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在文件上停了三秒。
林晚舟盯着那行字——"关于东湖片区旧改项目的请示"，视线忽然有点散。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办公室里的空调风吹过来,带着那种公文纸特有的干燥味道。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微信。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苏晴。
高中同桌。
林晚舟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开了。
"舟舟!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个单位?"
她打字的时候,钢笔滚到了文件上,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林晚舟盯着那片墨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手抖了一下。
"在街道办事处,做点跑腿的活儿。"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在那份请示上签了"阅"。然后她停下来,又把那个"阅"划掉了。
秘书敲门进来的时候,林晚舟正在看窗外。
"林市长,下午三点您有个会。"
"知道了。"
秘书走后,林晚舟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东湖片区旧改项目,涉及金额八个亿,牵扯三百多户拆迁。文件里写得很漂亮,但她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两年,看得出哪些数字经得起查,哪些数字只是看着好看。
手机又震了。
苏晴:"街道办啊!那挺锻炼人的!改天我们见个面吧,我现在在做房地产销售,可以跟你分享分享经验~"
林晚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叫笑还是叫什么。
她们高中的时候关系很好。苏晴数学不行,每次考试都抄她的;她英语听力差,苏晴就在考试的时候用咳嗽声提示答案。那时候她们说好了,以后要一起考到同一个城市,做一辈子的朋友。
后来林晚舟考上了政法大学,苏晴去了外地读专科。毕业后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好啊,有时间联系。"
林晚舟回完这条消息,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她重新拿起那份文件。项目申报单位是"恒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苏建国。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苏晴的父亲。
林晚舟把笔尖抵在纸上,这次她没有签字,而是在文件上写了四个字:"退回重报。"
写完之后她停顿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句:"拆迁补偿方案需细化,资金来源需明确。"
签完名,她把文件放进待办箱,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又响了。
苏晴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个高档餐厅。
"晚上我爸有个饭局,都是生意上的朋友,你要不要来?正好帮你介绍介绍,以后在体制内也好有个门路~"
林晚舟看着那张照片,苏晴笑得很开心,跟高中时候一样。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再打,再删。
第三次的时候,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之后,林晚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盏灯有点刺眼。
01
周五下午五点半,林晚舟准时离开办公室。
她没开公车,自己开着那辆十万块的代步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才到家。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她就喊:"小林,今天这么早啊!"
林晚舟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这栋老小区里的人都以为她是在附近街道办上班的普通科员。每次有人问起,她都含糊地应付过去。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懒得解释。
回到家,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苏晴:"舟舟你明天有空吗?我爸说想见见你,正好聊聊。"
林晚舟放下筷子,看着这条消息发了会儿呆。
她回:"明天要加班,可能不行。"
苏晴秒回:"哎呀加什么班,街道办周末哪有那么多事!我爸对你印象特别好,说当年我要是有你一半用功,现在肯定也能考公务员了。"
林晚舟盯着"公务员"三个字,觉得有点讽刺。
"那后天呢?我爸约了几个朋友吃饭,你过来认识认识,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林晚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了:"好。"
她放下手机,面已经坨了。
晚上十点,林晚舟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翻开苏晴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
"和爸爸一起看项目,虽然听不太懂,但看到爸爸这么拼,我也要更努力!"
配图是个工地,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东湖片区"的牌子。
林晚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林晚舟去了趟办公室。
秘书小陈看见她,愣了一下:"林市长,您怎么周末还来?"
"有点事要处理。"林晚舟说着,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打开电脑,调出东湖片区旧改项目的所有资料。
项目总投资8.3亿,拆迁户342户,涉及土地面积15万平方米。申报材料里,恒泰房地产提供的拆迁补偿方案写得很详细,每户的赔偿金额都精确到个位数。
但林晚舟翻到资金来源那一页,皱起了眉。
"自筹资金3亿,银行贷款5.3亿。"
她调出恒泰房地产的工商资料。注册资本5000万,实缴资本2000万。
这样的公司,拿什么自筹3个亿?
林晚舟又查了恒泰房地产过去三年的项目记录。两个小型楼盘,都在郊区,销售情况一般。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手机响了。
苏晴:"舟舟,明天晚上六点半,在江景大酒店,我爸订了包厢。你到了直接报我名字就行~"
林晚舟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好的,明天见。"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明天见",忽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
她关掉电脑,锁上办公室的门,下楼的时候碰到了城建局的老李。
"林市长,周末还加班呐?"老李笑着打招呼。
"嗯,有点事。"林晚舟点点头,"对了,东湖片区那个项目,你们局里怎么看?"
