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周建国”,我心头就咯噔一下。
周建国是我大伯哥,我丈夫周建军的亲哥哥。这两兄弟名字听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人却截然不同。建军老实,在区里的街道办事处干了十几年,工资不高但踏实;建国早年下海,做建材生意,这些年据说混得风生水起。
“喂,大哥。”我接起电话,顺手把喷壶放在地上。
“晓芸啊!”周建国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透出一股子热气,“晚上有空没?带上建军和小雨,全家一起吃个饭!我订了聚贤楼,就新开的那家,气派得很!”
我下意识看了眼日历,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什么节庆。“大哥,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震得我耳朵发麻:“嗨,也没啥大事!这不,刚提了辆新车,奔驰E级!想着咱们一家子好久没聚了,正好一起热闹热闹,我也显摆显摆!”
我心里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周建国这人吧,你说他坏,倒也不至于,可就是那股子爱显摆的劲儿,还有看人时那种似有若无的居高临下,总让人不太舒服。建军是他亲弟弟,可这些年,逢年过节,建国给父母的红包永远是厚厚的,给我们家小雨的压岁钱也总比给他自己儿子少那么一点。不是说图他那点钱,是那个意思不对。
“行啊大哥,那我们一定到。”我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六点半,聚贤楼888包间,别迟到啊!记得让建军穿精神点!”他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阳台外是灰蒙蒙的天。我们这个老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楼下停着的也都是些十万出头的小车。建军那辆开了八年的国产SUV,在角落里显得灰头土脸。
“谁的电话?”建军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份文件。他刚换了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
“你哥。买了辆奔驰,请全家吃饭,聚贤楼。”
建军“哦”了一声,走到我旁边,也看向窗外。“奔驰啊……挺好。”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上穿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吧,显得精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去年建军他们单位有个副科长的空缺,他资历够,人也勤恳,本来很有希望。可最后上去的是个比他年轻、据说家里有点关系的。那之后,建军的话更少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单薄。
“嗯。”我应了一声,弯腰重新拿起喷壶。水珠洒在绿萝叶子上,顺着叶脉滚落,像无声的叹息。
女儿小雨从她房间探出头:“妈,晚上出去吃?我能穿新买的裙子吗?”
“穿吧。”我说,看着女儿雀跃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闷散了些。孩子才十岁,还不懂大人世界里这些弯弯绕绕。
下午四点多,我开始收拾。翻衣柜时,手指掠过那件去年买的羊绒衫,米白色的,质感很好,但一直没舍得穿。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把它拿了出来,配了条深色的羊毛裙。镜子里的女人,三十有五,眼角有了细纹,但收拾收拾,还算端庄。
建军已经换好了衬衫,正对着镜子打领带。他的手有点笨拙,那条深蓝色领带怎么也打不好。我走过去,拍开他的手。
“我来吧。”
手指灵活地翻转,一个温莎结慢慢成型。建军安静地站着,看着我。我们挨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晓芸,”他忽然开口,“我哥那人……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晚上要是他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手上动作没停:“我知道。为了你,为了爸妈,我不会让他下不来台的。”
打好领带,我抚平他衬衫的领子。建军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委屈你了。”
“老夫老妻了,说这些。”我抽回手,转身去叫小雨。
聚贤楼在城东新开的商业区,门脸气派得很。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大厅顶上垂下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的人影。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笑盈盈地问了包厢号,领着我们往深处走。
推开888包厢厚重的木门,喧闹声和饭菜香扑面而来。公婆已经到了,坐在主位旁边。婆婆看见我们,立刻笑着招手:“建军,晓芸,快来坐!小雨,到奶奶这儿来!”
