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明德中学崭新的宿舍楼前，我握紧了手里那份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九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外公亲自督建的五栋六层宿舍楼，米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楼前的铭牌上刻着：「明德楼，沈氏教育基金捐建」。
这是外公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投入八千万建成的。
「姜舒雅同学是吧？」教务处的陈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我手里的通知书，「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但今年的招生名额确实已经满了。」
「可是我的分数超过了录取线二十三分。」我把成绩单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中考那天，外公专程从外地赶回来，在考场外等了我三场。拿到成绩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当晚就摆了一桌酒席。
「分数是不错。」陈主任扫了一眼成绩单，语气却没什么波澜，「但按照流程，你应该在七月份就办理入学手续，现在都九月了。」
「我七月份来过，当时您说让我等通知。」
「那是因为名额问题还在核实。」陈主任把成绩单推回来，「现在核实清楚了，今年确实招满了。」
我看向窗外那五栋宿舍楼。
明明是外公捐的，明明每栋楼能住两百人，总共一千个床位，怎么会满？
「陈主任，我外公是沈远志，他——」
「我知道。」陈主任打断我，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跟你说清楚。我们明德中学是市重点，招生有严格的程序和标准。不能因为家长捐了款，就给学生走后门。」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这是原则问题，姜舒雅同学。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以后还有谁相信教育公平？」
我愣在那里。
从来没想过，外公的好心会成为我入学的障碍。
「那我的学该怎么上？」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以考虑其他学校，或者明年再考。」陈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态度很坚决，「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要开。」
走出教务处，走廊里空荡荡的。
开学已经两周了，所有学生都在教室里上课。透过教室的窗户，能看到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学生们低头做笔记。
那本该也有我的位置。
我坐在宿舍楼前的长椅上，给外公打了电话。
「小雅？学校那边办好了吗？」外公的声音透着期待。
我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外公，学校说......说今年招满了，不收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着那五栋宿舍楼。
每一栋的设计外公都亲自参与过，特意把楼道做得宽敞明亮，每个房间都装了空调和独立卫浴。建楼的那段时间，外公隔三差五就来工地，在烈日下检查每一个施工细节。
他说，一定要让孩子们住得舒服，让家长们放心。
可现在，这些楼里却没有他外孙女的位置。
半小时后，外公的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他下车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些，今年七十二岁的人了，虽然精神还算硬朗，但腿脚到底不如从前。
「小雅。」外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别担心，外公去找校长聊聊。」
「陈主任说，不能因为您捐了款就给我走后门。」我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外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那五栋宿舍楼，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走，我们去找周校长。」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
敲门进去的时候，周校长正在接电话，看到外公，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匆匆结束了通话。
「沈总，您怎么来了？」周校长站起来，语气客气但不热情。
「周校长，我外孙女的事，想跟您谈谈。」外公坐下来，语气平和。
「您说姜舒雅同学啊。」周校长倒了两杯茶，「这事儿陈主任应该跟您解释过了，今年的招生计划确实满额了。」
「我看了今年的招生简章，计划招生八百人，小雅的分数排在全市前两百，按理说应该能录取。」外公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
他做事一向严谨，来之前显然做了功课。
「招生计划是八百，但实际报名人数远超这个数字，我们要择优录取。」周校长端起茶杯，「而且小雅同学七月份没有及时办理手续，现在名额确实没有了。」
「七月份陈主任让我们等通知，我们就等了。」我忍不住开口。
周校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公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周校长，我今天来，不是想用捐款来要挟你。我只是想问清楚，我外孙女到底哪里不符合条件？」
「沈总，您误会了。」周校长摆摆手，「这不是符不符合条件的问题，而是程序问题。如果我今天因为您的关系就给姜舒雅开绿灯，那其他没录取的学生家长怎么看？社会怎么看？」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捐了这五栋楼，反而成了我外孙女的障碍？」
「我没这么说。」周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教育就是要公平公正，不能因人而异。沈总，您是企业家，应该理解规则的重要性。」
外公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和周校长并肩看着那五栋宿舍楼。
「周校长，这五栋楼，总共八千万，是我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外公的声音很轻，「我不图名，不图利，就是希望能给孩子们提供更好的条件。」
「这份心意我们都很感激。」
「但现在，我的外孙女却因为这份心意，连入学的机会都没了。」外公转过身，直视着周校长，「这就是您说的教育公平？」
周校长的脸色有些难看。
「沈总，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规则就是规则。」他顿了顿，「这样吧，明年如果姜舒雅同学再考一次，只要分数达标，我们一定优先录取。」
「明年？」我脱口而出，「那我今年怎么办？」
周校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固了。
外公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周校长，这五栋楼的尾款还有五千三百万，本来打算这个月打过来。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周校长的脸色变了：「沈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外公说完，拉着我走出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外公握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学校门口，外公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五栋宿舍楼。
阳光下，楼体反射着刺眼的光。
「小雅，外公问你，」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些发红，「你恨外公吗？」
「我不恨您。」我摇头，「是学校不讲理。」
「不，是外公考虑不周。」他叹了口气，「我以为做了好事，就能换来一点人情味。没想到，反而害了你。」
我抱住外公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
「外公，我们回家吧。」
那天下午，外公在车里坐了很久，一直看着手机。
我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傍晚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沈总您好，我是市职业技术学校的校长魏国庆......听说您跟明德中学那边有些误会？我们学校正在建新校区，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外公听着电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魏校长是吧？明天上午方便见个面吗？」
挂断电话，外公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小雅，也许换个地方，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我不明白外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第二天，当外公带着我走进市职业技术学校的时候，我看到了和明德中学完全不同的景象。
