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民政局门外的石阶上坐了二十分钟。
不是不想进去,是林晓说她要再想想。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大厅里,没追。手机屏幕上是个未读短信,我妈早上发的:"今天别冲动。"我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停在通讯录里她的名字上。备注还是"老婆",我盯着这两个字,突然想不起来上次改备注是什么时候。
脚边有只蚂蚁在爬,绕过我的鞋尖,很执着地往一个方向走。我想起高中时她跟我说过,蚂蚁认路是靠气味。现在想想,人大概也是。有些气味散了,路就找不回去了。
民政局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出来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特别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能认出来。
林晓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
"想好了?"我问。
她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很熟悉,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有的那种,眼角会微微下垂。
我们并排走下台阶。我下意识地想去牵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陈默。"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转过头。
"其实我早就和你们公司的张副总好上了。"她还在笑,声音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断,是像电线被剪断,有一瞬间的火花,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还在看着我,等我的反应。我听见自己说:"你说什么?"
"张副总啊,你爸公司的副总。"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在一起快半年了。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因为性格不合才要离婚的吧?"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三下,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两声,我爸接起来。
"爸,把张副总开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晓的笑容僵住了。
01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你在哪儿?"他问。
"民政局门口。"我盯着林晓,"刚离完婚。"
"回家说。"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林晓的脸已经完全白了。她抓住我的手臂:"陈默,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我甩开她的手,"你不是说你跟他在一起了吗?那就好好在一起。失业的男人也挺浪漫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爸不会真开除他的。"她的声音在抖,"张副总在公司那么多年,你以为你一句话就能……"
"那你等着看。"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林晓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扯住我的衣服。
"陈默!陈默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刚才是骗你的!我跟张副总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气你,想让你……"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以前她哭的时候,我会心疼,会想哄她。现在我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跟我无关的戏。
"林晓,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我说,"不是你出轨,是你说出来的时候那个表情。你很得意,对不对?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局了。"
她摇头,泪水糊了一脸。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跟他……"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我打开车门, "我们已经离婚了。"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她拿着那个红本子,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把目光收回来,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很吵,但我需要这个吵闹。太安静的话,我会开始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我妈。
"你爸说你让他开除张副总?"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怎么回事?"
"林晓说她跟张副总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她亲口说的?"
"当着我的面说的。"我踩了一脚油门,"民政局门口,笑着说的。"
我妈叹了口气:"你先回家。你爸在书房,脸色不太好。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回来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脑子里乱得很。林晓的话在耳边反复播放:"我早就和你领导好上了。"那个笑容,那个轻松的语气。
她是不是真的在骗我?
可她为什么要在离婚当天说这种话?就为了气我?
红灯跳到绿灯。我踩下油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我爸的公司在科技园那边,家在老城区的别墅区。平时周末我会回去吃饭,这次回去,院子里停着几辆陌生的车。
我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我认识其中一个,是公司的法务总监。另外两个西装革履,看起来像律师。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上楼。
我上到二楼,书房的门半开着。我爸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蒂。
"进来。"他说。
我走进去,关上门。
"林晓跟你说的话,你信吗?"他把烟摁灭了。
"不知道。"我说,"但她说得很真。"
"张副总今年四十七,老婆是他大学同学,儿子在国外读研。"我爸看着我,"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二十八岁的离婚女人冒这个险?"
"那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爸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林晓和张副总在一家餐厅门口,张副总的手扶在她的腰上。第二张是两个人上车,张副总给她开车门。第三张……
我的手停住了。
第三张照片里,林晓坐在副驾驶,张副总俯身过去,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角度拍不清是不是在接吻,但那个距离,那个姿势……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的声音很干。
"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我爸点了根新烟,"最晚的是上周。"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手指有点发抖。
"谁拍的?"
