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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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许薇,今年三十二,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我老公叫周明远,大我三岁,是个程序员,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我们结婚五年,没要孩子,日子过得像大多数城市夫妻一样,上班下班,周末一起买菜做饭,偶尔看场电影。谈不上多轰轰烈烈,但安稳,我心里是知足的。

上个星期,大学班长在群里嚷嚷,说要组织毕业十年聚会,能来的都来,拖家带口也行。群里顿时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不行。我把手机递给正在沙发上看书的明远:“哎,同学会,去不去?”

明远从书本上抬起眼,推了推眼镜,接过手机扫了几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想去就去,我陪你。”

“什么叫陪我,”我把脚搁在他腿上,“你自己不也是我们班的?当年我们那帮人,可都记得你这尊‘高冷学神’。”

明远是我们班的传奇,倒不是因为他多活跃,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闷,太独。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成绩永远排最前面,长得也清秀,不少女生暗地里对他有意思,但他好像天生缺了那根弦,对谁的示好都反应平淡。我是后来才跟他在一起的,毕业工作后偶然重逢,慢慢走到了一起。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神奇,这么个闷葫芦,怎么就让我给捂热了。

“有什么好聚的,”他把手机还给我,重新拿起书,“无非是吹吹牛,比比谁混得好,没意思。”

话是这么说,周末晚上,他还是被我拉着出了门。我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条新买的米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明远还是老样子,休闲裤,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夹克,干净利落,但跟“精心准备”完全不沾边。

聚会在市中心一家挺有名的本帮菜馆,订了个大包间。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烟雾缭绕,吵吵嚷嚷。十年没见,很多人模样都变了,发福的,秃顶的,也有保养得宜、显得更干练的。大家互相认着,拍着肩膀,大声寒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络又略带夸张的气氛。

“哟!周明远!许薇!来来来,这边坐!”班长是个大嗓门,以前就爱张罗,现在当了小领导,更显得中气十足。他指着的圆桌边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我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赵静怡。

赵静怡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浅紫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正侧头和旁边一个女同学低声说笑。她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比当年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我的心没来由地轻轻咯噔了一下。

赵静怡是明远的初恋。确切说,是明远大学时代唯一公开交往过的女朋友。这事儿我知道,明远没瞒我。他们大二在一起,大三就分了,据说是性格不合,赵静怡嫌明远太闷,不够浪漫体贴。分手后没多久,赵静怡就出了国,这些年断断续续有些消息,听说在国外结了婚,又离了,最近才回国发展。这些碎片信息,是在之前零星的聊天和朋友圈里拼凑起来的。我知道她,但从未见过真人,更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碰上。

明远的脚步似乎也顿了一下,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冲着看向我们的几个老同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明远,许薇,快坐快坐!”一个叫王莉的女同学热情地招呼,她是当年班里有名的“小灵通”,最爱八卦,现在看着,那股劲头一点没减。她特意指了指赵静怡旁边的空位:“明远,坐这儿,静怡旁边正好有个位子!”

我脸上挂着笑,没说话,挽着明远胳膊的手却下意识地紧了紧。明远没动,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拉着我,坐到了王莉另一侧、离赵静怡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这儿就行。”他声音平淡。

王莉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更热切起来:“哎呀,坐近点好说话嘛!十年没见了,你们俩……当年可是咱们班的金童玉女啊!”

这话一出来,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的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微妙地逡巡。赵静怡抬起眼,看向明远,嘴角含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说:“明远,好久不见。”

明远这才看向她,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很普通的一句寒暄。但我注意到,赵静怡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气氛有点微妙。班长赶紧打圆场:“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人家明远和许薇是正牌夫妻,般配得很!来,大家先走一个,庆祝咱们十年再聚首!”

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刚才那点不自然似乎被冲淡了。大家开始互相敬酒,询问近况,聊起当年的糗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我跟着笑,应和着,时不时给明远夹点菜。他话依然少,别人问一句,他简短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听,或者低头吃菜。

王莉却显得异常活跃,尤其爱把话题往明远和赵静怡身上引。

“静怡,你现在可是海归精英了,在哪高就啊?”王莉问。

“在一家外资投行,刚回来,还在适应。”赵静怡声音温温柔柔的。

“厉害厉害!明远也厉害,听说现在是他们公司的技术骨干,年薪这个数了吧?”王莉比了个手势,又转头对赵静怡说,“你俩当年,一个学霸,一个才女,都是拔尖的人物。可惜了啊……”

“可惜什么,”旁边一个男同学笑着接口,“现在不都挺好?静怡是金融精英,明远是技术大牛,许薇也是大设计师,咱们班人才济济啊!”

