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包里震动的时候,我正站在老家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亲戚。
八月的蝉鸣从槐树上传来,空气里飘着卤肉和凉菜的香味。姑姑家办升学宴,请了大半个村的人。我带着女儿沈言回来,主要是想给侄女韩思雨一个惊喜——下周一,我会把她内推进公司的offer确认函交给人力资源部。
年薪九十八万,对一个应届生来说,已经是天花板了。
"言言,你包怎么这么鼓?"旁边的二婶突然问了一句。
我扭头看去,女儿沈言正蹲在角落里,慌乱地拉着书包拉链。她十六岁,高二,瘦瘦小小的,此刻整个人缩成一团。
"没、没什么......"沈言的声音很小。
"让我看看。"二婶走过去,一把拽开了她的包。
下一秒,院子里安静了。
沈言的书包里,塞满了凉拌黄瓜。酱油和醋混合的汁水浸透了她的课本,顺着包边往下滴。那是刚才摆在桌上的一大盘菜,现在全在她包里。
"这孩子怎么回事?"
"偷菜往包里装?"
"城里来的孩子就是怪......"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看见沈言的脸刷地白了,她的手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妈,我没有......"她看向我,眼眶已经红了。
我正要开口,人群突然让开一条路。侄女韩思雨端着一个空盘子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言言表妹,对不起啊,我刚才不小心,把凉菜全倒你包里了。"
她说得很大声,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本来想端到厨房,路过你包的时候,手一滑......"韩思雨放下空盘,拍了拍手,"你别生气啊,回头我赔你。"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了笑声。
"哎呀,思雨这孩子,毛手毛脚的。"
"不过也是,城里孩子的包金贵,不能碰。"
"言言啊,你表姐也不是故意的,别计较......"
我听出了这些话里的嘲讽。他们在笑沈言小题大做,在笑她娇气,在笑她不合群。
沈言站起来,酱油从她的包底滴到了水泥地上,她的校服袖子上也沾了一大片油渍。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妈,我们走吧。"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韩思雨。她今年二十二岁,刚从海外名校毕业,长得漂亮,会说话,是全家族的骄傲。此刻她正低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歉意。
是得意。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
"等一下。"我说。
姑姑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哎呀,都是一家人,思雨也不是故意的,别放在心上啊。"
我没理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公司人力资源总监的号码,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陈总监,是我。"我看着韩思雨,一字一句地说,"关于韩思雨的内推offer,取消。对,现在就取消。"
院子里的笑声停了。
韩思雨的脸色变了。
01
三个月前,姑姑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那天我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屏幕上显示"姑姑"两个字的时候,我犹豫了几秒才接。
"小宁啊,姑有个事想麻烦你。"电话那头,姑姑的声音客气得不像平时,"思雨不是快毕业了吗?她想进你们公司,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我靠在办公桌上,看着窗外CBD的高楼:"姑,我们公司招聘流程很严格,内推也得过HR那关。"
"我知道,我知道。"姑姑连声说,"思雨成绩好,海外名校的,肯定没问题。就是想让你帮着说说话,毕竟你是总监嘛。"
我沉默了几秒。
韩思雨的履历我看过,确实优秀。伦敦政经学院金融硕士,在校期间拿过奖学金,实习经历也漂亮。这样的简历,进我们公司技术上没问题。
"行,我试试。"我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她面试表现。"
"哎呀,那肯定的,那肯定的!"姑姑的声音明显高兴起来,"小宁啊,姑就知道你有出息,没白疼你。等思雨进了公司,姑一定好好谢你。"
挂了电话,我把韩思雨的简历转给了HR。一周后,她顺利通过了三轮面试。人力资源总监陈婉亲自打电话告诉我,思雨各方面都很出色,可以发offer。
"年薪按A级人才标准,九十八万。"陈婉说,"下周一走流程,你到时候确认一下就行。"
我应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言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她高二,学业压力大,每天晚上都要写到十一点多。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咬着笔头发呆。
"怎么了?"我在她床边坐下。
"没什么。"沈言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妈,你下周末要回老家吗?"
