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陈松,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图纸审核,朝九晚五,偶尔加班。我妻子沈娟,在区图书馆当管理员。我们结婚七年,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沈娟说想多享受几年两人世界。我尊重她,反正我也才三十四,不急。
我们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家在四楼。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两室一厅,七八十平,装修是结婚时弄的,现在看有点过时,但住着舒服。沈娟爱干净,家里总是收拾得井井有条。我们的生活就像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年年一个样,平静,安稳。
变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周五,我难得准点下班,在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沈娟爱吃的豌豆苗。她说过好几次,清蒸鲈鱼要配豌豆苗汤。我兴冲冲回家,开门就喊:“娟儿,看我买什么了!”
沈娟从厨房探出头,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是我妈送的。她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在夕阳里显得特别温柔。“回来啦?正好,饭快好了。”
那顿饭吃得和往常一样。她说今天图书馆来了批新书,整理了一下午。我说公司接了个新项目,可能下个月要忙。我们聊琐事,聊周末要不要去看场电影。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是从晚上十点开始的。
我们洗漱完,靠在床头各自看手机。我刷着新闻,随口说:“对了,老刘他家二胎生了,是个闺女,周末让去喝满月酒。”
沈娟没吭声。
我转头看她。她盯着屏幕,手指滑动得很快,脸上的表情……有点陌生。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就是一种完全的漠然,好像没听见我说话。
“娟儿?”我又叫了一声。
她这才慢慢抬起眼。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嗯?”
“老刘家满月酒,去吗?”
“随便。”她说完,又低下头看手机。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她累了。图书馆工作看着清闲,其实琐碎,站一天也腰酸背痛。我凑过去想给她捏捏肩膀,手刚搭上去,她肩膀猛地一缩,避开了。
“别碰,痒。”她说,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我手僵在那里。沈娟怕痒,但以前我给她捏肩,她总是笑着躲,不会这么直接地、带着点不耐地避开。那动作里的生硬,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今天不顺心?”我问。
“没有。”她放下手机,躺下滑进被窝,背对着我,“睡了,关灯。”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身边沈娟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冷,从她背对我的那道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那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我慢慢摸出规律。白天,沈娟还是那个沈娟。早上一起床,她会在厨房哼着歌准备早餐,给我煎蛋总是单面熟,因为我爱吃流黄的。出门前会帮我把衬衫领子翻好,叮嘱我下班早点回来。中午偶尔会发微信,拍她带的午饭,或者图书馆窗台上新开的花。晚上我回家,只要不是特别晚,她都在厨房忙活,饭菜的香气飘满屋子。她会跟我说同事的八卦,抱怨某个读者老是乱放书,说到好笑处,眼睛弯成月牙。
可一到晚上,大概九点半、十点以后,就像有个看不见的开关,“咔哒”一声,她整个人就变了。
话变少,笑容消失,眼神空茫茫的,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件家具。不愿意肢体接触,我拉她的手,她会轻轻但坚定地抽走。我试着跟她聊天,她回答简短,常常是“嗯”、“哦”、“随便”、“都行”。然后早早地上床,背对着我,很快发出入睡的呼吸声。但我能感觉到,那呼吸的节奏太规整,规整得不像真的睡着。
我先是困惑,然后有点恼火,最后是担心。
“娟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个周三晚上,我拦住想径直回卧室的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或者……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生我气了?”
她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整个人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看了我几秒,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肌肉无意识的抽动。
“没有。”她说,“就是累。你也早点睡。”
说完,她就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没锁,但关门那“咔”的一声轻响,像个小锤子,敲在我心口上。
那个周末,我们原本说好去我爸妈家吃饭。早上起来,沈娟心情似乎不错,还特意换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的,衬得她肤色很白。她对着镜子涂口红,转过头问我:“好看吗?”
“好看。”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椰子香。那一刻,我觉得前几天晚上的别扭好像都是我多心了。
在我爸妈家,她表现得一切如常。帮我妈摘菜,陪我爸下棋,饭桌上说笑,把我妈逗得直乐。我妈偷偷把我拉到厨房,小声说:“小娟最近气色真好,你多顾着家,别老加班。”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只有我知道,等太阳下山,等夜晚降临,我身边这个笑语嫣然的妻子就会“消失”,换成另一个冷冰冰的、让我无所适从的陌生人。
从爸妈家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还没修,我摸黑掏钥匙开门。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光圈。沈娟已经换回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拿着本书,却没在看,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窗外。
“怎么不开亮点的灯?”我一边换鞋一边说。
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省电。”
我打开客厅大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她眯了眯眼。她合上书,站起身:“我去洗澡。”
“娟儿,”我叫住她,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灯光下,她的瞳孔很黑,很静,静得没有波澜。“我们谈谈,行吗?就十分钟。”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谈什么?”
“你最近……晚上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工作压力大?还是……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说,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就在我准备再开口的时候,她抬起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冷漠,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好像支撑着身体的什么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陈松,”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没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没精神。你别多想。”
她绕过我,往卫生间走去。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就自己找点事做,看看电视,或者……玩玩游戏也行。”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随即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客厅明亮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照得家具边缘发白,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有水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沈娟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一夜没合眼。黑暗中,我反复咀嚼她最后那句话。“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她是不是在暗示我,我们的婚姻,我们的夜晚,已经“没意思”到需要我自己去找乐子的地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扎得我生疼。七年了,我们早就过了热恋期,日子是平淡,可我从未觉得“没意思”。每天回家看到她,吃她做的饭,晚上一起靠在床头说说话,或者各干各的,那种安静的默契,让我觉得踏实,心安。
可现在,这种踏实感正在被夜晚那个陌生的沈娟一点点侵蚀、瓦解。
我得做点什么。
我不能让她觉得“没意思”,不能让她离我越来越远。也许,问题出在我身上?是不是我太无趣了?是不是我们的生活缺乏激情,让她厌倦了?
