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不进去。
我蹲在自家门口,试了七八遍,锁芯纹丝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于博裕发来的消息:“妈说先让博远住几天,你别闹。”
我还没来得及回,门里头突然传来电视声,还有男人哈哈笑的声音。
是小叔子于博远。
我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气。
我打开手机,拨了110。
“我要报警,有人非法入侵我家。”
电话那头问地址,我念得很清楚。挂断后,我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妈:“妈,你给我那两根金条,还在保险柜里锁着,对吗?”
我妈回得很快:“在,你爸亲手打的柜子,我说了,那是给你压箱底的底气。”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了。
01
搬家的那天,天气挺好。
我站在新房子客厅里,阳光从南边窗户照进来,照得地板发亮。那会儿我真觉得,日子终于要过好了。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在县城边上。
我妈掏了三十多万,我爸又添了五万装修钱,说是他们攒了大半辈子的。
房本上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我爸说的。
“闺女,这房子是给你傍身的,不是给他们家的。”
我懂我爸的意思。
我跟于博裕结婚两年了,一直跟他妈和他弟弟挤在县城老房子里。
那房子是婆婆的,两室一厅,挤得转不开身。
婆婆睡主卧,我跟于博裕睡次卧,小叔子于博远睡客厅沙发。
你想想,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天天睡客厅,那日子能好过吗?
可婆婆不觉得有啥问题。
她总说:“博远还小,等找到稳定工作就好了。”
可这话说了多少年了。
于博远高中毕业就没正经上过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快递员,干了仨月嫌累不干了。
没钱了就伸手找婆婆要,婆婆也给,从牙缝里省。
我跟于博裕谈恋爱那会儿,觉得他妈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不容易,挺佩服的。可真正嫁过去才发现,佩服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婆婆薛春梅,五十五岁,长得干瘦,脸上褶子一堆,可眼睛贼亮。
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两个儿子养大了。
她最受不了的事,就是儿子被别的女人“抢走”。
从我进门那天起,她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说我做饭不好吃,说我洗衣服不干净,说我不会过日子,一个月工资没多少还乱花钱。
我一个月四千多,在县城做会计,工作稳定。于博裕在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五千出头。我们俩加一块儿,日子本来能过。
可婆婆不让。
她说:“你们年轻人不会存钱,工资卡交给我,我帮你们存着。”
于博裕二话不说就把工资卡交上去了。
我犹豫了几天,最后也交了。想着家和万事兴,反正婆婆也不会乱花钱。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四千块钱,每个月有将近两千落到了于博远口袋里。他没钱了找婆婆要,婆婆就从我们的工资里出。
这事是于博裕告诉我的,他说的时侯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弟……他欠了点钱。”
“多少?”
“几万。”
我当时气得手抖,可又不知道说什么。那是他妈,我能说什么?
我只能忍。
可现在好了,我有自己的房子了。
搬家那天,婆婆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脸上带着笑。
“这房子不错,挺敞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她那笑不是滋味。
“妈,以后您要是想来住也行,我给您留了间房。”我说。
婆婆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过你们的日子,我不掺和。”
说得挺好听。
可转头她就说:“博远最近找工作,先让他住你们那边行不行?就住几天。”
我还没开口,于博裕就说:“行行行,住几天没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想好就行。不过你记住,那房子是你的,不是他们家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挂电话前,我妈又说:“对了,你来拿点东西。”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我妈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根金条。
“妈……”
“别说话。”我妈红着眼眶,“这是妈年轻时攒的,你爸知道。本来想等你生孩子了给你压箱底的。现在你先拿着,锁保险柜里,谁也别告诉。”
“妈,这太贵重了……”
“你是我闺女。”我妈把布包塞我手里,“这房子给你傍身,这金条也给你傍身。你记住,女人得有自己的底气。”
我当时没忍住,哭了。
我妈也哭了,但她没让我看见,转过身去擦眼睛。
“走吧走吧,别让你婆婆等急了。”
那天下午,我把金条锁进了卧室的保险柜。保险柜是我爸买的,不大,嵌在衣柜最里头,不打开衣柜门根本看不见。
我设了密码,锁好。
然后我发了个朋友圈:“搬家啦,新的开始。”
底下好多朋友点赞,婆婆也在下面评论:“恭喜恭喜。”
我当时还觉得,日子真挺好。
可谁知道,三天后就变天了。
02
搬家后的日子,其实就那么回事。
我跟于博裕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看看电视,日子也算平淡。
婆婆说让于博远住几天,可那“几天”一直没个准话。于博远也没来,说是还在找房子。我也就没再提这茬,想着能拖就拖吧。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搬家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包烟。
我问于博裕:“你抽烟了?”
