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不如娶你”是随口胡诌的，可她当真了。
第二天下午，奶茶店最角落的位置，两杯柠檬水已经摆好。
蔡琪坐在那儿，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她推过来一杯水，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昨天你说的，我当真了。”
我手里的吸管“啪”地掉在桌上。
正要解释，店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闯进来，是蔡琪那个赌鬼前夫王老三。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啪地拍在柜台上：“蔡琪，你当年替我担保的八万块，债主找上门了！你要是不帮我还，他们说要动咱闺女！”
蔡琪浑身发抖，把我推开：“傅宏图，你别管我的事，你走……”
我没走。
01
那天的事，得从买烟说起。
傍晚六点多，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家“琪琪便利店”。
蔡琪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到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哟，傅师傅，今天下班早啊。”
“来包利群。”
她转身去拿烟，我站在柜台前面，随手翻了翻旁边的零食架。蔡琪把烟扔过来，突然开口：“宏图，我跟你说个事。”
“说呗。”
“我有个远房堂侄女，叫陈梦琪，今年26岁，在服装店做导购。人长得挺周正，性格也老实，就是有点内向。”蔡琪一边擦柜台一边说，“我一直想给她介绍个对象，想了半天，觉得你挺合适。”
我愣了一下，笑了：“你开什么玩笑？我都45了，人家26岁的小姑娘能看得上我？”
“年龄又不是问题。”蔡琪振振有词，“你这个人踏实，有正经工作，儿子也上大学了，没负担。我侄女就是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
我摇了摇头，掏出打火机点烟：“别了别了，我配不上人家。”
“你别急着拒绝，先看看照片。”蔡琪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相册给我看。屏幕上是个普通姑娘，长相一般，没什么特别。
“怎么样？”蔡琪一脸期待。
“还行。”我含含糊糊地说，“不过这种事急不来，得看缘分。”
蔡琪不乐意了：“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积极？你都离婚十年了，还想打光棍到什么时候？我跟你说，女人过了那个年纪就不好找了，你要是……”
她越说越起劲，我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侄女我没见过，心里没底。倒是你，天天见面，不如你嫁给我得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蔡琪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傅宏图，你嘴欠是吧？！”
“开玩笑开玩笑。”我赶紧赔不是，把钱丢在柜台上就往外溜。
“你赶紧给我走！”蔡琪在后面喊，“下次别让我逮到你！”
我一路小跑回家，心想这事儿应该就这么过去了。
可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我脑子里却一直浮现蔡琪刚才的表情。她瞪我的时候，眼睛里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甩了甩脑袋，骂自己神经病。
那天晚上，许亮打电话来约喝酒。
我跟他说了这事，他笑得喘不上气：“老傅啊老傅，你这张嘴，迟早把自己坑死。你说你，人家好心好意给你介绍对象，你倒好，直接调戏起媒人来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许亮嘿嘿笑，“说实话，你对蔡老板有想法没？”
“没有！”我说得斩钉截铁，但心里有点虚。
蔡琪这个人吧，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
一米六出头的身高，微胖，爱笑，嗓门大，做事利索。
她在小区门口开店六年了，我天天路过，说没点好感那是假的。
但好感归好感，这种事不能乱来。
人家是正经做生意的，我是个下岗再就业的车间主任，离异带娃，条件摆在那儿。
再说了，小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万一搞砸了，以后多尴尬。
我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了趟厕所，顺便看了下手机。
有一条微信，是蔡琪发来的。
“睡了没？”
时间是十二点半，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三个字：“刚醒，咋了？”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躺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心想：她大半夜的找我，能有什么事？
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蔡琪没回我。
但我收到了另一条消息。上午十点多发的。
“下午三点，小区门口奶茶店，角落那个位置，我们聊聊。”
我倒抽一口凉气。
02
一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
在车间里干活的时候，我好几次走神，差点被机器夹到手。许亮看出我不对劲，凑过来问：“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我没跟他说实话。
“还没事？你看你那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我瞪了他一眼：“你才帕金森。”
许亮嘿嘿笑，也不追问，继续忙他的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手机发呆。
蔡琪那条消息，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聊聊”，到底聊什么？
难道是昨天那句玩笑话惹她生气了，她要当面骂我一顿？
又或者……
我不敢往深了想。
发了半天呆，饭也没吃几口。最后我给蔡琪回了条消息：“好，下午见。”
发完之后，我心跳得厉害。
下午两点半，我请了半天假，从厂里出来。
特意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褶子也深了。
一晃都45了，真快。
到了奶茶店，我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
蔡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看上去很精神。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来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来了。”我干咳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琪把那杯柠檬水推到我面前：“这个请你喝。”
“谢谢。”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得我牙都快倒了。平时我从来不喝这玩意儿，今天也是豁出去了。
蔡琪看着我，也不说话。
气氛尴尬得要死。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了：“那个……昨天的事，我就是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蔡琪低下头，不吭声。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好心，想给我介绍对象。我不该乱说话，让你难堪了。你要是生气，打我两下都行。”
“我没生气。”蔡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要真生气，就不会约你出来了。”
“那你找我……”
蔡琪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昨天你说的话，我当真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我真就是开玩笑的，你别……”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的。”蔡琪打断我，“但你这句话，我当真了一晚上。”
