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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端着餐盘站在王大妈窗口前,看着她把勺子伸进红烧肉的大盆里。

勺子在肉块间转了两圈,最后舀起来的时候,只有一块。

孤零零的一块。

她把那块肉放在我的盘子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一位。"

我后面的同事探过头来:"师傅,多给两块呗。"

王大妈手一抖,三块肉稳稳落在他盘子里。

我端着盘子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红烧肉的汁水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我把那块肉夹起来,送进嘴里。

很香。

手机震了一下,舅舅发来消息:"适应得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挺好。"

这是我来公司食堂工作的第三年。确切地说,是第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前,舅舅让我来这里当采购员。没有人知道我是董事长的外甥。

包括王大妈。

她应该不知道。

不然不会每次只给我打一块肉。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发黄,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同事还在慢慢吃。

我把盘子里的饭扒拉干净,起身去还餐具。

经过王大妈窗口的时候,她正在收拾台面。不锈钢勺子敲在盆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擦台面。

我没停下,直接走过去,把餐盘放进回收处。

"小林。"

背后传来王大妈的声音。

我转过身。

她站在窗口后面,手里还拿着抹布:"明天周末,食堂不开。"

"我知道。"

"嗯。"她点点头,"那就下周见。"

我说好,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王大妈正在关窗口的推拉窗,动作很慢,像是在关一扇很重的门。

01

我叫林默,今年二十六岁,是这家集团公司食堂的采购员。

至少别人是这么认为的。

真实情况是,我舅舅林远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三年前他找到我,说公司要进行一轮人事调整,需要有人去基层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是我?"我当时问。

舅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因为你爸。"

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之后舅舅就把我当儿子养,供我读完大学。

"你爸当年也在食堂待过。"舅舅说,"从采购员做起,一直做到副总。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想管人,先要懂得被人管。"

就这样,我来到了食堂。

名义上是采购员,实际上舅舅让我观察这里的运作模式。三年期限,三年之后他会把食堂管理权交给我。

"这是你的第一份产业。"他说,"做好了,后面还有。"

我以为三年会很快过去。

直到我遇见王大妈。

她是食堂的打菜师傅,五十多岁,话不多,每天准时上下班。别人打菜的时候,她总是很大方,勺子一舀就是满满一勺。

唯独对我不一样。

从我第一天来食堂吃饭开始,她给我打的肉菜永远只有一块。不管是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是宫保鸡丁,一块,准确无误。

刚开始我以为是巧合。

后来发现,这是专门针对我的。

"林哥,你是不是得罪王师傅了?"有一次,同事小张端着满满一盘菜在我旁边坐下,"她怎么每次就给你打那么点?"

我说不知道。

小张压低声音:"我听老员工说,王师傅以前不这样。她对谁都挺好的,就这两年脾气变怪了。"

"哦。"

"你要不要跟领导反映一下?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摇摇头:"算了,一块就一块吧。"

小张不理解:"你这也太好说话了。换我早投诉了。"

投诉?

投诉董事长的外甥在食堂被打菜大妈刁难?

我想想都觉得荒谬。

而且舅舅交代过,三年之内不能暴露身份。他说这是考验,考验我能不能真正放下身段,在最底层待得住。

所以我忍了。

一忍就是三年。

"小林,明天的菜单确认了吗?"后勤主管老赵从办公室探出头。

我放下手机:"确认了,供应商下午送货。"

"行,辛苦了。"

老赵是个好人,对我一直很照顾。可能是因为我干活认真,从来不推脱。

下班的时候,我经过食堂后厨,看见王大妈正在洗大锅。

水声哗哗的,她的背影在蒸汽里有些模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回到宿舍,舅舅打来电话。

"还有三个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三个月之后,你就可以接手食堂了。"

"嗯。"

"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舅舅沉默了几秒:"王大妈那边,你处理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舅舅笑了笑,"公司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王大妈为什么只给我打一块肉?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三年,但我从来没问过她。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没用。

02

十一月的天气越来越冷,早上去菜市场的时候,手指都冻得有点僵。

我是早上六点到的菜市场,供应商老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小林,今天的货都在这儿。"老吴指着几筐新鲜蔬菜,"你验一下。"

我蹲下来检查,白菜、萝卜、青椒,都很新鲜。

"肉呢?"

"在车上,马上搬下来。"

验完货,我在单子上签了字。老吴收起单子,突然问了一句:"你在食堂干多久了?"

"三年。"

"三年啊……"老吴点了根烟,"那你应该认识王师傅吧?"

我抬起头:"您认识她?"

