了。
那天她没有给我答复。我也没有逼她。
又过了一个月,她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
“我搬到你家对面那条街了。”
“那我们以后可以常常见面了。”
“嗯。”
又过了半个月,她主动提出来我家做饭。
那天晚上她做了西红柿炒蛋,还有一条清蒸鱼。虽然鱼蒸得有点老,但我吃得特别香。
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准确地夹起一块鱼肉。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我觉得,她根本就不是盲人。
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我觉得自己太龌龊了,怎么能这么怀疑她。
那天晚上,她主动靠过来,把头埋在我怀里。
“涵亮,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你比很多人都强。”
“可是我看不见,以后会拖累你的。”
“不许这么说。”我抱紧她,“我愿意的。”
她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感动。
后来才知道,她是在害怕。
害怕我知道真相。
02
程诗悦搬过来那天,我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
所有家具的尖角都包上了防撞条,地板贴了盲道贴纸,连马桶都换了个矮一点的,怕她坐不上去。
她进门以后,摸着墙走了一圈,皱着眉头说:“你把家里搞成这样干嘛?”
“怕你磕着碰着。”
“我不需要这些。”她把那些防撞条一条条撕下来,“我已经很习惯了,你别把我当成废人。”
我看她动作利落得不像话,有点惊讶。
“你以前……也这么利索?”
“瞎了三年,什么都得学会。”她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同居的第一个月,我发现她真的不需要我照顾。
她会自己洗衣服,自己叠衣服,按颜色种类分好,放在衣柜里整整齐齐的。
她会做简单的饭菜,切菜的时候手很稳。
她能准确地摸到卫生间里每一瓶洗护用品,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从来不出错。
我问她怎么做到的。
“每个瓶子形状不一样,一摸就知道了。”
我竖起大拇指,“你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都是生活逼出来的。”她笑了笑。
那笑容特别灿烂,但她嘴唇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刷完碗进卧室,我正在沙发上打游戏。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涵亮,你说我要是眼睛能看见,该多好。”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我长得一般,你看了会失望的。”
“才不会。”她揉着我的脸,“我觉得你应该挺好看的。”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又甜又酸。
同居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很幸福。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会站在门口,笑着跟我说再见。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她就坐在沙发上等我。我推开门,看到她蜷在沙发上,像个小孩一样抱着抱枕睡着了。
我叫醒她,“怎么不去床上睡?”
“我想等你回来。”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样子特别可爱。
那一刻,我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但有一件事,一直卡在我心里。
每次我半夜醒来,总会看到厕所里亮着灯。
有一次我迷迷糊糊地翻身,看到门缝里那道光,脑子突然清醒了一下。
但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她习惯性动作。可能以前能看见的时候养成的,改不过来。
我没去多想,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随口问了一句:“你昨天晚上起来上厕所了?”
程诗悦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厕所灯亮了。”
“哦,可能是我按错了。”她很自然地说,继续抹她的果酱。
“你开灯干什么?”我又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就是顺手吧。”她笑了笑,“习惯了,改不掉。”
“改不掉就改不掉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总觉得,她回答得太快了,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放着那个画面:厕所的灯亮了。
一个盲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为什么需要开灯?
她根本看不见光。
那她为什么要开灯?
我越想越睡不着。
旁边的程诗悦已经睡熟了。她的呼吸很均匀,偶尔翻身,嘴里嘟囔几句梦话。
我侧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皮在轻轻跳动。
这是快速眼动期。
盲人的睡眠,会有快速眼动期吗?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好好留心一下她的举动。
03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程诗悦的一举一动。
这一留意,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她叠衣服的时候,会把颜色深浅分开。浅色的放一边,深色的放另一边,分得清清楚楚,中间一道缝都没有。
我问她:“你看不见,怎么知道颜色深浅?”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摸的。浅色的布料滑一点,深色的粗糙一点。”
这个解释好像说得通,但我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深。
我又观察了几天,发现更多让我不安的细节。
她看电视的时候,脸正对着屏幕,眼球会跟着画面里的人物一起移动。
她会在阳光强烈的时候眯起眼睛。
她会在我递东西的时候,准确地伸手,方向精确得让人心惊。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那次。
我在厨房切水果,不小心切到了手指。我“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去拿创可贴,程诗悦已经“跑”过来了。
她“跑”过来的。
不是摸索着走过来的,是直接跑过来的,快得一点都不像一个盲人。
她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流血了。”她说。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伤口,目光精准得像一把刀。
那一刻,我知道她看得见。
但我没有拆穿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程诗悦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为什么要装盲人?