"不重要。"我爸吐出一口烟,"重要的是,张副总这个人,我暂时动不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他手里有东西。"我爸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疲惫,"十年前公司上市的时候,有些账目……不太干净。他经手的,也都知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你是说,就算他真的跟林晓……"
"我动他,他就掀桌子。"我爸打断我,"到时候不光是他完蛋,整个公司都要陪葬。包括你,包括你妈,包括这个家。"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午我跟他通过电话了。"我爸把烟摁灭,"他说他跟林晓什么都没有,那些照片是被人栽赃。他答应以后不再见她,作为交换,这事儿就这么过去。"
"你信他?"
"不信。"我爸看着我,"但我没有选择。"
我想起林晓在民政局门口的那个笑容。
突然之间,我不确定她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假话了。
更不确定的是,她为什么要在离婚当天,当着我的面,说出那句话。
02
我在家里待到晚上十点才离开。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但谁都没怎么吃。我爸接了三个电话,每次挂电话之后脸色都更难看一点。
"张副总那边怎么说?"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后,我问。
"他说他会处理。"我爸把手机扣在桌上,"让我不要插手。"
"处理什么?"
我爸没回答,只是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林晓下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什么?"
"她说她早上是在骗你,她跟张副总什么都没有。"我妈看着我,"还说她可以当面跟你爸解释,只要你爸不开除张副总。"
我把筷子放下。
"那你怎么说?"
"我让她别打了。"我妈的声音有点冷,"都离婚了,还打这种电话,像什么样子。"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而且我觉得,她可能真的跟张副总有什么。否则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也可能她就是单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气话,害一个人丢工作。"我说。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默,你还在替她说话?"
我没接这个话题,只是问我爸:"那些照片是谁给你的?"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
"公司内部有人。"他说,"具体是谁,我还在查。"
"为什么要查?"
"因为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帮我。"我爸点了根烟,"是想搞垮张副总,顺便把公司拖下水。"
我听出来了,这里面的水比我想象的深。
回到自己的公寓已经接近十一点。我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以前这个时候林晓应该已经睡了。她睡觉早,每天十点半准时上床,雷打不动。
我开门进去,屋子里很安静。
林晓的东西她都搬走了,客厅里空出来一大块。墙上原本挂着她买的装饰画,现在只剩下几个钉子。
我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她的名字还在,但备注我改成了"林晓"。不知道为什么,改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想知道真相吗?明天下午三点,星巴克,万达那家。"
我皱眉,回复:"你谁?"
过了两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地址,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看着那条短信,犹豫了大概十分钟,最后还是决定去。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万达的星巴克。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点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直接朝我走过来。
"陈默?"她问。
我点头。
她坐下,也没点咖啡,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张副总和你前妻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些转账记录。"她说,"你自己看。"
我盯着那个U盘,没伸手去拿。
"你是谁?"
"张副总的前助理。"她说,"上个月被他辞了。"
"所以你是来报复他的?"
"随便你怎么想。"她站起来,"但那些东西是真的。你前妻收了他的钱,从去年十月开始,每个月五万,一直到今年三月。"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是今年三月?"
"因为三月你们闹离婚了。"她说,"之后她就没再收过钱。但聊天记录还在,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了。我看着那个U盘,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来,放进口袋。
回到公司,我把U盘插进电脑。
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分别标注着"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其他"。
我先打开"转账记录"。
一共十七笔,每笔五万,转账时间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每个月的15号,雷打不动。
转账备注都是"咨询费"。
我打开"聊天记录"。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九月。
张副总:"晓晓,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晓:"张总,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张副总:"只是让你帮个忙而已,又不是让你做什么违法的事。而且报酬很丰厚,你可以考虑一下。"
林晓:"我再想想。"
往下翻,是十月的聊天。
张副总:"第一笔钱已经打过去了,收到了吧?"