校长魏国庆亲自在门口迎接，身后跟着几位老师。
「沈总，姜舒雅同学，欢迎欢迎。」魏校长热情地握着外公的手，「来，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我们学校。」
而此时此刻，明德中学的周校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新闻推送。
标题是：「著名企业家沈远志宣布，将向市职业技术学校捐赠五千三百万元，用于新校区建设。」
他的手机响了。
是教育局王局长的电话。
「周校长，我听说沈远志那笔尾款没打过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一个很严重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即将让整件事的走向，变得完全不可控。
01
外公的全名叫沈远志，今年七十二岁。
关于外公这个人，我妈总说他这辈子就干成了一件事——把小生意做成了大买卖，把固执性格活成了原则底线。
我五岁那年，爸妈离婚了。
妈妈当时正在争取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位置,每天加班到深夜。爸爸在外地搞工程项目，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最后婚姻就散了。
法院判我跟妈妈，但妈妈实在太忙，就把我送到了外公家。
「小雅啊，以后就住外公这儿。」那天外公把我的小书包放在客房里，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我，「外公保证，让你吃饱穿暖，开开心心长大。」
那时候外公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头特别好。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先去公园打一套太极拳，回来给我做早饭。煎蛋一定要两面金黄，牛奶一定要加热到四十度，面包一定要切成小方块。
「小孩子要吃得规矩，身体才长得好。」这是外公的口头禅。
外公年轻的时候是跑运输的，开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南到北跑了二十多年。后来攒了些钱，开了个小物流公司。
「那时候路不好走，货也不好拉，」外公喜欢在吃完晚饭后跟我讲这些，「但我有个规矩，答应客户的事，就一定要办到。哪怕是下大雪封了路，我也得想办法把货送到。」
就是靠着这股子认真劲儿，外公的公司一点点做大了。
到我十岁那年，远志物流已经在全省开了十三个分点，员工有两百多人。外公虽然退居二线，但公司的大事还是他说了算。
「外公，您这么有钱，怎么还住这么小的房子啊？」有一次我问他。
外公住的是老城区的一套两居室，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楼道灯都是声控的。我们班好几个同学家都住别墅，我一开始还挺不理解的。
「房子够住就行，要那么大干什么？」外公倒了杯水，「钱要花在有用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外公这些年一直在做慈善。
修路、建学校、资助贫困学生，零零散散加起来捐了好几千万。但他从来不张扬，连名字都不愿意留。
「做好事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外公说，「是为了心里踏实。」
我上初中那年，外公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先是腿脚不太灵便，走路有点瘸。去医院检查，说是年轻时开车太多，腰椎和膝盖都有老毛病。
「没事，老了都这样。」外公不肯住院，每天坚持做康复训练。
但我看得出来，他走路的时候会皱眉，上楼梯的时候要扶着栏杆。
「外公，要不您别管公司的事了，在家好好休息。」我心疼地说。
「休息什么休息，闲着更难受。」外公摆摆手，「而且外公还想看着你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过上好日子呢。」
去年春天，外公突然跟我说，他要给明德中学捐五栋宿舍楼。
「为什么啊？」我当时很不解，「咱们家又没人在那儿上学。」
「就是因为没人，才要捐。」外公拿出一份规划图，「你看，明德中学现在的宿舍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八个人一间，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孩子们睡不着觉，冬天冷得要盖两床被子。」
「那也不用您出钱啊，学校自己可以建。」
「学校哪有那么多钱？」外公叹了口气，「教育经费本来就紧张，好不容易批下来的钱要用在教学设备上。宿舍楼虽然重要，但总是排在后面。」
他顿了顿，看着我：「小雅，外公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现在有能力了，就想为教育做点事。」
那天晚上，外公拿出笔记本，仔细地算账。
「五栋楼，每栋六层，每层十间宿舍，每间住四个人，一共一千两百个床位。」他一笔一笔记着,「建筑成本、装修成本、家具成本，加起来差不多要一个亿。」
「这么多钱啊？」我吓了一跳。
「贵是贵了点，但要做就做好。」外公说，「我跟设计师说了，每个房间都要有独立卫生间，要装空调和暖气，床要买质量最好的。孩子们在学校住三年，不能让他们住得难受。」
从那以后，外公就经常往明德中学跑。
选址、设计、招标、施工，每个环节他都要亲自过问。有时候我放学回家，能看到他在电脑前研究建筑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他直皱眉。
「外公，您眼睛不好，少看会儿电脑。」我给他倒杯水。
「不行，这个消防通道的位置我觉得还能优化。」他指着图纸，「你看，如果把楼梯间往这边挪一点，每层能多出两间宿舍。」
施工的那段时间，外公几乎每周都要去工地。
大夏天的，工地上热得像蒸笼，他戴着安全帽，拄着拐杖，在地基旁边一待就是半天。有一次我跟着去，看到他蹲在地上，用手抠水泥地面。
「这个混凝土配比不对，」他站起来，叫来工程队长，「水泥标号不够，要返工。」
工程队长有些为难：「沈总，这个标号已经符合国家标准了。」
「国家标准是最低标准，我要的是最好标准。」外公的态度很坚决，「这是给孩子们住的地方，一点都不能马虎。返工的钱我出。」
就是这样，原本十个月能完工的工程，硬是拖了一年。
但楼建好之后，连市里的建筑专家都说，这五栋宿舍楼的质量，比很多商品房还好。
今年七月初，五栋楼全部完工。
验收那天，外公特意穿了一套深色西装，在楼前照了好多照片。
「小雅，来，跟外公合个影。」他拉着我站在「明德楼」的铭牌前，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我见外公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等你九月份开学，就能住进这新宿舍了。」外公摸着我的头，「外公给你选好了房间，三楼朝南，采光最好。」
「外公，其他同学会不会觉得我搞特殊啊？」我有点担心。
「不会，」外公认真地说，「所有宿舍都是一样的标准，没有特殊。外公只是提前帮你看了看哪个位置好，这不过分。」
那天回家的路上，外公哼着小曲儿，心情特别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喝了二两白酒。
「小雅啊，外公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把你养大。」他举起杯子，眼眶有点红，「外公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但外公真的希望你能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也举起果汁杯，跟外公碰了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谁也没想到，两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638分，超出明德中学录取线23分。
外公高兴坏了，当天就订了一家酒店，叫来了公司的几个老同事，还有几个老朋友，摆了两桌酒席。
「来来来，都敬小雅一杯，」外公端着酒杯，满脸红光，「我外孙女有出息，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
「沈总，您外孙女这么争气，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那是，我们小雅从小就聪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外公喝了不少酒，回家的路上一直念叨：「小雅，你可要好好读书啊，别辜负了外公的一片心意。」
「外公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们都始料未及。
七月中旬，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明德中学办入学手续。
陈主任接待了我，看了看通知书，又看了看我，说：「姜舒雅同学，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请示一下校领导。你先回去，等我们通知。」
「特殊？」我不明白，「我哪里特殊了？」
「因为你外公给学校捐了宿舍楼，」陈主任推了推眼镜，「这种情况我们要慎重处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当时我没想太多，以为只是正常流程。
回家跟外公说了，他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等着就等着，反正还有时间。」外公说。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期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陈主任都说还在核实。