为了博取同情?为了让我照顾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后怕。
我一直在网上搜索“假装盲人”的新闻。
每一条都让我后背发凉。
有个女人装盲人骗了男友三年的钱,最后被拆穿的时候,她已经卷走了二十多万。
还有个女的,装盲人和三个男人同时交往,其中一个还是残疾人。
我越看越害怕。
程诗悦会不会也是这样?
她跟我在一起,会不会也是为了什么目的?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要乱想。程诗悦不是那样的人。
但那些细节,一个一个在我脑子里盘旋。
她切菜时精准的刀法,她“看”电视时移动的眼球,她跑过来时的速度……
我决定做个试验。
那天她洗澡的时候,我在客厅地板上摆了一个小板凳。按照盲人的习惯,她应该会踢到它,然后蹲下来摸清楚是什么。
程诗悦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着浴巾。
她走到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绕过去了。
那个小板凳,正好在她习惯走的路线中间。
她假装没看到,绕过去了。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当晚,等她睡熟后,我悄悄爬起来。
我站在床边,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动。
五根手指,在她脸上方来回晃。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皮在快速跳动。那是快速眼动期,她在做梦。
“程诗悦。”我小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诗悦。”
还是没有反应。
我松了口气。也许是我多想了。
就在我转身要回去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我。
不,是正“看”着我的方向。
她的眼珠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没事。”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看你被子没盖好。”
“哦。”她打了个哈欠,“那赶紧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我躺回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刚才那句话,语气特别自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04
我开始频繁地失眠。
白天上班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叫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
“涵亮,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坐我对面的老刘问我。
“没事,最近没睡好。”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啊,别天天熬夜打游戏。”
“嗯,知道了。”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我的怀疑。
这种事情说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我疯了。
但我实在憋不住了。
我想找个人帮我看一下。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林佳的号码。
林佳是我以前的同事,后来跳槽去了市眼科医院当护士。她见过很多眼病患者,应该有点经验。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佳佳,在吗?”
过了一会,她回了:“在呢,怎么了?”
“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一个人是盲人,她的眼球会不会动?”
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回了:“一般来说不会。盲人的眼球要么是涣散的,要么就是固定的,不会有意识地对焦。你问这个干嘛?”
“我女朋友……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我把程诗悦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半夜起来开灯,看电视时眼球移动,准确地找到伤口的位置。
林佳听完,沉默了。
“你能拍个视频给我看看吗?”
“可以。”
那天下班回家,程诗悦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假装玩手机,偷偷打开摄像头,对着她拍了一段。
她靠在沙发上,手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眼睛跟着屏幕里的画面移动。电视上放的是一部韩剧,男女主角正在吵架。
她的目光,就跟着那个吵架的人一起移动。
我把视频发给林佳。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瞳孔对焦正常,眼动模式和我见过的盲人完全不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肯定能看到。”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开始发抖。
“你能不能再看看?”
“不用再看了,我做了五年眼科护士,这个我不会看错的。涵亮,你女朋友不是盲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程诗悦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给我。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工作有点烦。”
“别太累了。”她摸了摸我的脸。
我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等她睡着以后,我又悄悄拿起她的手机。
她设的是图案密码。
我想了想,试着画了一个“L”形。
屏幕解开了。
我心里一阵发凉。
她的聊天记录里,闺蜜韩雪发了很多消息。
“诗悦,你真的要一直这样骗下去吗?”
