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铭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杯壁滑入喉咙。包厢里的灯光昏黄,映在他脸上,他放下杯子时还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两分钟后,他开始大笑。

那笑声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起初只是几声轻笑,我以为是他说了什么笑话,可紧接着笑声变得尖锐刺耳,整个包厢的空气都被撕开。他扯开领带,脸色涨红,手指痉挛般抓着桌沿,随后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抽搐着倒在地上,菜肴被掀翻,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介绍人张姐张着嘴,手里还举着茶杯,半天没放下。服务员推开门,看见赵铭在地上抽搐,尖叫着跑开。包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赵铭口吐白沫,看着他的眼睛翻白,看着他的手指在地上胡乱抓挠。我摸出手机,拨了120。

这一切要从六个小时前说起。

2024年3月14日下午三点,我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电话,说张姐介绍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生,让我晚上去见见。我本想拒绝,可我妈已经把时间和地点发了过来——湘味轩,晚上七点,2号包厢。

我放下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上周周玥发来的消息。那是一张微信截图,头像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旁边配着一段文字:“晚晚,你小心这个人,他叫赵铭,上周跟我相亲时在我饮料里下了东西,我醒来发现手机和钱包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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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说他惯用这种手法,专门挑单身的女孩下手。”

我放大那张截图,记住了那张脸。

周玥是我研究生同学,学化学的,毕业后在一家检测机构工作。她告诉我这些时语气平静,但我知道她花了整整一周才从那种恐惧里走出来。她说她报了警,但证据不足,警方只是做了笔录就没了下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实验台。

碘化钾和淀粉,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检测方法。生物碱类物质遇到碘化钾淀粉会变蓝,那些所谓的“迷药”,大多数都含有生物碱成分。我把两种试剂按比例混合,涂在我常用的一个白色陶瓷杯的杯口边缘,等它自然风干。试纸层很薄,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我把它放进包里,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我推开湘味轩2号包厢的门。赵铭已经坐在里面,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殷勤地拉开椅子。“林小姐,快请坐。”

我认出那张脸,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路上堵车了吧?没事没事,我也是刚到。”他笑着给我倒茶,动作熟练,语气自然。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他指着一盘辣子鸡说:“这家湘菜做得特别地道,我特意点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赵铭很会聊天,从工作聊到旅游,从电影聊到美食,话题一个接一个,完全不给我冷场的机会。他给我倒了一杯饮料,推到我面前,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先点了杯橙汁,要是不喜欢我再换。”

我说了声谢谢,把杯子放在面前,但没有动。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举起杯说:“来,林小姐,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橙汁,碰了碰他的酒杯,嘴唇沾了沾杯沿,没有喝。赵铭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目光在我面前的橙汁上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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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他站起身,说去趟洗手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我的杯子。包厢门关上,我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等了大约半分钟,确定他不会突然返回,才拿出手机,打开周玥发来的详细描述。

“他的手法是把药粉藏在指甲缝里,趁倒酒或倒饮料时,手指一抖,药粉就落进杯子里。动作很快,不注意根本看不到。我后来回想,他给我倒酒时右手拇指指甲缝里确实有白色粉末,我当时以为是面粉之类的东西。”

我放下手机,拿起面前的橙汁,对着灯光看。杯口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痕迹,很浅,像是水渍干透后留下的印记。我把它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异味,但蓝色痕迹不会骗人——碘化钾淀粉遇生物碱变蓝,这杯橙汁里有东西。

赵铭推门进来,笑着说:“空调温度好像有点低,我调一下。”他走到墙边,摆弄了一下遥控器,然后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我的杯子,说:“林小姐怎么不喝?这橙汁是鲜榨的,放久了不好喝。”

我说:“等会儿再喝。”

他笑了笑,又给我夹菜,说:“尝尝这个剁椒鱼头,这家招牌菜。”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肉放进嘴里。赵铭看着我的动作,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期待,有兴奋,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指甲缝里,有一丝白色的粉末残留。很淡,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铭放下酒杯,说:“林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

我说:“工作比较忙,周末偶尔和朋友出去。”

“那挺好。”他点点头,又给我倒了一杯饮料,这次是茶水。“林小姐条件这么好,应该很多人追吧?”

我说:“没有,工作圈子小。”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自信,像是已经笃定今晚会有一个他想要的结果。他说:“那说明林小姐要求高,一般人入不了你的眼。”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放在嘴边,但没喝。赵铭看了一眼,又端起自己的酒杯,说:“那我再敬你一杯,希望今晚能聊得开心。”

我说:“我不太会喝酒,以茶代酒吧。”

赵铭的酒杯举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没事,茶也行。”他喝完自己杯里的酒,放下杯子,目光又扫了一眼我面前的橙汁。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某种不耐烦或者紧张的表现。

他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林小姐稍等。”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立刻行动了。我拿起自己的橙汁杯,杯口的蓝色痕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我把它和赵铭的酒杯对调,他杯子里还剩一点酒底,我顺手倒进旁边的茶壶里,然后把他的空杯放在我的位置,把我的橙汁放回他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头发,调整呼吸。赵铭回来时,我正端着茶杯,假装喝了一口。

