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进京》,终于进京了。
2026年5月23日,梅兰芳大剧院,满坑满谷,散场时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这出戏从南京启程,循着当年徽班进京的运河故道,跨越南北十余座城市,一路走一路唱,最终在北京梅大的舞台上完成收官。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出动人的戏中戏。
如今有很多朋友谈“新”色变,我的观点是,新编戏从不是个贬义词,《锁麟囊》也曾是“新编戏”,《穆桂英挂帅》也曾是“新编戏”,不都成了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好戏就是好戏,不在乎新旧。
在屠洪刚演唱的主题曲中,有一句“皮黄长歌满血泪”道尽了这一段史诗的悲壮厚重。徽班进京之路,不只是地理上的北上,更是从“下九流”到“堂堂正正立于世间”的精神跋涉,其间血泪,何其深重。旧时伶人地位不高,常被斥为无情无义,可史实如何呢?他们办科班传正统技艺,组梨园公会唱大义务戏给穷苦同行筹粮过年,这岂能叫无情无义?有人说戏“有伤风化”,他们便编文明戏以正视听;有人说戏“不够高雅”,他们便博采众长为我所用。正是这样一条自强不息的路,才孕育出了今日代表泱泱国韵的京剧。
从“下九流”到国粹,这条路走了百余年。没有这股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京剧走不到今天。
《进京》,演的正是这股韧劲。
一、以京剧演京剧:虚实之间的妙笔
京剧是写意的艺术,而《进京》以京剧演京剧自身诞生的历史,等于是用写意来写意。这看似一道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美学难题,但主创找到了绝佳的解决方案——虚实相生。
剧中多次出现戏班登台献艺的场面,锣鼓铿锵之处,台上台下两层喝彩声浑然一体,戏里的“观众”拼命叫好,戏外真正的观众也在鼓掌,潮声叠起,连绵不绝。这种设计打破了舞台与现实的边界,让台下的我们也成为这段历史的参与者,两百多年前那热血沸腾的现场,穿越时空直击今人,这是真正懂得京剧写意精神的人才能想出来的手笔。值得一提的是,戏里不勾脸的关公并非凭空杜撰:当年徽班进京时,第一代“活关公”米喜子演关羽便“不傅赤面,但略扑水粉”,临上场饮黄酒使面色自然泛红,亮相时竟让满场观众以为关圣显圣。《进京》还原了这一历史细节,能让观众更为代入,跟着戏里的“观众”一起看看京剧在形成之初的本真模样。
本戏的舞美之精妙,尤见匠心。当几座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出现,观众席上已是一阵惊叹。《进京》的舞美真正做到了舍得投入,更懂得用心。它没有追求堆砌式的宏大,而是把功夫下在了一个“巧”字上:舞台空间以可移动场景灵活变换,后台、戏台、船舶、运河、京城街巷、王府后院……不同空间的切换行云流水,呈现出蒙太奇般的视觉效果。
更令人叹服的是本戏对纱幕的运用,堪称各段落的点睛之笔。演出的开篇与终章,纱幕上投射了真实历史影像,程长庚、汪笑侬、谭鑫培、马连良、叶盛兰……那些梨园名宿的旧影,此刻都化为眼前鲜活的面容。彼时观众席满场寂静,跨越两百年的对望让时空在此交叠,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我们今天还在唱他们唱过的戏,还在传他们传过的艺,还在延续他们走过的路。这种感受实在令人热泪盈眶,虚构的戏来源于真实的历史,而真实自有万钧之力。此外,在演出过程中,纱幕在前投射运河烟波、演员在后演绎船上划桨的场景令人印象深刻,一虚一实,一远一近,在方寸舞台上营造出了纵深感。它既没有破坏传统京剧“一桌二椅”的写意内核,又同步实现了时空的自由切换,还丝毫没有喧宾夺主。这也是《进京》的技术特点:技术手段最终都服务于京剧的写意精神,服务于故事本身。
二、音乐设计与表演技艺的双重惊喜
唱腔设计是本戏令人惊喜的地方之一。本戏在西皮、二黄的经典板式之外,大量运用了吹腔、高拨子等在京剧形成初期的重要声腔,小调的融入又带来了运河沿岸的市井烟火气,不仅是对京剧音乐史的忠实还原,更让观众直观感受到京剧板腔成型之前的声腔面貌,做到了古韵新声、入耳入心。
表演方面更是令人拍案叫绝,最见主创团队功力的,是全剧构建的“演员-角色”双层元戏剧结构。以京剧演京剧演员的人生,天然形成了两个相互渗透的叙事层次:演员层是作为伶人的岳九与长生,角色层是他们在戏中戏里的舞台形象。在“演员层”的叙事中,人物从对话自然过渡到唱腔抒发也毫无生硬突兀之感,足见主创极高的叙事驾驭能力,让这两个层次泾渭分明又无缝衔接,观众始终能清晰分辨何时是“戏外人生”,何时是“戏中乾坤”。
