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是认识一座城市最直观的载体。如何让这些不断老去的肌体,在时光洗礼中依然挺拔,在功能新生中不失魂魄,是全球许多城市共同面对的课题。

在上海,“建筑可阅读”的理念正被付诸实践——从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到衡复风貌区的法梧深处,一系列新古典主义、艺术装饰主义风格建筑的修复和完善工作相继推进。

太平洋彼岸的纽约,同样上演着文物建筑修复故事。从中央公园的雕塑到纽约公共图书馆的穹顶,从上城法院的柱廊到布鲁克林大桥的石墩,活跃着一位上海籍建筑修复师陈世嘉的身影。建筑修复作为一项复杂工程,本身就是一种对城市更加深刻的阅读与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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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如此城市》2026奔流特辑从热闹的剧场舞台,转向沉默而有力的城市布景——建筑。我们邀请到了《修复纽约》作者、建筑修复师陈世嘉

他的人生轨迹横跨黄浦江与哈德逊河——童年青年时期在上海,又作为第一批赴美留学生前往纽约,毕业后在纽约从事建筑修复行业至今。

一位修复师如何与百年前的建造者“隔空对话”?纽约的经验与争议能为上海的建筑保护提供怎样的参照?在“修旧如旧”与“最小干预”之间,藏着哪些内行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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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美留学往事:从送外卖到修复建筑,上海人的《北京人在纽约》

陈世嘉:对我来说,1980年留学去美国学艺术是件很偶然的事情。1969年1月12号,我作为第一批“老三届”插队落户到安徽淮阳,在农村种了两年地,随后运气好,被抽调到县市场管理委员会下的一个单位工作。当时物资管制,粮油、棉不能上市,由国家统购统销,我们的工作内容主要是这个。后来,出于对学技术的向往,我被对调到马鞍山钢铁公司,又做了五年的汽车修理工。因为我家里有海外关系,我的姨妈、舅舅都在外面。当时的留学分为公派、自费。有一天,我的妈妈问我要不要去美国上学,我说:“去嘛,就去好了。”拿到签证后,我就去了纽约。

当时中美刚破冰不久。据说1979年的时候对留学生管理还很紧,不许以学生身份打工,1980 年开始松动。我向我的姨妈借了40块美金,在学校附近的饭店打工送外卖。当时一个副部长的儿子也在送,不像现在带钱去上学,有点像《北京人在纽约》的上海版。前后送了四年,但这个活不能长久。

那段时间我还常去博物馆,在大都会博物馆看到了真迹,感受非常好。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罗丹的《地狱之门》——他的泥塑非常好,整体细节非常清楚,可以看清指纹、手势的运动轨迹,相比下,罗丹的石雕风格朦朦胧胧,我不太喜欢。风格上我还喜欢亨利·摩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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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罗丹艺术中心(原世博会法国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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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摩尔,《侧卧的人》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校园via Columbia's New Public Sculpture Outdoor blog

当时移民局要求留学生要每周上满7个半天的课时,在没送外卖的晚上,我就上素描课、油画,第二年才学雕塑。停止送外卖后,我和3位朋友一起为佛堂做佛像,是木雕贴金的座佛,2米高,到现在还是那边最好的三如来。(注:三如来指法身如来、报身如来、应身如来,是佛教中对佛的三种层次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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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活自己之外,我不想找和我学的事情完全不搭嘎(搭界)的工作,同时我也不想找一个和我搞雕塑太近的,怕影响我自己的风格。当时我还看了《罗丹的情人》,讲罗丹的女助理,当艺术家的助理意味着没有自己,作品都是人家的,我就想着绝对不能当艺术家的助手。

佛像做完后,正好中央公园找人做修缮。我之前没做过,他们告诉我要补一块东西,先做一块样板。那是我这辈子第一块样板,就这样踏入了修复行业。

雕塑方面,米开朗基罗已经把写实走到顶了,抽象我又不太懂。但黑和白之间有很多灰的范围,所以我就找了个中间的风格。实际上,艺术作品是内心的反应,适合自己的才是好的,强迫去做某个风格反而适得其反。做得好的都是发自内心的、很个人的表达,这也是我选择做建筑古迹修复的一个原因。

