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回到村里。

还没进家门,就听见父亲扯着嗓子骂:“六年!一分钱没往家寄!你还有脸回来?”我愣在门口,行李箱啪地掉在地上。

小姑在旁边阴阳怪气:“嫂子,你们家这闺女白养了。”母亲低着头抹眼泪,一句话不说。

晚上我烧了碗面端给父亲,他直接打翻了碗:“我不吃你的,我嫌脏!”瓷片碎了一地。

我蹲在厨房捡,手指划出血。

凌晨三点,我路过弟弟房间,门缝里透出光。

凑过去一看,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弟弟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好几张存折,一张张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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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挤在绿皮火车上。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给全家买的衣服和年货。

给爸买了治腿疼的膏药,同仁堂的,一百多块一盒。

给妈买了件羽绒服,浅紫色的,她年轻时最爱穿的颜色。

给我弟买了双运动鞋,他说想要很久了。

火车咣当咣当的,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地。

隔壁座的大姐跟儿子视频,那边喊“妈你啥时候回来”,这边笑得合不拢嘴。

挂了视频,大姐掏出手机给我看孙子的照片,胖乎乎的,穿着红棉袄。

她问我:“姑娘,你也是回家过年?”

我说是,六年没回了。

大姐愣了一下:“六年?你不回家过年?”

我说厂里加班工资高,平时回去也是一样的。其实不是,是舍不得那几百块钱路费。来回一趟一千多,够给家里寄好一阵子了。

大姐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知道挣钱,家都不要了。”

我没接话。家怎么会不要呢?我每个月往家寄钱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这个家。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

到县城车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打了辆摩的,一路颠簸着往村里去。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但我不觉得冷,心里热乎着。

村里的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摩的在村口停下,我付了钱,提着东西往家走。远远就看见家里亮着灯,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我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心里还挺激动的。想着妈肯定在厨房忙着,爸应该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弟弟估计又在房间里打游戏。

可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你说这闺女,六年了,一分钱没往家寄!我腿疼成那样,连个膏药都舍不得给我买!”

我愣在门口。

“哥,我早就跟你说了,你们家这闺女靠不住。”这是小姑的声音,“在外头混了六年,谁知道她干的什么。搞不好跟不三不四的人……”

“行了行了,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很小,像在哭。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推不开了。

02

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堂屋里坐满了人。父亲坐在正中间,脸上铁青。母亲坐在旁边,低着头抹眼泪。小姑一家围在茶几边嗑瓜子,看见我进来,都抬头看我。

我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父亲突然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砰”的一声,茶水溅了一地。

“你还有脸回来?六年!六年了!你往家寄过一分钱吗?”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的灯都晃了晃。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寄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看见母亲在使劲给我使眼色,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小姑在旁边笑了一声:“哥,你别生气,闺女在外头也不容易。虽然没寄钱,但人回来了,也算有孝心。”

这话听着像是劝,但那个“虽然没寄钱”咬得特别重。

父亲更来气了:“不容易?她有什么不容易的?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弟弟在家啃老,她也不管!”

弟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听见父亲提到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了下去。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蛇皮袋。袋子挺沉的,手指都被勒红了。我想把东西放下,但又觉得不该放。

“爸,我……”我想解释。

“别喊我爸!”父亲站起来,“我没你这样的闺女!六年不回家,一分钱不寄,你还有理了?”

小姑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哥,你消消气。闺女这不是回来了嘛,虽然没寄钱,但人回来了就是好的。”

这话说的,跟火上浇油一样。

父亲气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扭到一边不看我。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在响,唱的是啥我也没听进去。

最后还是母亲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闺女,先进屋吧,外头冷。”

我跟着她进了里屋,路过弟弟身边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我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块表,亮闪闪的,看着挺贵的。

但当时我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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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厨房里,母亲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

我把东西放下,看着她忙。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以前她的腰板挺直的,现在有点驼了。

“妈,钱的事……”

“别问了。”母亲打断我,声音很低,“闺女,别问了。”

“可是我明明寄了,每个月都寄……”

“我说别问了!”母亲转过身,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你听妈的话,这事别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

母亲擦了擦眼泪,使劲吸了两口气:“没事,没事。你爸就是脾气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掏出手机,翻到银行的转账记录给她看:“妈,你看,我六年寄了六十三笔,最少的一千,最多的一万,加起来三十万。我都记着的。”

母亲看了一眼,眼泪又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这时弟弟推门进来:“妈,我饿了。”

母亲赶紧转身:“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看着弟弟,他穿着件新棉袄,阿迪达斯的。脚上的鞋也是新的,少说也得几百块。

“弟,你那表挺好看,多少钱买的?”

