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爸爸。

发件人是我女儿12年前在国内用的号码。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抖得厉害。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了。

我又拨,这次直接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刘金凤说我被诈骗了,说这号码早就注销了,肯定是骗子。我没吭声。

第二天我去了营业厅,人家告诉我,这个号码的归属地在日本东京。

当天夜里我订了飞往东京的机票。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扇门推开后,会看到我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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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蒋建国,今年62岁,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钳工。

我这个人,脾气臭,嘴硬,爱面子。一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女儿。

我女儿叫蒋思婷,是个听话的孩子。

小时候让她干啥就干啥,从来不敢顶嘴。

她成绩好,年年考第一,老师都说她能上重点高中。

可我没让她上,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来打工挣钱,好供弟弟读书。

她没哭没闹,书包往柜子底一塞,第二天就去了镇上的电子厂。

这件事,她妈念叨了十几年。每次提起,我就烦,说那时候家里穷,有什么办法。

其实我知道是借口。可我不愿意承认。

思婷25岁那年,在厂里认识了一个叫陈晨的小伙子。

说是日本留学生,到中国来学中文的。

长得白净,说话温柔,还戴个眼镜,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我第一次见他就不喜欢。

不是因为他好不好,是因为他是日本人。

我年轻时候在厂里跟老师傅学过历史,对日本人心里有疙瘩。

我跟思婷说,你要是跟他好,就别认我这个爹。

思婷跪在我面前,哭着说,爸,他是好人。

我骂她,好个屁,你是被他迷了心窍。

陈晨也来找过我,买了烟酒,规规矩矩喊伯父。我把他东西扔出去,说你别来这一套,我闺女不会跟你走。

后来思婷怀孕了。

我气得摔了家里的暖水瓶,骂她不要脸。我说你要是敢跟他去日本,就永远别回来。

思婷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给我磕了三个头,拉着一个行李箱走了。

她妈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

从那以后,整整12年,我再没见过她。

头两年,她还会往家里打电话。我不接,挂断。她妈接,我就摔门出去。后来电话不来了,信也不写了。

她妈病重那几年,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闺女。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去找闺女,告诉她妈对不起她。”

我红着眼点头,心里想,我哪有脸去。

她妈走后,我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才慢慢想明白一些事。

我想起思婷小时候,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倒杯茶。

我想起她打工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那双皮鞋,我嫌不好看,从没穿过。

我想起她跪在地上给我磕头的那天,额头都磕红了。

我翻出她的照片,一张一张看,看到半夜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可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刘金凤看我这样,劝我,说你要真想找,总有办法。

她帮我在网上查,搜各种寻人信息,发帖子,都没有回音。

直到那天,那条短信来了。

爸爸。

就两个字,把我这12年的愧疚和思念全翻了出来。

我决定了,去日本,去找我闺女。哪怕她不肯认我,哪怕她把我的东西扔出来,我也要去。

刘金凤不放心我一个人去,说要跟我一起。我说你一个寡妇跟我去算怎么回事。她说怕我死在国外没人收尸。

我说你嘴巴能不能积点德。

她说不能。

就这样,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一人拖一个行李箱,坐上了飞往东京的飞机。

02

飞机落地的时候,东京正下着小雨。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句日语不会说,就知道一个“空你几哇”。刘金凤比我强点,她会用手机翻译软件。

我们在机场附近的旅馆住下,安顿好之后,我跟刘金凤商量怎么找人。

思婷那条短信发出来就没动静了,打过去是关机。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以前她寄回来那张明信片,上面写的地址是东京都大田区。

我翻出明信片看了看,心想这么多年了,这地址八成早变了。

刘金凤说,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坐电车去了大田区。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找到那条街,按着门牌号找过去,发现那地方早拆了,盖了一栋新楼,楼下是便利店。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来往的日本人,心里灰灰的。

刘金凤不死心,跑到便利店里问里面一个老店员,连比带划地问他知不知道之前的住户去哪了。那老店员摇头摆手,说不知道。

我们在附近转了一整天,问了好多人,都没结果。

晚上回旅馆,我坐在床边发呆,刘金凤说别急,明天再想想办法。

我嘴上说嗯,心里觉得这事悬。

第三天,刘金凤翻出手机通讯录,说思婷以前有个关系很好的闺蜜,叫张雪瑶,也是个打工的,说不定她也来日本了。

刘金凤说她以前在厂里跟张雪瑶的妈妈认识,有她家电话。

她拨过去,说了半天,对方提供了张雪瑶在日本的手机号。

刘金凤拨通那个号码,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刘金凤用她那带方言味儿的普通话说了半天,说我是思婷爸爸的朋友,想找思婷。那边沉默了很久,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说是阿姨给的电话,我们到日本来找思婷,她家里出了点事。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说,她不让我说。

我心里咯噔一跳,赶紧问为什么不让说。

张雪瑶犹豫了好久,才小声说,思婷不让她跟任何人联系国内的人,包括她家里人。她说这是为了大家好。

我急了,说我是她爸,12年没见她了,她妈去世前一直念着她,让我一定要找到她。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个地址,说思婷住在世田谷区的一个老旧公寓里,但她不确定思婷现在还在不在那里。

她说她也好久没见过思婷了,思婷这两年不太跟人联系。

我记下地址,说了十几声谢谢。

挂了电话,刘金凤看我激动得手都在抖,说你看看,老天爷还是有眼的。

我说你别乱说话,明天去了才知道是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我闺女这12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为什么不让人联系家里?是不是恨我?还是出了什么事?