“他早晚会发现的。”
“你妈已经走了三年了,你也该清醒了。”
“你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妈已经走了三年了?
我继续往上翻。
程诗悦的回复很简单。
“我知道。”
“但我还没准备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什么意思?
她妈妈去世了,和她装盲人有什么关系?
我退出聊天记录,翻开她的备忘录。
第一条备忘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今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我能看见了。窗外是绿色的树,楼下的车是红色的。我吓坏了,又把眼睛闭上。我不敢看。我怕看到了,我妈就不在了。”
第二十条备忘录,日期是昨天。
“涵亮好像发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失去他,但我也不想继续骗他。我该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程诗悦说的“能看见了”,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以前真的是盲人,只是最近才恢复的?
那她之前的那些举动,又怎么解释?
我翻到最早的一条备忘录,是三年前。
“今天是我妈的葬礼。我站在墓碑前,看着她的照片。她长得真好看。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诗悦’。我不知道她想告诉我什么。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
“我要当自己瞎了。我看不见,就什么都没发生。”
我愣住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原来,她不是假装的。
她是因为无法接受母亲的死,才让自己相信自己是盲人。
那她现在又能看见了,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我翻到下一条备忘录,上面写着:“今天涵亮问我为什么要开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总不能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忘记自己是盲人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程诗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抱住我。
“涵亮……”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
05
第二天是周末。我一大早就出了门。
我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调了程诗悦三年前的病历。
病历上写得很清楚:车祸后视力未受损伤,脑部CT显示正常,出院时视力1.0。
也就是正常人视力。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失明过。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手一直抖。
手机差点掉地上。
韩雪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你妈已经走了三年了,你也该清醒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程诗悦喝多了,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我妈走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我一直看着那双眼睛。”
我当时以为她是喝醉了胡言乱语。
现在想来,她说的,是实话。
她亲眼看着母亲死在面前。
我打电话给韩雪。
“喂,我想见你一面。”
“涵亮?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诗悦手机里有。我有些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你把地址发我。”
我们在一个咖啡店见了面。
韩雪来了以后,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是她根本没瞎,还是别的?”
韩雪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诗悦妈死的那天,是诗悦开的车。她妈刚买了新车,说带诗悦出去兜风。结果在十字路口,诗悦闯了红灯,撞上了一辆卡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妈被甩出车外,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临死前她抓着医生的手说‘别告诉诗悦,就说是我开的车,是我不小心。’”
韩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诗悦一直以为是她害死了妈妈。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就开始假装自己瞎了。她觉得只要看不见,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但她妈不是她害死的。”我说,“她妈那是为了保护她。”
“我知道,诗悦也知道。但她就是走不出来。她宁愿相信自己瞎了,也不愿意面对现实。”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不敢。诗悦不让我说。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离开她的。”
韩雪看着我,“涵亮,她不是故意要骗你。她是真的病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现在能看见了,”我说,“她三个月前就能看见了。”
韩雪愣住了,“真的?”
“真的。她自己跟我说的。”
“那她……”
“她不敢让我知道。她怕我离开了她。”
韩雪擦了擦眼泪,“那你会走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回到家,程诗悦坐在沙发上等我。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她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像。
“你回来了。”她说。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知道了吧?”
她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低着头,“我怕你走了。”
我握住她的手。
“诗悦,你妈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浑身一颤。
“你妈是为了保护你,才说是她开的车。那场车祸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泪不停地流下来,“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每次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她最后看我的眼神。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我一直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失去光彩。”
“所以我骗自己,说我瞎了。我看不见,就什么都没发生。”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用力。
“涵亮,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心里又疼又酸。
“我原谅你。”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但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原谅你。
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06
事情说开了以后,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并没有。
我发现,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来的。
程诗悦开始积极接受治疗。每周三次去看心理医生,她说她会慢慢好起来。
我也在努力。努力不去想那些事,努力告诉自己,她不是故意的。
但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她真的爱我吗?还是因为我愿意照顾她,她才跟我在一起?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我,怎么都甩不掉。
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
她出门的时候,我会问她去哪。她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我会竖起耳朵听。她玩手机的时候,我会偷瞄她的屏幕。
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了。
有一天晚上,她出去见韩雪。她说两个人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
我说好。
但我偷偷跟在她后面。
我看到她走进一家火锅店,韩雪已经等在里面。
两个人点了菜,有说有笑地吃着。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们。心里又酸又涩。
我真像个神经病。
我转身走了。没有进去。
回家以后,她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吃过了。
“跟谁吃的?”