“就是就是,”我笑着端起饮料杯,“我敬大家,谢谢班长组织,让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聚在一起啃青春的老本。”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又轻松了些。但王莉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

“说起来,静怡,你回国是一个人?没再找?”王莉问得直接。

赵静怡垂下眼睫,笑了笑:“刚回来,忙工作,没顾上。”

“那可得抓紧了!”王莉一拍大腿,视线在我和明远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明远身上,半开玩笑地说,“明远,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优质男青年,给咱们静怡介绍介绍?静怡这么好的条件,可不能单着。”

明远正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闻言,筷子停在半空,然后稳稳地把鱼放进自己碗里,头也不抬地说:“我认识的人不多,都不合适。”

这话硬邦邦的,把王莉噎了一下。赵静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我忽然觉得有点烦。这顿饭吃的,暗流涌动。我看看明远,他侧脸线条绷着,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再看看桌上其他人,有的在专心吃菜,有的眼神里闪着看热闹的光,有的则带着点尴尬,试图把话题岔开,聊起孩子上学、房价油价这些安全话题。

但王莉像是铁了心要当这个“红娘”,或者,只是想看场好戏。她忽然指着桌上那盘油爆虾,对赵静怡说:“静怡,我记得你最爱吃虾了,以前在学校食堂,明远还老帮你剥虾呢,对吧明远?”

这下,连最后那点掩饰的喧闹都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明远,又瞟向我。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但脸上还得笑。我甚至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更大、更无所谓的笑容,然后,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碰明远的腿。

明远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他动作很慢,擦得很仔细。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莉,又扫过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我脸上。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什么的时候,他却只是伸手,拿过我的碗,舀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放在我面前。

“趁热喝,”他说,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清晰得很,“你胃不好,少喝凉的。”他指的是我刚才一直喝的橙汁。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很稳,甚至带着点……安抚?

“哇哦——”不知道谁起哄似的低呼了一声。

王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赵静怡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

我端起那碗鸡汤,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我喝了一小口,抬头,对着王莉,也对着所有人,笑得格外灿烂:“谢谢老公。你也吃呀,别光顾着我。”

“嗯。”明远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开始流动。有人大声讲起了笑话,有人张罗着继续喝酒。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特别是王莉和赵静怡的,时不时会落在我和明远身上,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没趣?

我小口喝着汤,心里那股烦闷感,奇异地被那碗汤的温度熨帖下去一些。但我清楚,这顿饭,还没完。

2

饭局过半,酒酣耳热。班长提议玩点游戏,活跃气氛。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立刻得到不少附和,尤其是几个明显已经喝高了的男同学,嚷嚷着要借游戏“挖点猛料”。

我心里不太情愿。这种同学聚会上的游戏,最容易失控,借着玩笑的名义,问些让人尴尬的问题,或者起哄做些过火的举动。但看大家兴致都很高,我也不好扫兴,只能跟着坐下。

服务员撤掉一部分碗盘,清理出桌面中间的空地。一个空酒瓶放在中间,第一轮由班长转。瓶子晃晃悠悠,最后瓶口慢悠悠地,停在了……赵静怡面前。

“喔——!”一阵起哄。

班长搓着手,一脸坏笑:“静怡,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赵静怡捋了下头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无奈:“真心话吧。”

“好!”班长环视一圈,“谁来问?问点有水平的啊!”

“我来问!”王莉立刻举手,眼睛亮晶晶的,“静怡,说一个你大学时代最遗憾的事!”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桌上瞬间安静,随即又爆发出更响的起哄声。这问题指向性太明显了。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明远和赵静怡身上,然后,又有意无意地瞟向我。

赵静怡似乎没料到是这么个问题,她顿了顿,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荡出细微的波纹。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酒杯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最遗憾的事啊……”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追忆,带着点淡淡的怅惘,“大概是……没有好好学会珍惜眼前人吧。那时候太年轻,总觉得后面会有更好的,更懂自己的人,不懂得有些缘分,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话音落下,包间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嗡嗡声。这话说的,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跟指着周明远的鼻子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跟你分手”有什么区别?