"嗯,你姑姑家办升学宴,请了我们。"我说,"思雨考上研究生,全家都高兴。"
沈言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哦。"
我注意到她的语气有些冷淡,但没多问。沈言从小内向,不爱说话,跟亲戚也不亲近。我一直觉得是因为她性格慢热,需要时间适应。
"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我说,"好久没回老家了,你也见见亲戚。"
沈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升学宴定在八月中旬,正好是周末。我提前三天订了高铁票,给姑姑发消息说我们会准时到。姑姑回了一长串感谢的话,还特意嘱咐我,让沈言也好好打扮打扮,别让亲戚们看笑话。
我当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出发那天,沈言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她的书包。我问她为什么要带书包,她说里面装了几本要复习的资料,在车上可以看。
"你啊,就是太用功。"我拍拍她的头,"难得回趟老家,放松一下。"
沈言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高铁三个小时,到老家县城已经中午。姑姑派了姑父来接我们,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车站门口,很显眼。
"哎呀,小宁回来了!"姑父下车,帮我们拎行李,"思雨在家等着呢,可想你了。"
车子开进村里,远远就看见姑姑家的院子挂满了彩旗。院门口摆着签到台,好几个亲戚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聊天。
我们一下车,姑姑就迎了上来:"来了来了,快进来!"
她拉着我的手,视线在沈言身上扫了一圈,笑容淡了一些:"言言也来了,好久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沈言礼貌地叫了一声:"姑姑好。"
"哎。"姑姑应了一声,然后转向我,"思雨在里屋,你去看看她。小宁啊,这次真是多亏你了,要不然思雨那个offer......"
她话没说完,韩思雨从屋里走了出来。
今天的韩思雨穿着一条米色连衣裙,化了淡妆,长发披肩,笑容甜美。她一看见我,立刻小跑过来:"宁姨!"
"思雨。"我笑着应她,"恭喜啊,拿到offer了。"
"还不是多亏了您。"韩思雨挽着我的胳膊,语气亲昵,"要不是您帮忙,我哪能这么顺利。"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言身上,笑容收敛了一些:"言言表妹也来了?"
沈言点点头:"嗯。"
"好久不见。"韩思雨上下打量她,"你还是老样子啊,还背着书包,这是要学习?"
沈言抿了抿嘴唇,没接话。
我注意到沈言的手紧紧抓着书包带,整个人都有些紧绷。我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二婶走了过来,一把拉住韩思雨的手。
"思雨啊,你可真争气,一毕业就能拿这么高的工资!"二婶满脸羡慕,"不像有些孩子,只知道读死书,将来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沈言那边瞟了一眼。
我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姑姑拉着我往里走:"来来来,菜都准备好了,咱们先吃饭。小宁,你坐主桌。"
我回头看了沈言一眼,她正低着头,一个人站在院子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02
宴席摆了五桌,院子里挤满了人。我被安排在主桌,旁边坐着姑姑、姑父,还有几个长辈。韩思雨坐在姑姑身边,不停有人过来敬酒,夸她有出息。
"思雨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人家海外名校毕业,就是不一样。"
"以后前途无量啊!"
