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那份鲜红的B超单。
宋俊民跪在地板上,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抖:“妈,馨月怀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净身出户,一辈子不回来!”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律师刚发来的消息——“沈女士,那家医院妇产科的朋友核实了,这位胡小姐的妊娠报告是找人伪造的。”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末,笑着问:“净身出户?你确定?”
01
胡馨月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是九月中旬。
那天我正好从公司回来早,推门就闻见一股排骨汤的香味。
厨房里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系着我那条碎花围裙,正往汤里撒葱花。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擦了擦手,笑得有点腼腆:“阿姨好,我是馨月,俊民说您今天加班,我寻思着给您煲个汤。”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说话温温柔柔的,长得也白净,一看就是那种招人喜欢的姑娘。
“妈,怎么样?我女朋友!”宋俊民从卧室窜出来,搂着我的肩膀,一脸得意,“馨月是商场的导购员,人特别好,您尝尝她煲的汤。”
饭桌上,胡馨月一直给我夹菜,夹的还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有点意外,问她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她笑着说:“俊民跟我说过,他说您最喜欢吃甜口的菜,但是自己懒得做。”
这孩子观察得还挺细。
饭后她抢着洗碗,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宋俊民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时不时抬头冲厨房喊一句:“馨月,别太累,放着明天让阿姨洗就行。”
我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心疼人。”
胡馨月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没事阿姨,我干习惯了,在家也是我做饭。”
当时我没多想,觉得这孩子挺懂事。后来才知道,这句话里的“在家”,说的是她从小给一家老小做饭。
那天晚上,胡馨月走的时候,我让她带了一箱水果回去。
她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宋俊民硬塞到她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宋俊民搂着她的肩膀,她低着头,好像在擦眼泪。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看着挺单薄的,像是吃了不少苦。
宋俊民送完人回来,坐到我旁边,一脸认真:“妈,我想跟馨月结婚。”
我看了他一眼:“这才谈多久?你了解人家吗?”
“怎么不了解?她人好,温柔,还会做饭,对我特别好。”宋俊民掰着手指头数,“她还说要孝敬您,说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接话。不是不相信,只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知道人心隔肚皮。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给小姑子宋桂平打了个电话。宋桂平做建材生意,人脉广,打听个事比谁都利索。
“桂平,你帮我查查那个胡馨月的底细,看看她家里什么情况。”
宋桂平那边正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里传来她的声音:“嫂子,你这是要当婆婆了?行,我明天就让人去查。”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大,照着卧室里那张老公的遗照。我对着照片说:“老宋,你要是还在,你说这事该咋办?”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02
三天后,宋桂平带着结果来了。
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把一沓资料扔在茶几上,脸色不太好:“嫂子,我说句不好听的,这胡家,是个无底洞。”
我翻开资料,越看心越凉。
胡馨月老家在隔壁县农村,父亲胡大柱是个老赌鬼,逢赌必输的那种,欠了一屁股债。
她妈王玉晶也是个糊涂人,不仅不拦着,还跟着一块儿赌。
两口子把家里能输的都输了,连老宅子都抵押给了高利贷。
胡馨月下面还有个弟弟,叫胡志强,十九岁,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整天跟几个狐朋狗友混,不是打游戏就是赌钱。
资料上写,这小子去年在县城的棋牌室输了八万,高利贷上门讨债,是胡馨月寄了一万块钱回去才把人稳住。
“这姑娘也太惨了。”宋桂平点了一根烟,“可惨归惨,咱们俊民要是娶了她,就是替她扛这口锅。那一屁股债,迟早得落到俊民头上。”
我沉默了很久。
“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宋桂平弹了弹烟灰,“你一个人把公司撑起来,把俊民养大,不容易。好不容易攒下两套房、两百万存款,你要是让俊民娶了这个胡馨月,这些东西,迟早得填到她家的窟窿里去。”
“我知道。”我捏着那几张纸,手都在发抖,“可俊民那个脾气,我要是直接反对,他肯定跟我对着干。”
宋桂平叹了口气:“那你就想个办法,让他自己看清。”
那天晚上回家,我特意叫了胡馨月过来吃饭。这次我没让她进厨房,而是在客厅跟她聊天。
“馨月,你爸妈身体怎么样?”我假装随意地问。
她愣了一下,低头搓着衣角:“挺好的。”
“你弟弟呢?还在上学吗?”