“没有。”
“那这烟谁的?”
于博裕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追问。
第三天中午,我回娘家拿我妈炖的排骨。我妈知道我爱吃排骨,隔三差五炖一锅。
回去时我还在想,日子这样过也挺好,有房有工作,爸妈也在身边。
可等我回到新房子门口,掏出钥匙,插不进去了。
我愣了几秒,又试了一次。
还是插不进去。
我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锁芯换了。
换了个新的,亮闪闪的,跟我原来的那把钥匙根本不匹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一反应是打于博裕电话。
“你换锁了?”
“啊?没有啊。”他的声音听着心虚。
“那锁怎么换了?”
“那个……我妈说……”
“说啥?”
“她说让博远先住几天,怕你不愿意,就先把锁换了,等你气消了再说。”
我拿着手机,手捏得发白。
“于博裕,这是我家。”
“我知道我知道,可那是我妈,我有什么办法……”
“你没办法?你没办法你妈就能随便换我家锁?”
“你别生气,我跟她说……”
“你让她接电话。”
“她不在……”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蹲在门口,我气得发抖。
然后我听见了屋里的声音。
电视的声音,球赛,解说员喊着“好球”。
还有一个人在笑。
是于博远。
我趴在门上,听得清清楚楚。他在看电视,还喊了句“漂亮”。
那一刻,我想砸门。
可我没砸。
我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
来回几次后,我给于博裕发了条消息:“你弟弟在里面。”
他没回。
我又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还是没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对不起。”
就三个字。
我蹲在门口,眼泪差点下来,可我忍住了。
我擦了擦眼睛,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对准门缝。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女人得有自己的底气。”
底气是什么?
是钱,是房子,是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110。
电话那头问发生什么事。
我说:“我的房子被人换了锁,有人没经过我同意住进去了。”
那边问:“是认识的人吗?”
“认识,是我小叔子。”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为什么要报警?”
“因为锁不是我换的,是我婆婆换的,她没经过我同意。”
“好的,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挂电话前,那边又问了一句:“您确定要报警吗?这可能属于家庭纠纷。”
我说:“我确定。”
挂断电话,我蹲在门口,等警察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到楼下。
两个警察上来了,一个年轻点的,一个年纪大点的。
“是您报的警?”
“是我。”
“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两个警察对看了一眼,年轻那个去敲门。
敲了好几下,门才打开。
于博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着我笑了一下。
“嫂子,你回来了?”
我没搭理他。
“这是你家?”警察问于博远。
“不是……”于博远挠头,“这是我哥的房子。”
“谁的房子?”
“我哥的。”
“房产证呢?”
于博远愣住了。
我从包里掏出房产证,递给警察。
“是我的房子,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警察翻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把锁换了?”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妈换的。”于博远赶紧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就给我钥匙让我先住几天。”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婆婆薛春梅上来了。
她一看门口站着两个警察,脸色立马变了。
“干啥呢干啥呢?你们干啥呢?”
“阿姨,我们接到报警,说有人非法入侵住宅。”
“什么入侵不入侵?这是我儿子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您儿媳妇的名字。”
“那又怎样?她是我儿媳妇,她的就是我儿子的,我儿子的就是我的!”
婆婆叉着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阿姨,您这么说不对……”
“什么对不对?你们警察别管我们家事!”
婆婆伸手就要拽我,我一个闪身躲开了。
我打开手机,公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清清楚楚传来婆婆的声音:“先把锁换了,等她气消了再说。”
还有于博远的声音:“嫂子这人好糊弄。”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
03
那个录音是怎么来的?
搬家那天晚上,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婆婆说“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可我看着她那表情,总觉得她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我买了个录音笔,几十块钱的那种,藏在客厅电视机背后的插座里。
那地方隐蔽,不特意找根本看不见。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婆婆在录音里说完那句话后,我偷偷把录音存到了手机里。我当时想的是,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这就是个证据。
可我真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到这一步了。
警察听完录音,表情变了。
“阿姨,这录音里是您说话吗?”