直到九月初，眼看着开学了，我再去找陈主任的时候，得到的答复却是：名额满了，不能录取。
那天我从学校出来，给外公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外公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楼前的长椅上，看着那五栋楼。
外公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投入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建起来的这五栋楼。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可现在，这些楼里却没有我的位置。
我不恨外公，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太不讲道理了。
好人做好事，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半小时后，外公的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腿有点瘸，走路比平时慢。
「小雅，」外公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别怕，外公去找校长说说。」
我看着外公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那个曾经开着大卡车跑南闯北，从不向任何困难低头的外公，如今却要为了外孙女的一个学位，去跟别人低三下四地求情。
我心里特别难受。
但我知道，外公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是那种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的人。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02
周校长的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我和外公坐在真皮沙发上，周校长在办公桌后面，翻看着一份文件。窗外能看到那五栋新宿舍楼，阳光照在米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校长，小雅的分数您也看到了，638分，在今年的录取学生里能排进前两百。」外公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他在努力压着火气。
「分数确实不错。」周校长放下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沈总，您也知道，我们学校的招生工作有严格的程序。」
「程序我理解，」外公往前倾了倾身子，「但七月份的时候，陈主任让我们等通知，我们就一直等着。现在都开学了，突然说名额满了，这不太合理吧？」
周校长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说话：「沈总，我实话跟您说吧。今年上面对我们学校的招生工作格外重视，专门派了督导组下来检查。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我们录取了姜舒雅同学，别人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外公也站了起来。
「会想我们收了您的捐款，就给您外孙女开后门。」周校长转过身，「沈总，您是企业家，应该明白，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教育系统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利益输送，我必须避嫌。」
「避嫌？」外公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我捐这五栋楼的时候，可没说过要让我外孙女享受什么特殊待遇。现在她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反而因为我捐了楼，就不能录取了？」
「我没说不能录取，」周校长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我是说现在不能录取。等风声过了，明年再考一次，只要分数达标，我保证优先录取。」
「明年？」我忍不住出声，「那我今年怎么办？在家待一年吗？」
周校长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外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周校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他坐下来，盯着周校长的眼睛，「如果我没有捐这五栋楼，小雅能不能正常入学？」
「能。」周校长很干脆地回答。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做了好事，反而害了我外孙女？」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校长有些不耐烦了，「沈总，您这样理解问题，我们就没法谈下去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外公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周校长，今年您招了多少学生？」
「八百二十个。」
「招生计划不是八百吗？」
「有二十个特长生，是额外的名额。」周校长解释道。
「哦，特长生。」外公点了点头，「那这些特长生里，有没有领导家的孩子？」
周校长的脸色变了。
「沈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随便问问。」外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周校长，实话跟您说，这五栋楼总共预算是一个亿。现在已经付了四千七百万，剩下五千三百万是尾款，本来打算这个月打过来的。」
周校长也站了起来：「沈总，您这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您，」外公转身往外走，「我只是觉得，这笔钱可能花得不值。」
走出办公室，外公一直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走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我知道他的腿疼，但他不肯让我扶。
「外公，要不我们换个学校吧。」我小声说。
「换什么换？」外公停下脚步，看着我，「你凭本事考上的，为什么要换？」
「可是周校长他——」
「他讲他的规矩，我有我的原则。」外公的眼神很坚定，「小雅，记住，做人要有底线。别人不讲理，不代表我们也要不讲理。」
我点了点头，虽然不完全明白外公的意思。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外公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手机看。我知道他在纠结，要不要把那五千三百万打给学校。
晚饭是我做的，煮了面条，煎了两个荷包蛋。
外公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叹气。
「外公，您是不是后悔了？」我问。
「后悔什么？」
「后悔给学校捐楼。」
外公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不后悔。那五栋楼是给所有学生住的，不是给你一个人建的。」
「可是——」
「没有可是，」外公打断我，「做好事就是做好事，不能因为自己受了委屈，就否定了初心。」
吃完饭，外公去书房打电话。
我在客厅看电视，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大概半个小时后，外公从书房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小雅，外公给你妈打了电话，她说可以联系一下二中，那边应该还能转学。」
「二中？」我愣了一下，「可是二中的升学率比明德差很多。」
「没办法，」外公在我旁边坐下，「总不能让你在家耗着。」
我低着头，没说话。
从小到大，我的成绩一直很好。考638分，就是为了能进明德中学，将来考个好大学。如果去了二中，这些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外公，我想再试试。」我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试？」
「我去找陈主任，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没用的，」外公摆摆手，「周校长都那个态度了，陈主任能说什么？」
「那我们找教育局！」
「教育局？」外公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教育局会管这种事？」
我咬着嘴唇，觉得特别无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公的房间一直亮着灯，不知道在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外公已经在厨房做早饭了。
「小雅，起来啦？」他端着煎好的鸡蛋出来，「快吃吧，待会儿外公带你出去一趟。」
「去哪儿？」
「等下你就知道了。」
吃完早饭，外公开车带我出了城。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
门口的牌子写着：「市职业技术学校」。
「外公，我们来这儿干什么？」我不解地问。
「进去看看。」外公锁了车，往里走。
职业技术学校的校园比明德中学大很多，但建筑都比较旧。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教学楼的外墙有些斑驳。