而修复对我讲是非常好的一个职业。不枯燥,每个项目都不一样。我把每个工作都作为一个学习过程,可以学到不同的处理方法。

——百年一遇的机会:大都会博物馆、市公共图书馆、最高法院等古迹建筑修复

陈世嘉:很幸运我做修复的这些年,正好碰上纽约几个大地标建筑的修复工程,例如推特法院、公共图书馆、纽约最高法院......我对造型的感觉、复制的感觉非常好,而且动作非常快,这都是非常有利于做古迹修复的因素。

纽约市图书馆从建筑造好到现在,是第一次那么大规模修复,我们做了四个面的工程。最开始的时候,因为脚手架没有搭起来,(工程方)在底下用望远镜看,只提供了正面的修复部位图纸,一做就是三年。等到脚手架搭起来,建筑师再次检查,结论是工程量加大整整一倍。尽管修复团队人数不多,他们都很怀疑,但我们一共5个人最后都在要求的工期内完成了。

再一个是安装,现场环境无法使用夹子、架子、卡子和绳子、葫芦一类的辅助工具,时间和预算也不允许我们搭建架子或使用专用设备从下面加固或托住石头。我们发明了一种挂大石雕花(涡卷)的新方法:在连叶大涡卷的根部和柱头的安装位置打孔,再用不锈钢螺纹杆连接整片涡卷,人可以轻松扶住45°角朝上的叶片,随后,用带弯钩的不锈钢螺纹杆钩住涡卷的杆子,穿孔、带上螺帽,最后在环氧树脂的使用部位用胶,上紧螺帽后扫尾就能完成。实际使用的时间就是拧螺帽的时间,十分安全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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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叶大涡卷的悬挂安装系列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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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市公共图书馆总馆

推特法院是市政府的工程,平心而论,纽约有一定规模的建筑公司都能胜任,但其中我们修复的工程能保证速度和质量。我们修缮的是三面外墙的方形柱头和正门柱廊的圆柱头,属于最重要的面子工程,其中方形柱头12个,高2米、宽2米,圆柱头4个,高2米、直径2米。

柱头是罗马柯林斯风格,细节复杂。接手后,我逐步进行了写生素描、规格化处理、制作模板等工作。正式雕刻修复时,雕刻连叶大涡卷最难,一个熟练的老师傅少说要四五天才能雕刻一对,而我只用一个工作日就能雕刻一对;我的工人专门雕刻其他的小部件。整体驾轻就熟,工程至少为客户省下三分之二的时间和经费。

推特法院的大理石罗马科林斯柱头的修复难度属于我分类的第四级,加上规模、工期,要求极高,极具挑战性,不论从规模还是难度上看,都可能是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机会。所以这也是我选择古迹修复的原因之一,可以遇到不同的挑战,在每一次挑战中学习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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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嘉在推特法院修复工程现场

——搞修复,有时候“你要忘记你是艺术家”

陈世嘉:小时候我们家住在“梧桐”区,周围的房子有很多不同的风格,但当时对建筑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奇。从事修复行业后才开始比较注意风格,注意结构,注意表面怎么处理,注意人家怎么修复。

文艺复兴时,米开朗基罗、达芬奇是设计家、艺术家,建筑家的说法后面才分出来。做古迹修复时,我对我的工人演讲就是“你要忘记你是艺术家”。我们做的是修复而不是艺术,或者说,需要你有艺术家的眼光和技术,但工作的时候你不是艺术家

例如修复阴影时,塑造的深度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而是要保持原来的模样。2001年纽约大学牌楼修复时,一个搞雕塑的人修了一个角,修得太新了,和整体不协调,后来还得重新打毛、做旧。有时候雕塑家们会说:“I'm the artist. I don't want to be limited.(我不想受到限制,我是艺术家)”