我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舞台下面,看着聚光灯打在台上的男女主角身上,他们正在演绎一场关于青春与遗憾的怀旧戏码,而台下所有的观众,包括我自己,都在等待男主角的反应。

明远就坐在我旁边,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点点酒气。他没什么动作,只是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微微曲起,又缓缓松开。他侧脸对着我,我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抿紧的嘴唇,和镜片后垂下的眼睫。

“哎呀,静怡,你说得这么伤感干嘛!”王莉赶紧出来打圆场,但语气里的兴奋掩都掩不住,“都过去了!现在大家都好好的,对吧?缘分这东西,说不定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呢?来,继续继续,瓶子给我,我来转!”

瓶子又开始转动。这一次,瓶口晃晃悠悠,指向了……我。

我心脏猛地一跳。

“许薇!到你了!”王莉拍着手,“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看着桌上那个对着我的瓶口,觉得它像个黑洞,要把我吸进去。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赵静怡也抬眼看过来,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明远也转过头,看着我。

“大冒险吧。”我说。真心话?我不知道他们会问出什么来,我不敢赌。

“大冒险!有胆量!”王莉眼睛更亮了,她摸着下巴,做思考状,“让你做点什么呢……诶,有了!”她一拍手,指指明远,又指指赵静怡,“许薇,你呀,去,跟静怡拥抱一下,说一句‘谢谢你把这么好的男人让给我’!”

“轰——”地一下,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上火辣辣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包间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口哨声。有人喊着“王莉你太会玩了!”,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我看着王莉兴奋得发红的脸,看着周围一张张笑得扭曲的脸,看着赵静怡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睛,最后,我看向明远。

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镜片后的眼神冰冷。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上那个空酒瓶,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王莉,别闹了,这过分了啊。”班长似乎也觉得不妥,出声制止,但语气并不十分坚决,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表态。

“游戏嘛,玩不起可不行!”王莉笑嘻嘻的,不依不饶,“许薇,快点呀,大家都等着呢!放心,静怡不会介意的,对吧静怡?”

赵静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像是怜悯,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挑衅。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羞辱、愤怒、难堪……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想站起来摔门就走,但我不能。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不能让他们看更大的笑话。我不能……我不能让明远难做。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然后,我扯动嘴角,努力地,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无比夸张、无比虚假的笑容。

“好啊,”我说,声音有点抖,但我尽力让它听起来轻松,“玩嘛,有什么玩不起的。”

我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我绕过明远,朝赵静怡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我能感觉到明远的目光钉在我的背上,灼热得像要烧出两个洞。

我走到赵静怡面前。她坐着,仰头看我,脸上带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婉的笑容。我伸出手,身体前倾,虚虚地、极其僵硬地抱了她一下,一触即分。她的香水味很浓,是一种甜腻的花香,熏得我有点头晕。

然后,我退开一步,看着她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带点玩笑的意味,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把这么好的男人,‘让’给我。”

“让”这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又很清晰。

包间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但更多人是沉默,是那种看好戏看到关键处的、屏息的沉默。赵静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我,轻声说:“不用谢,你们……幸福就好。”

我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我不敢看明远,我怕看到他眼里的愤怒,或者……别的什么。我刚要坐下——

“等等。”明远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冷硬。所有人都看向他。

明远拿起面前还剩半杯酒的玻璃杯,站起身。他没看赵静怡,也没看王莉,而是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每一个人,那眼神,像带着冰碴子,所过之处,刚才还喧闹起哄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怒意,有心疼,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绝。

他举起酒杯,对着所有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这杯酒,”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我敬在座的各位老同学。十年不见,大家还是这么……热心肠。”

他把“热心肠”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浓浓的讽刺。

“这么费心费力地,想帮我回忆青春,重温旧梦。”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王莉,王莉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白,“难为你们了。”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然后,他把空杯子“咚”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整个包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噪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僵在那里,表情各异,尴尬,心虚,不知所措。

明远没再看任何人。他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热,力道很大,攥得我有点疼。然后,他拽着我,不由分说,转身就往包间门口去。

“明远!许薇!你们……”班长试图站起来打圆场。

明远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冷冷丢下一句:

“账我结了。你们慢用。”

他拉开门,拽着我走了出去,又“砰”地一声,把门在身后带上。那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每个人心上,也砸碎了我强撑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3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明远的脚步又快又急,我被拽得踉踉跄跄,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我想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拉住。

“明远!周明远!你慢点!”我压低声音喊他。

他不理,径直拉着我穿过灯光昏黄的走廊,走向电梯间。他脸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我从未见过他这么生气,或者说,这么……失态。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把我拉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刚才在包间里强压下去的所有情绪,此刻像是找到了出口,混合着委屈、愤怒、后怕,一起涌了上来。我眼眶发热,鼻头发酸。