走到行政楼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了出来。
「沈总，您来了！」他热情地握着外公的手，「快请进，快请进。」
「魏校长，这是我外孙女姜舒雅。」外公介绍道。
「舒雅啊，好好好，」魏校长笑得很亲切，「听说你中考考了638分，这成绩相当不错！」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谢谢。
跟着魏校长参观了整个学校，他一路介绍着各个专业和实训室。
「我们学校虽然是职业学校，但教学质量一点不差，」魏校长指着一栋新建的实训楼，「去年我们有三十多个学生被企业提前预定，还有十几个考上了本科。」
外公一边听，一边点头。
参观完，魏校长请我们去了他的办公室。
「沈总，我听说您跟明德中学那边有些误会？」魏校长倒了茶，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误会，是他们不讲理。」外公端起茶杯，「我外孙女凭本事考上的，他们硬说名额满了。」
「唉，这种事我也听说了，」魏校长叹了口气，「现在上面管得严，有些学校就矫枉过正了。」
「魏校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个合作。」外公放下茶杯，直入主题。
「您说。」
「我听说你们学校要建新校区？」
「是的，」魏校长眼睛一亮，「新校区已经规划好了，就是资金有点紧张。教育局批下来的钱只够建教学楼，宿舍楼和实训楼还差一大笔。」
「差多少？」
「大概需要六千万左右。」
外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我愿意捐五千三百万，你们能不能让我外孙女入学？」
魏校长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站了起来：「能！当然能！别说一个名额，十个名额都没问题！」
「我不要十个，就一个。」外公站起来，「而且我有个要求，不能因为我捐了钱，就给我外孙女搞特殊化。她该上什么课上什么课，该怎么考试就怎么考试。」
「这个没问题！」魏校长连连点头，「沈总，您这是雪中送炭啊！我们学校等这笔钱等了两年了！」
「那行，」外公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魏校长紧紧握着外公的手，眼眶都红了。
从职业技术学校出来，外公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哼着小曲儿。
「外公，我真的要去读职业学校吗？」我有些担心。
「怎么，看不上？」外公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看不上，就是觉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职业学校是不是没有普通高中好？」
「谁说的？」外公停下车，认真地看着我，「小雅，外公跟你说，这个世道啊，不是只有一条路能走通。读职业学校，学门手艺，一样能有出息。」
「可是大家都说——」
「别管大家怎么说，」外公打断我，「你记住，任何学校都有好学生和坏学生，关键看你自己怎么学。」
我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但看到外公这么坚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回到家，外公给律师打了电话。
「小张啊，帮我起草一份捐赠协议，受赠方是市职业技术学校，金额五千三百万......对，就这么定了，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外公看着我，笑了。
「小雅，明天外公带你去办转学手续。新学期，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明德中学的梦就这么破碎了，心里当然不好受。但看到外公这么努力地为我找出路，我又觉得，也许这也不算太坏的结局。
至少，外公的那笔钱，会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而不是被某些人，拿去做不知道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外公的手机响了。
是明德中学周校长打来的。
「沈总，听说您要把那笔尾款捐给职业学校？」周校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外公的语气很平静。
「沈总，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谈谈，关于姜舒雅同学的事，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用了，」外公直接拒绝，「周校长，您之前说得很清楚，规矩就是规矩。我也有我的原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沈总——」
「就这样吧。」外公挂了电话。
我看着外公，问：「他想让您回心转意？」
「嗯，」外公冷笑了一声，「现在知道着急了。」
「那您会改变主意吗？」
「不会，」外公摇摇头，「小雅，外公教你一个道理：这世上有些人，你对他好，他不当回事；等你转身了，他又来求你。这种人，不值得回头。」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外公正式签了捐赠协议。
消息很快传开了。
市里的几家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著名企业家沈远志向市职业技术学校捐赠五千三百万元，用于新校区建设。」
新闻下面的评论区炸开了锅。
有人夸外公有爱心，有人质疑为什么不捐给普通高中，还有人在讨论明德中学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外公不在乎这些。
他关掉新闻，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外公带你去买点日用品，下周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
我跟着外公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
那是外公站在明德楼前拍的。
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开心。
可现在，那份开心已经变成了苦涩的回忆。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好意，被辜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后悔的机会。
外公选择了离开明德中学，把钱捐给了职业学校。
这个选择，究竟是对是错，现在还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那些在暗处的真相，那些被掩盖的秘密，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外公的选择，到底意味着什么。
03
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
市职业技术学校的魏校长亲自接待了我们，带着教务处的李主任，把所有流程都走了一遍。
「姜舒雅同学，你的成绩这么好，来我们学校简直是屈才了，」李主任拿着我的成绩单，啧啧称奇，「638分啊，在我们学校能排进历年前三。」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
「李主任，我外孙女就拜托你们了，」外公跟李主任握手，「该严格就严格，别因为我的关系就特殊对待。」
「沈总您放心，我们学校最重视的就是教育公平。」李主任认真地说。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魏校长坚持要请我们吃饭，外公推辞不过，就答应了。
饭桌上，魏校长说了很多学校的规划。
「沈总，您这笔捐款来得太及时了，」他倒了杯茶，「新校区的规划图我给您看看，宿舍楼和实训楼都在这儿......」
外公接过平板电脑，仔细看着规划图。
我坐在旁边，看着外公专注的样子，心里有些复杂。
明明两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看着明德中学的设计图，眼里满是期待。现在，一切都变了。
「魏校长，这个实训楼的面积够吗？」外公指着图纸问。
「够了，我们规划了三千平米，」魏校长解释道，「可以同时容纳五百个学生实训。」
「嗯，不错，」外公点点头，「对了，宿舍楼的施工质量一定要把关好，这是学生住的地方，马虎不得。」
「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监督。」
吃完饭，魏校长又带我们去看了新校区的地块。
那是在城东的一片空地，旁边就是高新技术开发区，很多工厂和企业。
「这个位置选得好，」外公站在地块前，满意地说，「离企业近，学生实习方便，以后找工作也容易。」
「就是这个考虑，」魏校长笑着说，「我们跟周边十几家企业都签了合作协议，学生毕业直接进厂，不愁就业。」
回家的路上，外公一直很沉默。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外公，您是不是在想明德中学的事？」我小心翼翼地问。
「有点，」外公叹了口气，「但也不全是。」
「那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外公转头看着我，「人做事，到底该讲良心，还是该讲利益。」
我不太明白，愣愣地看着他。
「算了，跟你说这些太深了，」外公摆摆手，「你只要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接下来的几天，外公一直在忙捐赠的后续事宜。
签合同、转账、跟律师确认细节，每天都有一堆事。
我则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下周去职业学校报到。
整理书柜的时候，翻出了一本相册。
里面有很多我和外公的合影：五岁时他牵着我的手去公园，十岁时他陪我过生日，十三岁时他站在我的毕业典礼外面......