包厢很大,正中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周建国一家还没到。公公穿着件半新的夹克,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老爷子以前是机械厂的工人,一辈子要强,现在老了,背有些驼,但坐姿还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爸,妈。”建军带着我们打招呼。
“建国说路上堵车,马上到。”婆婆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她旁边,“晓芸今天这身好看,精神。”
我们刚坐下不到五分钟,包厢门又被推开了。周建国打头走进来,嗓门洪亮:“爸!妈!等久了吧?哎呀,这新城区,路是宽,车也是真多!”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肚子比以前更凸了些,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身后跟着他老婆李秀琴,烫着时兴的小卷发,一身亮紫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手腕上金灿灿的。他们的儿子周浩,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戴着耳机,低着头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建军,晓芸,已经到了啊!”周建国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建军的肩膀,“怎么样,我这身行头?专门为配新车买的!”
建军笑笑:“挺好的,哥。”
“车呢?停好了?”公公问。
“停好了停好了!就楼下,最显眼的位置!”周建国顿时来了精神,掏出手机,划拉几下,递到公公面前,“爸您看,就这款,奔驰E300L,立标的!内饰我选的全棕,大气!落地快五十个了!”
手机屏幕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公公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嗯,气派。”
婆婆也凑过去看:“这车真亮堂。就是……贵了点吧?”
“妈,这您就不懂了!”周建国收回手机,声音又高了几分,“车是男人的脸面!我现在出去谈生意,开这车,人家立马高看你一眼!这叫实力!”
李秀琴在一边笑着搭腔:“是啊妈,建国为了这车,跑了好几趟4S店呢。这车坐着就是稳,一点声音都没有,比之前那辆强多了。”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和建军。
我知道,她说的“之前那辆”,是辆二十多万的合资车,开了四五年。而我们家那辆八年的国产SUV,大概连被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行了,都坐都坐!”周建国大手一挥,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服务员,走菜!”
菜一道道上。清蒸东星斑,黑松露烤鸭,佛跳墙……都是聚贤楼的招牌,价格不菲。周建国一边招呼大家吃,一边滔滔不绝地讲他这辆车:操控如何精准,音响如何震撼,自动驾驶如何智能。周浩偶尔插两句嘴,说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游戏术语和球鞋牌子。
建军话不多,只是默默给父母夹菜,偶尔回应他哥几句。小雨饿了,吃得很香。我小口喝着汤,听着周建国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
“……所以说啊,这人呐,就得敢拼!”周建国夹了块鱼肉,没吃,拿着筷子比划,“像我们做生意,有赔有赚,但机会来了你得抓住!不能像有些人,一辈子图个安稳,到头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目光在建军身上停了一下。建军正低头剥一只虾,动作顿了顿,然后把剥好的虾放到小雨碗里。
婆婆赶紧打岔:“建国,吃菜吃菜,这鱼凉了腥。”
“对对,吃菜!”周建国也意识到什么,哈哈一笑,转向公公,“爸,您尝尝这个佛跳墙,炖得够火候!”
饭吃到一半,周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一扬:“哟,王总!你们先吃,我接个重要电话!”说着,他拿起手机,一边接通一边往外走,声音洪亮:“喂!王总!哈哈,正想给您打电话呢!那批货没问题……”
他出去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有周浩手机游戏“噼里啪啦”的音效和李秀琴“窸窸窣窣”喝汤的声音。
李秀琴放下汤匙,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我:“晓芸,听说你们街道最近搞那个什么……老旧小区改造?”
“嗯,是有这回事。”我点点头。
“那挺好呀,”她笑吟吟的,“你们那个小区,是得好好改造改造了。停车太不方便了,路也窄。上回我妈去你们那儿,还说呢,车子进去差点刮了。像我们新换那个小区,人车分流,绿化也好……”
她细数着她那高档小区的种种好处,游泳池,健身房,儿童乐园。婆婆听得连连点头,公公则只是沉默地吃着菜。
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对了晓芸,”李秀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家小雨,是不是该考虑初中的事了?现在好学校都得提前打算。我们家浩浩当年,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进的实验中学。你们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建国认识他们校长。”
我心里那点强压下去的东西,又往上冒了冒。我知道她是好心,至少表面上是。可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
“谢谢大嫂,小雨还小,再说吧。”我尽量让声音平和。
“不小啦!一转眼的事!”李秀琴叹了口气,“这孩子的教育,可不能耽误。你们啊,就是太不着急。像我和建国,为了浩浩,什么心不操?该打点就得打点,该花钱就得花钱。这人情社会,不走动怎么行?”
