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8月,一场只有1026人参与投票的"全民公决"。

将8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并入印度尼西亚版图。

这1026人,是印尼政府挑出来的,半个多世纪过去,那片土地上的抵抗从未停止。

这个国家,本来就不该存在

印度尼西亚的建国逻辑,从一开始就是矛盾的,它不是一个自然生长出来的民族国家,而是荷兰人用300年的殖民统治捆在一起的行政单元。

苏门答腊到新几内亚岛,横跨5100公里。

涵盖700多个民族、700多种语言,族裔差异之大,远超欧洲任何两个相邻国家之间的差距,印尼根本不存在历史上的统一。

这是荷兰人的一块殖民地而已。

荷兰人走了,把这个框架留给了印尼人,然后说:这是你们的国家,1949年印尼独立时,荷兰拒绝将西巴布亚移交。

理由是巴布亚人民族上不属于印尼,应当单独走向自决。

荷兰重新得到新几内亚西部的主权,并准备建立一个独立国家,1961年4月5日,巴布亚议会开始运作,预备于10年之内完成独立。

同年12月1日,荷兰认同其议会所选择的国歌以及晨星旗为新国旗。

这面晨星旗,后来成了印尼法律明令禁止展示的符号,悬挂它最高可判15年,历史没有给西巴布亚选择的机会。

1961年12月18日,苏加诺调兵进入西巴布亚。

美国在冷战压力下选择站在印尼一边,荷兰无力独撑,1963年,联合国将西巴布亚移交印尼临时管辖,协议规定必须在1969年前举行公民投票。

1969年8月,那场公投举行了。

印尼政府任命的1026名西巴布亚代表投票通过了《自由选择法案》,同意西巴布亚并入印尼,当时西巴布亚人口超过80万。

1026个人,没有一个是通过普选产生的,全部由印尼当局指定。

这场投票的结果当然是全票赞成,联合国大会随后以84票赞成、0票反对、30票弃权通过了承认决议,但没有人敢说这是真正的民意表达。

那30票弃权,是许多国家拒绝背书却又不敢正面反对的沉默。

从那一天起,西巴布亚的抵抗就没有停过。

矿山、移民与愤怒的积累

并入之后,印尼对西巴布亚做了两件事,这两件事后来被证明是最有效的引爆装置,第一件事:把矿挖走,把钱送到雅加达

1967年,苏哈托上台第二年,就与美国矿业公司自由港麦克默伦签署了协议。

为其提供三十年的港口、矿业开发权利,同时不必向巴布亚人支付污染、征地带来的损失,作为回报,该公司每年向印尼支付约600万美元。

到1999年时,该公司直接和间接向印尼政府支付了102亿美元。

巴布亚人却没有获得任何经济回报,这家公司运营的格拉斯伯格矿,后来被确认为当前已知的世界上最大的单一金矿床、第三大铜矿床。

它就在巴布亚人的土地上。

巨额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出,当地人一分没有,这不是贫穷,这是系统性剥夺,巴布亚人清楚地知道那些钱在哪里,也清楚地知道那些钱和自己无关。

对印尼巴布亚地区而言。

由于人们认为格拉斯伯格矿给当地带来的利润回报很低,而且对环境造成了破坏,该矿就一直是当地独立主义情绪的导火索。

印尼安全部队与反政府武装在矿区附近时有冲突,造成众多人员伤亡。

第二件事:把爪哇人迁进来,稀释巴布亚人,苏哈托把国内移民计划列入五年发展规划,在移民规模最大的时期,印尼政府每天要从爪哇岛上运走680人。

遇到节假日这一数字还会上升到每天800人。

大批爪哇人、苏拉威西人被安置到西巴布亚,带来了自己的语言、宗教和生活方式,也带来了与原住民之间的竞争与冲突。

结果是什么?

西巴布亚自此成为印尼的伊里安查亚省,印尼国土增加了22%,但西巴布亚的人口仅150余万,占当年印尼总人口1.7%。

注定巴布亚人很难有足够的力量与印尼政府对抗。

移民政策的目标非常清晰:让巴布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成为少数群体,从而从根本上瓦解独立运动的人口基础。

这套逻辑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但它带来的后果往往是更深的积怨。

东帝汶的前车

东帝汶与西巴布亚有相似的处境:都是在殖民体系解体过程中被并入印尼,都曾遭受军事镇压,都始终没有停止抵抗。

印尼在东帝汶推行强硬的军事控制政策。

逮捕处决了数以百计的所谓革阵同情者,迫使东帝汶青年举行宣誓效忠仪式,1992年11月,印尼逮捕独立运动领导人萨纳纳·古斯芒,并判处他20年徒刑。

这是苏哈托时代的铁腕。

但这种铁腕有一个前提:政治稳定和经济支撑,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来了,发端于泰国的金融海啸席卷东南亚,经济脆弱的印尼首当其冲。

大量民众积蓄化为乌有,失业率和通货膨胀居高不下。

苏哈托下台,印尼进入民主转型期,政治权威急剧碎片化,1999年,当时新上任的总统哈比比在没有取得军方充分支持的情况下。

同意给予东帝汶"特别自治地位"。

此后又宣布在东帝汶举行全民公投,由东帝汶人决定自己的前途命运,公投结果是独立,印尼纵容东帝汶境内的亲印尼势力进行破坏和报复。

近30万东帝汶人逃往印尼控制的西帝汶沦为难民。

亲印尼的民兵在东帝汶全境进行焦土运动,约75%的基础设施被摧毁,东帝汶的历史说明:军事镇压能压住诉求,但压不住时机。

一旦中央政府在经济或政治危机中失去整合能力。

原本看似稳固的"不可分割"就会在极短时间内崩塌。

印尼面对的真正危机

现在回到最核心的问题:西巴布亚独立,损失的究竟是什么?不是那80万平方公里,而是"印尼不可分割"这个神话本身。

苏联解体时,一个空前强大的帝国。

在没有外敌入侵和内部战争的情况下,出人意料地土崩瓦解,在其废墟上诞生了15个崭新的民族国家,推动这一进程的,不只是各加盟共和国的独立意愿。

更关键的是:当第一个加盟共和国成功独立。

所有其他加盟共和国都看到了"这是可以的",合法性壁垒一旦打开,剩下的只是时机问题,印尼面对的结构性风险,和苏联有相似之处。

印尼国内极端宗教暴恐威胁持续。

民族宗教矛盾宿怨短期难以消弭,社会不安定因素仍长期存在,其中巴布亚自治地区形势复杂,当地分离武装及独立组织一直持续开展相关运动。

省内武装冲突及示威抗议活动频发。

巴布亚之外,历史上亚齐的独立运动虽已平息,但其政治能量并未消失,苏拉威西、加里曼丹等地的族群矛盾同样潜伏。

如果西巴布亚成功独立,这些地方的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他们能,我们为什么不能?印尼军队的处境同样尴尬,印尼相继发动坦帕斯行动(1967—1970年)、帕蒙格卡斯行动(1971—1977年)对巴布亚分离运动进行镇压。

此后数十年的军事驻扎和清剿行动。

一旦西巴布亚独立成功,都将在国际法框架内被重新定性,数十年的军事行动变成"占领",参与其中的将领和士兵面临可能的国际追责。

这一前景,足以让印尼军队内部产生强烈的抵制情绪。

也足以让任何试图妥协的文人政府遭遇军事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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