每一张照片，外公都笑得很开心。
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
外公做了这么多好事，到头来却被人这样对待。
这个世界，真的公平吗？
就在这时，外公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起了眉头。
「喂？」
「沈总，我是明德中学的陈主任......」
「有事吗？」外公的语气很冷淡。
「是这样的，周校长想再跟您见一面，谈谈姜舒雅同学的事......」
「不用了，」外公打断她，「我已经给职业学校签了协议，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可是沈总，周校长说，他可以特批一个名额给姜舒雅，让她直接入学......」
「特批？」外公冷笑了一声,「现在知道特批了？之前不是说规矩就是规矩吗？」
「沈总，您听我说——」
「不用说了，」外公直接挂了电话。
我走过去，问：「外公，是明德中学的人？」
「嗯，」外公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说是要给你特批名额，让你回去上学。」
「那您答应吗？」
「不答应，」外公斩钉截铁地说，「小雅，外公问你，如果现在回去，你心里能舒坦吗？」
我摇摇头。
「对，」外公拍了拍我的肩膀，「人活一口气，做事讲良心。他们当初那个态度，现在又来求我们，这种反复无常的人，不值得来往。」
当天下午，外公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教育局打来的。
「沈总，我是市教育局的王局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您看能不能找个时间，我们见面聊聊？」
外公愣了一下：「王局长，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您捐赠的事，」王局长顿了顿，「我想跟您谈谈明德中学那边的情况。」
「不好意思，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外公拒绝得很干脆。
「沈总，这样吧，明天上午我去您家拜访，就聊十分钟，行吗？」
外公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答应了：「那行，明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外公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外公,是教育局的领导？」我端了杯水过去。
「嗯，」外公接过水杯，「说是要来家里谈谈。」
「谈什么？」
「还能谈什么，」外公苦笑，「肯定是想劝我把钱捐回明德中学。」
「那您会答应吗？」
「不会，」外公摇摇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了魏校长，就不会反悔。」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外公就开始收拾客厅。
他把茶具摆好，水果洗干净放在果盘里，还特意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
「外公，您紧张啊？」我看着他忙来忙去，忍不住笑。
「不是紧张，是礼貌，」外公说，「人家是教育局的领导，该有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十点整，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色西装；另一个是年轻女人，应该是秘书。
「您好，我是王局长，」中年男人伸出手，「这位是姜舒雅同学吧？长得真标致。」
「王局长好。」我礼貌地问候。
外公迎出来，跟王局长握手：「王局长，里面请。」
几个人坐下，秘书给大家倒了茶。
王局长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停留在墙上的那些照片上。
「沈总，您这些年为教育事业做了不少贡献啊，」他感慨地说，「我看过资料，光是修路建学校，您前前后后捐了快三千万了吧？」
「都是应该做的，」外公谦虚地说，「我没读过什么书，就想为教育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这份心意难得，」王局长点点头，「不过沈总，今天我来，是想跟您谈谈明德中学的事。」
外公放下茶杯：「王局长，这事儿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
「先听我说完，」王局长摆摆手，「明德中学那边的做法确实欠妥，周校长已经深刻检讨了。局里研究决定，给姜舒雅同学特批一个名额，保证她能顺利入学。」
「特批？」外公冷笑，「之前怎么说来着？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人而异。现在怎么又能特批了？」
「那是工作方法有问题，」王局长解释道，「沈总，您也理解，现在上面抓得严，基层干部有时候难免矫枉过正。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讲人情，不分是非。」
「王局长，恕我直言，」外公看着他，「我外孙女当初凭本事考上的，分数摆在那儿。如果不是因为我捐了楼，她早就入学了。现在您说给她特批名额，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王局长噎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了缓情绪：「沈总，我明白您的想法。但您要知道，明德中学是市重点，教学质量摆在那儿。姜舒雅同学这么好的成绩，去职业学校确实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外公的声音提高了，「职业学校怎么了？难道职业学校的学生就低人一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外公打断他，「王局长，我告诉您，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瞧不起职业教育的人。这个社会需要科学家，也需要工程师，更需要技术工人。职业学校培养的就是这些人才，有什么好瞧不起的？」
王局长被说得哑口无言。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王局长叹了口气：「沈总，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您这样把钱从明德中学撤走，影响确实不太好。」
「影响？」外公冷笑，「影响什么？影响某些人的政绩？」
「沈总，您这话就过分了，」王局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我是代表教育局来跟您沟通的，希望您能理性一点。」
「我很理性，」外公站起来，「王局长，我就问您一句话，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
王局长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您不用回答，我知道，」外公走到门边，「您会选择息事宁人，选择服从大局。但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只知道，我的外孙女被人欺负了，我必须讨个公道。」
「沈总——」
「王局长，我送您了，」外公拉开门，态度很坚决，「这事儿就这样，没什么好谈的。」
王局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看着外公，沉默了几秒，最后说了一句：「沈总，希望您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外公说。
王局长走了，秘书跟在后面。
门关上，外公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扶住他：「外公，您没事吧？」
「没事，」外公摆摆手，但我看得出来，他很累，「小雅，外公刚才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记住，」外公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个世界有时候很不公平，但你不能因为不公平，就放弃坚持自己的原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因为别人的压力就妥协。」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下午，外公接到了好几个电话。
有公司的老同事，有以前的朋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大家都在劝他，让他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外公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谢谢关心，但我心意已决。」
到了晚上，外公的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我们两个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主持人在念稿子：「......市教育局近日召开会议，强调要进一步规范招生秩序，严格执行招生政策......」
外公冷哼了一声：「规范？他们自己都不规范，还好意思说别人。」
「外公，会不会有人找您麻烦啊？」我有些担心。
「找就找呗，」外公不以为意，「我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麻烦？」
话虽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外公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毕竟对方是教育局，是官方机构，真要刁难起来，办法多的是。