老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您说恒泰那个?我们技术评审还没通过,不过听说有领导打过招呼……"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了林晚舟一眼。
林晚舟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林晚舟开得很慢。路过东湖片区的时候,她特意绕了进去。
这里是老城区,房子大多建于八九十年代,墙皮剥落,电线杂乱。但街道上还是很热闹,小贩在吆喝,孩子在巷子里追跑。
林晚舟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些老房子。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就在楼顶铺个凉席,躺着看星星。后来拆迁,搬进了电梯房,再也没见过那么多星星。
手机又响了。
苏晴发来一张截图,是个饭局座位图。
"明天你坐我旁边哈,我爸坐主位,到时候我帮你介绍!"
林晚舟盯着那个座位图,看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个"好"。
只有一个字。
02
周日晚上六点,林晚舟换了身便装,一件白衬衫配黑色长裤,没化妆,只涂了层润唇膏。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会儿自己,最后还是把那条平时开会戴的丝巾取了下来。
开车去江景大酒店的路上,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该怎么应对。
说实话?告诉苏晴自己是副市长,那个项目正是自己退回去的?
还是继续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饭桌上听那些人谈生意?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林晚舟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最后她还是推开车门下去了。
江景大酒店的大堂金碧辉煌,服务员见到她,礼貌地问:"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苏晴的饭局,在哪个包厢?"
"您稍等。"服务员查了一下,"在三楼的江景厅,我带您过去。"
电梯里,林晚舟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她突然想起高中时候,有一次苏晴考试作弊被抓,班主任要叫家长。苏晴哭着求她帮忙,林晚舟就替她去跟班主任说情,说是自己主动给她看的答案。
最后两个人都被罚写检查,但苏晴家长没被叫来。
那时候苏晴抱着她说:"舟舟你对我太好了,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电梯门开了。
林晚舟走出去,服务员把她带到江景厅门口。
"女士,就是这里。"
林晚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男的,西装革履,正在聊天。苏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舟舟!你来啦!"
她跑过来挽住林晚舟的胳膊,热情得跟高中时候一样:"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爸。"
苏建国五十多岁,发福,戴着块金表,正端着茶杯跟人说话。听见女儿叫他,回过头来,笑着站起来:"这就是晚舟啊,晴晴天天念叨你。"
林晚舟礼貌地笑了笑:"苏叔叔好。"
"快坐快坐。"苏建国指着旁边的位置,"晴晴你陪着晚舟坐。"
林晚舟在苏晴旁边坐下,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除了苏建国,还有四个男人。其中一个她认识——城建局的副局长王鹏,之前在会上见过几次。
王鹏看见林晚舟,眼神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苏晴凑到林晚舟耳边小声说:"我爸今天请的都是生意上的朋友,那个王叔叔在城建局当官,可厉害了。等会儿你多跟他聊聊,说不定能帮你调到好一点的岗位。"
林晚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建国这时候站起来,举起酒杯:"来来来,各位,今天能聚在一起不容易,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林晚舟也端起了杯子,里面是白开水。
"老苏,你那个东湖项目怎么样了?"一个秃顶男人问,"我听说审批还没下来?"