她脸色变了变,声音小了不少:“他……没上学了,在家呆着。”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慌乱:“阿姨,我弟他还小,再大点就知道上进了。”
我没再追问。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在撒谎。这孩子眼神闪烁,说话吞吞吐吐,明显心里有事。
吃晚饭的时候,我故意提起房子的事:“俊民,咱家那套老房子,妈打算卖了,买套大的,以后你结婚也有地方住。”
宋俊民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胡馨月在旁边笑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向了我手腕上那块玉镯子。
那天晚上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张B超单的事想了又想。
胡馨月根本没怀孕,她为什么要撒谎?
只有一个答案——她想逼婚,想赶紧把这个婚事落实,好拿钱去填她家的窟窿。
我攥紧了拳头。
“老宋,对不住了。你儿子,我得给他扳回来。”
03
一个星期后,矛盾爆发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财务的电话:“沈总,宋经理刚才从公司账上转了十五万,说是您同意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谁同意他转的?”我声音都变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财务支支吾吾:“可……他说是您让他买房用的……”
我挂了电话,立刻给宋俊民打过去。打了三遍,都没人接。
我又给黄海峰打电话。黄海峰是我公司的合伙人,也是我跟老公多年的老朋友。他接起电话,听我语气不对,赶紧问:“怎么了?”
“俊民从公司拿了十五万,你帮我查查钱去哪了。”
过了一会儿,黄海峰回电话:“钱转到了一张个人卡上,卡主叫胡志强。”
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宋俊民十点多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脸拉得老长。他好像有点心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妈,您还没睡?”
“你过来。”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宋俊民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我把那张转账记录扔到他面前:“解释一下,这十五万怎么回事?”
他脸色变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给馨月她弟弟了吧?”我盯着他,“她弟弟创业,需要钱,对不对?”
宋俊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馨月说她弟想开个烧烤摊,差十五万……我就……”
“你就从公司账上拿了?”我猛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公司是你爸一辈子打拼下来的!你把公司的钱当什么了?你的零花钱?”
宋俊民也急了:“妈!不就是十五万吗?咱家公司一年赚那么多,十五万算什么!”
“算什么?”我觉得心口发闷,“那是公司的钱,不是你个人的!你连招呼都不打,就私下转给你女朋友的弟弟,你知道这事传出去,我怎么跟股东交代?”
“可是馨月说这钱会还的!”
“拿什么还?她那个弟弟,连初中都没上完,你指望他能开烧烤摊赚钱?”
宋俊民被我怼得说不出话,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胡馨月打来的,赶紧接了。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什么?被抓了?哪个派出所?好,我马上去。”
他挂了电话,急匆匆往外走:“妈,馨月她弟被派出所抓了,我去看看。”
“站住!”我拦在他前面,“这十五万的事还没说完,你哪也不许去。”
“妈!”宋俊民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度,“人命关天的事,你让我先走行不行?”
“人命关天?”我冷笑,“她弟弟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宋俊民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我转过身,拿起电话打给了黄海峰:“老黄,帮我查一下,胡志强今天在哪个派出所。”
黄海峰那边很快回话:“不是派出所,是棋牌室。这小子又去赌博,让人举报了,已经被放出来了。”
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述给宋俊民。
他愣住了。
“你听见了?”我看着他,“不是开烧烤摊吗?怎么又去赌博了?你拿公司的钱,给一个赌鬼填坑?”
宋俊民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了脑袋。
我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俊民,妈不是不让你谈恋爱。但你要看清楚,胡馨月身后那个家,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可是馨月她……她也是被逼的……”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肩膀,“可她被逼着来坑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你跳火坑。”
04
那天晚上,我跟宋俊民大吵了一架。
他摔门走了,冲到胡馨月租的城中村去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妈,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就搬出去住!”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宋,我该怎么办?”
回应我的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第二天,我给黄海峰打了个电话:“老黄,帮我把那两套房子的产权变更一下,再过户到我个人名下。”
“你这是……”
“我怕俊民犯浑,趁我不在把房子卖了。”
黄海峰沉默了一会儿:“淑琴,你也别太难过,俊民还年轻,不懂事,以后会明白的。”
“我知道。”我擦了擦眼泪,“可我怕他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宋俊民真的没回家。我给他打电话,不是不接就是摁掉。后来他干脆换了手机号,彻底跟我断了联系。
我心里着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宋桂平来看我,看我瘦了一大圈,心疼得直骂:“那个不孝子,真是白养了!”