但外公就是那种认死理的人，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明德中学那边很安静，没有再打电话来。
外公也乐得清静，每天照常去公司，处理业务上的事。
我则开始准备去职业学校报到。
说实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毕竟从小到大，我的目标一直是考好学校，将来上好大学。现在突然要去职业学校，总觉得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了。
但看到外公这么坚持，我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学习就是了。
报到那天，外公亲自送我去学校。
走进校门，看到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脸上都带着笑容。
「沈总，姜舒雅同学，欢迎欢迎！」魏校长亲自来接我们，「走，我带你们去宿舍看看。」
宿舍是六人间，在三楼。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在收拾东西。
「舒雅来啦？」其中一个女生热情地打招呼，「我叫刘佳，这是王敏,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我笑着点点头，开始整理床铺。
外公在旁边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叮嘱：「小雅，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有什么事随时给外公打电话。」
「知道了，外公。」
收拾完，外公要走了。
送他到校门口，我突然有点舍不得。
「外公，您要保重身体。」我说。
「你也是，」外公摸了摸我的头，「别担心外公，外公身体硬朗着呢。你只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就是对外公最大的回报。」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看着外公的车慢慢开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外公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去职业学校。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他认为对的决定。
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外公的这个决定，已经彻底改变了很多东西。
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我和外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04
在市职业技术学校的第一周，我过得并不轻松。
倒不是学习跟不上，而是心理上的落差太大了。
军训的时候，我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明德中学那五栋崭新的宿舍楼。那本应该有我的一个床位，本应该能在那里度过三年高中时光。
「姜舒雅，你在想什么呢？」刘佳在旁边推了我一下，「教官叫你好几次了。」
我回过神，赶紧立正站好。
「报告教官，刚才走神了。」
「走神？」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军人，黑黑瘦瘦的，「出来，给我跑五圈。」
我咬着牙开始跑。
操场一圈四百米，五圈就是两千米。跑完的时候，我腿都软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喘气。
「舒雅，你没事吧？」王敏递过来一瓶水，「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我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刘佳蹲在我旁边，小声说：「舒雅，你是不是还在想明德中学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刘佳看着我，「你外公给明德中学捐了五栋宿舍楼，结果他们不让你入学。这事儿在网上都传开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王敏也凑过来，「明德中学那边确实有点过分。我表姐就在那儿上学，听她说，今年有好几个关系户的孩子，分数都不够，照样进去了。」
「什么？」我一下子坐了起来，「你确定？」
「当然确定，」王敏点点头，「我表姐说，有个女生才考了590分，比录取线低十几分，结果还是进去了。听说她爸是什么局长。」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原来不是名额满了，而是被关系户占了。
周校长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全都是借口。
晚上回到宿舍，我给外公打了电话。
「外公，我听说明德中学今年有好几个关系户，分数不够都进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雅，这事儿你别管，」外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已经过去了，想这些没用。」
「可是外公，他们这是在骗您啊！」我有些激动，「什么规矩，什么公平，都是假的！」
「我知道，」外公叹了口气，「但知道又能怎么样？小雅，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分数不够的人能进去，而我这个超了二十三分的人却进不去？
就因为他们有关系，有背景？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吃完早饭，去教室的路上，遇到了班主任李老师。
「姜舒雅，等等，」李老师叫住我，「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李老师走进办公室，心里有些忐忑。
「坐，」李老师给我倒了杯水，「舒雅，你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还在想明德中学的事？」李老师直接问。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别这么看我，」李老师笑了笑，「你的情况魏校长跟我说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换了谁都会觉得委屈。」
「老师，您说，这个世界到底公平吗？」我问。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也回答不了。但我想告诉你，舒雅，人生很长，一次挫折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你从中学到了什么，又该怎么走下去。」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李老师递过来纸巾，「哭完了，擦干眼泪，好好上课。你要记住，无论在哪里，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能有出息。」
我接过纸巾，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从李老师办公室出来，我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
虽然还是觉得委屈，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憋屈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认真上课，努力融入新的环境。
职业学校的课程和普通高中不太一样，除了语文、数学、英语这些基础课，还有很多专业课。
我选的是计算机应用专业，每周有好几节编程课。
一开始我觉得很枯燥，但慢慢地，我发现编程其实挺有意思的。
每敲下一行代码，看着程序按照自己的想法运行，就会有一种成就感。
「舒雅，你学得真快，」刘佳趴在我桌子上，「我这个循环语句怎么都调不出来，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她的电脑，看了一眼代码：「这里少了个分号，还有这个变量名写错了。」
「哇，你太厉害了！」刘佳激动地抱住我，「舒雅，以后我就靠你了！」
我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也许，这里也不错。
周五下午，外公突然来学校接我。
「外公，您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想你了，来看看，」外公笑着说，「走，外公带你出去吃饭。」
我们去了外公最喜欢的一家餐厅，点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外公一直问我学校的情况。
「还习惯吗？老师同学都好相处吗？」
「都挺好的，」我夹了块鱼给外公，「外公，您别担心我。」
「外公不担心你的适应能力，」外公放下筷子，看着我，「外公担心的是，你会不会恨外公，把你的人生给耽误了。」
「外公，您说什么呢，」我鼻子一酸，「我怎么会恨您？是明德中学对不起我们，不是您的错。」
外公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小雅，外公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也有错的。但外公从不后悔，因为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外公——」
「你听我说完，」外公打断我，「明德中学那件事，外公一开始确实很生气。但后来外公想明白了，也许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一个转机。」
「转机？」我不明白。