"认识。"老吴吐了口烟,"以前给食堂送货的时候,经常见她。那个女人不简单。"

"怎么说?"

老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好好干,别得罪她。"

回到公司,已经快八点了。

食堂刚开始准备早餐,王大妈站在窗口后面,正在往蒸笼里放包子。

我从后门进去,把菜送到后厨。

"小林来了?"厨师长老陈正在切肉,"今天的菜不错啊。"

"老吴那边一直挺靠谱的。"

"嗯。"老陈放下刀,擦了擦手,"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老陈压低声音:"王师傅可能要走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什么意思?"

"昨天我听到她跟主管说,想辞职。"老陈叹了口气,"好像是家里有事,待不下去了。"

王大妈要走?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她说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应该快了吧。"老陈转身继续切菜,"不过也正常,她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也该歇歇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有点空。

十年。

她在这里工作了十年,而我只见过她三年。

这三年里,她每天给我打一块肉。

三年,一千多天,一千多块肉。

为什么?

我想不通。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照例站在王大妈的窗口前。

她舀起一勺红烧肉,在盆里晃了晃,最后放在我盘子里的,还是一块。

我看着她:"王师傅。"

她抬起眼皮:"嗯?"

"您……"我想问她是不是要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事。"

她点点头,继续给下一个人打菜。

我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那块肉安静地躺在米饭上,泛着油光。

我把它夹起来,送进嘴里。

还是很香。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咸。

下午三点,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林,有个事跟你说。"老赵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王师傅下周就要辞职了。"

我说我听说了。

"她提出辞职之后,董事长那边批得特别快。"老赵有些奇怪,"一般这种老员工离职,都要挽留一下的,但这次董事长直接批了,还说让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我没说话。

"算了,不说这个了。"老赵戴回眼镜,"王师傅走了之后,食堂这边的人手要重新安排。你工作这三年表现一直不错,我准备提拔你做副主管,你看怎么样?"

"我……"

"你不用急着答复,回去考虑一下。"老赵拍拍我的肩膀,"有答案了告诉我。"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又黄了一些。

风吹过来,几片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03

王大妈辞职的消息在食堂传开了。

"听说王师傅要走了?"

"是啊,下周就走。"

"怎么突然就走了?"

"谁知道呢,好像是家里有事。"

员工餐厅里,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

我坐在角落里吃饭,听着周围人议论。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早该走了,还有人在猜她走了之后谁来接替她的位置。

没有人提到她给我打菜的事。

可能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值得讨论的话题。

"林哥。"小张端着盘子在我对面坐下,"你说王师傅走了,是不是就没人欺负你了?"

我抬起头:"什么?"

"就那个打菜的事啊。"小张压低声音,"她走了,你就能正常吃饭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小张以为我是高兴,继续说:"说真的,我一直觉得她针对你。你这人也是,太好说话了,换我早就..."

"她没针对我。"我打断他。

小张愣住:"啊?"

"她只是......"我停顿了一下,"只是有自己的做事方式。"

小张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解,但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去后厨送采购单。

王大妈正在清洗蔬菜,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动作很慢,一片菜叶一片菜叶地洗,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小林。"

她突然转过身。

我一惊:"王师傅。"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找我有事?"

"没,我就是来送单子。"我把单子递给厨师长。

王大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继续转身洗菜。

我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林。"

我转过身。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这三年,辛苦你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辛苦我了?

但她已经重新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淹没了所有可能的追问。

晚上,舅舅又打来电话。

"下周王师傅就要离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到时候我会去食堂一趟。"

"您要来食堂?"

"嗯。"舅舅停顿了一下,"有些事情,该说清楚了。"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舅舅要来食堂。

王大妈要离职。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话——

"这三年,辛苦你了。"

她知道什么?

或者说,她一直都知道什么?

窗外的夜色很深,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

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食堂吃饭的场景。

那天我端着盘子站在她的窗口前,她舀起一勺红烧肉,在盆里晃了晃,最后只给我放了一块。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个意外。

现在想想,从第一天开始,一切就都是设计好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04

距离王大妈辞职还有三天。

食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平时爱开玩笑的老陈话少了,老赵总是若有所思,连小张都安静了不少。

只有王大妈,还是像往常一样,准时上班,准时下班,给每个人打菜,给我打一块肉。

这天中午,我端着盘子站在她窗口前。

她舀起勺子,在红烧肉盆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盘子里的,还是一块。

我看着那块肉。

三年了。

一千多块肉。

我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想问她这三年是不是一直在刁难我。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如果她想告诉我,早就告诉我了。

"林哥,你真的不打算问一句?"