我想起同事老周有一次喝酒时吹牛,说他和他老婆定期要搞点“浪漫”,送花、送礼物,偶尔还要吃点“小药丸”助兴,说那是夫妻感情的润滑剂。当时我还笑话他,觉得我们不需要那些。
现在,看着沈娟在夜色中模糊的、背对我的轮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也许……我也需要一点“帮助”?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药。我知道小区外面那家连锁药店,有个坐诊的老大夫,听说挺有名的。也许,我可以去问问,有没有什么……能让人精神好点、心情放松点的药?正规的,安全的。我只是想让沈娟晚上能像白天一样,能跟我说说话,能对我笑一笑。
对,就去问问,问问总不犯法。
这个决定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我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把手轻轻搭在沈娟的腰上。她没有躲开,呼吸依旧平稳。
我稍稍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远远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城市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第二章
第二天是周一,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图纸上的线条像在跳舞。下午三点多,我借口出去透透气,溜达到了小区外面那条街的“康健大药房”。
药房挺大,玻璃门擦得锃亮。靠里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那就是坐诊的谭大夫,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都爱找他。
我在门口磨蹭了几分钟,手心有点出汗。长这么大,除了感冒发烧,我没怎么正经看过病,更别说来看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谭大夫从报纸上抬起眼,瞅了瞅我:“买药?”
“呃……咨询一下。”我走到桌子前,拉过旁边的塑料凳子坐下。
“哪儿不舒服?”谭大夫放下报纸,打量我。
“也不是不舒服……”我搓了搓手,斟酌着词句,“就是……最近感觉晚上……特别没精神,累,心情也容易烦躁,跟家里人……没什么话说。”我说得很含糊,脸上有点发烫。
谭大夫“哦”了一声,见怪不怪的样子:“压力大吧?你们这个年纪的,都这样。睡眠怎么样?”
“睡眠……还行,就是睡不踏实,老是醒。”
“白天没精神?”
“嗯,白天还行,就是到了晚上,特别是……嗯,跟爱人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特别疲惫,提不起劲,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我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像个在老师面前承认错误的小学生。
谭大夫推了推老花镜,又看了我几眼,慢悠悠地说:“你这是有点肝郁气滞,加上可能有点心肾不交。不是什么大问题,亚健康状态。我开点中成药给你调理调理?”
“有……见效快点的吗?”我急忙问,“就是……能让人晚上精神好点,心情……开朗点的?”我问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有指向性了。
谭大夫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小伙子,夫妻相处,贵在交心。光靠吃药可不行。”
我脸上更热了,硬着头皮说:“我知道,谭大夫,就是……辅助一下。最近确实状态不好,影响感情。”
谭大夫沉吟了一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边写边说:“我给你开点‘舒肝解郁胶囊’,调理情绪,安神助眠的。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一种……呃,算是保健品吧,叫‘悦心丹’,主要成分是些滋补安神的草药,加上一点……呃,温和的振奋成分。睡前半小时吃一粒,能让人放松,心情愉悦,增进……夫妻间的交流。不过,”他抬起头,很严肃地看着我,“这个不能依赖,更不能多吃,一周最多两到三次。明白吗?主要还是靠你自己调整心态,加强锻炼。”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谢谢谭大夫!”
拿着谭大夫开的单子,我去柜台结账。穿白大褂的店员是个胖胖的大姐,看了眼单子,又抬眼看了看我,没说什么,麻利地拿药、扫码、装袋。只是把那个印着“悦心丹”的小绿盒子递给我时,随口说了句:“这个按说明吃啊,别贪多。”
“哎,好,谢谢。”我接过塑料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药房。走出门,午后的阳光晃得我眼花,我手里攥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却觉得有千斤重。
晚上回家,沈娟已经做好了饭。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汤。很简单的家常菜。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正在盛饭。听到我开门,回头笑了笑:“回来啦?洗手吃饭。”
那一瞬间,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绒毛都看得见。我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饭桌上,我努力找话题,说公司里的趣事。沈娟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饭。她的沉默像一层薄薄的膜,把我和她隔开。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更像是在对抗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我的公文包。那盒“悦心丹”,就在包里。
九点半,沈娟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对我说:“你看电视吧,我有点累,先睡了。”
“好。”我应道,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播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等她进了卧室,我立刻关掉电视,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小绿盒。打开,里面是淡金色的密封铝箔板,一板十粒,药粒是暗红色的,小小的。说明书上写着“主要成分:人参、灵芝、酸枣仁、远志等草本精华,辅以科学配比营养素”,适应症是“缓解疲劳,改善情绪,提升生活质量”。用法用量:“每次一粒,必要时睡前服用,每周不建议超过三次”。
我抠出一粒,放在手心。暗红色的小药丸,闻着有股淡淡的中药味。真的有用吗?会不会有副作用?谭大夫说不能依赖……可沈娟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却冰冷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咬咬牙,倒了杯温水,一仰脖子,把药丸吞了下去。有点苦,顺着水滑进喉咙。
吃完药,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药的缘故。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我感觉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就是身体好像……放松了一点,肩膀没那么绷着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焦躁感,似乎也淡了些。
我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沈娟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我洗漱完,躺到她身边。黑暗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像往常一样,试探着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似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僵硬。我稍微用了点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动,也没吭声,但也没挣脱。