「对，转机，」外公喝了口茶，「明德中学看上去光鲜，但里面有些东西，已经烂了。你去了那里，未必是好事。」
我愣愣地看着外公。
「职业学校虽然不如重点高中名气大，但至少踏实，」外公继续说，「而且你学的是技术，这是真本事。将来走到哪里，都饿不着。」
「可是外公，我想考大学。」我小声说。
「谁说职业学校不能考大学？」外公笑了，「只要你肯努力，照样能考。而且现在国家重视职业教育,出路只会越来越好。」
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
吃完饭，外公送我回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外公突然说：「小雅，外公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明德中学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外公的表情变得严肃，「听说教育局派了调查组下去，在查账。」
「查账？」我一惊，「查什么账？」
「不知道，」外公摇摇头，「但肯定和那五栋宿舍楼有关。」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外公，会不会有人找您麻烦？」
「不会，该做的手续都做了，账目清清楚楚，」外公拍了拍我的手，「你别担心，外公心里有数。」
虽然外公这么说，但我还是很担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德中学到底出了什么事？
外公捐的那笔钱，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第二天早上，我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听到旁边几个同学在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明德中学出事了！」
「什么事？」
「听说校长被带走调查了，好像是贪污！」
我的筷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周校长被带走调查？
贪污？
我赶紧掏出手机，搜索新闻。
果然，各大新闻网站都在报道这件事：
「明德中学校长周某涉嫌贪污受贿，被检察机关立案调查。」
「市教育局成立专案组，进驻明德中学开展全面审计。」
「知情人士透露，涉案金额可能超过千万。」
我的手在发抖。
赶紧给外公打电话。
「外公，您看新闻了吗？周校长被抓了！」
「嗯，我看到了，」外公的声音很平静,「小雅，别慌，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
「可是外公，他们会不会查到您捐的那笔钱？」
「查就查呗，」外公不以为意，「外公的钱是干干净净的，不怕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里，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明德中学真的有问题。
外公说的没错，那里的东西，已经烂了。
如果当初我真的进去了，会不会也被卷进这些是非？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明德中学的新闻越来越多。
调查组在学校查出了很多问题：虚报招生人数、挪用教育经费、收受家长贿赂......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那五栋宿舍楼的账目。
新闻报道说，周校长在建楼过程中，通过各种手段侵吞了一千多万的工程款。
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一千多万！
那是外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赶紧给外公打电话。
「外公，新闻说周校长贪了一千多万，是您捐的那笔钱吗？」
「应该是，」外公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检察院今天找我做笔录了，让我提供所有的捐赠记录和转账凭证。」
「那怎么办？那些钱还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外公叹了口气，「但外公不在乎这个，外公在乎的是，我的一片好心，被这种人糟蹋了。」
我听着外公的声音，眼泪又掉了下来。
外公这么好的人，却被人这样对待。
这个世界，真的太不公平了。
周末，外公来学校接我回家。
一见面，我就看出来外公瘦了很多，眼睛也有些红肿。
「外公，您是不是没睡好？」我心疼地问。
「嗯，这几天事情太多，没怎么休息，」外公揉了揉眼睛，「不过没事，外公身体硬朗着呢。」
回到家，外公煮了饺子。
我们两个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外公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雅，外公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外公？」
「检察院那边说，如果周校长的罪名成立，被贪污的那笔钱可以追回来，」外公顿了顿，「到时候，这笔钱该怎么处理？」
「那当然是要回来啊，」我不假思索地说，「那是您的钱。」
「可是，」外公看着我，「那五栋楼已经建好了，学生们都住进去了。如果把钱要回来，楼怎么办？」
我愣住了。
对啊，楼已经建好了，学生们都在用。
如果把钱要回来，学校怎么办？学生们住哪里？
「外公，那您的意思是......"
「外公的意思是，这笔钱，不要了，」外公认真地说，「就算是外公真正捐给那些学生的。他们是无辜的，不应该因为校长的贪腐，就失去住宿的地方。」
我看着外公，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外公，您真傻。」
「不是傻，」外公摸了摸我的头，「是值得。小雅，外公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就是坚持做好事。哪怕被人辜负，哪怕被人利用，外公也不后悔。因为外公问心无愧。」
那天晚上，我抱着外公哭了很久。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善良。
不是因为有回报才去做，而是因为相信这是对的,所以去做。
哪怕被辜负，哪怕被伤害，也依然坚持。
这就是我的外公。
一个傻傻的、固执的、但却让我无比骄傲的老人。
而明德中学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外公都会坚持他的原则。
因为这就是他。
一个一辈子都在做好事的人。
05
周校长被调查的事，在市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明德中学作为市重点，出了这么大的事，教育局那边压力很大。
外公接连几天都在配合调查，每天往检察院跑。
「小雅，这周末你就不用回来了，」外公在电话里说，「外公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怕照顾不好你。」
「外公，您要保重身体。」我担心地说。
「放心吧，外公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里，心里很不踏实。
刘佳和王敏围过来，关心地问：「舒雅，你外公没事吧？」
「应该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外公说了，他的账目都是清楚的。」
「那就好，」刘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外公那么好的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明德中学的新闻越来越多。
调查组不仅查出了周校长贪污的问题，还发现了更多黑幕。
「明德中学违规招收关系户，收受家长贿赂。」
「教育局多名干部涉案，正在接受调查。」
「知情人透露，涉案金额可能高达三千万。」
看到这些新闻，我既愤怒又庆幸。
愤怒的是，原来明德中学的问题这么严重。
庆幸的是，还好当时没进去，不然指不定会牵扯进什么麻烦。
周三下午，我正在上编程课，突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舒雅，你外公来了，在校门口等你。」李老师说。
「外公？」我一愣，「他怎么来了？」
匆匆跑到校门口，看到外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外公，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着急地问。
「没事，」外公拍了拍我的肩膀，「外公来是有好消息告诉你。」
「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厅。
外公点了两杯咖啡，然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小雅，检察院那边查清楚了，」外公打开文件袋，拿出一份文件，「周校长总共贪污了一千五百万，其中有一千两百万是从那五栋宿舍楼的工程款里扣的。」
「一千两百万？」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外公点点头，「外公前前后后打了四千七百万过去，实际用在建楼上的只有三千五百万。剩下的一千两百万，都进了周校长和几个承包商的口袋。」
「太过分了！」我气得拍桌子，「外公，这些钱能追回来吗？」
「能，」外公的表情有些复杂，「检察院说，等案子结束，这些钱会原路退还。」
我本以为外公会很高兴，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喜悦。
「外公，您怎么不开心啊？钱能追回来不是好事吗？」
「小雅，外公问你，这笔钱追回来之后，该怎么办？」外公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当然是......"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明白了外公的意思。
「那五栋楼虽然建好了，但实际造价只有三千五百万，还差一千两百万的尾款没付。如果外公把这笔钱要回来，学校就要自己想办法补这个窟窿。」