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摩挲：“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为什么你一句玩笑话，能让我这么上心。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自己一直不敢承认。”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琪抬起头，挤出一个笑：“你放心，我不是要逼你娶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免得我自己瞎琢磨。你这个人挺好的，踏实，有责任心，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我观察你十年了，真的。”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还开这么个小破店，能有什么出息。我是真心想给你介绍个好媳妇，不是推销我自己。”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蔡琪……”我喊了她的名字，但又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
“算了。”蔡琪站起来，“当我什么都没说。你走吧。”
我也站起来：“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到底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根本就不想找？”
“我……”
我没能说出话来。
蔡琪等了几秒钟，没等到我的回答。她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没事，我说了不逼你。走了，店里还开门呢。”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奶茶店里把那杯柠檬水喝完了，酸得牙都快倒了。
但我没走。
我在想她刚才那个眼神，在想她说“我观察你十年了”那句话，在想她说“我自己不敢承认”时的表情。
我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蔡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没回。
我等了一晚上，她都没回。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店里找她。
蔡琪正在理货，蹲在货架前面往上面摆方便面。看到我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忙自己的。
“来了？”
“来了。”
“要什么？”
“不是要什么，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蔡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说吧。”
我张了张嘴，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你那话。”
“那就别接了。”蔡琪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我昨天也是脑子发热，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打断我，转身继续理货，“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该给你介绍对象，我还是照常介绍。我侄女那边，我已经跟她说好了，这周末你们见一面，行不行给个话。”
“你……”我有点急了，“你就这么把我推给别人？”
蔡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不然呢？”她没回头，声音很轻，“我总不能厚着脸皮往你身上贴吧？”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跟她说“行了，别费那个事了，我看上你了”。但我没有。
我说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
可能是害怕，怕自己配不上她，怕惹闲话，怕儿子知道了会反对。
又可能是这么多年一个人过惯了，突然要开始一段感情，心里没底。
我站了几秒钟，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周末什么时候？我去。”
蔡琪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就换上了一个灿烂的笑：“周六下午，就在这家奶茶店。我让她三点过来，你提前十分钟到就行了。”
“好。”
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傅宏图，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狠心的。”
我没回头。
从那天开始，一连好几天，我都没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自己再看到她的眼神，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做出什么让我后悔的决定。
但是小区就这么大，想躲也躲不掉。
周三傍晚，我下班回来，远远地看到蔡琪店门口围着一堆人。走近了一看，是董秀娟那个大嘴巴在跟几个大妈说话。
“你们是不知道啊，蔡琪那个老女人，不要脸得很。人家傅师傅明明看上的是她侄女，她倒好，自己往上贴。”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她在奶茶店里拉着傅师傅说那些不要脸的话。”
我听到这儿，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董大姐，你在这儿瞎说什么呢？”
董秀娟吓了一跳，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堆着笑：“哟，傅师傅回来啦？我这不是在跟大家聊天嘛，说着玩的。”
“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看上人家侄女了？我什么时候说蔡琪不要脸了？”我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在这儿瞎传话，你就不怕烂舌头？”
几个大妈看到我发火，赶紧散了。
董秀娟脸上挂不住了：“傅宏图，你怎么说话呢？我这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在背后嚼舌根。”我扔下这句话，绕过她走了。
蔡琪的店里亮着灯。
我走过去，从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她正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老歌。
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欢迎光临。”她头也没抬。
“是我。”
蔡琪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刚才董秀娟在外面乱说，我听到了。”
“她说什么了？”
“说……”我顿了一下，“说你勾搭我。”
蔡琪苦笑了一声：“随便她说吧，嘴长在她身上。反正我在这小区里，名声本来就不太好。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开个小破店，本来就招人闲话。”
“你别理她。”
“我没理她。”蔡琪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假装在整理东西，“就是可怜我闺女，在学校被同学取笑，回来哭着问我是不是不要脸。”
她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蔡琪……”
“行了，你回去吧。”她没回头，“周末别忘了来见我侄女。她叫陈梦琪，人挺好的，你别辜负了人家。”
我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走了。