越想越难受,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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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跟刘金凤坐电车往世田谷区赶。

东京的电车挤得要命,我拉着刘金凤站在车厢门口,被挤得东倒西歪。刘金凤说这大城市有什么好,人跟沙丁鱼似的。

我没心情搭话,只顾着看窗外那些高楼大厦。

下了电车,又走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张雪瑶说的那条街。

那是条窄窄的老街,两边是些旧房子,有的墙皮都剥落了。跟我们想象中的东京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国内的城中村。

我们一栋一栋找过去,那栋公寓藏在巷子最里面,灰扑扑的,楼下的信箱锈得不成样子。我按着门牌号找,三楼,最里面那间。

楼梯窄得要命,两个人并排走都挤。

我走得快,三步并两步上了三楼。刘金凤在后面追,说你别跑那么快。

我站在那扇门前,心跳得厉害。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个中国结的图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喊了声“思婷”。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贴着门说,思婷,是爸。

门还是没开。

我正要再敲,刘金凤拉了拉我,小声说,你别吓着她,让我来。

她清了清嗓子,说,思婷啊,我是你刘姨,你还记得我不?

你妈以前带你去我家的,你还叫我刘婶儿。

你爸这次不是来逼你的,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里面还是没动静。

我急得想踹门,可又不敢。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门开了条缝。

露出一张脸。

我一下子愣住了。

那张脸又瘦又黄,眼窝陷了下去,嘴角往下拉,头发半灰不白的,扎在脑后。眼角的皱纹很重,看起来比我还老。

我认了半天,才认出这是思婷。

她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把门推开,她往后退了两步,脚上穿着双旧拖鞋,身上套了件灰扑扑的毛衣,跟她以前爱干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思婷。”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她嘴唇哆嗦着,喊了声“爸”,然后扑通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说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妈。

我眼泪也下来了,蹲下去拉她,说别跪了,起来。

她不肯起,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刘金凤,她也抹眼泪。

我蹲在地上,抱着我闺女,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12年了,我闺女瘦成这样,老成这样,我都不敢认了。

04

进了屋,我才看清楚她住的什么条件。

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隔成两半,外面是一张床垫,一个旧沙发,角落堆着纸箱子。

窗户很小,光线暗得很。

屋里有一股潮味儿,像是常年不见太阳。

厨房就是靠墙的一个小灶台,上面搁着一个煮锅,旁边摆着几包方便面。

我坐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思婷给我倒了杯水,手还在抖。

刘金凤坐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我憋了半天,问,你这些年,就住这儿?

思婷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说你那个明信片上不是另外一个地址吗?那地方拆了。

她说那是以前的房子,后来不住那儿了。

我问为什么搬家。

她没吭声。

我又问,陈晨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

我急了,说你倒是说话啊。

她嘴唇动了动,说陈晨出了点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他被人打了,伤得很重,在医院躺了好几年,今年春天才出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说被谁打的?

她不说。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联系家里?

思婷低着头,好半天才说,爸,我。

她说不下去,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心里跟刀割似的。

后来她断断续续说了这些年的事。

她到日本三个月后,发现怀孕了。

那时陈晨突然不接她电话了,她找了好多人打听,才知道陈晨被他家里人带走了。

她挺着肚子在东京打黑工,给人洗碗,打扫卫生,什么活都干。

生了孩子以后,她一边带孩子一边打工,从来没休息过。

后来她终于找到陈晨的下落,才知道他父亲是日本的黑帮。

陈晨不是去日本留学的,他是逃到中国的。

他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死了,他怀疑是他父亲害死的。

他到中国是想摆脱那个家,谁知道最后还是被抓了回去。

他父亲让他继承家业,他不肯,被打了。打得很重,昏迷了三年,差点死了。

思婷说,她那时候想回来,可孩子还小,陈晨在医院躺着,她走不了。而且她也没脸回来,她说她觉得对不起我妈。

我听了,好半天没说话。

我问,你现在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吧。

我又问,孩子呢?

思婷说,上学去了,读四年级了。

她说着,从墙角拿了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思婷说,叫笑笑,大名叫蒋笑笑。

我拿着照片,眼眶又热了。

我问,你怎么让她姓蒋?

思婷低着头说,我给她取的,想着要是哪一天你知道了,也许。

她话没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里,说,明天,带我见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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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是星期六,笑笑不用上学。

思婷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把那堆纸箱子塞到角落里,把床单铺整齐。

她换了件干净衣裳,还把头发梳了梳。

我知道她是想让闺女在我面前好看一点。

上午九点多,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一个小姑娘探进头来,背着粉红色的书包,看见我愣了一下。

思婷赶紧说,笑笑,叫外公。

笑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思婷,小声叫了句外公。

我答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来。那是我事先在便利店买的,挑了半天,不知道小孩子喜欢吃什么。

笑笑没接,看了一眼思婷。

思婷说,接着吧。

她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外公。

我心里软软的,问她学习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日语不太好,有的课听不懂。

我问她班上有没有中国同学。

她说有两个,但她跟她们玩不到一起。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们嫌她口音土。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思婷在旁边小声说,这里的中国孩子分什么三六九等的,她这个条件,人家看不上。

我没搭话,心里堵得慌。

中午思婷做了顿饭,四菜一汤。我知道她是把压箱底的钱都花上了。菜挺好吃,可没吃几口我就咽不下去了。

吃完了饭,笑笑去做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思婷收拾碗筷。

刘金凤朝我使眼色,嘴朝里屋努了努。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想让我问陈晨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思婷,陈晨现在在哪儿?

思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医院那边的一个康复中心。”她说,“出院以后腿部还有点问题,每周去做理疗。”

“他还能走吗?”

“能,就是走路有点跛,上楼梯得扶着。”

我没再问。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思婷去开门,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慌。

我问谁啊。

她没说话,把门完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拄着一根拐杖。

他瘦了很多,头发短得贴着头皮,右脸颊上有一道疤,从耳朵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叫了声:“伯父。”

我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是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