韩思雨应对得体,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每次有人夸她,她都会谦虚地说:"还是要感谢宁姨,要不是她帮忙,我也进不去那么好的公司。"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转向我,带着羡慕和讨好。
我环顾四周,没看见沈言。
"言言呢?"我问姑姑。
"哦,她啊,在那边桌上。"姑姑随意地指了指最角落的一桌,"都是些小辈,让他们自己坐。"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沈言正坐在角落,她面前的碗里只有一点米饭,菜几乎没动。她旁边坐着几个不认识的孩子,都在低头玩手机,没人跟她说话。
我看着她孤零零的背影,心里有些不舒服。
"妈,我去看看言言。"我站起来。
"哎呀,小孩子在一起玩得好着呢,你管那么多干嘛。"姑姑拉住我,"来来来,喝酒。"
我坐下了,但心思已经不在酒桌上。
吃到一半,我借口去洗手间,特意绕到沈言那桌。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一口都没吃进去。
"言言,怎么不吃菜?"我在她身边蹲下。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不饿。"
"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看了看桌上,全是些大鱼大肉,确实油腻,"那咱们一会儿回去吃点清淡的。"
沈言点点头,然后小声说:"妈,我去外面透透气。"
"去吧。"我摸了摸她的头,"别走远。"
沈言拎着书包站起来,往院子外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回到主桌,韩思雨正在讲她在伦敦的经历。她说话的时候,表情生动,手势优雅,很会调动气氛。姑姑在旁边满脸骄傲,不时补充几句:"我们思雨从小就优秀,在哪都吃得开。"
"宁姨,您女儿在哪上学?"韩思雨突然问我。
"市二中,高二。"我说。
"哦,二中啊。"韩思雨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成绩怎么样?"
"还行,中等偏上。"我如实回答。
韩思雨笑了笑,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那个眼神很快,快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那是一种轻蔑。
宴席进行到下午两点多,院子里越来越热。我起身去院外找沈言,发现她正坐在村口的石阶上,抱着书包,看着远处的田野。
"在这儿坐着?"我在她身边坐下。
"嗯。"沈言应了一声,"里面太吵了。"
我看着她,想问她是不是不开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言从小就不爱热闹,我不想逼她。
"再坐一会儿就回去。"我说,"姑姑那边还等着呢。"
沈言点点头,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我注意到她的书包鼓鼓的,比来的时候鼓很多。我当时以为是她把外套塞进去了,也没多想。
回到院子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很多人开始起身告辞,场面有些混乱。我拉着沈言往主桌走,打算跟姑姑打个招呼就离开。
就在这时候,二婶突然叫住了沈言。
"言言,你包怎么这么鼓?"
后面的事,就像开篇描述的那样发生了。
凉拌黄瓜的汁水从沈言的书包里流出来,浸湿了她的课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嘲讽,还有幸灾乐祸。
韩思雨站在人群中,说她不小心把菜倒进了沈言的包里。
但我清楚地记得,吃饭的时候,沈言一直在院子外面。她的书包,从头到尾都在她身上,韩思雨根本没机会碰到。
除非,沈言不在的那段时间。
我看向韩思雨,她正低着头,一副愧疚的样子。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摩挲,那是一个紧张的小动作。
她在说谎。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婉的电话。
03
"取消?"
电话那头,陈婉的声音带着惊讶:"江总,您确定吗?流程都快走完了。"
"确定。"我看着韩思雨,"现在就取消,理由写个人原因推荐撤回。"
"好的,我明白了。"陈婉顿了顿,"那我现在就去办。"
我挂断电话,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姑姑的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韩思雨呆站在原地,端着空盘子的手在发抖。
"宁姨,您......"她的声音很小,"您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拿工作开玩笑。"我站起来,拉着沈言的手,"言言,我们走。"
沈言紧紧抓着我的手,书包里的汁水还在滴,但她一声没吭。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害怕。
"小宁!"姑姑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拦住我,"你这是干什么?思雨都道歉了,你至于这样吗?"
"道歉?"我看着她,"姑,思雨说她不小心把菜倒进言言包里,但吃饭的时候,言言一直在院子外面。她的书包从头到尾都背在身上,思雨是怎么不小心倒进去的?"
姑姑愣住了。
我继续说:"而且,一大盘凉拌黄瓜,要倾斜到什么角度,才能全部倒进一个拉链拉到一半的书包里?这是不小心,还是故意?"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韩思雨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我没给她机会。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着她,"但既然你用这种方式对待我女儿,那我也没必要帮你。offer是我推荐的,我也有权利撤回。"
"可是......"韩思雨的眼眶红了,"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宁姨,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拉着沈言往外走。
身后传来姑姑的声音:"小宁!小宁你站住!你这样做,让我们怎么做人?思雨她马上就要入职了,你现在取消offer,让她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姑,思雨是海外名校毕业,能力这么强,不愁找不到工作。我只是撤回我的推荐,又不是封杀她,她大可以自己去应聘。"
"可是......"