林晓:"收到了。但张总,我真的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张副总:"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按他说的做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十一月的聊天记录里,张副总让林晓"多关注一下公司的事",还问她"陈默最近有没有跟他爸提起过什么"。
十二月,张副总问林晓"能不能弄到陈总书房的钥匙"。
林晓回复:"弄不到。而且我觉得这样不太好,陈默对我很好,我不想……"
张副总:"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钱你都收了,想全身而退?"
今年一月的聊天记录更直接。
张副总:"让陈默带你去趟公司,找机会进他爸的办公室,拍几张照片给我。"
林晓:"什么照片?"
张副总:"办公桌上的文件,还有保险柜。记住,要拍清楚。"
林晓:"我做不到。"
张副总:"那我就把咱们的事告诉陈默。你自己选。"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我打开了"其他"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林晓坐在车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张副总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带着笑。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今年三月二十日。
那天是我跟林晓大吵一架之后,她说要回娘家住几天的那天。
我关掉电脑,拔下U盘。
现在我明白了。
林晓今天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话,不是在骗我,也不是在气我。
她是想让我开除张副总。
因为她知道,只要张副总丢了工作,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聊天记录,还有她做过的那些事,就都可以烂在肚子里了。
她在赌。
赌我会因为那句话,冲动地让我爸开除张副总。
然后她就自由了。
03
我拿着U盘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我妈。
"你爸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最近别惹他。"她说,"公司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财务部查账,发现有笔钱对不上。你爸怀疑是张副总动的手脚,但没证据。"
我握紧方向盘。
"查了多久了?"
"两周了。"我妈叹气,"你爸这两天血压都高了,医生让他少操心,但他哪里听得进去。"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问了:"妈,你觉得张副总这个人怎么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能力很强,但人心思太重。"她说,"你爸以前很信任他,这几年……就没那么信任了。"
"为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我妈的声音压低了,"而且我总觉得,你跟林晓离婚这事儿,可能跟他有关系。"
我心脏一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瞎猜。"我妈很快又说,"行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让你爸操心。"
她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如果我妈的直觉是对的,如果张副总真的跟我和林晓离婚有关……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个发短信给我的陌生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靠在椅背上。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把U盘交给我爸,让他处理。
第二条,我自己去找张副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选了第二条。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我爸的公司在科技园有一整栋楼,十二层。我以前偶尔会过来,但不常来,员工大部分不认识我。
我直接坐电梯上了十楼,那是高管办公区。
张副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张副总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默?稀客啊。"他站起来,"你怎么来了?找你爸?他不在,去市里开会了。"
"我找你。"我关上门。
他的笑容淡了一点。
"找我?有事?"
我从包里拿出U盘,放在他桌上。
"这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看。"
他盯着那个U盘,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跟林晓的聊天记录,还有转账记录。"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听你解释一下。"
他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神变得很冷。
"谁给你的?"
"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陈默,你知道你爸这些年为什么能把公司做起来吗?"
我皱眉。
"你想说什么?"
"因为他够狠。"张副总说,"该抛弃的抛弃,该牺牲的牺牲,从来不手软。"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学学他。"张副总看着我,"有些事,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林晓收你的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U盘,放进抽屉里。
"这东西我收下了。"他说,"你回去吧。"
我没动。
"你不说,我就去问我爸。"
"你爸不会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有些事,他也不想让你知道。"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我妈昨天说的那句话:"你爸这几年……就没那么信任他了。"
"你在威胁我爸?"
张副总笑了。
"威胁?不不不,我只是在保护自己。"他说,"陈默,你还年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听我一句劝,有些事,别查太深。"
我转身往外走。
"陈默。"
我回头。
"林晓是无辜的。"他说,"她只是被卷进来了。你要怪,就怪你爸,还有……你自己。"
我推开门走出去,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还有,离婚是她主动提的,但原因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她是为了保护你。"
电梯门在我面前打开又合上,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是我爸。
"你去公司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嗯。"
"见到张副总了?"