“同事。”
“哦。”她没有多问。
但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是失望?还是别的?
我们开始变得客气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会说“路上小心”。晚上回来的时候,她会说“回来啦”。
跟以前一样。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自然而然的感觉。
以前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电视,会顺便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取暖。现在她只是靠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
以前我下班回来,她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冲我笑一笑。现在她只是坐在沙发上说一句“回来了”。
我们都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程诗悦已经睡熟了。她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认识的那个程诗悦,是阳光的、乐观的、坚强的。
但现在的她,好像变了个人。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人动了。
程诗悦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我眯着眼睛看她。
她走到床边,看着我,然后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又晃了晃手,然后转身去了厕所。
灯又亮了。
我睁开眼,看着那道光。
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忘记自己是盲人了。
她是故意开灯的。
她是在试探我。
如果我在意了,她就能确认我心里还有刺。
如果我不在意了,她就能放心。
但我没有动。我假装睡着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她。
07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是周六,程诗悦一早就出门了。说要去图书馆还书。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坐立不安。
我打开她的衣柜,一件一件地翻她的衣服。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坦白说,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翻到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旧铁盒。
盒子上着锁,很老式的密码锁。
我想了想,试了一个日期。
程诗悦的生日。
打不开。
我又试了一个日期。
她母亲的忌日。
我又试了一个。
0305。
她以前跟我说过,这个数字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锁开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程诗悦和她妈妈的合影。
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站在一个游乐园门口。
程诗悦那时候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红色T恤,扎着马尾。
她妈妈也很年轻,长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19年夏天,和妈妈的最后一次旅行。”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是一个男人。
很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衫,抱着一个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1998年,诗悦满月,爸爸抱着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那个男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我翻过来仔细看。
越看越眼熟。
这个人的鼻子、眼睛、嘴巴……
跟我爸好像。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爸以前在哪工作?”
“你爸?他不是一直在厂里上班吗?怎么了?”
“不是,我是说他的第一份工作。在我出生以前。”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告诉我就是了。”
“他以前在市医院当保安。干了一年多就走了。怎么了?”
市医院。
我出生的那个医院。
我把照片拍下来,发给我妈。
“这个人你认识吗?”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从哪里找到的照片?”
“妈,这个人是谁?”
“涵亮。”
“你告诉我。”
我妈叹了口气,“那是你爸。”
“你爸在医院当保安的时候,跟一个女医生好上了。那个女医生怀孕了,生了个女儿。但你爸没娶她,跑了。”
“后来那个女医生把孩子送回老家,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再后来,听说她出车祸死了。”
我的手在抖,“那个女儿呢?”
“不知道。应该长大了吧。”
我没有再问下去。
我挂了电话,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女医生,是程诗悦的妈妈。
那个女儿,是程诗悦。
而我爸,是她爸。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衣柜深处。
坐在床边,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该告诉她吗?
告诉她,我们其实是同一个父亲生的?
告诉她,她找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其实是我爸?
告诉她,她爱了半年的男人,是她亲弟弟?
我做不到。
我宁愿她永远不知道。
08
从那天起,我对她更好了。
好到她都觉得奇怪。
“涵亮,你最近怎么了?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对你好啊。”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在琢磨。
我不在乎。
我只想在她知道真相之前,多对她好一点。
能好一天是一天。
程诗悦的心理治疗有了进展。
医生说她已经慢慢走出了那个阴影。她开始接受母亲已经去世的事实,也开始接受那场车祸不是她的错。
她开始重新学习当一个正常人。
早上起床,她会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天气。
晚上做饭,她会看着菜的颜色判断熟没熟。
她甚至开始学化妆。
“你看我口红涂歪了没有?”她冲我嘟着嘴。
我看了半天,“没有,很正。”
“真的?”