"而且,言言是我女儿。"我打断她,"您觉得,我应该为了侄女的前途,让自己女儿受委屈吗?"
姑姑哑口无言。
我拉着沈言走出院子,身后传来各种议论声。我听见有人说我小题大做,有人说我护犊子护得太过,还有人说韩思雨可怜,明明都要入职了,说取消就取消。
但没有一个人,为沈言说话。
走出村子,我叫了一辆车。沈言坐在后座上,抱着被汁水浸透的书包,一句话都不说。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言言,对不起。"我说,"是妈没保护好你。"
沈言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没有偷菜,真的没有......"
"我知道。"我把她拥进怀里,"我相信你。"
她在我怀里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发出声音。这让我想起她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都是这样偷偷哭,从不大声。
"她是故意的。"沈言抽泣着说,"她趁我不在,把菜倒进我包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是不小心......"
我的心揪了一下:"你都看见了?"
"我回来拿水的时候,看见她在我包旁边。"沈言擦了擦眼泪,"但我不敢说,因为没有证据,说了也没人信......"
我抱紧了她,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但同时,我也有些疑惑。韩思雨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让沈言出丑?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高铁站。我订了最近一班回程的车票,两个小时后发车。我们在候车室坐下,沈言抱着书包,盯着地面发呆。
我的手机一直在响。
姑姑打了五六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是姑父打来的,我接了。
"小宁啊,你姑让我跟你说,思雨真不是故意的。"姑父的声音很无奈,"你看,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思雨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的,今天可能是太紧张了,一时犯糊涂......"
"姑父,她不是犯糊涂,她是故意的。"我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事确实是思雨做错了。"
"可是offer都说好了,你现在取消,思雨她......"
"她可以自己去找工作。"我打断他,"我只是撤回推荐,又不是不让她工作。"
姑父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了。不过小宁啊,你这样做,以后咱们家......"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在老家,亲戚关系很重要。我这样当众取消offer,不仅是打了韩思雨的脸,也是打了姑姑一家的脸。以后逢年过节,这事肯定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我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看向沈言。她的眼睛还红着,书包放在脚边,课本已经完全湿透了。
"妈。"她突然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没有。"我摸了摸她的头,"是妈没照顾好你。"
"可是,韩思雨的工作......"
"那是她自己的问题。"我说,"言言,记住,永远不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沈言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安。
高铁上,沈言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韩思雨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知道,我是推荐她入职的人。得罪我,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我的推荐。
或者说,她有别的目的。
我打开手机,翻出韩思雨的微信。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内容是一张升学宴的邀请函,配文:"感恩一路走来遇到的每一个人。"
点赞和评论很多,都是祝福的话。
我往下翻,看见了一个月前的一条动态。那是一张公司大楼的照片,韩思雨站在门口,笑得很开心。配文是:"梦想近在眼前。"
下面有人评论:"思雨,你要进这家公司?"
韩思雨回复:"嗯,多亏了我姨。"
我盯着这条动态,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韩思雨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工作呢?
如果她接近我,接受我的内推,只是为了......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敢再往下想。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公司的副总裁发来的。
"江宁,韩思雨的事我听说了。不过你知道吗,她在面试的时候,跟HR提过,说你们是亲戚,她对公司内部架构很了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副总裁又发来一条:"特别是你负责的那个项目,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她一个应届生,怎么知道这么多内部信息?"