“娟儿,”我低声叫她,嘴唇贴着她后颈的头发,“我们周末去看电影吧,新上了个喜剧片,听说挺好笑的。”
过了几秒,就在我以为她又不会回应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音节,却让我心头猛地一松,像紧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松开。抱着她的手臂不由得收紧了些。她没有抗拒。
“睡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半夜醒来,也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早上醒来时,沈娟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我躺在床上,看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心里有种久违的、暖洋洋的踏实感。
那粒小药丸,好像真的起了作用。
接下来的几天,我严格遵循谭大夫的叮嘱,间隔着服用“悦心丹”。周二没吃,周三睡前吃了一粒。效果似乎不错。周三晚上,沈娟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至少我抱她的时候,她会很轻微地靠过来一点点。周四晚上,我试着跟她聊电影,她居然回应了几句,虽然简短,但语气不再那么冰冷。
周五晚上,我又吃了一粒。那天我下班特意买了束花,不是什么玫瑰,是沈娟喜欢的百合。她接过花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很快又敛去了,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亮。晚上,她没有早早说睡,而是坐在沙发上,看完了电视里的一档综艺节目。我陪着她看,偶尔说两句点评,她会点点头,或者“噗嗤”笑一下。
睡觉时,我抱住她,她没有背对我,而是平躺着。我大着胆子,凑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躲。
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满了,要溢出来。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沈娟,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回来。我归功于那小小的药丸,也庆幸自己去看了谭大夫。
周六,我们真去看了电影。喜剧片,影院里笑声不断。沈娟也笑了好几次,虽然笑声很轻。看电影时,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任由我握着。散场后,我们在商场吃了饭,她还主动说起图书馆里一个小孩的趣事。
一切都好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白天,沈娟似乎更加温柔体贴;晚上,虽然还达不到白天的热络,但至少不再冷漠抗拒。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之前的“夜变”只是她一段时间的心情低谷,现在低谷过去了,再加上药物的辅助调节,我们的生活又能恢复原状了。
我把那个小绿盒子藏在了书房书架最上层,和一排不常看的旧书放在一起。每次吃药,我都像做贼一样,确认沈娟在厨房或者卫生间,才迅速抠出一粒吞下。我不敢让她知道我在吃药,怕她多想,怕她觉得我“不行”,也怕她担心药物有副作用。
我以为这是个秘密,一个能维系我们夜晚和谐的秘密。
我没想到,这个秘密,正在悄无声息地,把我们引向另一个我完全无法预料的境地。
又一个周三晚上,我照例在睡前半小时,溜进书房,踮脚拿下那个小绿盒。打开盖子,我愣了一下。铝箔板上,本该还剩四粒药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两粒了。
我记得很清楚,上次吃是周一晚上,之后就没动过。一板十粒,我吃了四次,应该剩六粒才对。怎么会少了两粒?
是我记错了?还是……
我捏着药板,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像平静的水面,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第三章
少了的两粒药,像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我站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盯着手里那片轻飘飘的铝箔板,第一个念头是自己记错了。人一过三十,记忆力就靠不住,也许我哪天晚上迷迷糊糊多吃了一次?或者沈娟收拾书房时不小心碰掉,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我蹲下身,在书架下面、桌子底下仔细找了一圈。灰尘倒是不少,但没什么药丸的影子。起来时头有点晕,可能是起猛了。我扶着书架定了定神,把药板放回盒子,又塞回书架顶层。心里那点疑虑,被我强行按了下去。肯定是记错了,还能是药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回到卧室,沈娟已经躺下了,面朝我这侧,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我轻手轻脚躺下,关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那声音均匀,绵长,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可我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莫名其妙少了的药,一会儿是沈娟最近晚上稍微回暖的态度,一会儿又是谭大夫那张严肃的脸,还有那句“不能依赖,更不能多吃”。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沈娟。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路灯光,勉强能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她很安静,睡颜平静。看着看着,我心底那点疑虑,又被一种混合着怜惜和侥幸的情绪取代了。也许真是我多心了。药有效果,她好了,这不是好事吗?至于药少了,多大点事,下次再去开一盒就是了。
这么想着,我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四,我没吃药。沈娟晚上似乎又比前一天冷淡了些。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我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书,她不着痕迹地把书合上,放到她那侧的床头柜上,说:“有点累,早点睡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那个合书的动作,还有迅速关掉她那侧台灯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明确的、拒绝交流的信号。我伸出去想揽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睡吧。”
那一夜,我又没怎么睡好。心里那点侥幸,像阳光下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我开始清楚地意识到,沈娟晚上的“正常”,和我吃药的时间,几乎是同步的。我吃药,她就缓和些;我不吃,她就恢复那种令人窒息的疏离。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发凉。难道,她的变化,是因为我吃了药,状态好了,所以她回应也好了?这逻辑上说不通。她怎么知道我吃没吃药?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除非她也在吃药?吃某种……需要我配合状态的东西?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荒谬。沈娟看起来那么正常,白天温柔体贴,工作稳定,社交简单,她能吃什么药?又为什么吃药?就为了晚上应付我?这太离谱了。
