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犹太战争》(约瑟夫斯·弗拉维乌斯)|《旧约圣经》|黑格尔《历史哲学讲演录》|马丁·吉尔伯特《犹太人的历史》|西奥多·赫茨尔《犹太国》|保罗·约翰逊《犹太人的历史》|西塞尔·罗斯《犹太民族史》|百度百科"犹太人"词条|百度百科"第二圣殿"词条|百度百科"黑格尔"词条|百度百科"大流散"词条|百度百科"塔木德"词条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公元70年8月,地中海东岸的巴勒斯坦高地上,浓烟遮蔽了整片天空。
罗马帝国第十军团、第五军团、第十二军团、第十五军团四路大军,在统帅提图斯的指挥下,已经将耶路撒冷围困了将近五个月。
城内的粮食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告罄。守城的犹太人以树皮、皮革为食,到了最后,甚至出现了更为惨烈的景象。
约瑟夫斯·弗拉维乌斯在其所著的《犹太战争》中,以亲历者的视角记录了这座城市在最后时刻的崩溃过程:
城内已无人可战,但每一段城墙、每一条街道都经过了逐寸争夺,即便到了弹尽粮绝的最后关头,守城者依旧没有主动放开城门。
8月的某个夜晚,罗马士兵突破了最后的防线,涌入了圣城。
锡安山上,那座由希律大帝扩建、历经百余年修缮、被当时的人们视为地中海世界最宏伟建筑之一的第二圣殿,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圣殿的围墙被拆除至地基,神殿内陈设多年的七枝烛台"梅诺拉"、金制供桌与号角被罗马士兵悉数掠走,后来被铸刻在罗马城内提图斯凯旋门的浮雕之上,成为这场征服的永久纪念。
据约瑟夫斯的记载,这场战争中被杀的犹太人超过一百一十万,被俘的超过九万七千人,其中大批人被押解至罗马帝国各地,充作奴隶或被送入竞技场。
一座曾经活跃着数十万人口的城市,就此沉寂下来,化为一片废墟。
这一年,是犹太历史上被铭记最深的一道伤口,被称为"第二圣殿的毁灭",希伯来历法中将这一天——阿布月九日——定为全年最重要的禁食哀悼日,称为"提沙·贝亚夫"。
直至今日,每年这一天,世界各地的犹太社区仍会进行庄重的哀悼仪式。
失去了圣殿,意味着失去了民族宗教生活的核心坐标。
从这一刻起,一个民族开始了长达将近两千年的漂泊。
他们被驱散至罗马帝国的四面八方,再往后,又辗转流离至整个欧洲、北非、中亚、西亚,乃至更遥远的角落。
一百多年后,德国哲学家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在其晚年系统讲授的《历史哲学讲演录》里,留下了一段至今仍被学界反复援引的话语。
他从哲学层面,对犹太民族长达两千年的流离命运,给出了一个让人久久难以释怀的深层解释。
那段话语,触及的不是战争,不是迫害,而是一种更为根本的东西。
【一】第一次流亡与归来:巴比伦之囚的前因后果
犹太民族的流亡历史,并非始于公元70年那场惨烈的战争,而是更早、更深远。
公元前10世纪,以色列王国在大卫王与所罗门王的统治下达到了历史上的鼎盛时期。
所罗门王在位期间,于耶路撒冷锡安山上主持修建了第一圣殿,这座圣殿在犹太宗教传统中具有无可取代的神圣地位。
它被视为上帝在人间的居所,是整个民族宗教生活和国家认同的核心象征。
据《旧约·列王纪》记载,圣殿的修建历时七年,动用了来自黎巴嫩的香柏木和大量的金、银、铜等贵金属,其规模与精美程度在当时的近东地区首屈一指。
然而,所罗门去世后不久,以色列王国随即分裂为北部的以色列王国与南部的犹大王国。
北部王国于公元前722年被亚述帝国的萨尔贡二世所灭,十个部落的大批居民被强制迁徙至亚述境内,此后逐渐失去了独立的民族记忆,史称"以色列失落的十个部落"。
南部的犹大王国苟延残喘了一百余年,直至公元前586年,新巴比伦王国的君主尼布甲尼撒二世率大军两度征伐耶路撒冷,最终攻破城防,摧毁了第一圣殿,将耶路撒冷城彻底夷平。
《旧约·列王纪下》与《旧约·耶利米书》对这场浩劫有着详尽的记述:
圣殿中的铜柱、铜海、铜座及一切器皿均被巴比伦人掠走,圣殿被付之一炬,城墙被拆除。
据《旧约》的记载,犹大王国末代君主西底家在仓皇出逃时被巴比伦军队追上,其子在父亲眼前被杀,西底家本人随即被剜去双目,押解至巴比伦,在囚禁中度过余生。