苏建国笑了笑:"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步。"
"那可得抓紧啊,现在政策收紧,晚了就难办了。"
"我心里有数。"苏建国看了王鹏一眼,"王局,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多关照。"
王鹏端着酒杯,笑得有点敷衍:"老苏你客气了,正常流程走,没问题的。"
"那当然,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苏建国说着,又给王鹏倒了杯酒,"不过有些细节上的问题,还是需要您多指点。"
林晚舟听着这些对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苏晴这时候碰了碰她:"舟舟,你也敬王叔叔一杯嘛,以后说不定能帮上你。"
林晚舟看着王鹏,对方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王鹏移开了眼神。
"王局,我敬您。"林晚舟端起杯子,"我是苏晴的高中同学,在街道办工作,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王鹏端起杯子,笑着点点头:"客气客气。"
喝完这杯,苏建国又开始讲项目的事。
"东湖那片确实是好地段,现在周边房价都两万多了,拆了重建,怎么着也能翻一倍。"
"老苏你这次可是要发大财了。"秃顶男人笑着说。
"哪里哪里,还不是靠各位朋友帮忙。"苏建国说着,又给众人倒酒,"来,我再敬大家一杯。"
林晚舟端着杯子,没喝。
她看着苏建国,看着王鹏,看着这桌上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看向苏晴。
苏晴正开心地夹菜,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对话背后的东西。
林晚舟忽然觉得很累。
她放下杯子,低声对苏晴说:"我去趟洗手间。"
"好,你快去快回。"
林晚舟站起来,走出包厢。
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景。江面上有游船经过,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手机震了一下。
是秘书小陈发来的消息:"林市长,东湖项目的补充材料送来了,明天需要您审阅。"
林晚舟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她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包厢。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更热烈了。
苏建国正拍着胸脯保证:"王局你放心,该给的我都会给到位,这个项目咱们一起发财。"
王鹏笑着摆摆手,没接话。
林晚舟走回座位,苏晴立刻凑过来:"舟舟,刚才王叔叔问起你了,你快跟他聊聊。"
林晚舟看了王鹏一眼。
对方正低头吃菜,根本没看她。
03
从江景大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苏晴挽着林晚舟的胳膊,兴高采烈地说:"舟舟,今天开心吗?我爸的那些朋友都挺好的吧?"
林晚舟点点头:"挺好。"
"那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我让我爸帮你。"苏晴笑着说,"你在街道办那种地方待着太屈才了,要是能调到区里或者市里,那多好。"
林晚舟没接话。
"对了,下周我爸还有个饭局,你要不要再来?"苏晴眨眨眼,"到时候还有更厉害的人。"
"再看吧。"林晚舟说,"我最近工作挺忙的。"
"街道办能有多忙。"苏晴不以为意,"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爸还在里面应酬呢,我得回去陪他。"
两人在酒店门口分开。
林晚舟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林市长,是我,王鹏。"电话那头传来王鹏的声音,带着点试探,"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林晚舟沉默了两秒:"王局有事?"
"是这样,今天在饭局上见到您,我……我不知道您跟苏总是朋友。"王鹏的语气有点紧张,"东湖那个项目,我们局里确实在审,但是按照正常流程,那些材料……"
"王局。"林晚舟打断他,"项目的事,按规矩办就行。"
"我明白,我明白。"王鹏连忙说,"那个……今天那些话,都是苏总自己在说,我其实什么都没答应。"
"嗯。"
"林市长您放心,我一定秉公办事。"
"好。"林晚舟顿了顿,"王局,以后这种场合,尽量少去。"
"是是是,我记住了。"
挂掉电话,林晚舟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她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跟苏晴说实话,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明确表示不能帮忙;
还是继续隐瞒,让这件事自然发展,反正项目审批不通过,苏建国那边也会知难而退。
但如果选择后者,苏晴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被骗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苏建国那边真的有问题,她是不是应该主动介入调查?
林晚舟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整个晚上她都在想这件事,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晚舟六点就醒了。
她洗漱完毕,简单吃了点早餐,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
秘书小陈八点才来,看见她吓了一跳:"林市长,您怎么来这么早?"
"有点事要处理。"林晚舟说,"东湖项目的补充材料在哪?"
"我给您拿。"小陈很快拿来一个文件袋,"都在这里。"
林晚舟打开文件袋,里面是恒泰房地产重新提交的材料。
拆迁补偿方案细化了很多,每户的具体情况都列得清清楚楚。资金来源那一栏也重新写了,自筹资金改成了2亿,银行贷款变成了6.3亿。
但林晚舟看着这些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拿起电话,打给了金融办的主任老张。
"老张,帮我查个事。"
"林市长您说。"
"恒泰房地产,最近有没有从银行贷到大额款项?"
"恒泰?我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没有啊,他们上个月申请了一笔5000万的贷款,但没批下来。"
"6.3亿呢?"