可那少了的两粒“悦心丹”,又像鬼影一样在我眼前晃。
周五晚上,我犹豫再三,还是又吃了一粒。这次我多了个心眼,没把药板放回书架顶层,而是偷偷塞进了我冬天一双不常穿的厚棉袜里,再把袜子塞进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如果药再少,那就肯定有问题了。
吃药后,效果似乎没前几次那么明显了。沈娟晚上愿意和我一起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但话依旧很少,我问三句,她答一句,心不在焉的样子。睡觉时,我试着靠近她,她身体有些僵硬,虽然没躲开,但也没像之前那样有丝毫迎合。
我心里有点烦躁,还有种说不出的挫败感。好像我努力想点燃一堆火,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火星。
周末,大学同学聚会。我和沈娟一起去的。聚会上,大家都拖家带口,热闹得很。沈娟表现得体大方,和几个女同学聊孩子、聊护肤,笑声轻轻脆脆的。老同学王涛拍着我肩膀说:“陈松,你小子有福气啊,嫂子还是这么温柔漂亮,看你俩这恩爱劲儿。”
我笑着打哈哈,心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只有我知道,这份“恩爱”,到了晚上就会打折扣,而且需要靠一粒小药丸来勉强维持。
聚会散场,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打车回家,沈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遥远。我看着她,突然很想像以前一样,伸手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我肩上。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怕她躲开,怕那种尴尬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
回到家,洗漱,上床。也许是喝了点酒,也许是聚会的气氛还在,也许是药效终于上来了,今晚的沈娟,似乎比周五晚上要放松一些。我搂着她,她没有抗拒。我吻她,她起初有些被动,后来也慢慢有了回应。虽然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闭着眼睛,像在完成一项任务。但比起前些日子的冰冷,这已经是难得的“热情”了。
事毕,她很快翻过身,背对着我,含糊地说了句“睡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我却睡不着。酒意早就散了,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刚才的亲密,不仅没让我感到满足和亲密,反而滋生出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空虚。我总觉得,我拥抱的、亲吻的,只是沈娟的一个躯壳,她的灵魂,好像飘在很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个月的片段。白天温柔的沈娟,晚上冷漠的沈娟。吃药后稍有缓和的夜晚。少了的两粒药。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她说的“没意思”。
这些碎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我试图把它们拼凑起来,却总是对不上。好像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没有吃药。我想看看,如果我不依赖药物,沈娟晚上的状态到底会怎样。结果让我心惊。她几乎是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早睡。发展到周三晚上,我刚在客厅坐下,想跟她说说话,她已经起身往卧室走了,边走边说:“明天馆里要盘点,得早点睡。”
我跟到卧室门口,看着她背对我脱外套,换睡衣,动作流畅而冷漠,完全没有顾及我还站在门口。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我只是默默地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点了一支烟。我很久不抽烟了,这包烟还是以前剩下的。烟雾缭绕中,我看着卧室紧闭的门,心里一阵阵发冷。那扇门,隔开的好像不只是两个房间,而是两个世界。
周四上班,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中午吃饭,同事老李坐我对面,打量了我几眼,说:“陈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啊,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家里有事?”
我勉强笑笑:“没事,就是睡不好。”
“睡不好可不行,得调理。我老婆前阵子也失眠,弄了点酸枣仁泡水喝,好像有点用。要不你也试试?”
“嗯,谢谢,回头试试。”我扒拉着饭盒里的米粒,食不知味。
老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兄弟,听哥一句劝,有啥事别闷心里。两口子过日子,没有不磕碰的,多沟通。你看我跟你嫂子,年轻时候也吵,现在不也挺好?关键是得把话说开。”
沟通?我也想沟通。可沈娟就像一块光滑的冰,我找不到缝隙,也无从下手。她白天完美无缺,晚上闭门谢客。我能跟谁沟通?跟她白天那个人格沟通晚上的人格问题吗?说出来谁信?
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又去了康健大药房。这次我没找谭大夫,直接到柜台。还是那个胖大姐店员。
“拿一盒悦心丹。”我说。
胖大姐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拿药。递给我时,像是随口问道:“吃着还行?”
“啊?哦,还行。”我含糊应道。
“这东西,就是个辅助,主要还是靠自己。”胖大姐一边扫码一边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任何一种保健品,“别太当回事,也别不当回事。感觉不对,就停停,或者去看看大夫。”
我点点头,付了钱,拿着新的一盒药,匆匆离开。胖大姐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感觉不对,就停停。”哪里不对?是药效减弱了,还是沈娟的反应不对,还是……我心里那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晚上回到家,沈娟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我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的背影。这个背影我看了七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和心悸。
“回来了?马上吃饭。”她回头对我笑了笑,额角有点细汗。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的脸。笑容很自然,眼神也温和。是白天的沈娟。
我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新买的“悦心丹”,打开,看着里面十粒暗红色的小药丸。然后,我走到衣柜前,蹲下身,从最里面掏出那双厚棉袜。袜子里,是上次藏起来的、只剩下两粒药的那个铝箔板。
我小心翼翼地抠出那两粒药,放在手心。又抠出新盒子里的两粒,放在一起。四粒药,并排躺在我手心,大小、颜色、形状,看起来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吗?
我凑到台灯下,几乎是屏住呼吸,一粒一粒仔细地看。光线在药丸光滑的表面流淌。看了足足两三分钟,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脚开始发凉。
不对。
新药丸的暗红色,是一种均匀的、偏哑光的暗红。而我手心里,从旧板子上抠出来的那两粒,颜色似乎……更深一点点?而且在灯光某个角度下,表面好像有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颗粒感,不像新药那么光滑。
如果不是我如此仔细地、带着比对的目的去看,根本不可能察觉这细微的差别。
我猛地想起旧药板少了的那两粒。如果……如果少的不是“悦心丹”呢?如果被人换走了呢?换成……别的什么东西?