叶派小生名家宋小川以生行功底驾驭戏中戏的旦角身段,一颦一笑皆有章法,生旦跨行切换自如,毫无违和之感;青年演员周恩旭文武兼备,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将少年伶人的一腔热血与武生行当的帅脆美飒演绎得淋漓尽致。
宋小川饰演的岳九,是一个有着大格局、大情怀的人,他自尊自爱,为祖师爷传道(不该嫌弃长生路子野);他胸怀宽广,以包容的心灵吸纳其他戏曲的优点,只为延续这门艺术的生命。他要进京,不是为了博取虚名,不是为了求得封赏,而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戏是好的,是干净的,值得用一生去守护和传承。面对“花部有伤风化”的污蔑,他用最精彩的演出予以回击;面对世人对伶人的偏见,他用自己的风骨与坚守重塑梨园的尊严,为此,他甘愿成为艺术的殉道者,以生命为代价为戏正名——这样的设置,规避了一个认知误区,即“只有得到皇城、皇权这类权威的认可,艺术才算获得了圆满”,演绎了京剧蓬勃生命力来源于扎根于民间。
而全剧最震撼人心的,莫过于岳九燃尽生命的终场绝唱:他拖着遭受重刑、遍体鳞伤的身躯,登台完成《千里走单骑》后,气绝而亡。台上音乐撕心裂肺,台下观众屏息凝神,此时红光笼罩,岳九如一尊浴火神像;长生握刀久立在侧,让“演员层”的长生与“角色层”关羽的合二为一,塑造出一种凤凰涅槃之感,实现表演艺术从技术层面到精神层面的融合。
京剧归根结底是表演的艺术,毫不夸张地说,《进京》是一次里程碑式的京剧表演技艺的当代挖掘与探索。同时,它也为更多外在形式上的拓展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若有朝一日,能将扬州运河看戏、码头当街卖艺的场景,搬到真正的古运河边实景演出,那该是何等动人心魄的震撼!
三、大运河精神与文化底蕴
《进京》的价值,是大运河文化带建设背景下,非遗艺术与地域文化深度融合的一次尝试。
戏曲界素有“水路即戏路”的说法。当年四大徽班正是沿着大运河北上,走一路演一路,各地方戏曲在运河的舞台上互相借鉴、碰撞融合。运河水像文化的脐带,将不同地域的文化血液输送交融,最终孕育出京剧这门集大成的国粹艺术。《进京》2026年的全国巡演循着当年徽班进京的运河之路一路前行,从南京启航,经南通、上海、福州、深圳、广州,再北上青岛、济南、德州,最终抵达北京,本身就是对京剧历史文脉的溯源之旅。
大运河的精神内核是什么?是海纳百川的包容,是滴水穿石的坚韧,是奔流不息的传承。而这些,又何尝不是京剧一路走来,发展精神的写照?《进京》体现出了大运河精神与梨园精神的同频共振:海纳百川的包容,成就了京剧博采众长的艺术品格;滴水穿石的坚韧,铸就了梨园人薪火相传的文化定力;奔流不息的传承,赋予了京剧穿越时空的无限生命。
此外,《进京》对清末戏曲民俗的挖掘与再现也颇有意思。扬州运河看戏、当街卖艺等场景的呈现,在演出现场引发了极为热烈的反响。清代扬州盐商蓄养花雅两部以备大戏,这种民间戏曲生态的繁荣,为大运河戏曲文化的兴盛提供了深厚的土壤。春台班进京之初,长生带着戏班众人当街卖艺,真实还原了早期伶人的生存状态与艺术传播方式,让当代观众也能直观感受到彼时的戏曲盛景。
这样一部体量宏大、诚意满满、创新点密集的佳作,一年只演10余场怎么够呢?新编戏就是要不断演出、千锤百炼。
结语:愿好戏长演,百场不衰
我由衷地赞赏并看好《进京》这部作品,它已经很好,还能越来越好,希望它的进京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进京》是近年来新编京剧领域中一次具备标杆意义的艺术探索,以京剧写京剧史,用传统讲传统魂,匠心凝萃国粹精华,用创新激活古老艺术的当代生命力。它实现了跨年龄、跨圈层的文化传播,为新时代京剧乃至舞台艺术的传承发展走出了一条有参考价值的新路。
回望京剧两百年的发展史,多少新编戏昙花一现,湮没在时光里;又有多少新编戏历经打磨,沉淀为传世经典。新编戏的出路在舞台上,在千千万万的观众面前,它需要每年一百场、二百场地去演,在不断的演出中获得经验,在广泛的交流中收集反馈,才能迭代精进、长盛不衰,成为新时代舞台上,一部能久久流传的好作品。(文/陈婧怡 摄/甜豆子)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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