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老李打电话过来，说我上次送他那批底料试完了，打算第一批先干个三百件，等春节后看情况再说续单的事。
老李在武汉开了六家直营店，之前用的那家厂子过年这段涨了两次价，他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也没啥脾气，就是电话那头听着像是在后厨站着，锅铲子敲锅沿的声音一直没停。他原话是：“你说这行情，年前刚备完货，过完年没两天就通知调价，涨了十五个点，我问了一圈，不是一家两家涨，我这量又不算小，一年下来多掏好几万。”
我没接话。这种话我接不了。涨价的厂子自然有他们的成本逻辑，牛油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开春一路往上走，遵义那边辣椒基地去年秋天收成不好，我手里收的几批货价格也比前年贵了三成。老李当然也知道这些，他打电话过来不是要听我分析行情，他就是心里有口气没地儿撒。
他那口气撒完，最后还是落到了底料味道上。
“你那个底料上桌之后，头一个礼拜倒是没听见熟客说变味儿，有几个老客户还在问是不是换配方了，说比以前那家锅底吃着更顶胃，没那么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先发，等签合同的时候我再过去一趟。”
挂完电话我站冷库门口抽了根烟。风刮得手发麻，脑子里想的却是去年年底的事——有个刚入行的老板打电话来，上来就问:“你们做牛油火锅底料贴牌，起订量多少？是不是特别高？”电话那头听着像在下货，时不时有纸箱磕地面的声音。
“你店里一天大概用多少底料？”我问了一句。
他没正面回，说刚装完第一家店，手头紧，想先少拿点，但又怕厂家看不上这点量不肯接。最后他还是先试了一百五十件，到现在每个月按时补货，月初发消息催货的是他，月底说味道稳的还是他。
这行里大部分人第一次听到“厂直供”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觉得便宜，而是觉得不靠谱。这我也能理解。这么多年了，大家习惯了中间商一层一层往上加，忽然有人说把中间那一整套全砍了，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有什么坑？是不是偷工减料了？是不是用的料不行？
去年有个做串串的老板来厂里看过一趟。他来的时候正赶上车间拉了一批贵州朝天椒回来，他蹲在地上扒开袋子抓了一把闻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了一句：“你这料还行。”后来他签了持续供货，每个月固定两次。有一次发货晚了半天，他打电话来也没发火，就是说了句“下回早点发就行，别让店里断货”。
这话听着才像是长期干这行的人说的。搞餐饮的，最怕的不是出问题，是出了问题没人管。
刚入行那会儿我也吃过亏。找过一个厂做贴牌，第一批货做得挺好，第二批味道全变了。打电话问，对方说得模棱两可，说是原料批次换了，正常波动。我那会儿也没经验，只能自己顶着。后来自己干了，才明白味道这东西一旦标准化了，就不该有波动这一说。我们现在的DCS系统能精确到每一锅的温度、时间、投料顺序，不是说手工炒不好，是手工炒没法保证这一百件和下一百件味道完全一样。
说到贴牌，我听到最多的话是“想控成本”。这句话下面往往还藏着一句话：“但不能把味道搞差了。”
我懂。牛油火锅底料这东西，你做好了是镇店之宝，做砸了就是砸招牌。有的店明明生意还行，就因为换了一次底料，老客吃出来不对，两三个月才缓过来。这行里，信任比什么都值钱，也比什么都脆弱。
所以每次有人问我能不能做贴牌，我不先报价，我先问他店里现在用的是什么底料、客单价多少、顾客反馈怎么样。听清楚了这些问题，我才好说我们要不要先试个样、要不要调整一下辣度或者牛油比例。这活儿快不了，也糊弄不了。
刚才老李又发了条微信过来，说这两天把之前留的底汤再复测一遍，后天给我最终答复。
我没回。让他在那边慢慢琢磨吧。
这年头能踏踏实实试味道、认认真真给反馈的老板，已经不多见了。外面那阵风刮着，冷库门口的胶帘子哗哗响。我把烟头掐了，转身往里走，准备把明天发西安那批货的单子核对一遍。
配料房那边等着用货，师傅们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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