"6.3亿?"老张笑了,"林市长,恒泰那种公司,哪个银行敢给他贷6个亿?他们的抵押物都不够。"
"我知道了,谢谢。"
林晚舟挂掉电话,盯着那份材料。
材料是假的。
或者说,至少资金来源这一块是假的。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一行字:"资金来源存疑,建议暂缓审批。"
签完字,她把文件交给小陈:"退回去。"
"好的。"
小陈拿着文件出去了。
林晚舟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
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苏建国那边会再找关系,会再递材料,会想尽办法让这个项目通过。
而自己,作为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必须守住这道关。
手机响了。
苏晴发来消息:"舟舟,我爸说上次那个饭局你表现特别好,大家都很喜欢你~"
林晚舟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谢谢。"
发送之后,她盯着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打一行字:苏晴,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但最后她还是删掉了。
还不是时候。
下午三点,林晚舟去开会。
会议内容是关于城市规划的,东湖片区的旧改项目也在讨论范围内。
城建局的局长在会上说:"东湖片区的项目,目前有几家企业提交了申请,我们正在审核。"
"进度怎么样?"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市长问。
"恒泰房地产的方案相对完善,但林市长提出了一些问题,我们正在要求他们补充材料。"
常务副市长看向林晚舟:"晚舟,你怎么看?"
林晚舟翻开文件,简洁地说:"资金来源不明确,拆迁补偿方案虽然细化了,但可操作性存疑。建议让他们提供银行的贷款承诺函,以及详细的资金监管方案。"
"有道理。"常务副市长点点头,"那就按晚舟说的办,让他们补齐材料再说。"
会议结束后,城建局长找到林晚舟。
"林市长,恒泰那个项目……"他欲言又止。
"怎么?"
"我听说他们找了不少关系,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林晚舟看着他:"什么样的招呼?"
"就是……希望能尽快通过审批。"城建局长小心翼翼地说,"您看……"
"按规矩办。"林晚舟的语气很平静,"材料不齐,就不能批。这是原则问题。"
"我明白。"城建局长松了口气,"那我就按您的意见回复他们。"
林晚舟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市政府的走廊上,她的脚步很慢。
她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04
周三下午,林晚舟接到了第三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市里某位老领导的秘书,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确:"林市长,赵书记想跟您聊聊东湖项目的事,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林晚舟翻着桌上的文件,平静地说:"明天上午我有时间。"
"好的,明天上午十点,赵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挂掉电话,林晚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赵书记是退下来的老领导,虽然退休了,但在市里还有很大影响力。他约见自己,肯定是为了恒泰的项目。
秘书小陈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说:"林市长,恒泰房地产的苏总又送材料来了。"
"放那儿吧。"
小陈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林市长,我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他们找了很多人帮忙,连赵书记都……"小陈停住了,不敢再说下去。
林晚舟看了她一眼:"材料审核是按程序走的,不是按人情走的。"
"我知道,我就是……"小陈低下头,"我就是担心您会有压力。"
林晚舟笑了笑:"谢谢你的担心,但我没事。"
小陈出去后,林晚舟打开恒泰新送来的材料。
这次他们提供了一份"银行贷款意向书",落款是中信银行某支行。
林晚舟拿起电话,打给了那家支行的行长。
"陈行长,我是林晚舟。"
"林市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我想问一下,恒泰房地产的贷款申请,你们行里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市长,这个……我们确实收到了他们的申请,也出了意向书,但具体能不能放款,还要看总行的审批。"
"意向书是谁签的?"
"是我签的。"陈行长的声音有点为难,"不过林市长,这个项目有市里的领导打过招呼,我们……"
"我明白了。"林晚舟打断他,"陈行长,这笔贷款如果最后出了问题,是谁来承担责任?"
"这……"
"按规定办事,别给自己找麻烦。"林晚舟说完,挂了电话。
她盯着那份意向书,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圈,然后写了一行字:"意向书不等于承诺函,不能作为资金来源证明。"
下午四点,苏晴发来消息:"舟舟,周五晚上有空吗?我爸又组了个局,想请你过来。"
林晚舟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她打字:"晴晴,我最近工作真的很忙,可能去不了。"
苏晴发来一个撒娇的表情:"舟舟你就来嘛,就一顿饭的时间,我爸说特别想见你。"
林晚舟没有立刻回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其实她可以现在就跟苏晴说清楚——我是副市长,你爸的项目是我在审批,我不能去参加这种饭局。
但她说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如果说了,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
苏晴:"舟舟,你是不是不想来?是不是嫌我爸的那些朋友太俗气?"