换药的人……只能是沈娟。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为什么要换?她把我的药换成什么了?
我捏着那四粒药,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厨房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陈松,吃饭了!”沈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和平常一样,甚至带着一点轻快。
我手一抖,差点把药丸掉在地上。慌忙中,我把新旧药丸分开,旧的塞回袜子藏好,新的放进裤兜。然后深吸几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表情自然一点。
“来了。”我应道,拉开书房门。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热气腾腾。沈娟已经盛好了饭,坐在那里等我。灯光下,她的脸柔和而宁静。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饭菜的香味飘进鼻子,我却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第四章
那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咽下去的。菜是什么味道,汤是咸是淡,我完全没尝出来。沈娟似乎心情不错,说了几句图书馆的事,说明天有领导来检查,要提前去准备。我嘴里“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不敢看她,只顾埋头扒饭。
脑子里像炸开了锅,各种念头疯狂冲撞。沈娟换了我的药。她什么时候换的?怎么发现的?她换成了什么?维生素?安眠药?还是……更可怕的东西?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让我晚上“安分”点,别去打扰她?还是有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目的?
我偷偷抬眼打量她。她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嚼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脸上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柔和。就是这张脸,白天对我温柔体贴,晚上对我冷若冰霜。而现在,这张脸的主人,可能正在对我下药。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握着筷子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沈娟忽然抬头看我,眉头微蹙。
我心头一跳,差点把筷子扔了。“没、没事,”我赶紧扯出一个笑,“可能……可能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她说着,伸手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真实。就是这个简单的、带着关切的举动,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强迫自己没躲开,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不烫。”她收回手,继续吃饭,“吃完饭你看会儿电视就睡吧,碗我来洗。”
“不用,我洗就行。”我几乎是抢着说。我需要做点事,转移注意力,不然我怕自己会失控。
沈娟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那随你。”
吃完饭,我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我粗重的呼吸。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证据。我需要更多证据。那两粒颜色稍深的药丸,也许是批次不同,也许是光线问题导致的错觉。我不能仅凭这一点就断定沈娟换了我的药,那太武断,也太可怕了。
可是,如果不是她,药怎么会少?又怎么会有颜色差异?难道真是我记错了,或者不小心弄混了?
不,不对。我藏药的地方很隐蔽,沈娟平时几乎不碰那些旧袜子。而且,新旧药的差异虽然细微,但确实存在。更重要的是,沈娟夜晚的变化,和我吃药、停药之间的那种诡异的同步性……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水槽里的碗洗完了,我又擦了一遍灶台,拖了地。直到厨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我才磨磨蹭蹭地出去。沈娟已经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出来,她抬头说:“我睡了,你也早点。”
“好。”我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在客厅沙发上呆坐到半夜。脑子里反复回放近几个月来的一切细节。沈娟的“夜变”是从大概三个月前开始的。起初只是话少、冷漠,后来发展到抗拒接触。我开始吃药后,情况有短暂好转,但很快又反复,甚至需要更频繁地吃药才能维持一点表面的平和。而现在,药可能被换了……
如果她真的换了我的药,那她给我的,是什么?目的是什么?让我昏睡?还是……有其他作用?
我必须弄清楚。
我轻手轻脚走到书房,打开台灯,从衣柜深处再次拿出那双袜子和那个旧药板。我把那两粒颜色稍深的药丸倒在桌上的一张白纸上。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悦心丹”。找到同款,点开商品详情,放大包装盒和药板的图片。官方图片上的药丸,颜色和我新买的那盒一样,是均匀的哑光暗红。
我又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悦心丹 真假 鉴别”,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大多是说这是正规保健品,在药房购买一般没问题。没有提到颜色差异。
我盯着白纸上那两粒小药丸,看了很久。最后,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从一粒药丸上,刮下了一点点粉末,比芝麻还小的一丁点。然后,我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
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苦、涩、还有一点点古怪甜味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和我之前吞服的“悦心丹”那种以中药苦味为主、略带甘甜的味道,完全不同!这味道更复杂,更……难以描述,有点像化学药剂,又带着点金属的腥气。
我猛地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拼命漱口。冰冷的水冲过口腔,却冲不散心里那股不断上涌的寒意和恐惧。
真的被换了。沈娟,我的妻子,真的把我吃的药,换成了别的东西。
我扶着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还有眼睛里布满的红血丝。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背叛感,像冰冷的海水,将我淹没。七年同床共枕,我以为我了解她,我以为我们的婚姻即便平淡,也坚实可靠。可现在,她却在偷偷给我下药。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愤怒,恐惧,疑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我想立刻冲进卧室,摇醒她,大声质问她,把药丸摔在她脸上,问她到底给我吃了什么!她想干什么!
可残存的理智拉住了我。我不能。如果她承认了,我该怎么办?撕破脸?离婚?如果她不承认,反咬我一口,说我诬陷,说我疯了,我又该怎么办?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药是她换的,更没有证据证明这药有问题。仅凭我尝出的味道差异?太可笑了。
而且,我心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可悲的期望,或者说,是自欺欺人。万一是我想多了呢?万一这药只是受潮变质了?万一……有别的解释?
