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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确认收款”按钮上,停了整整三秒钟。

2025年8月29日,七夕。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时,她正在厨房给方糖热牛奶。灶台上的砂锅噗噗冒着白汽,手机搁在微波炉旁边,屏幕突然亮起来。

老公:[微信转账]55,000.00元

她擦了擦手,点开那个红点。

备注写着:我家宝宝七夕快乐。

陆薇愣了一下。

方哲已经三年没过七夕了。去年是出差,前年是加班,大前年他连提都没提。今年人还在杭州——昨天视频时他说项目赶进度,月底才能回来。怎么突然转了这么大一笔钱?

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不是5200,不是13140,偏偏是55000。

方哲的月薪她是知道的。税后一万八,每个月还房贷八千,车贷三千,女儿的兴趣班费和一家三口的开销下来,月底卡里从不超过四位数。这笔钱从哪儿来的?

“妈——”

方糖在客厅喊她。

陆薇回过神来,关掉灶台的火,端着牛奶走出去。十岁的女儿窝在沙发里看平板,两只脚丫子翘在扶手上,头发乱得像鸟窝。

“喝完刷牙睡觉。”

方糖没抬眼,接过杯子吸了一口。

陆薇站着没动。

手机在手里沉甸甸的。她重新打开微信,看着那条未读消息。老公。备注。55000。

方糖抬起头:“妈,你手机屏幕裂了。”

陆薇才发现自己拇指太用力了——钢化膜边缘多了道细小的裂纹。

妈,快点呀,我困了。”

陆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收款。这笔钱足够交方糖下学期的学费,还有她一直没舍得报的那个油画班。

手指按下去。

界面变了。

她以为是网络延迟。

页面中间弹出一条灰色提示框:

您不是对方的好友,转账已被退回。

陆薇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她重新加载了这条消息。

还是那行字。

她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

每一次都弹出同样的提示。

方糖从沙发上坐起来:“妈?你怎么了?”

陆薇没回答。

她退回到聊天列表,找到“他”的对话框。

点进去。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

老公:今天加班,别等我了。

她:好,记得吃晚饭。

消息下方没有红色感叹号。对话窗口看起来很完整,和以前一样。

陆薇按着屏幕往上滑。

昨天下午五点的消息能正常显示。前天的也能。上周的也在。

一天一天往上翻,每一条记录都在。

但为什么突然收不了钱?

她退回到转账页面,反复检查那笔55000元的记录。

备注——“我家宝宝七夕快乐”

转账状态——“已退还”

她盯着那三个字:我家宝宝。

方哲从来不这么叫她。

结婚十二年,他最开始叫她“薇薇”,后来变成“喂”,再后来连名字都省了,直接开口说事。他口中的“宝宝”只有方糖一个人。

如果是发给糖糖的,怎么会转给她?

如果不是,那……

方糖放下平板,走过来拉她的手:“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呀?”

陆薇低下头。

女儿的手指温热柔软,掌心还有牛奶的甜味。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没事。”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走吧,妈妈陪你去刷牙。”

方糖歪着头看她的脸,没说话。十岁的孩子有时候敏感得吓人。

陆薇牵着她往卫生间走。走廊的夜灯暗着一盏,另一盏嗡嗡作响,光晕一圈一圈打在墙纸上。方糖蹦蹦跳跳踩她的影子,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水池边,陆薇把牙膏挤好递过去。

方糖仰起脸:“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好开学前带我去海洋公园,都说了三个月了。”

陆薇把水龙头关了。

镜子里映着她的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眼角细纹一清二楚。三十八岁,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皮肤还算紧致,只是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会加深。

她不记得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水流哗啦啦冲过手背。

“你爸忙。”

“他哪天不忙呀。”

陆薇拧紧水龙头,从架子上抽了条干毛巾。

方糖正在吐泡泡,从镜子里偷瞄她。

“那你刚才和爸爸打电话了吗?”

“没有。”

花洒还在滴水。每隔三四秒,啪嗒一声,打在瓷砖上。

“你爸转了笔钱。”

方糖回过头:“哇,多少钱?”

“回头再说。”

陆薇转过身,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手指够到那个不锈钢挂杆时,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胃里往上涌的凉意。

那行灰色提示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您不是对方的好友。

她停住了手机上的操作,但方糖已经刷好了牙在喊她。

回到客厅,屏幕的亮光从茶几上透出来。

陆薇重新拿起手机,点进了好友列表。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她一个个往下翻。

A区,B区,C区,D区,E区……

方哲的头像是一个蓝色大海的图片——用了很多年的那种。她记得设置的时候是她帮忙的,两个人坐在新买的新房沙发上,他嫌她选的头像太亮,最后还是听她的。

找到了。

方哲。

头像下面没有那行“发消息”的提示。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灰色的字:

未添加该联系人。

她的手指停在那。

手机屏幕的光把拇指的边缘照得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还在发消息。昨天也发过。今天早上他还给她转了55000。

但他已经不是她的好友了。

陆薇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两声之后被掐断了。

她没有再打。

在黑暗中坐了几秒钟,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落地灯的光只照亮了茶几这一小片区域。客厅其他地方沉在阴影里,方糖的画架、没收拾的玩具、沙发背上搭着的校服。

陆薇扔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灯没开。水龙头哗哗响。

关上水,她站在洗手台前,摸到了自己的牙刷。

电动牙刷旁边,方哲的那支还立在架子上。干燥的。刷毛齐整。至少两周没用过了。

她拿起那支牙刷,扔进了垃圾桶。

结婚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的七夕,方哲在出租屋里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面条是超市买的挂面,鸡蛋打了两个,葱花切得很碎。她吃着面,他说以后有钱了一定给她换个大房子。