"不是。"林晚舟终于回复了,"我真的很忙。"
"那……下次有时间一定要来哦~"
"好。"
林晚舟收起手机,回到办公桌前。
她拿出一张白纸,写下几个选项:
1. 现在就跟苏晴说明身份
2. 继续隐瞒,等项目自然被驳回
3. 去参加饭局,当面表明立场
她盯着这三个选项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周四上午十点,林晚舟准时来到赵书记的办公室。
赵书记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看见林晚舟,他笑着招手:"晚舟来了,快坐。"
"赵书记好。"
"听说你最近工作很忙?"赵书记给她倒了杯茶,"东湖那个项目,我听说了。"
林晚舟端起茶杯,没说话。
"恒泰的那个苏总,我认识。"赵书记缓缓地说,"人不错,做事也挺踏实的。这个项目如果能做起来,对东湖片区的改造是件好事。"
林晚舟放下茶杯:"赵书记,项目是不是好事,要看它符不符合规定。"
"我知道你做事严谨,这是好事。"赵书记笑了笑,"但有时候,事情也要灵活一点。完全按规定来,很多事就办不成了。"
"规定是底线,不能突破。"
赵书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晚舟,你还年轻,有些事情……"
"赵书记。"林晚舟打断他,"我知道您的意思,但这个项目确实存在问题。资金来源不明,拆迁方案有漏洞,强行推进的话,后果很严重。"
"你确定?"
"我确定。"
赵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有自己的判断,这是好事。"
"谢谢赵书记理解。"
"不过晚舟,你要记住一句话。"赵书记站起来,走到窗边,"做事要讲原则,但也要考虑人情。完全不讲人情的人,很难走得长远。"
林晚舟也站起来:"我会记住的。"
离开赵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林晚舟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她知道,赵书记这是在警告她。
如果她继续坚持,会得罪很多人。
但如果她妥协,就会违背自己的原则。
回到办公室,林晚舟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苏晴:"舟舟,我爸说你上次没来,他很遗憾。这周六中午,我爸在家里做饭,就我们几个人,你一定要来!"
林晚舟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颤抖了一下。
她打字:"好,我去。"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她决定了。
这次去,她要跟苏建国谈清楚。
该说的话,必须说。
05
周六中午,林晚舟开车去了苏晴家。
这是她第一次去苏晴的家。一个高档小区,三十层的电梯房,两百多平的大平层。
按门铃的时候,林晚舟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苏晴笑着迎出来:"舟舟!你可算来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没事没事,我爸菜都做好了。"苏晴拉着她进门,"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妈。"
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打招呼:"晚舟来了,快坐,别客气。"
"阿姨好。"
"好好好,晴晴天天说起你,说你们高中时候关系多好。"苏晴妈妈热情地拉着林晚舟坐下,"来,吃水果。"
苏建国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林晚舟,笑着说:"晚舟来了,今天就我们一家人,随便吃。"
林晚舟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客厅。
装修很豪华,墙上挂着几幅画,茶几上摆着套紫砂壶。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照片,都是苏晴从小到大的照片。
"来来来,开饭了。"苏建国招呼大家入座。
桌上摆了六七个菜,都是家常菜,看起来确实是苏建国自己做的。
"晚舟,你尝尝这个红烧肉,是我的拿手菜。"苏建国给林晚舟夹菜。
"谢谢苏叔叔。"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轻松。苏晴说着以前高中的趣事,苏建国夫妇在旁边笑着听。
林晚舟吃得很慢,脑子里在想该怎么开口。
吃到一半,苏建国像是不经意地说:"晚舟啊,你在街道办工作,平时都做些什么?"
"就是一些琐碎的事,跑腿、整理文件之类的。"
"那挺锻炼人的。"苏建国点点头,"不过你这么优秀,不应该一直待在那种地方。要不要我帮你找找关系,调到好一点的部门?"
林晚舟放下筷子:"苏叔叔,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
"别客气。"苏建国笑着说,"叔叔在市里认识一些人,帮你说句话还是没问题的。"
"真的不用。"林晚舟的语气很坚定。
气氛忽然有点尴尬。
苏晴赶紧打圆场:"爸,舟舟说不用就不用嘛,她自己有规划。"
"好好好。"苏建国笑了笑,又给林晚舟夹菜,"那你自己慢慢来,以后有需要随时跟叔叔说。"
林晚舟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后,苏建国泡了茶,几个人坐在客厅聊天。
苏晴拉着林晚舟去她房间,给她看以前的照片。
"你看,这是我们高三时候的毕业照,你在这儿。"苏晴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女孩,"那时候你还扎马尾辫呢。"
林晚舟看着照片,笑了笑:"是啊,好久了。"
"舟舟。"苏晴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晚舟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劲。"苏晴看着她,"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晚舟沉默了几秒,最后摇摇头:"没有,只是最近有点累。"
"那你要注意休息。"苏晴拍拍她的肩膀,"对了,我爸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如果成了,到时候请你吃大餐。"
林晚舟看着她:"什么项目?"