"见到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钟。
"回家来一趟。"他说,"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看向我爸。
"老周,私家侦探。"我爸说,"坐吧。"
我坐下,看着他们两个。
老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这是最近三个月林晓的行踪记录。"他说。
我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详细记录了林晓每天去过哪里,见过谁,待了多久。
我越看越心惊。
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林晓几乎每周都要去一次我爸的公司,时间都选在下班后。
见的人,全是张副总。
"这些你都知道?"我看向我爸。
"知道。"我爸点了根烟,"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爸没回答,只是看着老周。
老周清了清嗓子,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
"这是张副总的背景调查。"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张副总的基本信息,年龄、学历、工作经历,都很正常。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一行标红的字。
"2012年,涉嫌经济诈骗,被XX市公安局立案调查,后因证据不足,撤案。"
我抬起头。
"他有前科?"
"不能算前科,毕竟撤案了。"老周说,"但那个案子确实存在,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说:"而且那个案子,跟我有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2012年公司上市前,需要一笔资金周转。"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当时走的不是正规渠道,是张副总帮我操作的。后来出了点问题,有人报案,张副总差点进去。"
"然后呢?"
"然后我找人摆平了。"我爸摁灭烟头,"但证据还在张副总手里。这些年他一直拿这个威胁我,我动不了他。"
我坐在那里,说不出话。
"所以林晓……"
"林晓是张副总安排的。"我爸打断我,"去年九月,他找到她,让她接近你,目的是想从你这里套出公司的一些内部消息。"
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那她……她知道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一开始不知道。"老周说,"但后来她发现了,想退出,张副总就威胁她。"
"威胁什么?"
"威胁公开她拿钱的事。"老周说,"还威胁要告诉你,说她接近你就是为了钱。"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所以她提离婚,是因为……"
"是因为她不想再被张副总利用了。"我爸说,"她跟我谈过一次,就在你们闹离婚的前一周。她说她想结束这一切,但前提是要先跟你离婚。"
我停下脚步。
"她跟你谈过?"
"嗯。"我爸说,"她求我放过她,还说愿意把这几个月收的钱全部还回来。"
"那你怎么说?"
"我说可以。但她得帮我做一件事。"
我看着我爸,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我爸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教我下棋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
"有时候,你得舍弃一颗棋子,才能赢得整盘棋。"
04
"你让她做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爸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合同。
合同甲方是林晓,乙方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投资公司。
内容是林晓以个人名义,向这家公司借款五十万,年利率18%,还款期限两年。
签字日期是今年一月。
"这是什么?"
"张副总的把柄。"我爸说,"这家投资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张副总的小舅子。这笔借款,走的是他们的私人账户,没有经过公司正规流程。"
我盯着那份合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
"林晓没有真的借这笔钱。"我爸说,"但合同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如果我把这份合同交出去,加上张副总给林晓转账的那些记录,足够证明他挪用公司资金,进行非法借贷。"
我突然明白了。
"所以你让林晓配合你,演了这出戏?"
"不是演戏。"我爸说,"是给她一条出路。她跟你离婚,远离这个漩涡,我帮她摆脱张副总。作为交换,她配合我拿到这份合同,还有其他一些证据。"
"其他证据?"
老周又拿出一个U盘。
"这是林晓在张副总办公室里,用手机偷录的一段对话。"他说,"内容是张副总跟他小舅子商量怎么转移公司资产,还有怎么做假账。"
我接过U盘,手指冰凉。
"这些……都是林晓帮你拿到的?"
"对。"我爸说,"她很聪明,也很冷静。这几个月她一直在给张副总做事,但同时也在给我收集证据。"
我坐回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她在民政局门口说的那句话……"
"是我让她说的。"我爸看着我,"我需要你去逼张副总,让他以为你真的会让我开除他。这样他就会慌,会露出破绽。"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的眼睛。
"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是你们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我爸没说话。
"林晓也是?"
"林晓不一样。"我爸说,"她是真的想保护你。"
"保护我?"我冷笑一声,"保护我的方式就是骗我,利用我,然后在离婚当天当着我的面说那种话?"