那时候陆薇觉得他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人。

后来房子换了,车也买了,女儿上了重点小学。可他们之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陆薇拿着方哲的牙刷,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扔。

她把牙刷斜靠在杯沿,和来时一样。

回到卧室,方糖已经躺好了。

台灯调成暖色,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半张脸。枕头旁边放在她的兔子布偶。

陆薇侧躺下来,手臂轻轻搭在女儿腰后。

方糖的呼吸慢慢变缓了。

黑暗中,陆薇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两个小时前,她还觉得今年七夕不痛不痒。

老公在出差,女儿要开学,日子继续过。

现在她收到了55000块钱,备注“我家宝宝”,转账却被退了回来。

她不是对方的好友。

电话打不通。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缕路灯光,在衣柜上印出淡淡的橘色。

陆薇翻了个身,背对着光。

胸口那个位置闷得发慌。

像有只手在轻轻拽,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拉。

她闭上眼睛。

那行字又浮上来。

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您不是对方的好友。

您不是对方的好友。

您不是对方的好友。

01

陆薇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淌进来。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二分。

方糖还在睡,被子蹬到腰上,一条腿搭在床边。兔子布偶掉在地上,耳朵压变了形。

陆薇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放回枕头旁。

她坐起身。

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钝钝地疼。

昨晚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有水龙头没关,水漫过洗手台,漫过客厅。她站在水里找拖把,方糖在沙发上哭,说妈妈你快点,水要淹到我了。她越着急越找不到,方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他说,你收款啊。

她按下去。

手机屏幕弹出那行字。

梦里的提示框不是灰色,是红色的。

血红色。

陆薇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卖早餐的喇叭声。

“豆浆油条——新鲜的——”

她把脚伸进拖鞋里,脚底的凉意慢慢往上爬。

厨房。

牛奶锅在灶台上搁着,昨天的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白皮。

陆薇洗了锅,重新倒牛奶。

手机搁在岛台上。充电指示灯亮着。

她盯着那个橙色光点看了很久,解锁。

微信。

和方哲的聊天页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

“好,记得吃晚饭。”

时间停在昨天下午六点零三分。

往上翻。

“今天加班,别等我了。”

“嗯,糖糖的申请表格我填好了放在你电脑桌上了。”

“收到。”

“这周末能回来吗?”

“看项目进度。”

“那海洋公园呢?你答应的。”

“再往后推推。”

再往前翻,更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三月的记录只有转账消息——工资到账。四月有一个“嗯”。五月没有任何对话,他转发了一个育儿公众号的文章给她,连前言后语都没有。六月开始,连转发都没有了。

七月份唯一一条记录,是她问“暑假糖糖想去奶奶家住几天,你送还是我送”,他回了个

“你”,然后就一直没有再说。

灶台上,牛奶噗噗冒起热气,溢到锅沿了。

陆薇赶紧关火。

她倒了一杯,放进糖罐里加了一勺。汤匙搅着白牛奶,机械地转圈。

“You are not his friend.”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话。

中文的提示音,她却用英文想着。

像学生在做翻译题。

You.

are.

not.

his.

friend.

不是好友。

不是。

那她是什么?

妻子?

同居者?

一个已经两年没接过吻的法定配偶,突然转来55000块钱,称呼对方“我家宝宝”,但删除好友了。

牛奶冷了。

陆薇把杯子放回桌面,给方哲打电话。

第一遍,响三声后转进语音信箱。

第二遍,响一声被挂断。

她继续打第三遍。

这次没挂断,也没人接,一直响到尽头。

陆薇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三次。

方糖趿拉着拖鞋走进来,头发还乱着,睡眼惺忪地往餐桌前一坐。“妈妈,今天是什么早餐?”

她没回答。

方糖在桌下晃着腿:“妈妈?怎么了?”

陆薇抬起头。女儿的脸圆圆的,眼睛像方哲,嘴唇像她。

“糖糖,妈妈今天要出门一趟,你吃完早餐自己去上补习班。记得把门锁好。”

“你要去哪里呀?”

“办点事。”

“几点回来?”

“看情况。冰箱里有饺子,中午自己热一热。”

方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很乖地点了点头。

陆薇开车去了方哲的公司。

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从她家到杭州中心城区的写字楼——她以前来过几次,知道车停在B2层比较方便。

写字楼大堂的保安一直在打呵欠。她报了方哲的名字和部门,登记,拿访客卡,走进电梯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电梯壁上贴着一个巨大的广告:一家本地银行的理财产品,“只给值得信任的人”。

门打开了。

公司前台的姑娘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下巴上还有青春痘。她看了一眼陆薇的访客卡,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女士,不好意思,方经理今天不在。”

“他去哪里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要不您给他打电话?”

陆薇没说话。

前台姑娘的笑容有点僵。

走廊尽头有个人影晃了一下——陆薇认出了那件衣服。深蓝色Polo衫,戴眼镜,方哲的同事刘磊。她见过,去年年会的时候。

“刘磊。”

那人转过身,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嫂子?”他眼神有些躲闪,“你怎么来了?”

“方哲呢?”

“他……不在。”

“他去哪儿了?”

刘磊推了推眼镜,看向前台,又看向陆薇。

“嫂子,要不你先回去?哲哥最近确实有点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走廊里的吸顶灯嗡嗡作响。

“哲哥三周前就辞职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他没告诉你吗?”

陆薇眼前的一根头发丝垂在睫毛间,微微晃着。

没眨过一次眼。

“嫂子?”

“什么时候?”

“就……七夕节前那一周。我们也很突然。他把东西都收走了,交接都没做利索。”

“他去了哪里?”