"就是东湖那边的旧改,我爸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会。"苏晴说着,语气里带着兴奋,"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我爸就能真正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了。"
林晚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个项目……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我不太懂这些,反正我爸说已经找了很多关系,应该没问题。"
林晚舟没再说话。
她们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苏建国在客厅叫她们出去。
"晚舟,过来坐。"苏建国指着沙发,"叔叔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晚舟走过去坐下。
苏建国给她倒了杯茶:"是这样,叔叔有个项目,现在在走审批流程。你虽然在街道办,但说不定认识一些人,能不能帮叔叔打听打听,看看哪个环节卡住了?"
林晚舟端着茶杯,手有点抖。
"苏叔叔,这种事……我可能帮不上忙。"
"没关系,你就帮我打听打听,不用你做什么。"苏建国笑着说,"叔叔也不是要走后门,就是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好对症下药。"
林晚舟看着苏建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是苏晴的父亲。
高中的时候,苏晴家里条件不好,苏建国在工地上做包工头,每次来学校看苏晴,都是一身灰。但他对女儿很好,把赚的钱都花在苏晴身上。
后来苏晴考上大学,苏建国拼命接项目,供女儿读书。
那时候的苏建国,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苏建国,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苏叔叔。"林晚舟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你说。"
"我……"林晚舟深吸一口气,"我其实不是在街道办工作。"
苏建国愣了一下:"那你在哪?"
"我在市政府。"
"市政府?"苏建国的表情变了,"做什么工作?"
林晚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副市长,分管城建和规划。"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苏建国僵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苏晴妈妈也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晚舟。
苏晴从房间跑出来:"舟舟,你说什么?"
林晚舟没有看她,而是继续看着苏建国:"您的东湖项目,是我在审批。"
苏建国的脸色白了:"你……你是……"
"我是林晚舟,市政府副市长,分管城建和规划。"林晚舟站起来,"苏叔叔,您的项目材料我看过了,有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苏建国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资金来源不明确,拆迁方案可操作性不强,而且……"林晚舟顿了顿,"您提供的银行贷款意向书,我核实过了,那家银行根本不可能给您批那么多钱。"
苏建国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所以,这个项目我不能批。"林晚舟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它确实不符合规定。"
"你……你早就知道?!"苏晴忽然尖叫起来,"你早就知道我爸的项目,还装作不知道?!"
林晚舟转过头看她:"晴晴……"
"别叫我晴晴!"苏晴的眼睛红了,"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对我爸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我爸为了这个项目花了多少钱、找了多少关系?!"
"我知道。"林晚舟说,"但这不是我能批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苏晴哭了出来,"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来参加我爸的饭局?!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晚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建国这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林市长,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今天跟我说清楚。"
"苏叔叔……"
"你走吧。"苏建国打断她,"我女儿说得对,你既然早就知道,就不应该来。"
林晚舟看着他们,最后点了点头:"对不起。"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苏晴的哭声:"舟舟,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林晚舟站在门口,停了一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秘书小陈发来的消息:"林市长,刚刚接到举报,说恒泰房地产涉嫌向多名官员行贿,纪委已经立案调查。"
林晚舟盯着这条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头顶的天空。
忽然下雨了。
林晚舟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只知道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林市长吗?我是市纪委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关于恒泰房地产的案子,我们需要找您了解一些情况。您明天上午方便吗?"
"方便。"
"好的,明天上午九点,麻烦您来一趟。"
"好。"
挂掉电话,林晚舟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倒映着她的脸,湿漉漉的,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候,有一次她跟苏晴约好了周末一起去逛街。结果那天她妈妈生病住院,她没去成。
苏晴在商场门口等了她两个小时,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
后来林晚舟赶到商场,苏晴看见她,第一句话是:"舟舟,你妈妈还好吗?"
那时候的苏晴,是真的关心她。
而现在……
林晚舟站在雨里,看着苏晴家的楼。
楼上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向停车场。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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