“他还年轻。”我低着头,“年轻人总得撞几次南墙才知道疼。”
“那你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我端起茶杯,“我在等,等他来找我。”
这个“等”,我等了一个月。
十月底的一天,我刚从公司回家,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宋俊民从车里下来,脸色不太好。
他进门,坐到沙发上,低着头闷了半天不吭声。
“怎么了?”我问。
“妈,馨月她……怀孕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他抬起头,眼睛里又激动又紧张:“妈,馨月怀孕了!我要跟她结婚,你不能再拦着了!”
我把杯子放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确定是她怀孕了?”
“当然!”宋俊民急了,“B超单都在这儿呢!”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上面印着胡馨月的名字,写着“早孕”两个字,还盖着医院的章。
我看着那张单子,脑海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律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他在那家医院妇产科有熟人,可以帮忙查查真假。
我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包里:“好,知道了。这件事,让妈考虑考虑。”
宋俊民以为我松口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妈,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馨月说了,等结了婚,她会好好孝敬您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等他走了,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张律师,帮我查查这张B超单的真假。”
第二天下午,张律师回了电话。
声音很平静:“沈女士,我让妇产科的朋友看过了,那张单子是伪造的。他们医院根本没有叫胡馨月的患者,那个章也是假的。”
我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突然平静了。
“老宋,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打开抽屉,拿出上个月就拟好的那份协议书,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纸上写着:断绝母子关系,双方互不干涉,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
我的手在发抖,但还是拿起笔,签了字。
05
国庆节那天,宋俊民带着胡馨月回来了。
不止他们俩,还有胡馨月的爸妈和弟弟胡志强。一大家子人挤在我客厅里,吵吵嚷嚷的。
胡馨月的妈妈王玉晶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我的房子,眼睛四处瞟来瞟去,嘴里啧啧不停:“哎呀,这房子真大,得有两百平吧?装修得也好看,这沙发得不少钱吧?”
我客气地笑笑:“坐吧,喝茶。”
胡馨月的爸爸胡大柱倒是不说话,坐在沙发上搓着手,眼睛一直盯着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好像在看那是不是最新的款。
胡志强呢,一进门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起头,问一句:“姐,你们家WIFI密码是多少?”
宋俊民殷勤地忙前忙后,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活像一个招待客人的服务员。
我看在眼里,心里只有冷笑。
等他们坐定,王玉晶先开腔了:“亲家母啊,我们家馨月跟俊民的事,您看什么时候办?”
“办什么?”我明知故问。
“办婚礼啊!”王玉晶笑得满脸褶子,“您看,这孩子都有身子了,不能拖啊。”
“是啊。”胡大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馨月虽然条件一般,但也是黄花大闺女,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俊民。”
“那你们有什么要求?”我端着茶杯,不动声色。
王玉晶眼睛一亮:“这个嘛……我们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彩礼钱,您看着给个三十万。还有婚房,我们馨月说了,她喜欢那套市中心的大房子,您看……”
我笑了笑,看向宋俊民:“俊民,你觉得呢?”
宋俊民赶紧说:“妈,馨月她爸妈也不容易,三十万彩礼是应该的。房子嘛……咱家不是有两套吗,给他们一套住也没什么。”
“那存款呢?”我又问。
“存款……”宋俊民犹豫了一下,“也行,都给馨月保管,反正咱们是一家人。”
我慢慢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玄关处的保险柜前。
他们一家人全都盯着我,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我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拿出那份协议书,走回客厅,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俊民,你看看这个。”
宋俊民疑惑地拿起那份协议书,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妈!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纸黑字。”我平静地说,“断绝母子关系。你签了字,两套房子、两百万存款,全归我。你爱娶谁娶谁,我一分钱不拦着。”
客厅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王玉晶的脸色变了:“这……这怎么行?”
胡大柱也站了起来:“亲家母,你这就不对了,咱们是来谈婚事的,不是来闹掰的!”
我笑了:“谁跟你们是亲家?”
宋俊民脸涨得通红,把协议书拍在茶几上:“妈!你这是逼我!你非要这样吗?我净身出户也要娶她!”
“好啊。”我把笔扔到他面前,“签吧,签了你就自由了。”
“签。”我盯着他,“你不是说要净身出户吗?我成全你。”
宋俊民的手在发抖,眼睛瞪得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书。
胡馨月突然哭了,拉住宋俊民的胳膊:“俊民,别签……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我看着她,“馨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的怀孕了吗?”
她猛地抬头,脸色刷一下白了:“我……我当然怀了……”
“是吗?”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张律师发给我的那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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