我的手开始发抖。
"后来我查了一下,她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了好几个公司的竞争对手。江宁,你最好查查,她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韩思雨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那沈言今天受的委屈,只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而她真正的目标,是我。
04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
沈言拎着湿透的书包进了房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看副总裁发来的那几条消息。
"她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了好几个竞争对手。"
我打开韩思雨的社交账号,用了半个小时翻她的关注列表。果然,在一堆时尚博主和生活账号中间,夹杂着三个企业账号——全都是我们公司的直接竞争对手。
其中一个,还是行业内臭名昭著的挖人公司。
我截图保存,然后打开工作群。副总裁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我让IT部查了一下,韩思雨在面试期间,曾经试图连接公司的内部wifi。被系统拦截了,但她输入的密码是旧版本的,已经更新过了。"
"她怎么知道旧密码?"我回复。
"这个就要问你了。"副总裁说,"你有没有在家里连过公司内网?或者在她面前登录过工作系统?"
我愣住了。
三个月前,韩思雨第一次来我家,说是想了解一下公司文化。那天我正好在家加班,处理一个紧急项目,她就坐在我旁边,问东问西。
我当时觉得她只是好奇,还详细给她讲了公司的部门架构和业务方向。
她当时,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看到了我的电脑屏幕?
我打开电脑,查看那天的工作记录。系统显示,我确实在那个时间段登录过内部系统,而且打开了好几个机密文件夹。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姑姑打来的。我接通,还没说话,就听见她哭着说:"小宁,思雨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她刚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就一直哭。小宁,你就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吗?她真的知道错了......"
"姑,我现在有事,先挂了。"我说。
"小宁!"姑姑急了,"你听我说完,思雨她......"
我挂断了电话。
我没心情听韩思雨哭得多惨。我现在只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给陈婉打了个电话:"韩思雨面试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陈婉愣了一下:"江总,您是指......"
"她有没有提到我负责的项目?或者打听公司内部的事?"
"这个......"陈婉想了想,"她确实问过一些问题,比如部门之间的协作方式,还有您手上那个大项目的进展。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想提前了解工作内容,就简单说了几句。"
"她问得具体吗?"
"挺具体的。"陈婉说,"她甚至问到了项目的合作方和预算范围。我觉得不太合适,就没细说。但她好像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还说如果能参与进来,一定全力以赴。"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陈婉小心翼翼地问。
"她的offer已经取消了,不用再跟进。"我说,"另外,帮我查一件事。韩思雨在海外期间,有没有跟我们的竞争对手有过接触?"
"好的,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我走进沈言的房间。她正坐在床上,抱着湿透的书包,一本一本地把课本拿出来,铺在桌上晾干。
那些课本已经完全变形了,字迹模糊,有些页面甚至粘在了一起。
"妈。"沈言看见我,眼眶又红了,"我的笔记本全毁了,下周考试的复习资料也......"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言言,妈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
"嗯。"
"韩思雨以前来过咱们家,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沈言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奇怪的事?"
"比如,偷偷拿手机拍照,或者翻我的东西?"
沈言想了想,摇摇头:"我没注意到......不过,她有一次趁您接电话,在书房待了挺久。"
我心里一沉:"多久?"
"十几分钟吧。"沈言说,"她说要去洗手间,但我后来看见她从书房出来。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我站起来,冲进书房。
书房里的电脑是关着的,书架上的文件看起来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我突然想起,我有一个习惯,会把一些重要文件的纸质版锁在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文件还在,但顺序不对。
我记得很清楚,我总是把最重要的那份合同放在最上面,但现在,它被压在了最下面。
有人动过这个抽屉。
我翻出那份合同,是公司和某个大客户签订的保密协议,涉及未来三年的战略合作。这份协议如果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响了,是陈婉发来的消息:"江总,查到了。韩思雨在伦敦期间,曾经在一个行业论坛上发言,提到过对我们公司的兴趣。下面有人评论,说可以引荐她去竞争对手那边实习,工资更高。她回复说'再考虑考虑'。"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还有一件事。"陈婉又发来一条,"我查了她的邮箱记录,发现她在面试通过后,给一个海外邮箱发过一封邮件。内容被加密了,但邮箱地址显示,是我们竞争对手公司的域名。"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韩思雨不是想进我们公司工作。
她是想进来窃取情报。
而我,差点亲手把她送进去。
门铃突然响了。
我走到门口,通过猫眼看去,是姑姑和姑父。他们站在门外,姑姑的眼睛红肿,姑父脸色铁青。
我打开门,还没说话,姑姑就冲了进来:"小宁,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思雨?她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吃,我怕她想不开......"