弟弟愣了一下:“啊,那个……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

“就是……一起做生意的朋友。”弟弟的眼神躲闪着,“姐,你问这个干嘛?”

我笑了笑:“随便问问。”

弟弟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我看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一个大专毕业在家啃老的人,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没上桌。母亲端着碗去他房间,他说不吃。

桌子上摆了好几个菜,有鱼有肉。小姑一边吃一边说:“嫂子,你看你这闺女回来了,家里都吃上好的了。”

母亲没接话,只是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

弟弟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间了。我听见他房间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放心吧哥,钱的事没问题,我姐回来了……”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我听见母亲在小声说话,父亲偶尔回一句,声音很大:“别说了!我没这种闺女!”

我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

六年了,我每个月省吃俭用往家寄钱,到底图什么?

在厂里的时候,我住的是八人间,一个月房租才五十块钱。

吃饭都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馒头就咸菜,一顿饭三块钱。

工友们都笑话我,说我是“守财奴”。

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多省一分钱,家里就能好过一分。

可那些钱呢?

我问苍天,那些钱哪去了?

转念一想,也许父亲真的没收到?会不会是银行出错了?还是汇款地址不对?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上厕所。

农村的夜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踩着拖鞋,摸着黑往厕所走。

路过弟弟房间时,门缝里透出光。

我本来没在意,但突然听见弟弟的笑声:“哈哈,这把我赢了多少……”

我停下脚步。

“放心吧哥,钱有的是。我姐回来了,她不走的话还能接着寄……”

我的脑子“”的一下。

我凑到门缝边,看见弟弟坐在床上,面前摊着好几张存折。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翻着存折,脸上带着笑。

“就这样的,年底还能分你点。我跟你说,我这招高吧?老头子啥都不知道,还以为我姐没寄钱呢……”

我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我推开房门,声音很大,“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

弟弟吓了一跳,手机“啪”地掉在床上。他看见是我,脸一下子白了:“姐……你……你怎么……”

我走过去,一把抢过存折。

每一张都写着我的名字。

每一笔钱的日期都跟我汇款的日期对得上。

六十三笔,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抬头看着弟弟,手都在抖:“你……”

弟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说出去……”

我抬脚就踹他。

他抱着我的腿不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这时母亲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她看见这一切,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问她:“妈,你知道?”

她没说话。

但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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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弟弟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母亲坐在地上,靠着门框,脸上全是泪。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张存折,感觉心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妈,你知道多久了?”我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母亲没说话。

“我问你,你知道多久了?!”

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一年……一年前。”

一年前?你怎么知道的?

“他……他被人追债,回来求我帮忙。我把钱借给他还债,他主动说了。”

“那你就替他瞒着?”

母亲哭着说:“他说他会改,说这是最后一次。他把手指都打断了,跪在我面前发誓……”

“那钱呢?我寄的那些钱呢?”

“一部分还了赌债,一部分……被他女朋友花了吧。”

女朋友?我弟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母亲说:“那姑娘是他大学同学,家里条件不好。你弟给她买包买衣服,花了不少钱……”

妈!”弟弟突然喊了一声,“你别说了!

我低头看着他:“你还知道丢人?”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问他:“你赌了多久了?”

大……大三的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去年……去年被追债的人堵在学校,他们说要砍我的手,我害怕,就回来找妈帮忙。”

“那些追债的人呢?”

“还了……还了一半,还有十几万没还。”

我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那三十万,你动用了多少?”

弟弟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都……都花了。”

我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六年啊,六年。

我一个月挣四千多,留五百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家里。

我舍不得吃肉,舍不得买衣服,过年都舍不得买火车票回家。

我图什么?

就图让我弟拿去赌博?

我蹲下身子,看着弟弟:“冯天佑,你还是个人吗?”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别告诉爸……”

“不告诉爸?”我冷笑一声,“你觉得可能吗?”

母亲突然扑过来,抱着我的腿:“闺女,你别告诉你爸!你爸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

我看着母亲,心里又痛又恨。

“妈,你就知道心疼他?你想过我没有?我六年没回过家,你知道我在外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母亲哭着说:“闺女,妈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的不是这个。”我站直身子,“你对不起我的,是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弟弟在后面喊:“姐!姐!你要去哪儿?”

我没回头。

我去了父亲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父亲还没睡,正坐在床边抽烟。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板着脸:“你来干什么?”