我颓然地滑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浴缸,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夜很深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水管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咚”的一声回响。这寂静此刻显得无比压抑,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黑暗里滋生,蔓延,将我紧紧缠绕。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挣扎着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我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试图浇灭心头的火焰和喉咙里那股古怪的味道。
冷静。陈松,你必须冷静。我对自己说。愤怒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要弄清楚沈娟到底在做什么,她给我吃了什么,以及——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把那两粒可疑的药丸,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小心包好,藏在了书架上一本厚字典的夹页里。旧药板和处理掉。新买的那盒“悦心丹”,我放回了袜子,塞回原处。暂时,我不能打草惊蛇。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毫无睡意,坐在书房椅子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晨光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我心头的阴霾。新的一天开始了,白天那个温柔的沈娟即将“醒来”,而我知道,在她温柔的表象下,隐藏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甚至感到恐惧的真相。
“陈松?你一晚上没睡?”沈娟推开书房门,穿着睡衣,头发有些蓬松,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惊讶。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脸色这么差,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要不今天请个假在家休息?”
她的指尖微凉,语气里的关切听起来那么真实。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憔悴的影子。就在十几个小时前,我还觉得这关切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而现在,我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软,很小。“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失眠,睡不着。我洗把脸就去上班。”
“真没事?”她狐疑地看着我。
“真没事。”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你快去洗漱吧,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豆浆油条?”
“行啊。”她笑了笑,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看着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我靠在墙上,用力闭了闭眼。从今天起,不,从此刻起,我必须开始演戏。在揭开真相之前,在确保自己安全之前,我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破绽。
白天,我是那个体贴的丈夫陈松。晚上,我是那个需要靠“药”才能维系表面平静的可怜虫。而沈娟,我的妻子,白天是温柔贤惠的图书馆管理员,晚上……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生活了七年的家,我同床共枕的妻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谜团和危险的深渊。而我,正站在深渊的边缘,往下看。
第五章
那天上班,我像个游魂。图纸上的线条和数字在我眼前跳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同事老李跟我说话,我反应慢了半拍,他奇怪地看了我两眼:“陈工,你没事吧?魂不守舍的。”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勉强敷衍。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直接对峙风险太大,我手里没有实质性证据。报警?更荒唐,说我妻子可能换了我的保健品?警察只会当家庭纠纷处理,说不定还觉得我有病。
必须自己查。先弄清楚那两粒药到底是什么。然后,想办法搞清楚沈娟这么做的动机。
怎么查药?找谭大夫?不行,他肯定会问东问西,而且药是从他那里开的,如果真有问题,他可能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和沈娟……不,这个念头太离谱了。谭大夫是街坊邻居看了几十年的老大夫,不至于。
找别的药店?或者,上网查?对了,可以试试拍照片,在网上找找有没有懂行的人能辨认。
下午我请了假,说家里有事。离开公司,我没回家,而是去了城南一家我从未去过的网吧。开了个单间,我拿出用纸巾包着的那粒药丸(另一粒我小心保存着作为可能的“证据”),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我在几个比较冷门的医药论坛、甚至是一些看起来不太正规的“化学品交流”板块,匿名发了帖子,附上照片,描述了一下颜色、气味(我没敢说尝了,只说了闻着有异味),询问有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
发完帖子,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网络信息鱼龙混杂,很可能石沉大海,或者得到一堆不靠谱的猜测。
从网吧出来,天色还早。我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沈娟工作的区图书馆附近。
图书馆是一栋老式的四层楼,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现在是下午三点多,没什么人进出。我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窗边,远远望着图书馆的大门。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看到沈娟和一个女同事一起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说话。沈娟穿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卡其色裤子,背着那个她常用的米色帆布包。她侧对着我,正在听同事说什么,不时点点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看起来那么文静,那么正常,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书卷气的职业女性。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这就是可能偷偷给我下药的女人。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还是……两者都是?
她和同事聊了几句,然后挥手告别,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我赶紧压低帽檐,从便利店后门溜出去,绕了条路,赶在她前面回家。
回到家,我心跳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我把从便利店买的面包放在桌上,假装刚回来。过了一会儿,沈娟也开门进来了。
“今天这么早?”她有点惊讶。
“嗯,活干完了,就早点回来。”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饿不饿?我买了面包。”
“不饿,晚上再说吧。”她换了鞋,把包挂好,很自然地走进厨房,开始淘米准备晚饭。一切如常。
我坐在客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个疯狂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要不要现在就去质问?把药拍在她面前?
不行。我攥紧了口袋里的药丸纸巾包。证据不足,时机不对。我必须忍耐。
晚饭时,我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问她图书馆的事,问她周末有什么打算。她回答得简短,但也没有异常。只是,当我偶尔看向她的眼睛时,总觉得那平静的眸光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我看不透的东西。
晚上,我没再吃“悦心丹”。沈娟似乎也并不在意,依旧早早洗漱,道了晚安,背对我睡下。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房间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沈娟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但我总觉得,那呼吸的节奏,太过规整,规整得不像是深度睡眠。
一连几天,我都处于这种高度警惕又必须强装镇定的状态。白天,我偷偷观察沈娟,试图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找出破绽。晚上,我假装入睡,实际上紧绷着神经,注意着她的任何动静。我甚至开始留意家里的垃圾,翻看她有没有扔掉什么可疑的包装或药瓶,但一无所获。她做家务依然细致,家里干净整洁,连垃圾桶都每天清空。
这种双面生活让我疲惫不堪,精神几近崩溃。我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公司同事都问我是不是病了,劝我去医院看看。沈娟也问,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陈松,你脸色越来越差了,要不要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心脏,或者神经内科?”