他坐下,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杯橙汁——此刻已经换成了我的杯子——然后满意地笑了。他端起杯子,说:“林小姐,我再敬你一杯。”

我说:“好。”

他举起橙汁,一饮而尽。我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橙汁全部流进他的嘴里,然后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这橙汁不错。”他说。

我说:“是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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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开始讲他创业的经历,讲他如何白手起家,如何做到现在的规模。我听着,时不时点头,但目光一直盯着墙上的钟。

七点三十八分。

赵铭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皱了皱眉。我以为他会察觉到什么,但他只是甩了甩手,继续说话。

七点三十九分。

他突然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但很快变得尖锐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声带。

“哈哈哈哈——”他扯开自己的领带,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桌上的碗碟被他的手臂扫到地上,碎了一地。张姐吓得站起来,尖叫道:“赵铭!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大笑,那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双腿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椅子被撞翻,他摔在地上,口里开始冒出白色的泡沫。

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探头进来,看见这一幕,尖叫着跑开。

我拿出手机,拨了120。

“你好,湘味轩2号包厢,有人突然抽搐昏迷,请尽快派车。”

挂断电话后,我又拨了110。

“你好,湘味轩2号包厢,有人疑似中毒,请派人调查。”

张姐蹲在赵铭身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林晚,他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我说:“不知道。”

我站在一旁,看着赵铭在地上抽搐,看着他的眼睛翻白,看着他的手指在地上胡乱抓挠。包厢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服务员、经理、其他包厢的客人都在探头张望。

急救车十分钟后赶到,医护人员把赵铭抬上担架,他的身体还在抽搐,嘴里不停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警察随后赶到,在包厢里检查了一圈。一个年轻警察走到桌前,拿起我的杯子——此刻是赵铭的杯子——看了看杯口的蓝色痕迹,问我:“这是你的杯子?”

我说:“是我的,但我没喝。”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赵铭的包。赵铭的包掉在椅子下面,拉链开着,警察把它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三个不同名字的身份证,还有一小包白色粉末。

警察把那些东西装进证物袋,开始询问在场的人。

张姐说:“我是介绍人,这位是林晚,这位是赵铭,今晚是第一次见面相亲。”

警察看向我:“你全程都没喝那杯橙汁?”

我说:“没有,我不太爱喝甜的,只喝了茶。”

警察点点头,把杯子和赵铭的包都收集起来,对我说:“林小姐,麻烦你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我说:“好。”

走出包厢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两个酒杯并排放在桌上,一个杯口有蓝色痕迹,一个杯口干净如初。赵铭的包已经被装进证物袋,里面那包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上了警车,坐在后座。车子启动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玥发来的消息:“他中招了?我听介绍人说了。”

我没有回复,只是关掉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所有证据链都指向赵铭,而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做的普通相亲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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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派出所的询问室灯光白得刺眼,我坐在金属椅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对面的警察姓刘,四十出头,脸上带着例行公事的疲惫。

“林小姐,你再把今晚的情况说一遍。”他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

我说:“晚上七点,我在湘味轩2号包厢相亲,对方叫赵铭。我们吃饭聊天,我没喝酒,只喝了茶。七点四十分左右,赵铭突然大笑,然后抽搐倒地,我打了120和110。”

刘警官翻了一下笔录:“你说你没喝那杯橙汁?”

“没有。”

“为什么?”

“我不爱喝甜的。”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然后他从证物袋里拿出三个身份证,一字排开放在桌上。照片都是赵铭,但名字分别是赵铭、赵志强、王磊。

“这些是从赵铭包里找到的。”刘警官说,“你认识他多久了?”

“第一次见面。”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用过其他名字?”

“没有。”

刘警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小姐,你确定你对他一无所知?”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个朋友,叫周玥。她上个月也跟一个叫赵铭的人相过亲,事后她发现自己的钱包丢了,但不确定是不是赵铭拿的。她把赵铭的微信和照片发给我,提醒我小心。”

刘警官的表情有了变化:“你怀疑赵铭对你朋友下过手?”

“我不确定,只是她让我小心。”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检验结果出来了,你杯口的蓝色痕迹是碘化钾淀粉遇生物碱的反应,杯内残留的粉末成分是过量安眠药和兴奋剂,民间叫‘三步倒’。赵铭的包里有同一批药的剩余粉末。”

我看着他,没说话。

“简单来说,”刘警官说,“赵铭自己带了药,药下在了你的杯子里,但你没喝,他反而喝了那杯有药的橙汁。我们现在怀疑他涉及系列诈骗,那三个身份证只是冰山一角。”

我说:“所以他现在怎么样了?”

“清醒了,但精神不太稳定,一直在喊‘不是我喝的’。”刘警官顿了顿,“林小姐,你说你没换过杯子?”

我说:“没有,我只是没喝那杯橙汁。”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你先回去吧,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刘警官叫住我:“赵铭的家属联系上了,但他登记的家人电话是用另一个身份证注册的号码。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我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走到派出所门口时,一个年轻警察快步追上来:“林小姐,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

他说:“赵铭醒了,一直在喊,说酒不是他喝的,是有人换了他的杯子。”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警察,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赵铭的手机。

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未发出的消息。

看到消息内容,我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