“我真不知道。走的时候说手里有个新项目,别的什么都没说。”

陆薇按电梯时,用力太猛,指甲盖在按钮上一滑,刮出一道细响。

车里晒得发烫,座椅烫着她的大腿。她把冷气开到最大,整个方向盘都在震动。手机在支架上,屏幕亮着。

她又打了一次电话。

这次连嘟声都没有了。

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她把车开出地库,在出口处刹停。收费大姐伸出脖子看了一眼她的车牌:“十五块。”

扫码,付费,抬杆。

上主路之后才开始哭。

不是说很悲伤的那种,而是安静地掉眼泪。

眼前的路有些模糊,她打方向靠边停车。靠在位置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落在脖子里。

她嫁给方哲那年,二十六岁。

母亲说这个人老实,踏实,我替你相中了。父亲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最后说了句“别后悔就行”。

陆薇没后悔。

或者说,她在婚后的每一年里,都告诉自己不要后悔。

二十八岁生下方糖,剖腹产。刀口还在疼的时候,方哲说要去深圳做项目,一个月回一次。她侧躺着喂奶,乳房皲裂流血,一个人把女儿带大。

三十四岁那年谈过离婚。方糖上幼儿园大班,每天要做手工作业,陆薇白天上班晚上陪读,方哲还住在公司宿舍。

那次没离成。他回来道歉,跪在卧室门口磕了三个头。她原谅了。

三十五岁,两个人搬进这套房。

房贷三十年。

她以为只要房子足够大,车足够新,女儿成绩足够好,这段婚姻就能撑下去。

撑着撑着,撑到三十八岁。

被删好友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不是出轨——至少她还没证据。就是在某一天,12年的丈夫把她从通讯录里拉黑了,然后又转了55000。

这算什么?

分手费?

她已经不下雨了,然后擦干眼泪重新开动。

导航还没设。

她盯着手机屏幕。方哲的头像。那个蓝色大海的图片。

点开。

放大。

大海里有一艘小船。这图用了很多年,她一直以为只是随便选的。

现在看清楚,船上有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

高的不像他。

陆薇搜了一下公司附近的银行,又搜了支行地址。她决定去查这笔转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银行的营业厅冷气开得很足。

取号,排队,出示身份证,说想查一笔收入。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低头调出账户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女士,转账确实是从方哲先生个人账户转出。但因为转账已退回,没有实际到账,这笔交易记录不会进入您的账户流水哦。”

“我能查到原始信息吗?”

“您需要对方配合,或者有司法机关介入。”

“就是说,我自己查不到?”

“抱歉。”

陆薇站在柜台前,握着那张回执。

陆薇出了银行之后回到了自己车里。

她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刘磊发来的微信。

“嫂子,哲哥走得有点突然。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下一条消息是张截图。

群聊截图,不是方哲的同事群。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群。

点开放大。

群名叫“七夕快乐”,大概十来个人。图里有人在发红包,有人发转账截图。

有个女生头像——一只白色的猫。她说了句话:

“谢谢哲哥!我家宝宝已收到~”

紧接着后面八个字,像一道雷劈下来的:

“爱你,七夕快乐哦。”

陆薇盯着屏幕,把后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猫头像是打过备注的,被刘磊存成了“思思”。

陆薇打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油门踩出去的时候,后轮蹭到了马路牙子。

她没管。

她开得快起来,在车流里穿梭。

方糖这时候应该还在上绘画兴趣班。

高架上的风很大,车窗要全部关紧才行。

陆薇一边开,一边又想,55000大概就是一个月的薪水。方哲可能提了公积金,可能接了私活,可能早就开始转移钱。

谁知道呢。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八月末的阳光干燥又带着闷热,云层压得很低。

过了西溪大桥,陆薇紧握方向盘的手没有松。

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另一个念头——

这件事,母亲会怎么说?

她为什么突然想起母亲?

那年母亲也是这样。

父亲不声不响走了,留下一个字条压在碗下:“我走了,别找我。”

没有“不爱了”,没有“对不起”。

只有一笔钱,一张字条,一个被雨打湿的四月。

母亲拿到存折,打开一看——三万块。

那时陆薇十二岁,也是快要开学的季节。

(未完待续)

【01章字数:3080字】

02

陆薇到家的时候,方糖已经回来了。

她在玄关换鞋时听到客厅传来动画片的声音。电视开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谁。

方糖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兔子布偶,眼睛没离开屏幕。茶几上放着半碗速冻饺子,已经凉了,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糖糖,妈妈回来了。”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陆薇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电视上在播什么她没看进去。方糖的手指把兔子的耳朵拧了一圈又一圈,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今天一个人还习惯吗?”

“还好。”

“饺子够不够吃?”

“够了。”

陆薇看着女儿,觉得她今天特别安静。十岁的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会藏事情。

“糖糖,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妈妈说?”

方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呀。”

她把兔子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要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妈妈,爸爸是不是以后都不回来了?”

陆薇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

“他上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说了什么?”

方糖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这句话很轻,轻到陆薇差点没听清。

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三。数学课间。”

陆薇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把女儿拉进怀里。方糖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回抱。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糖糖,不管爸爸怎么样,妈妈都在。”

“嗯。”

“你相信妈妈好不好?”

方糖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问:“妈妈,爸爸是不是跟别人走了?”

