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你把老宅给老二,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大儿子摔门而去那天,整条巷子的人都站在门口看热闹。他们说老陈糊涂,说偏心偏到了骨子里——大儿子在外头做生意,一年往家里寄几万块钱;小儿子窝在本地,三十二岁的人了还靠老子养着。这老宅留给谁,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老陈没解释。他坐在堂屋里抽完一整包烟,任大儿子的车灯在夜里消失。
三年后,这条街拆得只剩老陈家这一栋,街坊们都说他是在耗着等高价,私底下骂他老糊涂。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的,是另一件事。
01
过户文件签完的那天是腊月二十。
珲州市这边的冬天来得早,堂屋里没烧炉子,老陈坐在桌边,手边搁着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烟灰弹在旧报纸上,一圈一圈摊开来。
陈志远是傍晚到的。他开车从珲州市区过来,路上两个小时,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大衣领子上还沾着出门前喝的那杯茶的水渍。老陈听见发动机声,没起身,只是把烟掐了。
陈志远进门,先看见桌上那份文件,然后看见他爸。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把文件拿起来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已经签好的名字和红手印。
他把文件放回去。
「这是真的。」他说,不是问句。
老陈说:「是真的。」
陈志远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堂屋外头,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传过来,是晚间新闻的片头曲。
「为什么?」
老陈没有答他。他重新点上一根烟,眼睛看着桌面。
陈志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脸上的表情就一点一点沉下去。他从小到大见过他爸很多种神情——犟着不说话是其中最难对付的一种,因为你找不到任何缺口。
「我问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底下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
老陈还是没说话。
陈志远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把那份文件压平,两手按在桌上,低头看着他爸:「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
他停下来了。
后来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直起身,转过去,从衣架上拿下大衣,重新穿上。
「爸,你把老宅给老二,」他开口,声音已经平了,平得让人听不出里面有多少东西,「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门是摔上的。
声音在堂屋里回了一下,然后就静了。
老陈坐在那里,听见发动机重新启动,听见车开走,听见巷子里有人开始议论,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零零碎碎的。
他把烟掐了,又点上一根。
桌上那份文件,他没有再看。
02
老陈有两个儿子,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
大儿子陈志远,在珲州市做建材,生意做了七八年,手底下有十几个人。每年清明和过年必回,从不空手。三年前老宅屋顶漏水,是他打电话叫来的工人,他自己站在院子里盯着修,从早上一直站到下午,中间没进屋喝一口水。前年老陈腰椎犯了,是他半夜开车来送去医院,在走廊里的椅子上睡到天亮,第二天眼睛红着给老陈办完出院手续,塞了两千块钱在床头,嘱咐他少干力气活。
陈志远在这条巷子里的口碑是这样的:「老陈养了个好儿子。」
小儿子陈建国,比陈志远小六岁,今年三十二。他没出去闯过,在本地打过几份零工,最长的一份做了四个月,后来嫌累辞了。前年跟一个姓林的女人处了半年对象,对方嫌他没出息,走了,他在家里躺了三个月,说是心病,吃饭要老陈送到房间门口。
他欠过牌桌上的钱,老陈替他还过一次,他拍胸脯保证不赌了,过了两个月又去了,这次输得少,他就没说,老陈也没问。
陈建国在这条巷子里的口碑是这样的:「老陈家那个老二,烂泥扶不上墙。」
所以当过户文件签完、陈志远摔门离去的消息在巷子里传开,整条街的人都说老陈糊涂。
王大妈在门口说:「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
斜对面的李师傅说:「我看不是糊涂,是偏心。」
住在巷尾的周婶说:「志远那孩子多好,这下寒了心,以后怕是不回来了。」