"陈默,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站起来,"我明白了。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傻子,可以随便骗,随便利用,对吧?"
我转身往外走。
"陈默!"
我妈从楼上下来,拦住我。
"你去哪儿?"
"出去。"
"你现在出去能干什么?"我妈抓住我的手臂,"你爸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甩开她的手,"骗我,利用我,把我当傻子,这就是为了我好?"
我妈的眼圈红了。
"陈默,你爸这些年承受了多少压力你知道吗?张副总那个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能把我们整个家炸了。你爸不是想骗你,他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卷进来。"
"那林晓呢?"我看着我妈,"她为什么要配合你们?"
我妈没说话。
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为她欠了张副总的钱。"
我回头。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去年十月,林晓的弟弟出了车祸,需要一大笔手术费。她家里拿不出来,到处借钱。张副总知道了,主动借给她二十万,说不用还。"
我愣住了。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爸继续说,"张副总让她帮忙做事,她拒绝不了。后来她发现不对劲,想退出,张副总就威胁她,说要让她弟弟还钱,连本带利,一共三十五万。"
我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林晓跟我提离婚时的表情。
她说:"陈默,我们不合适。"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合适。"
当时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一直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她答应配合你,是为了保护她弟弟?"
我爸点头。
"但她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让你知道真相。"我爸说,"她说她不想你恨她,也不想你因为她去恨张副总,或者恨我。她希望你以为她就是个出轨的坏女人,这样你可以放下,重新开始。"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你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我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我爸的声音变得很沉重,"张副总不止在威胁林晓,他还在对公司做手脚。这几天财务部查出来,公司账上少了两百万。我怀疑是他转走的,但我没证据。"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你去见林晓。"我爸说,"问她,张副总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异常的话。"
我盯着我爸,突然笑了。
"所以到最后,你还是想利用我,利用林晓?"
"陈默……"
"够了。"我打断他,"我不会去见她,也不会帮你。你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别再把我拖进去。"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还有我爸的叹息。
但我都没回头。
我开车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转,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没接。
最后车子停在江边的一个停车场里。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江面上的灯光,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晓。
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喂。"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叔叔应该都告诉你了。"她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我的声音很冷,"你又没做错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陈默,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我想告诉你……"
"不用告诉我。"我打断她,"林晓,从现在开始,你是你,我是我。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
我直接关机。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林晓在民政局门口笑着说的那句话:
"其实我早就和你们公司的张副总好上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得意,不是报复。
是解脱。
也是告别。
05
接下来的两周,我像是活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什么都触碰不到。
我照常上班,下班,跟同事说话,跟客户开会,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不是心,也不是对林晓的感情。
是对这个世界运转方式的某种信任。
我以前以为,努力工作,真诚待人,好好生活,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现在我发现,原来所有人都在按照另一套规则玩游戏。
而我一直是那个不知道规则的人。
我爸这两周给我打过三次电话,我都没接。
我妈来过一次,站在我公寓门口,隔着门跟我说了很久的话。
她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一直降不下来。
她说公司那边的事还没解决,张副总最近很安静,安静得反常。
她说林晓又给她打过电话,问我怎么样了。
我听着,没开门,也没说话。
最后我妈叹了口气,说:"陈默,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她走后,我坐在门后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长大是什么意思?
是学会接受欺骗吗?
还是学会像他们一样,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手机响了。
是公司同事,说有个项目需要我去跟客户谈。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出门了。
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做连锁餐饮的,要做一套会员管理系统。
谈了两个小时,最后签了合同。
送她出去的时候,她突然说:"小陈,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她笑了笑,"眼神不对。一个人眼里没光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我没说话。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过去的。我离过两次婚,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走后,我站在公司楼下,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陈默吗?我是林晓的弟弟,林浩。"
我握紧手机。
"有事?"
"我姐出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她现在在医院,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事?"