她提到“神经内科”时,我的心猛地一缩。她是无心的,还是意有所指?
“没事,可能就是最近项目压力大,失眠。”我这样回答她,同时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她只是蹙着眉,叹了口气:“那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看不出任何异样。她太镇定了,或者说,她伪装得太好了。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无声的压力逼疯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是周六,沈娟说图书馆要整理一批旧资料,可能要加班到晚上。我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下午,我确认她出门后,立刻开始行动。这不是我第一次趁她不在时搜查家里,但之前都只是粗略看看表面。这一次,我决定进行更彻底的检查。我戴上了事先准备的薄手套。
我们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布局简单。主卧,次卧(兼书房),客厅,厨房,卫生间。我从主卧开始。床头柜,衣柜,梳妆台抽屉,她的衣服口袋,包包夹层……我翻得小心翼翼,尽量不留下痕迹。除了日常用品、衣物、一些零钱和票据,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没有陌生的药瓶,没有奇怪的粉末,没有可疑的纸条或记录。
接着是书房。书架上的书被我一本本抽出来抖过,桌子抽屉每个角落都摸索过,连台式电脑主机箱后面都看了。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客厅,厨房,卫生间……甚至冰箱冷冻层,微波炉内部,我都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我颓然地坐在客厅地上,汗水浸湿了后背。难道是我真的疯了?产生了妄想?那两粒药丸只是意外?沈娟只是单纯的情绪周期问题?
不,我不信。那种味道差异,和我尝到的古怪口感,绝不是错觉。
我环顾这个我住了七年的家,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设,我都熟悉无比。可现在,它们在我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仿佛都在沉默地保守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客厅阳台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旧的五斗橱,是沈娟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有些年头了。上面摆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五斗橱的几个抽屉,平时都塞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比如过期的杂志、旧相册、针线盒、工具箱等等。
这个五斗橱,我之前也打开看过,里面就是些寻常杂物。但此刻,或许是绝望中的灵光一闪,我忽然想到,这个五斗橱的抽屉很深,而我只翻了表面一层的东西。
我走过去,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旧的毛线团、碎布头,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是我小时候用的,沈娟觉得好看,留着装些零碎。我拿出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些纽扣、顶针、几枚褪色的邮票,没什么特别。
我拿起盒子,想把东西倒出来再仔细看看。盒子入手,比预想的沉一点。我晃了晃,里面似乎有轻微的、不是纽扣滚动的声音。心里一动,我仔细查看这个铁皮盒子。很普通,印着已经模糊的小熊图案。我试着抠了抠盒底,是固定的。又看了看盒盖内侧,也是光滑的。
我用手沿着盒身内侧摸索,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指尖碰到了一点极细微的凸起。我用力按了按,没反应。又试着朝不同方向推、拉。当我把凸起向左推动时,只听“咔”一声轻响,盒底的铁皮竟然微微弹起了一条缝隙!
是夹层!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都有些发抖。我小心地撬开那条缝隙,盒底果然有一个非常浅的夹层,厚度大概只有两三毫米,做得极其隐蔽,不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夹层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自封袋,比装茶叶的那种小袋子还要小一些。袋子里,装着大约二三十粒暗红色的药丸。那颜色,那大小,和我藏在字典里、颜色偏深的那两粒,一模一样!
我捏起那个小袋子,凑到眼前。药丸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像一粒粒小小的毒蛇卵。袋子很干净,没有标签,没有任何文字说明。
除了这袋药丸,夹层里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我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将纸片展开。
那是一张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娟秀的、我熟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晚上一粒,助眠,安神。勿超量。他若问起,只说维生素。切记。”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但那个“他”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
“他若问起,只说维生素。”
这个“他”,除了我,还能是谁?
沈娟的字迹,我绝不会认错。这纸条,这药,就藏在我们的家里,藏在她从娘家带来的旧饼干盒的隐秘夹层里!
原来如此。原来她每晚吃的,根本不是什么维生素,而是这个!这个颜色、外观和“悦心丹”如此相似,却藏在如此隐秘之处的药丸!她晚上性情大变,冷漠疏离,是因为吃了这个药?这药是“助眠、安神”的?那为什么她吃了会是那种反应?还是说,这药的真正作用,根本不是纸条上写的那么简单?
而我吃的“悦心丹”,被她换成了这个?她为什么要把我的药换成她的药?是为了让我也“安神”、“助眠”,方便她晚上“休息”?还是……有更可怕的目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我捏着那张纸条和那袋药丸,手指冰凉,几乎要失去知觉。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到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以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沈娟回来了!比她说的时间要早!
第六章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手里还捏着那个要命的自封袋和纸条,脚边是敞开的饼干盒和翻乱的抽屉。沈娟只要一进门,所有一切都会暴露无遗!
几乎是求生本能驱使,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将纸条胡乱塞回自封袋,连同袋子一起猛地攥进手心。另一只手砰地合上饼干盒盖,塞回抽屉,再把面上那些毛线碎布胡乱拢了拢,勉强盖住盒子。然后我“嗖”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金星乱冒。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钥匙转动到了最后一下。
我根本来不及把抽屉完全推回原位,也没时间处理手套。就在大门被推开一条缝的刹那,我一个箭步冲向旁边的卫生间,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隙。同时把手套飞快地扯下来,塞进睡衣口袋(我为了在家搜查方便,穿着睡衣)。做完这一切,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陈松?”沈娟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你在家吗?”