“你弄疼我了。”我甩开他的手,揉着发红的手腕。

明远转过身,面对着我。电梯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难看。他胸口微微起伏,盯着我,眼神里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焦躁和痛心。

“疼?”他开口,声音沙哑,“许薇,你刚才在里边,就不疼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眼泪一下子没忍住,滚了下来。“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得厉害。

“你疼,你不知道说吗?你不知道拒绝吗?你不知道……”他忽然抬手,似乎想碰我,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最后烦躁地抹了把自己的脸,“你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你就由着他们那么对你?还笑?你还笑得出来?”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在安静的电梯厢里格外刺耳。

我被他的怒气吓到了,也激怒了。积累了一晚上的憋屈瞬间爆发。

“那我怎么办?!”我也抬高了声音,眼泪流得更凶,“摔杯子?掀桌子?指着王莉的鼻子骂她多管闲事?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你哭闹,问你到底对赵静怡还有没有旧情?周明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算不丢你的人,不让你难堪?!”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大堂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明远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再次把我拽出电梯,径直穿过大堂,走向停车场。他步子迈得极大,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路无话。直到坐进车里,他“砰”地关上车门,车厢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轮廓。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盯着前方黑暗的停车场,胸口起伏。

我也没说话,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模糊的景物,眼泪无声地流。说不清是委屈,是难过,还是对他此刻态度的心寒。我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方向盘,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靠进座椅里。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对不起。”他说,声音疲惫。

我没吭声。

“我不该冲你发火。”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我只是……许薇,我看到他们那样对你,看到你明明很难受还要强颜欢笑,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疼得厉害。”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似乎带了些别的滋味。

“我知道你是在维护我,不想让我难做,不想让场面更难看。”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指尖微凉,“但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不需要你为了所谓的体面,去忍受那些毫无道理的戏弄和羞辱。”

“他们是你的老同学……”我哽咽道。

“老同学?”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冷,“许薇,你没看出来吗?从王莉故意安排座位,到她一次次把话题往我和赵静怡身上引,到最后那个所谓的‘大冒险’……这根本不是无心之举,这是一场早就排演好的戏。他们,至少是某些人,就等着看我们的反应,看你的笑话,看一场‘旧情复燃’或者‘原配受辱’的狗血剧!”

我怔住了。我虽然觉得别扭、难堪,但只以为是王莉嘴碎、爱搞事,加上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被明远这么直白地点破,一股寒意才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不然呢?”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压抑的怒火,“赵静怡回国,王莉和她关系一直不错。今天这顿饭,她们俩一唱一和,一个扮演深情遗憾的旧爱,一个负责煽风点火、制造机会。其他人,要么是真傻跟着起哄,要么是看出门道但乐得看戏。许薇,我们不是他们无聊生活的调剂品。”

我想起赵静怡看我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没有好好学会珍惜眼前人”,想起王莉不依不饶的撮合和那个明显带着恶意的“大冒险”……一阵反胃。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解,“就为了看个热闹?还是赵静怡她……”

“她怎么想,不重要。”明远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我们怎么过。”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许薇,你记住,我周明远的妻子是你,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更不需要为了我去忍受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情。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想翻脸就翻脸,想走人就走人,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刚才所有的委屈、心寒、怀疑,在他这番话里,慢慢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温热的胀满感。

“那……你刚才就那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毕竟都是同学……”我小声说,其实心里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同学?”明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真正把你当同学、当朋友的人,不会让你处在那种境地。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重新发动车子,车灯照亮前方,“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顿饭,就当是认清了一些人,不算亏。”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在湿润的车窗上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明远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但被搅动的泥沙尚未完全沉淀。我想起包间里最后那死寂的场面,想起明远那杯带着决绝意味的酒,和他拽着我离开时,留给众人的那个冰冷的背影。

“明远,”我轻声问,“你最后说的那句话……‘账我结了’,是真的吗?”