吃饭的时候,小张又忍不住了。

"问什么?"

"就问王师傅为什么总是针对你啊。"小张放下筷子,"马上她就要走了,你再不问,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

小张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这人啊,真是太能忍了。"

能忍吗?

可能吧。

但更多的是,我觉得没必要。

舅舅说过,做人最重要的是格局。有些事情,你较真了,反而显得小气。

我不知道王大妈为什么这样对我,但我知道,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下午,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

"考虑得怎么样?"他问。

我知道他说的是副主管的事。

"我接受。"我说。

老赵笑了:"好,那就这么定了。王师傅走了之后,你就正式上任。"

走出办公室,我看见王大妈正在擦窗口的玻璃。

她的动作很仔细,一寸一寸地擦,仿佛要把这三年积累的所有痕迹都擦掉。

我走过去,站在窗口外面。

她停下来,看着我。

"王师傅。"我开口,"这三年,谢谢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谢。"

"我知道您一直在教我一些东西。"我说,"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

王大妈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我爸?

但她已经转身,拿起抹布,继续擦玻璃。

我站在那里,想追问,但又觉得不应该。

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她那句话。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她认识我爸?

可我爸去世十六年了,那时候王大妈应该还没来这个公司。

除非......

除非她早就认识我爸。

除非她知道我是谁。

除非这三年,她一直都知道。

我突然坐起来,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舅舅。

但拨号界面停留了很久,我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算了。

再等三天。

三天后,舅舅会来食堂,到时候一切都会有答案。

窗外的梧桐树又落了一些叶子。

风吹过来,树枝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像是在说再见。

05

王大妈离职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菜市场采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食堂里聚了不少人,都在跟王大妈告别。

"王师傅,以后要常回来看看啊。"

"王师傅,保重身体。"

"王师傅,我们会想你的。"

她站在窗口后面,一一跟大家道别,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把采购的菜送到后厨,出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

王大妈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个小包,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保温杯。

"王师傅。"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小林。"

"您......"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和:"这三年,你做得很好。"

"您知道......"

"我都知道。"她打断我,"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

我愣住了。

她果然知道。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只给你打一块肉?"她笑了笑,"因为你舅舅让我这么做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舅舅?

"他说,你要在这里待三年,这三年里,要让你明白一些道理。"王大妈慢慢说,"其中一条,就是学会忍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个能在最小的委屈面前保持冷静的人,才有资格承受更大的压力。"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三年,你做到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我承受的所有委屈,所有忍耐,都是一场考验。

"可是......"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您为什么要接受这个任务?您跟我舅舅......"

"我欠你爸一条命。"

王大妈的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二十年前,你爸在这个公司做副总的时候,我丈夫出了事,欠了一大笔钱,我走投无路。"她看着远处,"是你爸帮了我,给了我一份工作,还帮我还了债。"

她转过头看着我:"所以当你舅舅找到我,说要我帮忙考验你的时候,我答应了。"

我的眼眶有些热。

"走吧。"王大妈拎起包,"该说的都说了,我也该走了。"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舅舅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几个公司高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董事长怎么来食堂了?

舅舅走进来,径直走到王大妈面前。

"王姐,辛苦了。"他伸出手。

王大妈握住他的手:"应该的。"

然后,舅舅转过身,指着我,对所有人说: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外甥,林默。从今天开始,食堂归他管。"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充满震惊。

小张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赵扶了扶眼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陈愣在那里,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我站在原地,感觉无数双眼睛落在我身上。

舅舅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三年了,做得不错。"

我看着他,又看看王大妈。

她冲我点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可是......"我终于找回声音,"还有很多事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舅舅问。

"王师傅要走,食堂这边......"

"王姐确实要走。"舅舅说,"但不是永远离开。"

他看向王大妈:"接下来的半年,王姐会做你的顾问,帮你熟悉食堂管理。半年后,她会正式退休。"

王大妈笑了:"我可没说要当顾问。"

"你会的。"舅舅也笑了,"因为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王大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舅舅转向所有员工:"今天中午,食堂加菜,所有人免费吃。"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舅舅,看着王大妈,看着这些相处了三年的同事。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忍耐,三年的疑惑,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但同时,我也意识到,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舅舅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我:"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食堂最近的账目,你查过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最好查一下。"舅舅的表情变得严肃,"我怀疑这里有人在搞鬼。"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食堂有人在搞鬼?

什么意思?

我转头看向王大妈。

她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小林。"她走过来,压低声音,"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您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她停顿了一下,"食堂这几年的账,不干净。"

我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