陆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周一早上,陆薇决定请假。

她给部门主管发了条微信,说家里处理事情,需要两天时间,然后送女儿去学校。

方糖背着她选的小黄人书包,扎着双马尾,看不出昨晚说了那些话的样子。可陆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学校门口,方糖朝她挥手,笑了笑,跑进铁栅栏门。那个笑很短,短到她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回到家,陆薇开始翻方哲的东西。

书房最右边那个抽屉。

笔记本,各种合同,银行流水,几张没充钱的超市卡。最下面压着几张打印纸,密密麻麻都是数字。

她翻了翻,发现一个夹页,里面是房屋抵押的复印件。

抵押时间:2025年6月。

陆薇脑子嗡了一声,赶紧把那份文件摆在桌面上看。

这个房子是她和方哲一起买的。首付是双方父母凑的,贷款两个人一起还。可他竟然单方面把房子抵押了。

抵押金额:130万。

用途栏写的是“个人经营”。

她看着那张纸,突然想起方哲年初说想辞职创业。

她不同意。说现在外面不好做,他说她不支持他。两个人吵得很厉害,最后不了了之。

后来他没再提过这件事。

原来不是放弃了。

而是已经想好了要瞒着她去做。

她把文件拍在桌上,拿起手机打给了那个新的项目公司。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您好,XX科技。”

“请问方哲在吗?”

那边停顿了一下。

“您是哪位?”

“我是他太太。”

更长的停顿。

一个男声回复:“他不在。”

“他去哪了?”

“他……已经离职了。”

又是这样。陆薇:“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离职?”

“抱歉,具体情况我不方便透露。”

“那我问你一件事——方哲有没有在你们公司抵押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挂断了。

陆薇握着手机,站在书房里,秋老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她脚边。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在发抖。

抵押。

辞职。

删除好友。

转账。

那笔55000。

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那可能不是分手费。

是他把她拉黑前,用房产抵押弄出来的钱。不管是他觉得亏欠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把这笔钱划了出来。

可她没收成。

因为他先删了她。

这个顺序搞反了。

陆薇把这几个时间节点排列在一张纸上。

6月:抵押。

7月:陆续不联系。

8月21日左右:辞职。

8月29日上午:转账55000。

8月29日:她被提示“不是好友”。

钱来得莫名其妙的背后,突然变得清晰了。

他在逃。

而55000,可能是他能从抵押款里挤出给她的最后一笔钱。

为什么要逃?

陆薇把笔放下了。

她想起来一个名字。

思思。

刘磊发来的那个猫头女生。

陆薇打开微信,翻到刘磊的聊天记录。那句“谢谢哲哥,我家宝宝已收到~爱你,七夕快乐哦”。

她把截图放大,盯着那只白猫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搜索栏,输入那段文字里的特殊标点符号。在网上搜信息没用,她只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但她没有什么可循之处。

晚上,方糖睡着了。

陆薇靠在床边,刷方哲的朋友圈。

空白。

连“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那条线都没有。

她切换到微信设置,找到“切换账号”。

方哲在家用iPad登微信的时候,密码她帮着输过。那时是为了交燃气费。

她试了一下。

登陆成功。

页面刷新出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置顶聊天。

不是她。

是一个备注叫“思思”的人。

陆薇还没点开对话,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今天下午。

思思:哲哥,晚上陪我吃饭呗。

思思:[亲亲表情]

方哲:晚上要见客户

思思:那九点后?

思思:宝宝睡不着。

方哲没有回复。

陆薇往上翻。

消息从8月初开始密集起来。

“哲哥,你的方案通过了,我请你吃饭~”

“哲哥,你心情不好?”

“给她那笔钱了吗?”

“哲哥,你让我好心疼你。别为难自己好不好。”

“我跟我家里人说过了,你什么时候来?”

屏幕上的字一个接一个跳进眼眶。陆薇坐在那里,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一直到翻到8月28日。

晚上11:42。

方哲发了一条语音。

陆薇把手机关成无声,戴上耳机点开。

办公室的安静,键盘敲击声。方哲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思思,我明天把钱转过去。这个项目分成归她,算我最后能给的……”

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别联系她了,你不是她的好友对吧?”

然后是一个女声,笑起来很轻快:“知道啦!”

语音结束。

陆薇摘下耳机。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床头闹钟的滴答声。

她以为方哲至少会有些愧疚,有些挣扎,有些难以启齿。

可那条语音里,只有一种平静。

像在交代后事。

像在结束一个任务。

“以后别联系她了”——这句话是对思思说的,而“她”是指自己。

方哲早就知道微信被删除的事。

是他安排的。或者至少,他默许的。

陆薇把iPad放下,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她的身体纹丝不动,但胸腹内有一个地方像被整个抽空了。 那一夜她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到凌晨。

闹钟响起的时候,她觉得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去叫女儿起床时,方糖已经自己穿好了校服,正对着镜子扎马尾。

“妈妈,今天我自己可以。”她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得很认真。陆薇靠在门口,看着女儿的手指在小黄人头绳上绕了三圈,再拉紧。

“糖糖……”她欲言又止。

方糖从镜子里看她:“妈妈你眼睛红红的。”

“没睡好。”

“是不是又看手机看到很晚?”