婆婆在一旁帮腔:“秀琴说得对,晓芸,建军,孩子的事是得抓紧。”
建军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时,周建国接完电话回来了,满面红光:“谈成了!又一个大单!”他坐回座位,端起酒杯,“来,爸,妈,建军,晓芸,走一个!庆祝我新车落地,也祝咱们老周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抿了一小口红酒,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饭局继续。周建国越发兴致高涨,开始讲他生意场上的“惊险”故事,如何压对手,如何搞定客户,如何慧眼识金。每一段故事的结尾,似乎都落在他新买的奔驰,或者他手腕上新换的名表,又或者是他家新换的进口沙发上。
公公起初还听着,后来慢慢就不怎么搭话了,只是喝酒。婆婆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发出惊叹。周浩早已不耐烦,溜到包厢角落的沙发上继续玩手机。小雨吃饱了,有些困,靠在我身上。
我看着一桌子的杯盘狼藉,那些精美的菜肴剩了大半,东星斑只动了一边,烤鸭的脆皮塌软了,佛跳墙的盅也凉了。水晶灯的光太亮,照得人眼睛发晕。周建国洪亮的声音,李秀琴带着笑意的附和,交织在一起,嗡嗡地响在耳边。
建军又给我夹了块排骨,低声说:“吃点,你晚上没吃多少。”
我摇摇头,实在没胃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最后一道果盘上来了。周建国大手一挥:“服务员,埋单!”
穿着制服的年轻服务员拿着账单和POS机快步走进来,弯下腰,双手将账单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接过,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鼓鼓囊囊的皮夹,抽出一张银行卡,两根手指夹着,颇为潇洒地递给服务员:“刷这张。”
“好的,先生。”服务员接过卡,在POS机上操作。
我们都安静下来,等着这顿饭的结束。周建国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李秀琴拿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
建军悄悄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公公端起茶杯,喝干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
小雨在我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可以回家了吗?”
就在这时,“嘀”的一声,POS机响了,但不是交易成功的提示音。服务员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她看了看机器屏幕,又看了看周建国,小声说:“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建国敲桌子的手指停了,脸上的红光褪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猪肝色。“什么?”他像是没听清。
“显示余额不足,先生。”服务员的声音更低了。
“不可能!”周建国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拿过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抢过POS机自己看屏幕。那上面确实有一行小字提示交易失败。
李秀琴补口红的动作僵住了,拿着口红的手悬在半空。
公公放下茶杯,看了周建国一眼,没说话。
建军也愣住了,看看他哥,又看看我。
“咳咳,”周建国干咳两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可能……可能是我拿错卡了。等等啊。”他又在皮夹里翻找,这次动作没那么从容了,有些急促。皮夹里插着好几张卡,他抽出一张,递给服务员:“刷这张。”
服务员接过,再次操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POS机上。周建国不再敲桌子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李秀琴放下了口红和镜子,坐直了身体。公公又端起了那个空茶杯。建军抿紧了嘴唇。
“嘀。”
又一声响。服务员的表情更尴尬了,她几乎不敢看周建国:“先生,这张……也余额不足。”
“什么?!”周建国的声音拔高了,脸彻底涨红了,额头上似乎有青筋跳了跳。他一把夺回那张卡,又去看POS机屏幕,仿佛能看出花来。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到角落里周浩手机游戏里“Game Over”的音效,和他低声的咒骂。水晶灯的光似乎更刺眼了,照在每个人表情各异的脸上。
周建国的手有点抖,他又在皮夹里翻,这次翻得更快,更乱。皮夹里还有些现金,但看厚度,肯定不够这顿饭钱。聚贤楼这档次,这一桌菜加上酒水,少说也得四五千。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周建国勉强挤出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最近忙,钱都在理财里,没转到活期卡上。秀琴,你那儿……”他看向李秀琴。
李秀琴的脸色也变了,从刚才的从容变成了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她低头翻自己的包,拿出一个精致的钱包,打开。里面现金也不多,卡倒是不少。她也抽出一张,递给服务员,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清脆了:“试试这张。”
第三张卡。
服务员已经不敢多话,默默操作。
“嘀。”
同样的提示音,在落针可闻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也……也不够,女士。”服务员的声音细若蚊蝇。
李秀琴的脸“唰”地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她猛地合上钱包,发出“啪”的一声响,不再看周建国,也别过脸去。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公公重重地把空茶杯顿在桌上。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焦急地看着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