耶路撒冷城内的祭司、工匠、贵族及大批平民被集体迁徙至巴比伦,史称"巴比伦之囚"。
这段流亡,持续了大约五十年。
公元前539年,波斯帝国的居鲁士大帝率军攻灭新巴比伦王国,将整个近东纳入波斯版图。
居鲁士以宽容著称,他颁布了后世称为"居鲁士诏书"的政令,允许被巴比伦强制迁徙的各民族返回故土,重建各自的宗教圣所。
犹太人获得了返回巴勒斯坦的许可,并得到了重建圣殿的资助。
然而,历史的实际走向与人们预想的大不相同。
真正选择返回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只是已流散人口中的少数。
更多人在巴比伦及波斯帝国境内定居了下来,在异乡建立起了相当规模的社区网络,开始了在非故土上的自给自足。
据后来的历史记载,留居巴比伦的犹太社区维持了长达一千余年的活跃状态。
直至公元7世纪阿拉伯征服浪潮之前,巴比伦(即今日伊拉克境内)一直是全球最重要的犹太学术和宗教中心之一,大量经典的《塔木德》注释文献正是在这里完成编纂的。
这是犹太历史上一个极具深意的模式,在此后的两千年中反复出现:流散,然后在异乡扎根,活出规模,却始终没有被彻底同化,也始终没有完全被接纳。
返回巴勒斯坦的那批人,在公元前516年建成了第二圣殿,但这座圣殿在规模和辉煌程度上远不及所罗门时代的第一圣殿,连当时亲历竣工典礼的老人都忍不住放声痛哭。
因为他们见过第一圣殿,而眼前的一切令人黯然。
此后,巴勒斯坦地区先后经历了波斯帝国的持续统治、亚历山大大帝的征服(公元前332年)、塞琉古王朝的统治,以及公元前2世纪马卡比家族领导起义后短暂建立的哈斯摩尼王朝。
公元前63年,罗马共和国庞培将军进入耶路撒冷,巴勒斯坦正式并入罗马的势力范围。
在这漫长的政治更迭过程中,犹太人一次又一次地在外来帝国的统治下维持着自己的宗教生活和社区组织,既没有被彻底征服,也没有完全独立。
这种在夹缝中生存的能力,后来成了整个民族命运的基本底色。
【二】中世纪欧洲的隔离与驱逐:一千年的夹缝生存
罗马帝国在公元135年将犹太人驱逐出耶路撒冷之后,散居于帝国各地的犹太社区,在此后数百年间,随着罗马帝国的分裂与西罗马的崩溃,逐渐扩散至整个欧洲大陆。
进入中世纪,基督教成为欧洲各王国的主导宗教力量,犹太人的处境开始进入了一个在法律地位上极为特殊、在实际生活中极为艰难的漫长时期。
在法律层面,中世纪欧洲各国对犹太人普遍实施一套严格的隔离性法律框架。
犹太人被禁止拥有土地,这条禁令切断了他们参与农业经济的可能;
他们被排斥在绝大多数城市行会之外,无法从事当时最主要的手工业和商业活动;
他们的居住区域受到严格限制,被要求集中在城市中特定的街区内生活。
这些街区在意大利语中被称为"ghetto",最初来源于1516年威尼斯共和国将犹太人集中隔离至一处废旧铸造厂附近区域的行政安排。
这个词后来成为记录那段历史的重要词汇之一,至今仍广泛使用。
在许多地方,犹太人还被要求在外出时佩戴特定的标志性徽章,以便在公共场合与基督徒区分开来。
在行业分布上,由于基督教神学对收取利息(即高利贷)在相当长时期内持有明确的道德批判立场,放贷业成为犹太人在欧洲中世纪少数几个被允许从事的经济活动之一。
这一历史安排,在数百年间客观上推动了部分犹太家族和社区在金融、货币流通和商业网络方面形成了相当深厚的专业积累。
与此同时,翻译、医学和贸易也是中世纪犹太人相对活跃的领域。
在阿拉伯文明与欧洲基督教文明之间,精通多种语言的犹太学者承担了大量希腊语、阿拉伯语与拉丁语文本的翻译转写工作,在中世纪知识传播史上留下了不可忽视的痕迹。
然而,这种有限的经济参与所带来的,并非安全,而是一种更为危险的双重处境:
一方面,部分犹太社区在金融领域积累了明显可见的财富;另一方面,在连年战乱、饥荒与瘟疫笼罩的中世纪欧洲,贫困人口对债主的积怨极易转化为对整个犹太群体的愤恨。
这种积怨,在历史上一次又一次地以极端暴力的形式爆发出来。
1096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期间,来自法国、德意志地区的十字军队伍在穿越莱茵河流域向东进发的途中。
相继对美因茨、沃尔姆斯、科隆、斯派尔等城市的犹太社区发动了大规模的暴力袭击。
据史料记载,美因茨一地的犹太人在绝望中选择了集体自尽以免落入暴徒之手,死亡人数超过千人。