陆薇走过去想帮她整理领子,方糖下意识侧了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方糖主动拉住了她的手:“走吧,我去上学。”那根小拇指勾着她的食指,像小时候一样。

【02章字数:3160字】

03

周一上午,陆薇继续翻方哲的微信。

在iPad上,聊天记录更多。

她找到了思思的朋友圈。

这个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拍照喜欢歪着头,比剪刀手。朋友圈发得很勤,一天要更新好几条,多是美食自拍和一些“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之类的语录。

八月十九日,有一条定位在西湖边上。

“新的旅程开始了,感恩遇到你。”

下面配了几张照片。

第一是咖啡杯,第二是窗外的湖景,第三是她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拍的——只露出男生的半截衣领和下颌角。

陆薇放大图片。

衣领是一看就很熟悉的深蓝色Polo衫,下颌角那里有一颗小痣。

方哲的下颌角,就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觉得这个男生笑起来很好看,那颗痣让他整个人都有了辨识度。

关掉手机。

房间里闷闷的。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哒哒,像坐火车去远处的人。

陆薇十七岁认识方哲,他十八岁。同乡会上坐邻桌,她筷子掉地上了,他帮她捡起来,耳朵红得透明。那时候她觉得这男生好腼腆,傻憨憨的。

十八岁开始谈恋爱,二十二岁毕业结婚,二十六岁生子,三十八岁走到今天。二十一年的感情,十二年的婚姻,被一个微信好友权限画上句点。

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了手机。这一次搜索“思思”的朋友圈。

八月一日到八月三十一日。

一天都没落下。

从“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开始,到“有些人注定要错过,有些人值得等待”,再到“感恩、满足”。每一条都像在直播一场恋爱,而陆薇是唯一的观众——虽然她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八月二十三日有一条:“他今天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了,粉可爱~”

陆薇看完这条之后,把iPad倒扣在沙发上。

方哲给她看过照片。方糖今年春游拍的,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他把女儿的照片给别人看。

像在炫耀一件心爱之物。

但他对这件心爱之物的主人——她的母亲——选择了删除好友。

陆薇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八岁,眼角开始有细纹了,但皮肤底子还在,年轻时也是个漂亮姑娘。只是这些年带孩子、上班、还房贷,她身上那股朝气被消磨得七七八八了。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句:“陆薇,你现在是什么?是老婆,还是收债的?”

下午三点多,母亲打了电话过来。

“薇薇,我听糖糖说你这几天没去上班?”

“处理些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哲的?”

“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我能不知道?”母亲咳了两声,“出什么事了?”

陆薇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雨声大了,敲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

“妈,他好像……不要这个家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很长很长。

长到陆薇以为母亲放下电话走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来:“薇薇,有些事,妈本不想跟你说的。”

“什么?”

“算了,你先处理好眼前的事。等你有空了,来妈这一趟。”

“什么事啊?”

“到时候再说。”

挂掉电话,陆薇整个人不安起来。母亲的话吞吞吐吐,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而且那句话——“有些事,妈本不想跟你说的”——像是在暗示什么。

傍晚,陆薇接完方糖放学回来,雨还在下。

方糖的书包侧面兜了把伞,两人挤着进了单元门。门禁卡贴上去的瞬间,陆薇看到楼道里站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方太太?”

“您是?”

“我姓徐,是方哲先生的委托人。”

陆薇条件反射地把方糖往身后一挡。

男人掏出名片。XX律师事务所。XX区XX街道XX号。

“您不用紧张。方先生委托我跟您谈一些事情。”

陆薇没接名片。

“什么事?”

“关于那笔55000的转账,还有……您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跟我聊。方先生希望所有沟通通过我来进行。”

陆薇的太阳穴突突跳。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方先生目前不方便直接与您联系。”

“为什么不方便?”

徐律师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过于平稳的语调说:“这个暂时不便透露。我只负责帮你们完成财产分割和接下来的手续。”

接下来的手续。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陆薇胸口。

“他要离婚?”

方糖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小脸上写满了惊惶。陆薇赶紧把她推进门里。

“糖糖,先回家做作业。”

“妈妈……”

“先回家!”

方糖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电梯。

楼道里就剩下两个人。

徐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方先生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您可以先看看。”

“我不看。”

陆薇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冷静。她把纸袋推回去。

“你告诉他,要么自己回来签,要么这婚甭离了。我等他十年二十年都行,看他耗得过我。”

转身要走的时候,徐律师说了一句话。

“方太太,那笔55000,方先生希望能用于女儿的保单。这是他唯一的要求。”

陆薇停下来。

“保单?”

“一份教育金保险。受益人是您女儿方糖。首期保费五万五,每年缴一次,缴到十八岁。”

陆薇转过身。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先生想给孩子留一份保障,不管将来他人在哪里。”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陆薇的睫毛上沾了点雨水,视线模糊了一下。

“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律师没有回答。

她把名片夹在手指间,没再看,径直上楼了。

到了家门口,手指还在抖,钥匙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一进门,方糖不在客厅。

书包扔在沙发上,作业本摊开着,铅笔滚到地板上了。

“糖糖?”

没人应。

她快步走到卧室门口。

方糖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

不是平板,是方哲留给她的旧手机,平时只用来给奶奶打电话。

“糖糖?”

方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妈妈,我给爸爸打电话了。”

陆薇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了吗?”

“接了。”

“他说了什么?”

方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停留在通话记录上,最近一条:爸爸,通话时长2分33秒。

陆薇握住手机,很轻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方糖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

“他说,让我听妈妈的话。”

“还有呢?”

“他说……明年生日他可能来不了了,让我别等他。”

陆薇抱住了女儿。

两个人坐在床边,方糖的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抖一抖。

陆薇没有哭。这一次,她觉得自己的泪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很死。

晚上,方糖睡着了。

陆薇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一份离婚协议,几张资产清单。房产抵押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130万中有55万用于方哲创业失败后偿还债务,剩下的钱不知去向。他们的共同存款账户余额只有3074块。

她翻到最后一页。

方哲已经签了字。

日期是8月29日,七夕那天。

签字笔迹很重,几乎划破了纸。

陆薇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抽烟,之前为了方糖戒掉了。火柴划着的时候烧到了手指,她没觉得疼。

烟雾升起来,混进夜风里。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下影子拖得很长。

明天是开学的最后一天。方糖要交暑假作业,还要录自我介绍的视频。她本来答应帮她录的,现在脑子里全是徐律师和那份协议。

手机震了一下。

刘磊又发了一条消息。

“嫂子,我跟你说件事。哲哥走之前借过同事的钱。”

“借了多少?”