没有人去问老陈本人。
他们也知道问了没用。老陈这个人,犟了一辈子,认定的事情十头牛拉不回来,问他只会碰壁。
老陈也不在意他们说什么。他还是每天早起烧水,把院子扫干净,做两个菜,在堂屋里吃完,收拾碗筷,然后坐在门口晒太阳。
日子看着跟以前没两样。
03
陈建国拿到房子的第一个月,带了四个朋友来家里打麻将。
他们从晚上八点打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烟灰弹了满地,啤酒瓶摆了一排,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收拾。老陈早上起来,把堂屋推开,看见那副光景,弯腰把酒瓶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塑料袋,然后把地扫了。
陈建国睡到中午才起来,头发乱着,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转头说:「饭怎么这么少。」
老陈说:「我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起。」
陈建国哼了一声,盛了满满一碗,端回房间去了。
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有一次,老陈在厨房炒菜,油锅噼啪响,陈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皱着眉头站在走廊口,说:「能不能轻点,我在睡觉。」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火调小了一格。
还有一次,老陈感冒了,嗓子哑着,早上起来去生炉子,陈建国从里间出来,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还没做饭?」老陈说:「我今天身体不太好。」陈建国说:「那我去外头吃。」说完换了鞋出去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那天老陈一个人在厨房煮了一碗面,坐在桌边吃完,洗了碗,早早睡了。
邻居王大妈有天在院子里碰见陈建国,忍不住开口:「建国啊,你爸年纪大了,你多照顾着点。」
陈建国说:「他身体好着呢,操什么心。」
王大妈说:「你大哥不回来,家里就你一个,你多上心点。」
陈建国低头划手机:「他不回来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王大妈堵在那里,张了张嘴,没说出第二句话。
后来有一天,陈建国喝了点酒回来,在堂屋里站着,眼神涣散地看着老陈,说:「你说你,把房子给我,我也没让你给啊。」
他这话说得稀里糊涂,老陈没有接。
陈建国又说:「志远不回来,你难道不是自讨苦吃?」
老陈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个茶杯,说:「睡去吧。」
陈建国嗤了一声,晃进房间,关上门,没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
老陈坐在堂屋里,窗外风把树叶刮得哗哗响,他一个人坐到快十一点,才起身去睡。
04
陈志远的手机号,老陈存在一个旧诺基亚里,那个手机只有打电话的功能,老陈平时不用,压在床头柜的抽屉底下。
过户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一个月,老陈打过去,响了三声,挂断了。
第二个月,老陈又打,这次响了两声,挂断了。
第三次,还没响,就提示关机。
老陈把手机放回抽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做饭。
陈志远住过的那间房,老陈没有动过。床铺是原来的床铺,枕头是原来的枕头。床头柜上有一本他读高中时候留下来的数学练习册,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名字,笔迹很重,每一笔都用力,「陈志远」三个字写得棱角分明。
老陈偶尔会进去那间房坐一会儿。不做什么,就坐着。
有一次陈建国推门进来,看见老陈坐在那张床边,问:「你在干嘛?」
老陈说:「坐坐。」
陈建国看了看那间屋子,说:「这房间放着也是放着,要不我把我朋友叫来住几天,我们这边房间太挤了。」
老陈说:「不行。」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过年那天,老陈早上就去市场买了菜,猪蹄炖了两个小时,又做了几个志远从小爱吃的菜。到了傍晚,他把桌子收拾出来,摆了四副碗筷,其中一副放在志远平时坐的位置。
陈建国带了个朋友回来,进门看见那副碗筷,愣了一下,问:「还有谁?」
老陈说:「没人。」
陈建国看了看那个位置,没有说话,拉着朋友坐下来开始吃。
酒过了几巡,陈建国喝得脸红,拍着朋友的肩膀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老陈在桌边坐着,安静吃完,把那副没动过的碗筷收起来,放进厨房。
后来陈建国的朋友走了,陈建国自己也进了房间。