周建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神飘忽,掠过满桌的狼藉,掠过父母担忧的脸,掠过弟媳妇平静无波的眼,最后落在他弟弟——我那老实巴交的丈夫身上。
建军的背脊绷紧了,他放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我知道,他在犹豫,在挣扎。他也清楚他哥的做派,更清楚我们自己的家境。这顿饭钱,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周建国的目光在建军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最终,不知怎的,竟落到了我身上。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志得意满的炫耀,看着他卡被拒付时的错愕和慌乱,看着他试图维持体面却不断失败的窘迫。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汗味的焦躁。
然后,我看着他,看着他把那点无法对亲弟弟直接说出口的难堪,还有那点习惯性的、不自觉的居高临下,混合成一种复杂的神色,最后,化为一种试图转移焦点、掩饰尴尬的、故作轻松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洪亮,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虚张声势。他看着我,扯开嘴角:
“哟,弟妹,怎么还稳稳当当地坐着呢?”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平静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他预期的窘迫或慌乱,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然后,他用一种自以为幽默、实则带着刺的语调,拔高了声音,让包厢里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看你哥我这儿卡壳了,你这是……心疼钱,舍不得动啊?”
话音落下,包厢里静得可怕。
婆婆倒吸了一口凉气。
公公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着大儿子,眼神里是失望和一丝怒气。
李秀琴猛地转过头,瞪了周建国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脸色更加难看。
建军“霍”地抬起头,看向他哥,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似乎想站起来说什么。
连角落里玩手机的周浩都摘下一只耳机,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看热闹的好奇。
服务员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墙里去。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尴尬,有恼怒,有隐隐的期待,也有冰冷的审视。
水晶吊灯的光白晃晃地照下来,照着一桌冷掉的珍馐,照着每个人脸上僵硬的表情。空气像是凝滞的胶水,吸进肺里都沉甸甸的。我能感觉到身边建军身体瞬间的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建国说完那句话,似乎也意识到有些过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能梗着脖子,维持着那个勉强的笑容,眼神闪烁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那眼神深处,或许有一丝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试图用打压别人来垫高自己的、近乎本能的习惯。
我缓缓地,放下手里一直握着的、早已凉透的茶杯。
瓷器底座接触玻璃转盘,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嗒”的一声。在这片死寂中,这声响异常清晰。
我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露出慌乱、委屈或愤怒的神色。我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额角那点未擦净的汗珠,看着他眼中那点强撑的虚张声势。
然后,我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很平静的笑容。
这个笑容似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建国愣了一下,建军担忧地看着我,公婆脸上也露出诧异。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包厢里昂贵的熏香味道混合着残羹冷炙的气味,钻入鼻腔。我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吐字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稳稳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哥,你说笑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里还捏着的、显示交易失败的POS机,扫过李秀琴面前那个合上的、昂贵但此刻空空如也的钱包,然后重新落回周建国那张表情开始有些挂不住的脸上。
“我是想着,”
我的语速平稳,不疾不徐,就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
“你新车刚买,花钱的地方多,手头肯定不宽裕。”
周建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转向了更深的猪肝紫,又隐隐透出青白。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我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口吻说:
“这顿饭,本来就是你一片心意,要请大家,庆祝喜事。”
“我们要是抢着付钱,那不是打你的脸,显得你没诚意吗?”