婆婆嘴唇哆嗦着。
“不……不是……”
“那您怎么知道录音里说了什么?”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于博远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嫂子,这是误会,真的……”
“误会?”我看着于博远,“你住进来,把我锁换了,这叫误会?”
“那是妈让我住的……”
“那你就住?你知不知道这是我家?”
于博远不说话了。
警察说:“这事儿性质不一样了,得回所里说说。”
婆婆急了,拽着警察的胳膊不放。
“你们不能欺负孤儿寡母!我男人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我容易吗我!”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哗哗的。
可我没心软。
“阿姨,您儿子都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你闭嘴!”
婆婆冲我吼了一声,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寒。
这个老女人,为了她的小儿子,连脸都不要了。
“行,我不说话。”我退后一步,“警察同志,我要求进屋检查一下我的保险柜。”
“什么保险柜?”婆婆一愣。
“我的保险柜,放在卧室衣柜里,里面有两根金条。”
“什么金条?”婆婆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哪来的金条?”
“我妈给我的。”
“不可能!你妈一个普通工人,哪来的金条?”
“我妈怎么来的,不用你管。”
“你在撒谎!你骗人!”
我没理她,直接走进屋里。
卧室门开着,衣柜门没关。
我掀开衣服,保险柜的门开着一条缝,锁被撬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手伸进去,摸了一圈。
空的。
两根金条,一根都不在了。
我转过身,看着婆婆。
“金条呢?”
“什么金条?我没见过!”
“我问你金条呢?”
“我不知道!你别冤枉人!”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可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于博远缩在客厅一角,脸白得像纸。
“于博远。”我叫他名字。
他抖了一下。
“不……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红着脸干嘛?”
他没说话。
警察也进来了,看了看保险柜。
“这里头原来有什么?”
“两根金条,我妈给我的。我妈之前跟我说过。”
“有证据吗?”
我打开手机,找到我妈那条消息。
“那条消息还在。”
我点开,屏幕上是那句“在,你爸亲手打的柜子,我说了,那是给你压箱底的底气。”
警察看了消息,又看了看于博远。
“于先生,我们需要搜一下你的房间。”
“凭什么搜我房间?”于博远急了,“你们有搜查证吗?”
“你嫂子报警说家里丢了贵重物品,我们有权利搜。”
于博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他妈一眼。
婆婆立马冲过来,拦住警察。
“你们不能搜!你们这是欺负人!”
“阿姨,我们是在办案。”
“什么案子?哪有案子?她胡说八道的!”
“我没胡说。”我站在那儿,声音很平静,“金条是我妈给的,我一直锁在保险柜里。现在保险柜被撬了,金条没了。”
“你哪来的金条?”婆婆使劲盯着我,想要找出破绽,“你妈一个月退休金多少?她能买得起金条?你编的吧!”
“我编的?”我看着婆婆,“我妈是普通工人,可我爸不是。”
“你爸?”
“我爸跑了二十多年运输,攒的钱全给我买了这房子。我妈攒了十年,买了那两根金条。”
婆婆没话说了。
可她还在嘴硬。
“我不知道你说的金条,反正我没见过。”
“行。”我点点头,“那就搜。”
警察搜了一圈。
在厕所的洗手台底下,翻出一张当铺的收据。
跟当初写的一模一样,一根金条,三万块。
于博远的脸,终于彻底白了。
“这不是我的……”
“那收据上写的谁的名?”
警察拿起收据,看了一眼。
于博远的名。
婆婆一下子冲过去,一把抢过收据,想撕。
警察赶紧拦住她。
“阿姨,您别冲动!”
“那不是他的!那是他朋友的!”
“朋友能用他的名字当东西?”
婆婆不说话了。
她看着于博远,于博远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站在客厅里,心里冰冷。
“警察同志,我要求立案。”我说,“丢了两根金条,价值接近十万。”
“立什么案?这不算丢!”