“前后加起来大概二十五万。我们都以为是周转。”

“有借条吗?”

“没有。他说下个月还。”

陆薇按灭屏幕。

55000的保费,25万的借款,130万的抵押款。

这些数字像一块块砖头塞进她胸口。

方哲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思思只是第三者,那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如果他要和那个女人私奔,为什么又给女儿留一份保单?

如果他想甩掉这个家,为什么给她转55000?直接离不就行了吗?她已经不是他的好友,可他还在安排她们母女的生活。

雨停了。天上的云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很淡。

陆薇把烟掐灭,插进花盆里。

她决定去找母亲。

不是明天,不是周末。

是现在。

【03章字数:3100字】

04

母亲住在城北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大半。

陆薇一级级上到四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母亲还没睡。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在播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她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来。

“这么晚了过来,方糖呢?”

“睡了。我把门反锁了。”

“你这孩子,大半夜跑过来干什么。”

母亲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几十年的母女,陆薇知道她读懂了。

电视被关掉。客厅安静下来,母亲站起来走到茶几边,给她倒了杯水,杯底磕在玻璃上咚的一声。

“你见过那个律师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薇接过杯子:“你怎么知道?”

母亲没有回答。

她走到柜子旁,拉开最下层抽屉,翻出一个橡皮筋绑着的旧信封,动作很慢,像在够一个够不着的东西。

然后母亲坐回藤椅,把信封放在腿上。

“你爸走那年,给我留了三万块钱。”

陆薇点头。这件事她知道。父亲离家后,母亲一个人带她,供她上学,靠着那三万块钱和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把她拉扯大。

“其实不是三万。”

母亲打开信封,抽出几张折得发黄的纸。

“是十二万。”

陆薇愣住了。

“三万是存折上的,剩下九万现金他塞在你枕头套里。”母亲把纸展开,递过来,“这是你爸走之前写的信。”

陆薇接过信纸。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还是能认出来。

“淑芬,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薇薇。钱我尽最大努力了。房子别卖,薇薇上学用。别找我,我不配你们找。以后每个月,不管多少,都会打进卡里。”

落款是2000年4月2日。

信纸上还有一句话,被划掉了好几次,又写了上去,又被划掉。陆薇凑近灯下辨认,母亲的叹息先响了起来:“那些划掉的字,我看了二十年。”

陆薇认出来了。

“告诉她,等我走了再告诉她。”

下一行还有一行字,更模糊。

“别让她记恨我。”

陆薇把信纸放下。

“后来呢?他每个月都打钱?”

母亲点了点头。

“打了八年。每个月一千五,准时到账。地址从来没变过——福建石狮一个工业区。有一年寄回来过一件棉袄,你穿小了我也没舍得扔。”

陆薇记得那件棉袄。大红色的,袖子特别长,她穿进去像钻进了大人衣服里,晃荡晃荡地跑了整个冬天。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方哲的事,让我想起了你爸。”母亲直直地看着她,“你爸当年不是跑了。他是欠了债,不跑的话,他那帮债主会找上咱们母女俩。”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藤椅吱呀吱呀响。

母亲继续说着,声音很干:“那几年他做买卖亏了钱,借了高利贷。本金十五万,利滚利。他怕逼债的人找上咱们,才走的。”

陆薇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才十二岁。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恨他,还是让你去找他?”

陆薇沉默了。

她想起这些年她跟别人说起父亲时的语气。她说是他抛弃了她们母女,她说是他拿着三万块钱跑了,她说他肯定在外面有了别人。

每次说的时候,母亲都不反驳。

只是安静地听着。

二十年。

母亲守了这个秘密二十年。

“妈,你没有恨他吗?”

“恨过。怎么没恨。”停顿了一下,“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逃我,是在逃那个债。他把能给的都给了咱们,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躲了八年。躲到债主都散伙了,躲到法院都不追了。”

可惜没等到回来。

父亲在第八年的冬天,因为肝硬化走了。工厂的人打电话来,说人没了,问他还有什么亲属。

母亲一个人去收的骨灰。

回来的时候坐在火车上,抱着那个黑色的布包,抱了一路。

陆薇一直以为母亲是去散心的。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旅行包里装着什么。

“你爸生前最后一年,说过一句话。”母亲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着镜片,“他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没亲眼看着你离家上学。”

藤椅摇了一下。

陆薇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安静的、眼泪一直往外溢、止都止不住的哭。

母亲没有过来抱她。

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像当年看着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等着她自己爬起来。

等她的哭声慢慢停下来,母亲才说:

“方哲的事,你要问你自己——你愿意相信他,还是相信你现在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他删了我,看到他跟别人发了那些消息,看到他把房子抵押了。”

“嗯。”

“可他还给女儿买了保单。”

“还转了55000。”

“还留了保险。”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有些人离开,不是不爱你了。”

窗外的星星比之前更亮了,雨过后空气格外干净,能看见很远处的灯火。

“是没有能力继续爱了。”

陆薇把父亲的信叠好,放回信封。

“妈,方哲到底欠了多少钱?”

母亲没有说话。

但陆薇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因为她想起来一件事。

八月初,她接到过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银行的,问方哲的住址有没有变更。她当时以为又是推销电话,挂断了。

七月底,方哲的信用卡催缴短信弹出来过一次。她没在意,以为是诈骗短信。

六月份,他问过她一次:“如果有一天我破产了,你会不会跟我离婚?”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你怎么又在胡说八道。”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她没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方哲从来不跟她说钱的事。

月初,他还会发微信给她:“工资到账了,房贷已转。”月底才说:“这个月紧张点。”再没多一句。

多年以来,她把这件事当成“他不够顾家”的表现。

现在想起来,也许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陆薇的声音哑了,“方哲到底去了哪里?”