这场发生在莱茵兰地区的系列屠杀,史称"莱茵兰大屠杀"(Rhineland massacres),被记录在当时犹太社区撰写的多份文献中。
成为中世纪早期规模最大的系统性针对犹太社区的集体暴力事件之一。
1190年,英格兰约克城爆发了针对当地犹太社区的大规模骚乱。
在骚乱的最高峰,约一百五十名犹太人被迫退入约克城堡内,在外部暴民团团包围的情形下,他们在社区拉比的主持下选择了集体自尽,以免在绝望的情形下被杀。
这一事件成为英格兰中世纪犹太史上最惨烈的记录之一。
大规模的国家级驱逐,同样在中世纪欧洲屡见不鲜。
1290年,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颁布《犹太人驱逐令》,勒令境内全部约一万六千至一万八千名犹太人在当年11月1日之前离境,违者处死。
这是中世纪欧洲第一次有明确文件记录的全国性驱逐行动,被驱逐者被没收了绝大部分财产。
英格兰由此成为没有犹太人正式居留权的国家,这一状态一直持续至1656年,奥利弗·克伦威尔允许犹太人重返英格兰,时间跨度长达三百六十余年。
1306年,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下令驱逐境内全部犹太人,估计约有十万人被迫离开法国,其全部财产遭到没收,被充入王室国库。
腓力四世此举有着明显的财政动机——当时法国王室负债累累,对犹太人财产的没收成为解决财政压力的一种手段。
此后法国对犹太人的政策反复无常,数度驱逐,数度局部重新允许入境,但每一次允许的背后往往都伴随着新一轮的财政盘剥。
1348年至1351年,席卷整个欧洲的黑死病造成了大规模的人口死亡,据历史学家估算,这场瘟疫在约三至五年间夺走了欧洲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的人口。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公共卫生灾难中,无法解释瘟疫成因的民间舆论将矛头指向了犹太人,指控他们在水井中投毒,是黑死病传播的幕后推手。
这一毫无根据的指控,在欧洲多个城市引发了对犹太社区的大规模迫害和屠杀,受害最惨重的地区集中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内(今德国、奥地利一带)和法国南部。
据历史记录,仅1349年一年内,就有超过两百个犹太社区在这场与黑死病相关的暴力浪潮中遭到冲击或摧毁。
1492年3月31日,卡斯提尔女王伊莎贝拉一世与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联合签署《阿尔罕布拉法令》(Alhambra Decree),宣布境内所有拒绝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必须在四个月内离境,期限为同年8月2日。
这一法令的颁布,距西班牙"光复运动"(Reconquista)最后阶段攻克格拉纳达仅有约三个月时间。
彼时西班牙王室刚刚完成了将近八百年的伊比利亚半岛基督教收复大业,意识形态上的统一性要求成为驱逐令的重要背景。
这一天的历史背景极为独特:就在《阿尔罕布拉法令》规定的最后离境日的前一天,也就是8月1日的夜晚,热那亚航海家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率领着他的三艘帆船从帕洛斯港扬帆起航,开始了那次改变世界历史走向的西行探索之旅。
两件截然不同的历史事件,就这样在同一个夏日交汇在了一起。
据历史学家估算,离开西班牙的犹太人约在十万至十五万之间,其中相当大一部分辗转流亡至奥斯曼帝国境内。
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二世主动派遣船只前往接收这批难民,据记载,巴耶济德二世曾对此评论说,将这样的人驱逐出境,是财富的流失。
大批西班牙犹太人在奥斯曼帝国定居下来,他们及其后代使用的一种融合了中世纪西班牙语、希伯来语及当地语言的混合语。
拉迪诺语(Ladino),成为这段流亡历史的语言活化石,在部分犹太社区中延续至今。
1648年,在今乌克兰境内,一场改变东欧政治格局的起义爆发了。