婆婆还想拦。
可警察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了。
“阿姨,这事儿我管不了。得回所里说。”
婆婆的眼泪又开始往外冒,可她这次没在闹,只是看着于博远,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
于博远没看她,低着头,脸色灰白。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凉得彻底。
04
派出所那地方,我第一回进去。
婆婆坐我对面,于博远坐她旁边,两人都不说话。
警察在做笔录。
“于博远先生,当铺收据上写着你的名字,你能解释一下吗?”
于博远低着头,不说话。
“卖……卖了。”
“卖了几根?”
“一根……”
“另一根呢?”
“不知道?”
于博远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
婆婆没看他。
“另一根在哪儿?”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看他一眼,心里冷笑。
他说不知道,可那眼神,分明写着答案。
警察又问了一遍:“金条是你拿的吗?”
于博远没说话。
“于先生,请您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婆婆开口了。
“不是他拿的。”
“阿姨,您说什么?”
“我说不是他拿的。是我拿的。”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看着婆婆,她坐在那儿,脸色平静。
“金条是我拿的。我想着放家里不安全,帮他存起来了。”
“存哪儿了?”
“存……存银行了。”
“哪家银行?什么时间存的?存了多少?”
婆婆答不上来。
“阿姨,您这话前后矛盾。”
“我……”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下去。
于博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闭嘴!”婆婆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于博远又低下头。
警察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笔录。
“今天先到这儿。于博远,明天再来一趟。”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于博远和婆婆走在前头,谁也没回头。
我刚想走,手机响了。
是于博裕。
“你怎么报警了?”
“你知道了?”
“我妈打电话给我了。你怎么那么冲呢?”
我站在路灯下,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很累。
“于博裕,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把我金条拿去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说不是那样的……”
“那你信你妈还是信我?”
他没回答。
“于博裕,我问你话。”
“我……我也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派出所门口,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挺亮。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妈:“房子没事,金条少了一根,明天去当铺问。”
我妈回得很快:“闺女,你没事吧?”
“没事。”
“你来家里一趟。”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回到家,开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没人。
于博裕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手机又响了。
是于博裕发来的消息。
“我来找你。”
“干嘛?”
“有事跟你说。”
半小时后,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进来吧。”我说。
他走进来,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你想说什么?”
“高中的时候,我弟偷东西的事,我跟你提过。”
“嗯。”
“那年我弟偷了两千块钱,我举报了。我妈知道后,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去派出所改口。我不去,她就撞墙。”
于博裕的手在抖。
“我没办法,真没办法。我跟我妈说‘记错了’,那钱不是偷的,是弟捡的。”
“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敢反抗她?”
他点点头。
“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怕她真去死。”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妈把备用钥匙给了博远,搬家那天就给了。钥匙是我妈打的,她早就想好了。”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你早就知道?”
“搬家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听见我妈跟博远说话。她说,把锁换了,住进去再说。你一个女人家,还能翻了天?”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
“于博裕,你是不是男人?”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就这么怕你妈?”
“雅涵,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弟弟把我的金条拿去卖了,你跟我说对不起,有用吗?”
于博裕抬起头,看着我。
“我可以作证。”
“作证?”
“我可以作证,是我妈让博远换的锁。”
我看着他的眼睛,愣了很久。
“你确定?”
“好,那你写下来。”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
于博裕写了份证词,白纸黑字,签了名按了手印。
内容很简单:他母亲薛春梅,在小儿子于博远的怂恿下,未经儿媳薛雅涵同意,私自更换了房门锁芯,并让小儿子于博远搬入居住。
警察看了半晌,问我:“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
“这是你丈夫写的。”
“这事儿办完,你跟你婆婆的关系……”
“已经没有关系了。”
警察没再多说,把证词收下了。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电话,说于博远被传唤了。
我去了一趟。
在派出所门口,我看见于博远从出租车上下来,他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一圈青。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
“别叫我嫂子。”
“你非得这样?”
“你拿我金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无言以对。
警察把他带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下午,我妈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炖了汤。”她把保温桶递给我,“你爸让我带来的。”
我捧着保温桶,眼睛红了。
“闺女,没事啊,妈在。”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妈陪我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我问她:“妈,你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
“我把事情闹这么大,家里人都知道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抓住我的手。
“你记住,你没做错任何事。”
“可他们家……”
“他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只要记着,你有爸妈在,有房子在,有那根金条在。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我妈,眼眶湿润。
“金条的事,是我编的。”
“你知道?”