母亲转过身来。

“你去找徐律师。他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现在告诉我?”

“因为这件事,要你自己做决定。”

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纸条。

纸条上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你爸走之前,留给你最后的那个电话。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拨过。”

她握住女儿的手。

“薇薇,有些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陆薇接过纸条,指腹摩挲着那串数字。她忽然想起,母亲也曾是12岁女孩的妈妈,也曾面对同样的背叛和隐情,也曾在无数个夜晚问自己——要不要去找他?要不要告诉他女儿想他了?要不要再去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母亲没有问。

母亲等来了骨灰。

“妈,如果重来一次,你会去找他吗?”

母亲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半辈子的遗憾。

“会。”

陆薇八点出门。母亲站在楼道口,瘦削的身影被晨光拉长。

走的时候,陆薇回头说了一句:“妈,我去找徐律师。”

母亲只点了一下头。“别太晚了,糖糖还在家。”

“我知道。”

陆薇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下楼,发动车子,往律师事务所的方向开去。

楼下传来洒水车的音乐。

方糖应该已经醒了,可能又在一个人吃早餐。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乱了头发。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觉得这二十年来的某些东西,像一面墙一样,一点一点裂开了。

那些裂缝里透进来的,是母亲独自咽下的眼泪,是父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方哲在八月深夜里签下的名字。

还有那个她从来没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她也不得不在“真相”和“保护女儿”之间做选择,她会怎么选?

太阳升起来了,路面上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电话响了。

徐律师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

“方太太,您想好了吗?”

陆薇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放着的那张纸——母亲的纸条,和女儿画给她的涂鸦。

“我想知道方哲在哪儿。全部的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您要有心理准备。方先生……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前方一个红灯。

陆薇踩下刹车,A柱挡住了玻璃的反光,她的脸藏在阴影里。

“什么意思?”

“他住院了。肿瘤,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陆薇没有踩油门。

“他在哪家医院?”

“上海肿瘤医院。”

导航显示距离此地185公里,驾车约两小时四十分。

陆薇挂了电话,在路口调了个头。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闷响。

【04章字数:3200字】

05

陆薇上一次来上海,还是方糖六岁那年。

一家人去了外滩,看了东方明珠。方糖骑在方哲脖子上,张开双臂说要像小鸟一样飞。方哲仰着头,两手护着女儿的腿,一边走一边笑。

那时他鬓角还没有白发。

那时她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一个人开车来上海,来肿瘤医院,找她已经被删除了好友的丈夫。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永远让人不舒服。

陆薇在护士站打听到了病房号。住院部16楼,肿瘤内科三区,24床。

电梯很慢。每一层停一次,上来的人有的拿着检查单,有的提着保温饭盒,有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到了16楼,陆薇走出去。

23床,24床。

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方哲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被子,正在跟床边的人说话。他的头发剃短了,两侧鬓角已经斑白了。比起一个月前最后一次视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病号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是个女人。

长头发,很年轻,扎着马尾。

方哲先看到她。

他住了口,身体僵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那女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猫一样圆圆的眼睛。

很白。

比朋友圈的照片看起来更小。

陆薇盯着她。

方哲声音沙哑:“薇薇——这是思思。”

思思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巾。她的目光在陆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在滴滴响。

陆薇走进去,把包放在床尾的柜子上。

“说吧。”

方哲低下头。

“从头说。”

思思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哲哥,我去打壶水。”

“不用。”

陆薇没看她。

“你留下。”

思思停在那儿,手里那张纸巾揉成了团。

方哲咳了一声,开始说。

“三年前我们公司接一个项目,我负责投资评估。投了之后合伙人跑路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一百八十万。”

数字像一股寒气窜上陆薇的天灵盖。不是15万,也不是130万,是180万。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分三年借的。高利贷滚的。我们公司那个法人是他亲戚……反正到最后全追到我头上了。”

“所以你把房子抵押了。”

“嗯。能抵的都抵了。”

“能抵多少?”

“房子130万,借了同事25万,信用卡套现分了三年……差不多够了。”

方哲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陆薇站在床边,像局外人一样问:“所以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个字。”

“我不敢。”

“不敢?你宁愿把这笔账扛到死,也不愿告诉你老婆?”

方哲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不信任你。”

他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插着输液管。

“我是……我没脸。”

思思突然开口。

“陆姐,哲哥追我——”

“思思。”方哲打断她。

“让她说完。”

思思嘴唇抖了一下。

“哲哥追我是在三个月前。他找上我们公司合作,说要拉新项目。聊了几次之后他开始主动约我吃饭。我当时以为他是看上我了……后来才知道,他接我们公司的单,是为了赚中介费。”

“中介费?”

“我们公司有一个项目转包,中介费能给到30万。哲哥找到我,说如果我帮他拿到这个项目,中介费分我5万。”

陆薇听到这里,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他不是出轨?”她问。

思思摇头。

“他每天下班就往我们公司跑,是为了追进度。约我吃饭也是为了谈业务。那些朋友圈,是我自作主张发的……后来我有点喜欢上他了。”

“那些‘我家宝宝’的转账备注——”

“是我让他写的。”思思咬了一下嘴唇,“我知道他结了婚,就半开玩笑说,如果你敢写这个,我就帮你磨平最后那个合同。”

陆薇静静听着,也没法判断真假。但她看着思思的脸,又觉得这个女孩不像在撒谎。她眼神里有愧疚,有难堪,还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坦率。

方哲说:“我是想用这个项目的提成还最后一笔债。”

“然后被查出来了。”陆薇接话。

“对。医院体检是公司的年度福利。报告六月底出的。”

肝癌。晚期。

陆薇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人。

这个人瞒了她三年。

欠了一百八十万,抵押了房子,四处借钱,追在一个年轻女孩后面求一个业务机会,只为了在死之前还清债。

他删了她的好友,转了55000,签了离婚协议,把所有压力扛在自己肩膀上。

“为什么删好友?”