堂屋里只剩老陈。他把桌子擦干净,椅子推进去,然后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传进来,远的近的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响到很晚。
老陈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鞭炮声稀下去,才起身去睡。
05
珲州市旧城改造的通知是开春贴出来的,红纸黑字,贴在巷口的墙上,没贴两天就被风吹得卷了角。
陈建国是第一批去拆迁办打听的。他早上九点就去了,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进门把鞋踢在门口,在堂屋里拉开椅子坐下,手机拍了几张资料扔在桌上,喝了口茶,对老陈说:「有搞头,补偿不少。」
老陈问:「怎么个章程?」
陈建国说:「要谈的,主要是面积和附属设施怎么算。他们说要房主本人和一个直系亲属去,多谈几轮,然后签约。」他顿了顿,「但是那个主任说话绕来绕去,我没太听懂,就出来了。」
老陈说:「那要多去几次。」
陈建国说:「去就去,有什么难的。」
第一次正式去谈的时候,陈建国一个人去的,老陈没跟。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将近五点,脸色不太好看。他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半天没开口。
老陈在厨房里切菜,听见动静,出来问:「谈得怎么样?」
陈建国说:「那主任,问我老宅的建筑面积,我说大概一百来平,他让我说具体数字,我说不知道,他就不吭声了,让我下次带材料来。」他顿了顿,「还说——你连房屋面积都搞不清楚,怎么谈。」
老陈没说话。
陈建国盯着桌面,「我三十多岁的人,被一个办事员这么说。」
他这话说得很轻,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让他自己也有点搞不懂的事情。
老陈回厨房去了。
锅里的菜炒好,盛出来,老陈端上桌,陈建国还在那里坐着,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什么,没动。
老陈说:「吃饭。」
陈建国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扒了几口,又放下,说:「房屋面积、附属设施、重置价格、区位系数……这些东西,谁懂啊。」
老陈说:「自己查。」
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陈说:「图书馆有,网上也有,查得懂的。」
陈建国没有回话。但那天晚上,老陈半夜起来喝水,走过陈建国房间门口,看见门缝里有灯光漏出来,隐约听见划手机的声音。
他没有敲门,端着水杯回去睡了。
这样的夜晚,后来又有过很多次。
06
街坊们陆续签了约,开始搬家。
先是巷口的王大妈,她家早,补偿款结了,儿子开着车来拉家具,热热闹闹搬了两天。走之前,王大妈来跟老陈道别,站在院子里说:「老陈啊,你也早点谈,拖久了不划算。」
老陈说:「晓得了。」
然后是李师傅,然后是周婶,然后是巷子里剩下的几户人家,一家一家搬走,老屋一栋一栋空下来。到了夏天,整条巷子里就只剩老陈家这一栋还亮着灯。
巷子里静得很,白天只有风吹过空屋子的声音,偶尔有野猫从断壁上跳过去,惊起一片碎瓦。
拆迁办的人来过两次,问老陈什么时候谈。老陈说:「还没准备好。」
拆迁办的人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留下联系方式,走了。
陈建国问老陈:「你到底在等什么?」
老陈说:「等条件合适。」
陈建国说:「人家都搬了,就咱家拖着,多引人注意。」
老陈说:「引人注意就引人注意。」
陈建国说不过他,嘟囔了几句,进屋去了。
但陈建国自己也没闲着。老陈有时候从他房间门口经过,会听见里头有声音,是陈建国在跟人打电话,问这个区去年的地价,问补偿安置的标准,声音听起来认真,不像是随便问问。
有天下午,陈建国把老陈叫到他房间,桌上铺着几张手写的纸,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数字和条目,字写得歪,但标注得很细。他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说:「我查到这片区的重置价格标准,是按这个算,但咱家还有个柴房,这个得单独谈,不能让他们忽略掉。」
老陈弯腰看了看那张纸,没说什么。
陈建国说:「你看这样行不行,下次谈的时候,我先把面积和附属设施的底数定下来,价格方面先不急着表态,让他们先报。」
老陈说:「可以。」
陈建国把那张纸叠起来,装进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边角有没有折到。
老陈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出去了。
07
老陈在老宅里有一个旧铁盒,锁头是黄铜的,样式很老,钥匙挂在他腰间的一串钥匙上,从不离身。
那个铁盒压在卧室的衣柜最下层,底下垫着一块旧毛毯。老陈每隔一段时间会把它取出来,打开,翻看里面的几样东西,然后重新锁好,放回去。
陈建国见过那个铁盒,问过里面是什么。老陈说:「证件文件。」陈建国没再多问。