哥萨克首领博格丹·赫梅利尼茨基率军反抗波兰立陶宛联邦的统治,战争迅速蔓延至整个乌克兰、白俄罗斯及波兰东部地区。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乱中,大批犹太社区遭到冲击,史称"赫梅利尼茨基大屠杀"(Chmielnicki Massacre)。
历史学家马丁·吉尔伯特在《犹太人的历史》中记录,这场浩劫造成的犹太人死亡人数估计在十万至二十万之间,数百个犹太社区被彻底摧毁,整个东欧犹太人口结构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场灾难在犹太集体记忆中留下了极为深重的创伤,一直到二十世纪大屠杀发生之前,它都被视为犹太近代史上规模最大的单次迫害事件之一。
【三】19世纪的新困境:民族国家时代与"解放"的悖论
进入19世纪,欧洲历史的主旋律转变为民族国家的兴起与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蔓延。
在这一宏观背景之下,犹太人的历史处境出现了一种表面改善、实则更为复杂的局面。
法国大革命(1789年)带来的政治理念,深刻影响了欧洲各国对犹太人法律地位的讨论。
1791年,法国国民议会率先通过立法,给予境内犹太人完整的公民权利,使法国成为近代欧洲第一个在法律层面实现"犹太人解放"的国家。
随着拿破仑的军事征服和《拿破仑法典》的推行,平等公民权的理念随之扩散至欧洲多国。
1812年,普鲁士颁布《犹太人解放法》;1871年,德意志帝国建立后,新宪法明确赋予境内犹太人与其他公民平等的法律权利。
然而,法律层面的平等权利,并没有消除现实生活中深层的隔阂,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制造了新的矛盾。
19世纪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核心逻辑,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国家内的所有公民,被要求对特定的民族文化、历史记忆和集体认同高度归属。
在这一逻辑框架下,那些已经在语言、教育、职业和社交生活上高度融入所在地主流社会的犹太人,陷入了一种结构性的两难困境:
他们在日常生活和文化认同的许多层面,已经是地道的德国人、法国人或波兰人;但他们同时又维持着一套有别于周围社会的宗教生活、内部社区组织和自我认同话语体系。
伴随这一矛盾的激化,一种新形态的排犹情绪开始在欧洲各地蔓延,这种情绪不再主要诉诸宗教理由,而是转换为以所谓"种族"和"民族纯洁性"为依据的现代话语体系,史称"现代反犹主义"。
德国记者威廉·马尔在1879年首创"Anti-Semitism"(反犹太主义)一词,将排犹情绪系统化和理论化,出版了《犹太教对日耳曼人的胜利》一书,引发广泛关注,随即在德语知识界掀起了一场持续的争议与讨论。
1871年至1884年间,俄罗斯帝国境内相继爆发多次针对犹太社区的大规模骚乱,史称"波格罗姆"(Pogrom,源自俄语,意为"破坏、暴乱")。
1881年,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遇刺身亡,尽管刺杀者中只有一名成员具有犹太背景,但此事仍迅速成为一场更大规模迫害的导火索:
随后数年间,波格罗姆浪潮席卷了俄罗斯帝国境内的大片犹太聚居区,尤以今乌克兰、白俄罗斯及波兰东部地区受害最重。
1882年,俄罗斯颁布《五月法令》,进一步限制犹太人的居住区域和职业选择,这批法令将犹太人的合法居住范围严格限定在所谓的"定居区"(Pale of Settlement)内。
即今日波兰、乌克兰、白俄罗斯、立陶宛及摩尔多瓦等地的部分区域,定居区之外的犹太人被强制驱逐或须取得特殊许可方可留居。
1903年,俄罗斯帝国摩尔达维亚省首府基什尼奥夫(Kishinev,今摩尔多瓦首都基希讷乌)在复活节前后爆发了一场严重骚乱,在骚乱中,约四十九名犹太人被杀害,数百人受伤,约一千五百间房屋遭到破坏。
这场骚乱的消息迅速传遍欧美,国际社会舆论为之震动,多国报刊相继发表评论,这也是犹太人大规模移民美洲浪潮进一步加速的重要历史背景之一。
1894年,一场震惊整个欧洲的司法冤案在法国爆发,史称"德雷福斯事件"。
法国陆军大尉、犹太裔军官阿尔弗雷德·德雷福斯被指控向德国出卖军事机密,遭军事法庭定罪。