我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不行,这样出去立刻就会被她看出问题。
“我在厕所!”我提高声音应道,尽量让语气显得正常,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带着一丝颤抖。我赶紧又清了清嗓子。
“哦。”沈娟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我听到她放下包,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走向厨房的脚步声。
我对着镜子,深呼吸,再深呼吸。手心里紧紧攥着那个自封袋,硬质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我把袋子迅速塞进睡衣另一个口袋,又检查了一下,确保没有露出任何痕迹。然后,我再次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镇定,陈松,你必须镇定。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你只知道她藏着药,写着可疑的纸条,但你还不知道这药到底是什么,她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必须知道全部。
我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沈娟正在厨房倒水喝。她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身姿看起来有些单薄。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是说加班吗?”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
她转过身,手里端着水杯,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提前弄完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不舒服?”
“可能有点拉肚子。”我随口编了个理由,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太久,“晚上想吃点什么?我来做吧。”
“随便,清淡点就行。”她喝了口水,端着杯子往客厅走,很自然地看向阳台方向——那个五斗橱抽屉还敞着一条缝!
我的呼吸一滞。
沈娟的脚步停下了。她看着那敞开的抽屉,又看了看散落在抽屉口附近的几团毛线,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我却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那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丈夫,更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者,一个需要被评估威胁的……东西。
“你动那个抽屉了?”她问,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柔,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我的喉咙发干,手心又开始冒汗,口袋里的药袋像一块烧红的炭。“我……我想找那个老相机,记得以前好像放那里了。周末了,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以前的老照片。”这个借口是我在卫生间那几十秒里急中生智想出来的,我们家确实有个旧胶片相机,几年前就不知塞哪儿了。
沈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的身体,最后落在我那只插在睡衣口袋里的手上。我下意识地把手往口袋里又缩了缩。
“找到了吗?”她问,端着水杯,慢慢朝五斗橱走去。
“没……没找到,可能记错地方了。”我跟着走过去,心跳如擂鼓。她每靠近那个抽屉一步,我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沈娟走到五斗橱前,弯腰,伸手将那些散落的毛线往旁边拨了拨,动作不紧不慢。她看到了那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似乎没有完全盖严。她的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很自然地将盒子往里推了推,顺手合上了抽屉。
“可能是在次卧那个旧箱子里,下次我找找。”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对我,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神色,“你呀,总是乱放东西。以后找什么跟我说,我帮你找。”
“好。”我干巴巴地应道,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睡衣。她刚才的停顿,她审视的目光,她此刻过于自然的语气……一切都不对劲。她肯定发现了。她发现我翻动了抽屉,甚至可能怀疑我动了那个饼干盒。但她为什么不点破?为什么还在这里和我演戏?
一种比发现药丸时更深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后颈。眼前的沈娟,明明穿着家常的衣服,说着平常的话语,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她的平静,不是不知情的平静,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有恃无恐的平静。
“那我去做饭了。”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我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我们俩都很少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空气粘稠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我几次偷偷抬眼去看沈娟,她都低着头,安静地吃饭,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洗碗。沈娟没跟我争,拿起沙发上的一本书看了起来。但我知道,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书上。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无形的蛛丝,时不时地飘过来,缠绕在我身上。
这种被暗中监视的感觉,几乎让我发疯。我草草洗完碗,擦干手,说:“我有点累,先洗澡睡了。”
“嗯。”沈娟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我快步走进卧室,关上门的瞬间,才敢大口喘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袋子。这就是证据,沈娟藏着不明药物、并意图给我服用的证据。
可然后呢?我该怎么办?
直接摊牌?拿着药去质问她?她会承认吗?以她刚才那种镇定到可怕的反应,她很可能早已想好了说辞。她可能会说那是她自己吃的助眠维生素,纸条是写给自己看的,“他”是笔误。或者干脆反问我为什么乱翻她东西,指责我不信任她,倒打一耙。在没有任何第三方证据、不了解药物成分和来源的情况下,我毫无胜算,甚至可能被她塑造成一个疑神疑鬼、精神不正常的丈夫。
报警?理由是什么?妻子可能偷换了我的保健品?警察会受理吗?就算受理,调查需要时间,这期间我和沈娟怎么相处?撕破脸后,她会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而且,如果这药查出来只是普通的助眠药(尽管我不信),或者根本查不出什么,那我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指控妻子的笑话。
把药偷偷送去检测?找谁检测?正规机构需要手续,私人渠道不可靠,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滚,又一个个被否定。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恐惧。这不是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是来自我最亲密的人,来自我本以为最安全、最温暖的巢穴。我不知道她的目的,不知道她的底线,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的女人,究竟是谁。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沈娟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但我再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她睡着了。我们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冷漠,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充满猜疑和危险的鸿沟。
第二天是周日。沈娟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餐,语气平静地问我今天有什么安排。我也强迫自己表现得正常,说想去书店逛逛。她说好,她正好要去超市采购。
我们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保持着看似和谐的距离,一起出门,在小区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走出她的视线范围,我立刻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离家很远的、位于城西的地址。那里有一家私营的检测机构,是我昨天夜里在网上搜到的,据说可以做一些“非正规”的化学成分快速筛查,收费不菲,但保密性强。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快速弄清那药丸成分的办法。
坐在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个自封袋。阳光很好,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可我却觉得,自己正驶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黑暗的深渊。
沈娟,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而答案,或许很快就会揭晓。但不知为何,我一点也没有即将得知真相的解脱感,反而被一种更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紧紧攫住。
我似乎,正在亲手打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而盒子里装着的,可能是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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