“债主会查通讯录。我怕他们骚扰你和糖糖。”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你带着糖糖跟我一起扛这些债?房子我已经抵押了,再说下去,我怕连你们的生活费都保不住。”

监护仪跳了几下,又恢复正常。

方哲的呼吸很重,肋骨在病号服下一起一伏。

“55000是我最后的私房钱。保单是好几个月前就买好的,只是一直没告诉你。”

“那思思——”

“她后来知道我的情况,是看了住院信息。说我身边没个人照顾不行,就从杭州跑过来了。”

思思低着头,转着手腕上的一串珠子。

“陆姐,我们俩没什么。”

陆薇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涌的已经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她花了三天时间,从发现被删好友到发现丈夫可能出轨,从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到发现母亲也曾面对同样的选择,从怀疑方哲到此时此刻——站在他病床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他出轨是真的。

他骗她也是真的。

但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女儿,把她从债务里摘出去,甚至提前离了婚,让他最后的医疗费不会拖累她。

陆薇走到窗边,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

十六楼的高度,能看见很远的天际线。

“医生说还有多久?”

“两个月。可能更短。”

陆薇转过身。

“那你告诉我,剩下的债怎么办?”

“我还。”

“你怎么还?你都下不了床。”

“项目提成月底能到。加上同事那边我已经打好了欠条,银行那边走了保险理赔——”

“我问的是你的病怎么办。”

方哲微笑了。那笑容和他十八岁时捡起她筷子时的脸一模一样。

“我这个病,治不治都差不多。”

思思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

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三个人的沉默。

陆薇想起母亲那句话:“有些人离开,不是不爱你了,是没有能力继续爱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方哲的聊天页面。

好友验证的提示框还在。

她没有点击“添加好友”。

而是打开了设置。

“我本来打算今天就签字。”

“什么?”

“离婚协议。”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那张协议书的电子版,她还没有签。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

“我不签。”

“陆薇——”

“别说话。”

她走到病床边,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的工资卡存款。不够多少,慢慢还。”

“你——”

“你有两个月,也许三个月。你给我活着还这笔账。”

方哲的眼眶红了。他一直是个不太会哭的人,现在却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思思站起来,把椅子让给陆薇。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监护仪的线连着方哲的手,从他手背到仪器再到墙壁上的插头,长长的线。

陆薇坐在椅子上,握住他的手。

和头发不一样,他的手还是温热的。

“你欠我的真相和钱,都得还。你欠女儿的海洋公园,也得还。”

方哲抹了把脸。

“海洋公园是真的得还。”

陆薇抬头看他。

“糖糖说……爸爸答应过的。”

“我没忘。我本来打算月底回去一趟——”

“别说了。”

陆薇打断他,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

“好好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方哲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侧躺着,看着她的脸,像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走廊里,思思靠墙站着,陆薇出来,关上门。她听见思思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陆姐,那天他给你打那笔钱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抬头看着陆薇,“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从十八岁起,就这么一个人。’”

陆薇没有说话。

思思离开后,她下楼,在住院部门外的长椅上坐了十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了还在杭州的方糖。

“糖糖,明天妈妈带你去上海。”

“去上海干嘛呀?”

电话那头,方糖的声音还带着早晨的沙哑。

“去看爸爸。”

沉默了几秒钟。

“爸爸在上海?”

“嗯,他生病了,在医院。”

更长的沉默。

“他是不是很疼?”

陆薇握着电话的手指节节发白。

“应该不疼。医生说……现在还不疼。”

她听见女儿的小声啜泣,压得很低,隔着电话也能听清。

“那我带什么去呀?”

“你想带什么?”

“爸爸以前送我的那个兔子,还有暑假作业,还有……我想给他画一幅画。”

陆薇想起床头柜上那张涂鸦纸。

一棵蓝色的树,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好。你想带什么都行。”

挂断电话,陆薇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头顶上方的LED广告屏滚动着医院的专家介绍,其中一个肿瘤科主任的照片在阳光下反光,看不清脸。

陆薇站起身,往停车场走。

打开车门,重新发动。后视镜里,十六楼的某扇窗户亮着灯。可能是方哲的病房,也可能是别人的。

她没去数。

踩下油门,往杭州开。

导航显示185公里的路程,预计到达时间:今天晚上八点二十。

油箱还剩半格。

陆薇想,足够到家了。

她还得连夜收拾方糖的行李,得跟补习班的老师请假,得安排好接下来的班。

有很多事要做。

比以前更多的帐要算,更多的决定要做。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能撑住。

就像当年母亲撑住了一样。

只是母亲没有告诉父亲她原谅他了。她没有机会。

而陆薇还有。

也许只有两个月。

也许更短。

但至少,还有一个红灯的时间可以掉头。

她握紧方向盘,加速,驶向回家的路。

后视镜里,夕阳把整个上海的天际线染成橘红色。

像方哲微信头像里那片海的颜色。

只是这一次,那只小船还在航行。

还没到终点。

还没沉。

还能再开一会儿。

【05章字数:38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