于1895年1月被公开在巴黎军事学院广场剥去军衔,随后被流放至南美洲法属圭亚那外海的魔鬼岛服刑。
整个定罪过程所依据的证据,事后被证明系伪造,真正的泄密者另有其人。
法国作家埃米尔·左拉于1898年1月在《震旦报》发表了著名的公开信《我控诉!》(J'accuse…!),直接指名道姓地控诉军方高层在明知德雷福斯无辜的情况下仍坚持错误定罪,此举引发了法国社会长达数年的政治和社会大撕裂。
然而,比这场法律冤案本身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整件事在法国社会中所激起的反犹氛围。
当德雷福斯被公开剥夺军衔的那一天,巴黎街头聚集的人群高呼着"犹太人去死"的口号——这一幕,被一位正在巴黎采访此案的奥匈帝国记者看在眼里。
那位记者的名字,叫做西奥多·赫茨尔。
赫茨尔(Theodor Herzl,1860—1904年),出生于布达佩斯一个高度德语化的犹太中产阶级家庭,是一位在维也纳颇具声望的剧作家和记者。
在来到巴黎采访德雷福斯案之前,他对当时盛行的自由主义理念抱有相当程度的信任,认为随着现代社会的进步,反犹主义终将随着教育的普及和理性精神的传播而逐渐消弭。
然而,巴黎街头那些失控的嘶吼,彻底动摇了他的这一判断。
1896年,赫茨尔在维也纳出版了《犹太国》(Der Judenstaat,字面意为"犹太人之国"),在这本仅有八十六页的政治小册子中,他系统提出了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独立犹太国家的政治主张。
认为犹太人的问题根本上是一个政治问题,只有通过建立自己的国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而不能寄望于融入所在地的社会来实现长久安全。
这本书出版后在欧洲犹太社区引发了强烈反响,也激起了很大争议,但它系统奠定了现代犹太民族主义运动——锡安主义(Zionism)的理论框架。
1897年8月,在赫茨尔的组织和推动下,首届世界犹太复国主义大会在瑞士巴塞尔市的市政厅召开,来自十七个国家的两百余名代表与会。
大会通过了《巴塞尔纲领》,确立了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人"公认的、受法律保障的家园"的明确目标。
赫茨尔在大会后的私人日记中写下:"在巴塞尔,我建立了犹太国。如果今天我说出这句话,所有人都会大笑。也许五年之内,也许五十年之内,每个人都会看到这一切。"
事实上,距这句话写下整整五十一年后,以色列国宣告成立。
至此,两千年的流亡轨迹已经以它骨骼分明的方式展现在眼前。
从巴比伦平原到莱茵河畔,从科尔多瓦到波兰的克拉科夫,从马萨达要塞的最后一夜到巴塞尔会议大厅里那张崭新的纲领文件。
一个民族的命运,在无数个不同的地理坐标和政治时代里,走出了几乎如出一辙的弧线:融入,积累,被排斥,被驱逐,再融入,再积累,再被排斥。
这背后,难道只是偶然,只是不同统治者在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决策所累加出的巧合么。
十八世纪末,一位在德国的书房里埋头构建人类历史大系统的哲学家,给出了一个与那些政治史叙事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说,驱逐和迫害固然是犹太人命运的外部形式,但在这些形式之下,有一种更为深层的东西一直在起作用——那种东西,不藏在迫害者的刀剑里,而是藏在被迫害者自己的精神深处。
这位哲学家精心构建的历史哲学逻辑,与两千年犹太流散史的每一个具体细节之间,究竟形成了怎样的对应关系。
而当那些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犹太社区,在一代又一代人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在1948年5月14日的特拉维夫等来了那份独立宣言被宣读出声的那个瞬间。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流下了泪水,然而没有人意识到,真正的考验,恰恰是从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