我把存折放在他面前。

“爸,你不是说我没往家寄钱吗?你自己看看。”

06

父亲看着那几张存折,手都在抖。

他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看。每张存折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每笔钱都跟我每个月的汇款对得上。

“这……这是……”

“我寄的钱。六年,六十三笔,三十万。”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就去银行汇款。一个月四千出头,留五百吃饭,剩下的全寄回来。”

父亲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那……那钱呢?”

在你儿子那里。

“天佑?”

“对,你儿子。他拿我的钱去赌博,去养女朋友。还欠了十几万高利贷。”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床上。

“妈知道这事。”我继续说,“一年前就知道了。她替天佑瞒着,一个字都没跟你说。”

父亲转头看向门口。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海棠,”父亲的声音很轻,“她说的是真的?”

母亲“扑通”一声跪下了:“老冯,我对不起你……”

父亲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从来没哭过。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他流一滴眼泪。

可那天晚上,他哭了。

过了很久,父亲站起来,往外走。

“爸,你去哪儿?”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弟弟房间门口。

弟弟还跪在地上,看见父亲进来,吓得往后缩:“爸……爸我错了……”

父亲走到他面前,没说话。

然后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巴掌很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弟弟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父亲没打第二下。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沙哑:“天佑,你是我儿子吗?”

“爸……我错了……”

“你错了?”父亲笑了,笑得很苦涩,“你知道你姐姐在外头过的什么日子吗?她一个月挣四千,寄回来三千五。她在厂里吃馒头就咸菜,住在八人间的宿舍里,连个柜子都没有。”

他转头看着我:“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天佑,”父亲继续说,“你要还是个男人,明天跟我去派出所。”

“爸!”弟弟吓得脸都白了,“你别报警!我……我以后一定还,我一定会还……”

“还?拿什么还?你的命吗?”父亲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警察!我现在就打110!”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按了半天都没按出号码。

母亲冲过来想拦他:“老冯!你别!”

“滚开!”父亲推开她,“我冯义山这辈子没用,养了个畜生儿子!我不能让闺女受这冤枉!”

我终于忍不住了:“爸,别打了。”

父亲愣住了。

我说:“报警没有用的。这是家庭纠纷,警察来了也是调解。就算立了案,钱也追不回来。”

“那……那怎么办?”

“让他还。”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他欠的债,让他自己还。二十五岁的人了,也该学会承担了。”

父亲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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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个晚上,谁也没睡。

父亲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母亲跪在堂屋中间,谁也不看,就那么跪着。

弟弟被关在自己房间里,他一直在哭,哭累了就停一会儿,然后接着哭。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天快亮的时候,弟弟不哭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小美,我跟你说个事……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没钱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女声,很大声:“什么?你没钱了?你不是说你姐回来就有钱了吗?”

“我姐知道了,我爸妈也知道了……”

“冯天佑!你耍我是不是?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姐寄的钱都给我花,现在你说没钱就没钱?”

“我……”

“分手吧!我算是看透你了!”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听见弟弟在房间里哭,哭得很小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觉得他活该,又觉得可怜。

天亮后,父亲让我跟他去镇上一趟。

“爸,去哪儿?”

“派出所。”

“不是说了吗,报警没用。”

“我要问清楚。”父亲倔得很,“我要知道这钱能不能追回来。”

我没拦他。

去镇上的路上,父亲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摩的后面,我坐在前面。风吹着他的头发,我才发现,父亲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他突然说了一句:“闺女,你在外头,苦不苦?”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不苦。”

“骗人。”父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妈跟我说过,你在厂里吃馒头就咸菜。我那时候还骂她,说她就知道编瞎话骗我。”

爸,你别说了。

“不,我得说。”父亲咳嗽了两声,“闺女,是爸对不起你。爸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不该逼你寄钱,我不该骂你。”

我转过头,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地,没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到了派出所,一个年轻民警接待了我们。

父亲把事情说了一遍,民警看了看我:“冯天佑是你弟弟?”

我点头。

“他这个情况,已经涉嫌信用卡诈骗了。但这是家庭纠纷,我们建议你们自己协商。如果走法律程序,他可能会判刑。”

父亲问:“那钱呢?能追回来吗?”

民警说:“很难。钱已经花掉了,追不回来了。除非他自愿赔偿。”

父亲沉默了很久。

“那就立案吧。”他说。

“爸!”我吓了一跳。

“我说立案。”父亲看着民警,“我儿子做了错事,就得承担。”

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你们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

因为我看见父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