铁盒里装的东西,陈建国不知道,巷子里的街坊也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珲州市一个姓钱的退休律师。他和老陈是三十年的老朋友,年轻时候同在一个单位,后来各奔东西,但每年总要见上两三次。自从老陈老伴过世,老钱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来坐坐,两个人喝茶,说说闲话。
有一次老钱来,坐到傍晚要走,老陈叫住他,从卧室里把铁盒取出来,打开,把里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老钱接过来,看了看信封的封口,问:「这是?」
老陈说:「帮我保管着。等这边拆迁的事了了,志远来了,你把这个交给他。」
老钱没有拆开,把信封捏了捏,问:「你不打算告诉他?」
老陈说:「到时候他自然就知道了。」
老钱把信封收起来,没再多问。他认识老陈三十年,知道这个人认定的事,多说无益。
走之前,老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啊。」
老陈说:「怎么了。」
老钱摇了摇头,说:「没怎么。」
然后就走了。
08
通知最终谈判日期的电话,是拆迁办主任打来的,时间定在了那个星期五的傍晚。
老陈挂了电话,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老钱的号码。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老陈只说了一句:「时间定了,星期五。」
老钱说:「我知道了,我去。」
电话挂掉,老陈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进了卧室,把衣柜打开,取出那个旧铁盒,用钥匙打开,看了里面一眼。
铁盒里还有一封信,是他自己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他从没读过书,一辈子写字都这样。他把信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重新放回去,锁好。
然后他去了陈建国的房间,敲了两下门。
陈建国在里头说:「进来。」
老陈推门,看见陈建国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几张手写的纸,旁边还有一本皱皱巴巴的打印材料,看样子是从哪里下载打印出来的。
老陈说:「星期五,拆迁办那边约了最终谈判,你准备好了?」
陈建国抬起头,捏着那沓纸,说:「准备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声音是平的,甚至有点紧。
老陈说:「行。」
转身要走,陈建国叫住他:「爸。」
老陈停下来。
陈建国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纸,说:「这次我去谈,你别插手,让我来。」
老陈在门口站了一秒,说:「好。」
然后出去了。
09
星期五那天,傍晚四点多,天色开始暗下来,老陈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陈建国在屋里换衣服,换了件正式的衬衫,还去卫生间照了一会儿镜子,出来的时候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站在院子里,对老陈说:「我去了。」
老陈点了点头。
陈建国推开院门,走出去了。
老陈在院子里坐着,风把院子角落的枯叶刮了一阵,又静下来。天边有一点晚霞,橘红色的,压在老屋的屋脊上方,很快就淡了。
不到二十分钟,外头传来车轮压过碎砖的声音。
是两辆车。
前面一辆是老陈认识的,拆迁办的车,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院门外,主任从副驾驶下来,西装笔挺,后头跟着两个拿文件夹的工作人员。陈建国刚好从巷口走回来,碰上了,两边打了个招呼,一起推门进院。
老陈站起身,和主任握了手,把人往堂屋里让。
就在这时,后头停下来的那辆车开了车门。
老陈转过头。
巷口的暮色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老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子稳,走进来的时候朝老陈点了点头。
另一个人走在他侧后方,西装,风尘仆仆,大衣领子上沾着路上的尘。
那个人在院门口停下来,和老陈对视。
三年了。
老陈看着他,看见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鬓角有了一点灰,眼神里有东西在撑着,撑得很紧,像是来之前在车里想好了很多话,但真走进这个院子,那些话就都沉下去了。
陈志远站在院门口,没动。
老陈说:「进来。」
声音很平,像是说「吃饭了」一样平。
陈志远低了低头,跨进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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