"姑,您先坐下。"我说,"我有些事想问清楚。"
"什么事?"姑父皱着眉,"小宁,你别太过分。思雨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思雨在伦敦的时候,是不是跟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有过联系?"
姑姑愣住了:"什么竞争对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在社交媒体上关注那些公司?为什么要在面试的时候打听我们的内部信息?"我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她来我家的时候,要偷偷进我书房?"
姑姑的脸色变了:"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拿出手机,把陈婉发来的截图递给她,"这是她发给竞争对手的邮件记录。姑,您好好看看,您的女儿,到底想干什么。"
姑姑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白。
姑父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这、这不可能......思雨她......"
"我也不想相信。"我说,"但证据就在这里。"
姑姑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慌乱:"就算她有联系,那又怎么样?她还没入职呢,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这样冤枉她?"
"我没有冤枉她。"我说,"我只是撤回了我的推荐。她想去哪家公司,是她的自由。但我不会把她推荐进我们公司,让她有机会窃取机密。"
"你......"姑姑气得说不出话。
姑父拉住她,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些:"小宁,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思雨这孩子,我们了解,她不会做这种事。"
"那您解释一下,她为什么要翻我的文件?"我反问。
姑父哑口无言。
我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他们是真的不相信韩思雨会做这种事。在他们眼里,韩思雨一直是优秀的、懂事的、让人骄傲的孩子。
但现实是,韩思雨不仅伤害了沈言,还差点利用我,给公司带来巨大损失。
"姑,姑父,您们回去吧。"我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小宁,你不能这样......"姑姑还想说什么,被姑父拉住了。
"走吧。"姑父叹了口气,"人家不欢迎咱们。"
他们离开后,我靠在门上,感觉浑身都没了力气。
沈言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身边,小声说:"妈,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摸了摸她的头,"是韩思雨做错了。"
"可是,姑姑他们......"
"不用管他们。"我说,"言言,记住,永远不要为了维护表面的和平,而放弃自己的原则。"
沈言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哭得没那么压抑了。
05
取消offer的第二天,我回到公司。
一进办公室,副总裁就把我叫了过去。他坐在办公桌后,表情严肃:"江宁,韩思雨的事,我让IT部深入查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查到什么了?"
"她在面试期间,不仅试图连接内网,还在公司大楼里拍了很多照片。"副总裁调出几张照片,"这些照片,都是涉密区域的门禁和监控位置。"
我看着那些照片,后背发凉。
"还有,她给竞争对手发的那封加密邮件,IT部破解了。"副总裁把一份打印文件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文件,手在发抖。
邮件内容很简短:
"已经拿到内推资格,预计下周入职。目标项目是'星光计划',负责人是我姨江宁。我会想办法接近核心资料,一个月内传给你们。报酬按之前说的,五十万。"
我看着这段话,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五十万。
她要出卖公司机密,换五十万。
而她利用的,是我对亲情的信任。
"江宁,你做得对。"副总裁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撤回推荐,后果不堪设想。"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过,这件事还没完。"副总裁敲了敲桌子,"她已经知道了不少内部信息,虽然还不够核心,但也很危险。我建议报警,至少留个记录。"
"报警?"我愣了一下。
"她这是商业间谍行为,虽然还没造成实际损失,但意图很明显。"副总裁说,"而且,这也能保护你。万一以后她真的泄露了什么,你可以证明自己是受害者。"
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同意。"
从副总裁办公室出来,我给陈婉发了条消息,让她整理所有韩思雨的面试记录和邮件往来,准备交给警方。
然后,我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小宁?"姑姑的声音很疲惫,"你还想说什么?"