“真的。”
她笑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那个笑容,是半年以来最好看的一次。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涵亮,我想去找我爸。”
我心里一紧。
“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不知道。但我妈说过,他叫周江河。”
周江河。
我父亲的名字。
“你妈还说了什么?”
“她说我爸是个好人,只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怎么当父亲。她说如果有机会,希望我能找到他。”
“那你打算怎么找?”
“不知道。先从本市查吧。我妈说他是本地人。”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乱成一团。
“我陪你一起找。”
她靠在我肩膀上,“谢谢你,涵亮。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抱住她,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回家找了我爸。
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回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爸,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个女儿,是我没见过面的姐姐?”
他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是我女朋友。”
他愣住了。
“她妈姓程,是一个女医生。你快三十年了,没跟她相认。”
我看着他,声音都在抖。
“爸,你应该去认她。”
“我……”
“她找了你二十多年,就是想告诉你,她过得很幸福。”
我爸坐在台阶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09
一个星期后,我带程诗悦去了邻市。
我爸在那边的工厂打工,一个人在租房住。
程诗悦一路上都很紧张。
“涵亮,你说他会认我吗?”
“会的。他一定会认你的。”
“要是他不认我怎么办?”
“那我就帮你打他。”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到了地方,我让我爸在楼下等着。
我跟程诗悦说,我先进去看看。
我走到楼下,看到我爸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爸。”
“她呢?”
“在车上。我让她等一会儿。”
我看着他,“爸,你准备好了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你就告诉她,你对不起她,你一直想着她。”
“可是……”
“没有可是。爸,她等了你二十多年。”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回到车里,带着程诗悦下了车。
她站在我爸面前,两个人对视着。
“你……你是诗悦?”我爸的声音在抖。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爸也哭了。他伸出手,想抱她又不敢。
“对不起,诗悦,我对不起你妈妈,也对不起你。当年我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当父亲,就跑了。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里。我……”
“不用说了。”程诗悦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原谅你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心里又酸又涩。
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
1998年,诗悦满月,爸爸抱着你。
我把照片删了。
有些秘密,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10
三个月后,程诗悦彻底康复了。
她把墨镜收起来,把盲文板收起来,把家里所有和“盲人”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她重新开始写小说,第一本书叫《看得见的光》。
讲的是一个女孩,因为失去母亲而失去光明,又因为遇见爱情而重新看见世界的故事。
我在书店看到这本书,买了好几本,送给了所有认识的人。
程诗悦知道以后笑话我,“你买那么多干嘛?”
“因为这本书是我女朋友写的。”
“现在是你未婚妻了。”
我愣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涵亮,你愿意娶我吗?”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愿意。”
我们订婚那天,我爸也来了。
他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理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程诗悦叫他爸,他应了一声,眼眶都红了。
席间,我爸拉着我,小声说:“儿子,哥我对不起你。”
“爸,别这么说。”
“你应该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我是她亲弟弟?”
“你……”
“爸,她好不容易走出来了。我不想再让她难过。”
“没有可是。以后我就是她丈夫,你就是她爸爸。这样就够了。”
我爸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有些秘密,说出来是解脱,不说出来是保护。
我选择了保护。
夜深了。
我和程诗悦回到家,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涵亮,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
“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圆。
我抱着她,看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
是韩雪发来的消息。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
我看了看怀里的程诗悦。
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把消息删了,没有回复。
关掉了灯。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把灯又打开了。
“你怎么开灯了?”我问。
她迷迷糊糊地说:“因为,我想看着你。”
然后笑了。
“好,那就开着吧。”
我把她搂紧,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是啊。
开着吧。
有些光,一旦亮起来,就不想再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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