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一眼蔡琪店里的灯。橙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照出来，在夜色里显得很温暖。
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这盏灯是为我亮着的，该多好。
04
周末到了。
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提前十分钟到了奶茶店。
进门一看，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长相很普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你是陈梦琪？”
“嗯，你是傅叔叔吧？”姑娘站起来，有点局促地笑了笑。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说实话，我对这个姑娘没什么感觉。
她太安静了，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我找话题都找得费劲。
我想起蔡琪说她“内向”，这哪是内向，这简直是自闭。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气氛一直都是尬的。最后我说：“要不咱们先这样，改天再约？”
陈梦琪点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转回身看着我：“傅叔叔，我对你没什么意见。但我觉得，你心里好像有人了。”
“啊？”
“我姑姑跟我说过你的事，说你是个好人。但我觉得，你可能喜欢的是我姑姑。”陈梦琪说完这话，脸红了，“我说的可能不对，你就当我瞎说。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这孩子，眼光挺毒的。
我坐在奶茶店里，发了半天呆，最后掏出手机，给蔡琪发了条消息：“你侄女走了。”
“聊得怎么样？”
“她说我喜欢的是你。”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蔡琪发来四个字：“那你喜欢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脏跳得砰砰响。
我该怎么说？说喜欢？说不喜欢？我都不知道答案。不，我知道，我只是不敢承认。
正在我纠结怎么回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不过不是消息，是电话，许亮打来的。
“老傅，不好了！”
“怎么了？”
“我刚才路过蔡经理的店，看到一个男的在那儿闹事，好像是她前夫！你赶紧过来！”
我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奶茶店。
等我跑到蔡琪店里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正在冲里面喊：“蔡琪！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蔡琪站在柜台里面，把女儿护在身后，脸色煞白：“王老三，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王老三压根不理她，继续喊：“我告诉你，那八万块是你当年替我担保的！现在债主找上门了，你要是不帮我还钱，他们就要对咱闺女下手！”
“你不要拿闺女说事！”蔡琪声音发抖，“你自己欠的钱，你自己还！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白纸黑字写着的，你签了字的！”王老三扬着手里的欠条，“你要是不认账，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在蔡琪前面，看着王老三：“你要干什么？”
王老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我顿了一下，“朋友。”
“朋友？”王老三冷笑，“什么朋友？相好的？”
“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火气上来了。
王老三也不甘示弱：“怎么？你还想打我？来啊，你打啊！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就报警！”
这时候，蔡琪的女儿哇的一声哭了。蔡琪赶紧蹲下去抱住她，自己眼睛也红了。
我看着这个场面，心里的火一下子灭了。
我转过身，看着蔡琪母女俩，心里的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不行，这事儿我不能不管。
05
王老三最后还是走了，临走前甩下一句狠话：“蔡琪，我过两天再来找你。你要是不想办法凑钱，我就让四哥亲自来跟你谈！”
人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店里只剩下我、蔡琪和她女儿。
蔡琪蹲在地上抱着女儿，肩膀一抖一抖的。女儿还在哭，小声喊着“妈妈”。
我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走过去，蹲下来：“蔡琪，怎么回事？”
蔡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事，你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那个王老三，他是你前夫？他欠了多少钱？”
“八万。”蔡琪声音很轻，“是当年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他欠的赌债。我替他做了担保人，签了字。后来他跑了，债主找不到他，就来找我。”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是合法的欠条。”
我沉默了。
八万块，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我卡里倒是有点积蓄，那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是留着给儿子买房用的。
但如果我现在拿出来帮蔡琪……
“你别想了。”蔡琪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不用管。”
“你怎么想办法？”
蔡琪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电视开着，但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在想蔡琪，在想她女儿，在想王老三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女儿哭的那样，想起蔡琪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我心里很难受。
我不是个多么高尚的人，但我看不得好人被欺负。
蔡琪这个人，虽然嘴巴厉害了点，但心地不坏。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开店养活自己，不容易。
六年了，我看着她从早上忙到晚上，从没听过她抱怨一句。
可现在，她遇到了困难。
我到底该不该管？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许亮打来的。
“老傅，我跟你说个事。”许亮的声音有点严肃，“我刚才在医院，看到蔡琪和她女儿了。”
“什么？医院？”
“嗯，她女儿发高烧，39度多，送到医院去了。我看她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眼睛都肿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哪个医院？”
“县医院，二楼儿科。”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在二楼儿科走廊里找到了蔡琪，她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红红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蔡琪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许亮告诉我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
“孩子怎么样了？”
“打了退烧针，睡着了。医生说问题不大，但是得住院观察一晚上。”
“那就住。”我站起来，“我去办手续。”
“等等。”蔡琪叫住我，“宏图……”