“再说了,”我微微偏头,像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刚才不也说了吗——车是男人的脸面。这付账……”
我的目光在他那张表情已经彻底僵住、汗水汇聚到下巴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淡淡地,移开了。
“……不也是脸面吗?”
“我们做弟弟弟妹的,哪能抢你的脸面呢?”
话音落下。
整个888包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建国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泼了颜料的泥塑。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失效的银行卡,指尖用力到发白。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早已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混合着震惊、难堪、羞恼和难以置信的、极其复杂的表情。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嫁进周家十多年、一向温顺少言的弟媳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漏气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鼻尖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冒出来,汇聚,然后滚落,砸在他挺括的西装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秀琴的脸先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随即又迅速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她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手里那个小巧的皮包链条,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尤其是公婆的方向。
公公握着空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没有看大儿子,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那只印着精美花纹的瓷碟,碟子里还有半只凉透的、无人问津的虾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眼皮,那目光沉甸甸的,先扫过面红耳赤、呆若木鸡的大儿子,然后又落到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赞同,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婆婆的反应最直接。她“哎哟”一声,一只手捂住了嘴,眼睛在我和周建国之间来回逡巡,满是慌乱和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想打圆场,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只是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这……这……建国他……晓芸啊……”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无力地塌下了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
建军在我身边,身体先是绷得死紧,像一块石头。我能感觉到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然后,我说完那几句话后,他紧绷的身体,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哥,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碟。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原本紧握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然后,他伸出手,在桌面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但很稳,很用力。
我的女儿小雨,被这骤然变化的气氛和几乎凝滞的寂静吓到了,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一桌子表情怪异的大人,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喊:“妈妈?”
就连一直置身事外、沉迷游戏的侄子周浩,也终于被这不同寻常的死寂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摘下了另一只耳机,游戏音效戛然而止。他看看他爸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又看看我,脸上那种惯常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属于少年人的惊诧和一丝……隐隐的兴奋?他大概从未见过他那个总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父亲,露出过如此狼狈不堪的神色。
而那位举着POS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年轻服务员,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盼着自己是个隐形人。但她的耳朵却支棱着,显然也被这出家庭伦理剧吸引了。
时间,在这片诡异至极的寂静中,黏滞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水晶灯的光依旧明亮,却不再显得气派,反而有种无所遁形的刺目,照亮了桌上的杯盘狼藉,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无法掩饰的尴尬、难堪、震惊,以及心思各异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出包厢内的景象,像一幅静止的、充满张力的荒诞剧舞台。
最终,打破这令人窒息沉默的,是公公。
他又沉沉地、缓慢地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里带着浓浓的疲惫,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对服务员说:
“小姑娘,账单给我看看。”
服务员如蒙大赦,赶紧上前两步,双手将那张长长的、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账单,恭恭敬敬地递到公公手里。
公公接过账单,从自己那件半旧夹克的内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的、深棕色人造革钱包。钱包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他打开钱包,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现金,有百元的,也有零钱。他看也没看账单上的总金额——那数字显然远超他钱包的容量——只是仔细地、一张一张地,将里面所有的百元钞票都拿了出来,又数了数零钱,凑了个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还在发愣、脸色青白交加、汗水涔涔的周建国,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建国。”
周建国浑身一激灵,像被从梦里叫醒,眼神涣散地看向父亲。
公公把那一叠钱,连同账单,一起推到他面前的桌子上。钞票不多,大概一千多块,在光洁的桌面上显得单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钱,你拿着。”公公的声音很稳,甚至没什么波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饭,是你张罗要请的,是你要庆祝买车。脸面,是你自己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长子脸上,那里面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自己的脸面,得自己挣,也得自己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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