"她被车撞了。"林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情况不太好,现在还在抢救。"
我扔掉烟,冲向停车场。
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门口站着几个人。
林浩,还有林晓的父母。
看见我,林晓的妈妈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陈默,你去跟医生说说,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
我看向林浩。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林浩擦着眼泪,"今天下午,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她有事要出去一趟。结果一个小时后,医院就给我打电话,说她被车撞了。"
"什么时候撞的?"
"下午四点多。"
我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
"交警怎么说?"
"说是肇事逃逸。"林浩说,"监控拍到了车牌号,但车是套牌的,查不到。"
我心里一沉。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林浩摇头,"她没说。"
这时候,急诊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是吗?"
林晓的妈妈冲上去:"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伤得很重。"医生说,"多处骨折,还有颅内出血。现在已经转到ICU了,接下来24小时很关键。"
林晓的妈妈腿一软,差点摔倒。
林浩扶住她,问医生:"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医生说,"要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
医生走后,林浩突然看向我。
"陈默,我姐出事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
屏幕上是林晓发的一条微信:
"小浩,如果我出事了,记得把我包里的U盘交给陈默。告诉他,对不起,也谢谢他。"
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
距离她出车祸,只有十分钟。
我接过手机,盯着那条消息。
她知道自己会出事。
所以她提前发了这条信息。
"U盘在哪儿?"我问。
"在我这儿。"林浩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交警把我姐的随身物品给我了,这个在她包里。"
我接过U盘,握在手里。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林浩想了想:"她说她最近在帮人做事,很快就能结束了。我问她什么事,她没说。"
我转身往外走。
"陈默!"林浩追上来,"你去哪儿?"
"回去看看这U盘里有什么。"
"那我姐……"
"有消息随时通知我。"
我开车回公寓,一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林晓去见谁了?
张副总?
还是别的什么人?
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打开。
里面有三个文件。
第一个是录音,时长十二分钟。
第二个是一份PDF文档。
第三个是一段视频,五分钟。
我先打开录音。
里面是林晓和张副总的对话。
张副总:"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晓:"我没有选择。"
张副总:"林晓,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你要是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后果你承担不起。"
林晓:"我知道。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副总:"那你弟弟的钱呢?三十五万,你还得起吗?"
林晓:"我会还。"
张副总冷笑:"你拿什么还?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林晓:"那是我的事。"
张副总:"林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晓:"张总,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
张副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威胁我?"
林晓:"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打开第二个文件。
是一份合同,甲方是张副总,乙方是一家境外的投资公司。
合同内容是张副总以个人名义,将我爸公司的部分股权质押给这家境外公司,换取五百万美元的贷款。
签字日期是上个月。
我盯着那份合同,手指开始发抖。
张副总在转移资产。
而且是用我爸公司的股权。
我打开第三个文件,是视频。
画面里,张副总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坐着一个外国人。
两个人在说英文,但视频下方有中文字幕。
张副总说:"陈总那边不会发现的,我已经处理好了。"
外国人说:"你确定?如果出问题,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张副总说:"放心,不会有问题。最多半年,我就能把股权全部转到你们名下。"
外国人说:"那陈总呢?"
张副总笑了:"他已经老了,处理不了这些事。等他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现在我明白了。
张副总不只是在威胁我爸。
他在吞并公司。
而林晓,她掌握了所有证据。
所以她被灭口了。
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接起来。
"陈默,林晓出事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马上来医院。"我爸的声音很急,"我有话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拔下U盘,放进口袋。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是林浩。
"陈默,我姐醒了。"
我心脏一跳。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林浩的声音很奇怪,"她说让我告诉你,孩子是你的。"
我差点踩错刹车。
"什么?"
"她说她怀孕了,孩子是你的。"林浩说,"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她说完就又昏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握紧方向盘。
林晓怀孕了。
孩子是我的。
可我们已经离婚了。
而她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我把油门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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