"姑,我想给您看点东西。"我说,"关于思雨的。"
"我不想听!"姑姑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已经毁了她的前途,你还想怎么样?"
"姑,思雨做的事,不是我能编出来的。"我深吸一口气,"她给竞争对手发邮件,说要用五十万出卖公司机密。这是警方要介入的事,我......"
"警方?"姑姑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要报警?小宁,她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姑,这不是狠不狠心的问题。"我说,"她做的事,已经涉及违法了。"
"放屁!"姑姑骂出了声,"她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说她违法?就凭几封邮件?那可能是开玩笑的!你为了一个破工作,要毁了她一辈子?"
我听着她的咆哮,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姑,我把证据发给您,您自己看。"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IT部整理的文件发到了姑姑的微信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这通电话之后,我和姑姑家的关系,彻底结束了。
但我不后悔。
下午三点,警方来了公司,了解情况。我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他们,包括邮件记录、照片,还有韩思雨在我家书房的行为描述。
警察记录得很详细,然后说:"江女士,这个案子我们会立案调查。不过,因为实际损失还没发生,可能只能以未遂处理。"
"我明白。"我说,"我只是希望留个记录,以防万一。"
警察点点头,然后问:"你和韩思雨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侄女。"我说。
警察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亲戚啊......这事就更麻烦了。"
他们离开后,我收到了姑姑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小宁,你太让我失望了。"
"思雨从小就崇拜你,把你当榜样,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她是你侄女,你亲侄女!你为了一个破公司,要毁了她?"
"我告诉你,如果思雨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
"姑,对不起。但我不能拿公司的利益,和女儿的尊严,去成全一个想害我的人。"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姑姑拉黑了。
晚上回家,沈言已经把课本整理好了。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至少能看清字。
"妈,我的笔记本没救了。"她有些沮丧,"下周考试怎么办?"
"没事,我给你买新的。"我说,"你把需要的内容重新抄一遍,就当复习了。"
沈言点点头,然后小声问:"韩思雨,会坐牢吗?"
"不知道。"我说,"但她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嗯。"沈言低下头,"妈,我是不是很没用?如果我当时勇敢一点,直接戳穿她......"
"不是你的错。"我打断她,"言言,你要记住,坏人做坏事,永远不是受害者的错。"
沈言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宁,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得很快。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是韩思雨。
我没有回复,把号码拉黑了。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结束。
以为取消offer、报警就能解决问题。
以为韩思雨会就此罢手。
但第二天下午,当我接到副总裁的紧急电话时,我才意识到,我错了。
"江宁,出大事了。"副总裁的声音里带着怒火,"'星光计划'的核心数据,泄露了。"
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怎么可能......"
"竞争对手那边,今天突然召开发布会,公布了一个跟我们一模一样的项目方案。"副总裁说,"时间节点、合作方、甚至预算分配,都跟我们的计划完全一致。江宁,这不是巧合。"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可是,韩思雨还没入职,她怎么可能拿到核心数据?"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副总裁的语气变得严厉,"她来过你家,你的电脑里有没有这些资料?"
我冲进书房,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颤抖。
我调出"星光计划"的文件夹,系统显示,这个文件夹在三个月前被访问过。
那天,正是韩思雨来我家的那天。
我瘫坐在椅子上,眼前一黑。
她不仅翻了我的纸质文件。
她还拷贝了我的电脑资料。
而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手机又响了,是姑姑打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小宁,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我告诉你,思雨说了,她手里有你公司的机密资料。你要是不把offer还给她,她就全部公开!"
我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韩思雨不仅出卖了我的信任。
她还在勒索我。
而我现在面临的选择是:要么让她入职,给她继续窃取情报的机会;要么拒绝,让公司承受巨大损失。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喉咙发紧,后背发凉。
这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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