我妈看着我,笑了。
“你小时候,妈给你买了根金链子。你跟同学说是金的,其实不是,是假的。你撒谎的时候,喜欢摸耳朵。”
我愣住了。
“我给你的那两根,是真的。”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把你爸当年给我买金镯子的钱,换成了两根金条。你爸不知道,你别告诉他。你爸疼你,可男人不懂,女人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抱着我妈,哭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说的那句话:“女人得给自己留后路。”
我妈这一辈子,过得太卑微了。
她一辈子没跟我爸红过脸,也没跟外人大声说过话。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我知道,我妈是在告诉我,她不想我再走她的老路。
回到家,我打开门。
客厅里坐着婆婆。
她看见我,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谈谈。”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凶狠。
她看着我,声音很平静。
“雅涵,能不能把案子撤了?”
我没回答。
“博远还年轻,要是留了案底,他以后怎么过日子?”
“他拿我金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以后怎么过日子?”
“他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能偷东西?”
“他是你小叔子!”
“小叔子就能进我家?”
婆婆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撤案?”
我看着婆婆,心里忽然很平静。
“妈,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疼你小儿子,可以。可你为什么非要踩着我去疼他?”
婆婆没说话。
“你换我锁,让他住进来,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想过吗?”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我要的不是钱,不是金条,我要的是尊重。你什么时候学会尊重我了,什么时候再谈撤案的事儿。”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事儿没完。”
06
婆婆走了。
走的时候,她脸色很不好看。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没说话,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去派出所。
警察告诉我,于博远承认了拿金条的事,但对另一根金条的下落说不知道。
“当铺的收据只有一根,另一根的去向,他说不清楚。”
“你们相信他吗?”
“不相信。但没证据,我们也不能硬逼他开口。”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
一根金条,还有一根没找到。
婆婆说是她拿的,可那话一听就是编的。
于博远说不清楚,那眼神鬼鬼祟祟。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可怎么也想不明白另一根能去哪。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
手机响了,是于博裕。
“雅涵,我妈住院了。”
“怎么回事?”
“她昨天回去就晕倒了。村里的医生说血压太高,心脏也不好,让她住院观察几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我去看她?”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知道了。”
挂电话的时候,于博裕又问了一句。
“雅涵,你恨我吗?”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实话,我心里很难受。毕竟她是我婆婆,叫了两年“妈”。
可她做的事,让我怎么原谅她?
是有钱,有房,能保护自己。
可底气也是,敢做决定,敢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了王初夏的号码。
王初夏是我闺蜜,从初中就认识。她结婚我还随了两千块钱份子钱。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可从那件事之后,她再没联系过我。
我想起警察说过的话:“当铺老板说,于博远去当金条那天,还带了个女的。”
那女的,是王初夏。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过去。
响了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她接了。
“喂?”
“是我,薛雅涵。”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你找我干嘛?”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于博远去当金条那天,你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在。”
“为什么?”
“你婆婆找到我,说愿意给你一半金条的钱,让你小叔子来当。我不知道那是偷的。”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哽咽,“雅涵,我是你闺蜜,我不会害你。”
我沉默了。
挂断电话后,我去了一趟医院。
婆婆住院了,住的是县医院的普通病房。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婆婆躺在床上,于博裕坐在旁边。
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雅涵,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我走进病房,站在床边。
婆婆没看我,眼睛盯着天花板。
“妈,你还好吧?”
她没说话。
“医生说就是血压高,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于博裕在旁边说。
我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
“等等。”
是婆婆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着她。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湿润。
“雅涵,妈对不起你。”
“妈不是故意要这样,可我也没办法。”她眨了眨眼睛,“你小叔子不争气,我要是不管他,他就真的废了。”
“妈,管他有很多种方式,不是你这种。”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点头,“可我就是想不开。你小叔子从小没爹,我要是不护着他,他早就被人欺负了。”
“可你护着他护成现在这样,他二十六了还靠你养,你觉得是对他好?”
“妈,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你是个好媳妇,是妈对不起你。”
“还有一根金条呢?”
婆婆的身体僵住了。
“妈,你告诉我,金条在哪?”
“我……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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