“嗯？”
“谢谢你。”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我重新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蔡琪，王老三那笔钱，我来还。”
蔡琪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八万块，我帮你想办法。”
“不行！”蔡琪摇头，“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跟你什么关系都不是，凭什么拿你的钱？”
“就凭你是我……”我顿了一下，鼓起勇气把剩下的话说出来，“就凭你是我喜欢的人。”
蔡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继续说：“你这几天想的事，我也在想。那天你在奶茶店里说的话，我一直在琢磨。我不敢告诉你，是怕配不上你。但现在我看到你这样子，我觉得我不说出来，才是最大的配不上。”
“傅宏图……”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蔡琪。不是开玩笑的喜欢，是真心的喜欢。可能我表达不好，但我就是这个意思。钱的事，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我追你的定金。”
蔡琪愣愣地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傅宏图，你是不是傻？”
“是有点傻。”我笑了，“但傻人有傻福。”
然后，蔡琪就哭了。
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她抱着女儿，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到凌晨两点才走。蔡琪的女儿退烧了，我也放心了。临走前，蔡琪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宏图，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说了句：“那周末的事，你跟梦琪说清楚了吗？”
“说了，她说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的是谁。”
蔡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06
王老三说“过两天再来”，没想到第二天就来了。
还带了人来。
那天是周一，我刚下班，正准备去医院接蔡琪和她女儿出院。
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一群人围着蔡琪的店。
走近了一看，王老三带着两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站在店门口，正在跟蔡琪说话。
“蔡老板，这位是四哥。”王老三指着其中一个光头，“八万块的事，今天必须给个话。不然这店，今天就别想开了。”
蔡琪的脸白得像纸，声音却在发抖：“我说了，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凑钱还给你。”
“一个月？”那个光头笑了笑，“蔡老板，你这店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一个月之后，你拿什么还？”
“要不这样，”光头点了根烟，“我有个方案。你这店，盘给我。我给你十万块现金，你拿八万还债，剩下两万你自己留着。你看怎么样？”
蔡琪愣了一下：“你要盘我的店？”
“怎么？不愿意？”光头吐了口烟，眯起眼睛，“你这店的位置不错，我一直想开个棋牌室。你要是今天答应，我明天就让人来装修。”
“不行！”蔡琪摇头，“这是我唯一的饭碗，我不能……”
“蔡老板，”光头的语气变得硬了，“我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好歹。你要是不答应，那我就只能按规矩来了。利息我算过了，三个月，连本带利，一共十万零五千。你今天就得还。”
“你们这是高利贷！”
“高利贷？”光头冷笑，“没有我放款，你那个赌鬼前夫早就被人打死了。现在翻脸不认账？”
我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站在蔡琪身边：“她的债，我来还。”
光头转过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什么人？”
“她男人。”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心口有一团火在烧。
蔡琪愣了一下，看着我。
光头笑了：“哟，这就有男人了？行，你有钱吗？八万块，今天拿得出来吗？”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哈哈，你当我好糊弄呢？”光头摇摇头，“今天，今天必须见钱。不然这店的事，咱们就得换个地方谈了。”
“你……”
“行了行了。”光头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走到旁边去接电话。
说了几句之后，他走回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蔡琪：“算你走运，我临时有事。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到时候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带着王老三和另一个男人走了。
围观的人也慢慢散了。
店里只剩下我和蔡琪，还有她那个还在医院没接回来的女儿。
“你怎么又来了？”蔡琪坐到椅子上，看起来整个人都虚脱了，“我不是说了让你别管吗？”
“我管定了。”我说，“钱的事包在我身上。”
“宏图……”蔡琪抬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你别这么傻，八万块不是小数目。你儿子还在上大学，以后还要买房，还要娶媳妇，你哪来这么多闲钱？”
“我卡里有十五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打算留着给儿子买房。”
“那就更不能动了！”
“儿子那边我会解释。”
“不行！”蔡琪站起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傅宏图，你要是敢把钱借给我，我就跟你翻脸！”
“不是借，是给。”
“给也不行！”蔡琪急了，“我蔡琪这辈子从来不欠谁的。你要真喜欢我，就别让我欠着你。不然我这辈子在你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是认真的。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这样，钱我给你，算借的。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还。不设期限，不要利息。”
蔡琪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接孩子吧，别让她等急了。”
蔡琪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一块走出店门，锁了门，往医院的方向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走得很近，胳膊时不时碰到我的胳膊。我侧过头看她，她低着头，脸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把蔡琪和女儿送回家，才回自己家。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的电视没关，播着我不爱看的综艺节目。
我躺到沙发上，脑子里一团乱。
八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给儿子留的买房钱，现在要分出去一多半。到时候儿子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我拿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好几次想发消息，都删了。
最后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算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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