“嗯。”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出来的时候,顺便扫了桌上的付款码,结了。不多,就当是买断今晚这场闹剧。”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未干的泪意。想想那群人,吃着明远结账的饭,却合伙上演那么一出戏,最后还被男主角当面甩了脸子,提前退场……那场面,一定精彩极了。

“笑什么?”他瞥了我一眼,语气也轻松了些。

“没什么,”我摇摇头,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消散了,“就是觉得,周先生你今晚,有点酷。”

明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酷什么,”他淡淡地说,“是太便宜他们了。”

车子在夜晚的城市里平稳行驶,朝着我们家的方向。外面的喧嚣被隔绝,车厢里是我们两人小小的、安宁的世界。一场风波,看似以这样激烈的方式戛然而止。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王莉,赵静怡,还有那些看客……他们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班长发来的微信,长长的一段,大意是为今晚的事情道歉,说王莉喝多了胡闹,大家都没恶意,希望我们别往心里去,以后常联系云云。

我看了一眼,没回,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有些“以后”,还是算了吧。

4

那天晚上之后,同学群里安静了几天。没有人再提起聚会的事情,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班长后来又单独给我发了几条信息,言辞恳切地道歉,说已经私下说过王莉了,她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希望能有机会当面给我们赔个不是。

我把班长的信息给明远看。明远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你怎么想?”

“我不想见。”我说得很干脆。道歉如果有用,要警察干嘛?更何况,王莉那种人,她的“知道错了”,八成只是迫于压力下的敷衍,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见面除了尴尬,就是给她继续表演的机会,没意思。

“那就回绝。”明远说得更干脆,“以后类似的聚会,都不用参加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不合群”、“不给老同学面子”而产生的小小不安,在他的坚定面前,也烟消云散了。他说的对,我们的时间和精力,应该花在值得的人和事上。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偶尔去看场电影或者逛逛街。那场同学会像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水面似乎重归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水下悄然发生。

我开始更频繁地“偶遇”赵静怡。不是那种真的狭路相逢,而是在一些看似平常的场合。比如,我和明远常去的那家超市,我在生鲜区挑水果,一抬头,就看到赵静怡推着购物车从对面过来,看见我,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然后微笑着点头致意。又比如,我和同事中午去公司附近新开的餐厅吃饭,居然也能碰到她和几个看上去像客户的人在那里谈事情。

每次遇见,她都表现得体又疏离,打个招呼,寒暄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这么巧”、“你也来这儿啊”,然后便礼貌地离开,从不多做停留。但我心里总是梗着点什么。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巧合一次两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就未免太刻意了。

我没跟明远提这些“偶遇”。一是觉得没必要,显得我多心似的;二是,我自己也吃不准,到底是真那么巧,还是我想多了。说了,反而平添烦恼。

直到那个周末。

我和明远约好去看一场美术展。展览在一个艺术园区,比较偏,但展品很有看头。我们逛到一半,在一个抽象画展厅,我又看到了赵静怡。

她一个人站在一幅巨大的、色彩浓烈的画作前,微微仰着头,看得很专注。侧影优美,姿态娴雅。周围有人小声议论着画作,也有人将目光投向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明远的手臂。

明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赵静怡。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走吧,去那边看看。”他揽过我的肩,想带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就在这时,赵静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到我们,她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惊讶——至少看起来是真实的。

“明远?许薇?好巧。”她走过来,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明远脸上,笑容温婉,“你们也来看展?没想到你们也对现代艺术感兴趣。”

“随便看看。”明远语气平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幅画挺有意思的,色彩和线条的冲击力很强,但细看又觉得有种内在的秩序感。”赵静怡很自然地接话,像是朋友间随意讨论艺术,“明远,你觉得呢?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这种有逻辑的、藏在混乱下的秩序美。”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记得。她记得明远喜欢什么。她用一种熟稔的、分享共同记忆的口吻,自然而然地把我排除在外。

明远看了一眼那幅画,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看不懂。小薇喜欢,我陪她来。”

他回答得直接,甚至有点生硬,直接把赵静怡试图营造的、只有他们懂的“共鸣”氛围给戳破了。赵静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转向我:“许薇喜欢抽象画?眼光很好。这个画家最近很受关注,我有个朋友是画廊的,下次有他的新展,我可以帮你们留票。”

“不用麻烦了,谢谢。”我笑了笑,挽紧明远的胳膊,“我们也就是随便看看,不常来。你慢慢欣赏,我们先去那边了。”

说完,我不等她回应,拉着明远就走。转身的瞬间,我似乎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但我不想去深究了。

走出那个展厅,来到相对空旷的走廊,我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些。

“明远,”我低声说,“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三次‘偶遇’她了。超市,餐厅,现在又是画展。你说,真有这么巧吗?”

明远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觉得呢?”

“我觉得……太巧了。”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巧得让人不舒服。”

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查过她的工作地点,离我们公司和常活动的地方都不近。超市和那家餐厅,也不是她日常会去的区域。”

我心里一凛:“你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