「可是，这不是学校的责任啊，」我说，「是周校长贪污的，又不是学校的错。」
「话是这么说，但学校也是受害者，」外公叹了口气，「明德中学现在的财政状况很糟糕，周校长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如果再让他们补这一千两百万，学校可能会垮。」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雅，外公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外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如果把钱要回来，外公心里会痛快，但那些无辜的学生怎么办？他们住的宿舍楼，可能会因为欠款被查封，或者质量出问题。」
「那怎么办？」
「所以外公决定，这笔钱，不要了，」外公放下杯子，「就当是外公完完整整地捐给那五栋楼。」
我看着外公，眼眶又红了。
「外公，您......您怎么这么傻？」
「不是傻，是值得，」外公摸了摸我的头，「小雅，外公做事讲良心。那些学生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因为校长的贪腐，就失去一个好的住宿环境。」
「可是外公，那是一千两百万啊！」
「外公知道，」外公笑了笑，「但钱没了可以再挣，良心坏了就补不回来了。」
我抱住外公，眼泪掉了下来。
「外公，我为您骄傲。」
外公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
那是一种坚持了一辈子的信念，终于得到了认可的颤抖。
从咖啡厅出来，外公送我回学校。
走到校门口，外公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职业学校的校园。
「小雅，外公跟你说件事，」他转过身，看着我，「魏校长说，新校区下个月就要开工了。外公的那五千三百万，会全部用在建宿舍楼和实训楼上。」
「嗯，我知道。」
「而且魏校长答应外公，会严格监督每一笔钱的使用，绝对不会出现明德中学那样的问题，」外公的眼神变得坚定，「这一次，外公要亲自盯着，从设计到施工，每一个环节都要过问。」
「外公，您的身体——」
「外公没事，」外公摆摆手，「这可能是外公这辈子最后一次做这么大的捐赠了，外公要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
「小雅，你要记住，」外公看着我，认真地说，「做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外公这辈子做过的事，有对的，也有错的，但外公从来不后悔。因为外公问心无愧。」
「外公，我会记住的。」
「还有，」外公顿了顿，「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也不要在意一时的得失。只要你坚持做对的事，老天爷会看到的。」
我用力点了点头。
外公走后，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车慢慢开远。
夕阳西下，把外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中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良心，比如坚持，比如问心无愧。
外公用他的行动，给我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起外公在明德中学门口的那个决定，想起他坚持把钱捐给职业学校，想起他放弃追回那一千两百万......
每一个决定，在当时看来都像是「吃亏」。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外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
如果当初他妥协了，把钱继续给明德中学，现在会怎么样？
那一千两百万会被贪污，五栋楼的质量可能会出问题，而我，可能也会在一个腐败的环境里度过三年。
外公的「固执」，救了我，也救了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好几条新闻推送。
「明德中学腐败案一审宣判，周校长获刑十二年。」
「教育局三名干部因受贿罪被判刑。」
「市里召开紧急会议，全面整顿教育系统。」
我点开新闻，仔细看了一遍。
报道里提到，周校长除了贪污工程款，还收受了多名家长的贿赂，总共十几个关系户的孩子都是通过这种方式进的明德中学。
其中一个女生，她爸是某局的副局长，送了周校长三十万。
另一个男生，他妈是某国企的高管，送了周校长二十万。
看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王敏说的那个考了590分的女生。
原来是真的。
原来所谓的「名额满了」，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那些名额被关系户占了。
而外公的外孙女，因为「太干净」，反而成了被拒之门外的那一个。
我关掉新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
晨光洒在教学楼上，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晨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美好。
我突然觉得，也许外公是对的。
这里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至少干净，至少踏实。
我在这里学习，不用担心什么潜规则，不用担心什么利益交换。
我只要做好自己，努力学习，将来就一定能有出息。
这，也许就是外公想要的。
下午的时候，外公又打来了电话。
「小雅，外公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外公？」
「明德中学那边给外公打电话了，」外公的语气有些复杂，「新上任的校长说,想请外公过去一趟，当面道歉。」
「道歉？」我愣了一下，「他们现在知道道歉了？」
「嗯，还说那五栋宿舍楼会永远保留'明德楼'的名字，感谢外公的捐赠，」外公顿了顿，「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转学回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外公，您怎么回答的？」
「外公拒绝了，」外公很平静地说，「小雅，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回头。你在职业学校挺好的，就在那儿好好学习吧。」
我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也不想回去。
不是记仇，也不是赌气。
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信任如此，尊重亦如此。
「外公，我支持您的决定。」我说。
「好，」外公笑了，「小雅，外公还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职业学校新校区的设计图出来了，魏校长说下周要开工，想请外公去参加奠基仪式，」外公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吧，看看将来你要住的宿舍楼长什么样。」
「好！」我高兴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层很厚，但阳光还是透过缝隙洒了下来。
就像外公说的，这个世界有时候很不公平，但只要你坚持做对的事，总会有光照进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外公站在一栋崭新的宿舍楼前。
楼很高，很漂亮，阳光洒在米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外公指着楼前的铭牌，笑着说：「小雅，看，这是外公给你建的楼。」
我走近一看，铭牌上刻着：「远志楼，沈氏教育基金捐建。」
「外公，这栋楼好漂亮。」我说。
「喜欢就好，」外公摸了摸我的头，「小雅，这栋楼里，有你的房间，也有其他同学的房间。外公希望你们都能在这里好好学习，将来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抱住外公，眼泪掉了下来。
「外公，谢谢您。」
「傻孩子，」外公拍着我的背，「这是外公应该做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
我擦了擦眼泪，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也很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问心无愧。
就是在深夜醒来的时候，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
就是在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决定而后悔。
外公做到了。
而我，也要努力做到。
因为这是外公教给我的，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名，不是利。
而是坚守内心的那份善良和坚持。
哪怕被辜负，哪怕被伤害，也依然相信。
相信这个世界，总会给好人一个公道。
相信只要坚持做对的事，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外公相信了一辈子。
现在，轮到我去相信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会让我更加确信——
外公的选择，是对的。
那些当初看似「吃亏」的决定，最终都会得到回报。
只是这个回报，来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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