当然,我自己也做纯创作的雕塑,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个是为了探索自己能走多远,能实现多写实、多完整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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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嘉修复工作照

但在修复的过程中,我试图去理解他们的情绪,这就像一场对话。观察一些小教堂的雕塑装饰,每一片植物的树叶都不一样,而最开始的雕塑家也不可能仔细每一块都画图纸去设计。他们或许在雕刻的时候心情放松又开心,但我们修复时没有这种情绪,我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尽管不一样,我们还是能在修复时感受到这些雕刻家的好心情和创造力。

例如大都会博物馆里的埃及神庙踏脚石。

我们对这三块石头做表面处理的时候,我会揣摩公元前十五世纪的埃及石匠们穿着麻布短裙加工这些巨石的场景,看到凿痕仿佛能看到石匠们手中的锤子。从疑惑凿子进入石块的角度为什么那么陡,到感悟理解到当时的凿子硬度不够,刃不能持久,陡峭才能切入石头不会打滑......因此我改装了自己的凿子,试图把凿痕控制在相同的深度和密度,效果相当好。

最后埃及馆的主管说:“这完全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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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铎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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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嘉做旧的正殿门前的台阶

如此城市书中提到您自己修复过纽约的孔圣人像,这次特朗普访华也提到在华盛顿有孔像。

陈世嘉:我之前还没注意这个,还以为纽约这个是唯一的。特朗普提到的是最高法院,我修复的是上诉法院的孔子像。这两个孔子的帽子类似,都是六角形,脸凶凶瘦瘦的、站得笔直、手上拿的是一卷纸、脚上穿着大头胶鞋,是现在还能买到的样式。

作为来自中国的人,我觉得有点好笑,例如帽子应该是他们的臆想,孔子手上应该拿竹简。而且上诉法院的人物雕像是他们认为在世界上各个国家制定法律的人,但是孔子应该不是,他更像偏向教育、道德规范。修复时,我给孔子修了手,还安了个老头子的鼻子,原来的鼻子和上嘴唇风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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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会美术博物馆修复的报道 修复孔像

如此城市:在古迹修复工作中,风化是主要威胁之一,背后的原理是什么?修复师用什么样的方式与材料去修复、保护建筑原貌?

陈世嘉:风化现象近年来呈现出加速的趋势,尤其是在空气污染严重的城市,例如纽约,汽车尾气和酸雨的影响非常明显。我们在完成修复工作后,发现即便是新建的区域,比如上诉法院的新址,炭灰沉积甚至比老旧区域还要严重,给人的感觉是风化速度更快。

在河边施工时,我们也观察到风化初期速度会非常快,原因是表面松动后,雨水和酸雨更容易渗入缝隙;而新石材表面光滑,水分不易滞留,风化相对较慢。如果不解决酸雨问题,风化很难从根本上控制。

以前的建筑师选择在建筑外涂一层保护层,但效果不好。一是有时候保护层不透气,长期下来保护层还在,但内部会继续风化,导致下次维修时连同保护层一起剥落,造成更大面积的损坏。后来,他们改用透气的水性涂料,但颜色会变深,改变了建筑原本的颜色,再之后采用的是不会改变原色的涂料。最终,他们选择不再涂覆任何保护层,让石材自然留在空气中。

我们的修复原则是与原建筑同步老化。新修复的部分不必搞得特别结实,因为当周围结构老化需要再次维修时,未损坏的新部分也没有保留的必要。与其强行延长某些局部的寿命,不如让整体材料的老化节奏保持一致,这样才能在后续维护中更高效地统一修缮。

陈世嘉:材料方面,我在书中提到了环氧树脂。尽管目前仍有争议,我写这本书也是提出讨论。现在纽约很多建筑师也在使用环氧树脂。我认为它有很多优点:干接快,施工无需长时间等待;硬度高,不会因为震动松开。而老做法是用灰浆或者砂浆作为黏合材料,一定有厚度,这个厚度在修补装饰部位时就会形成一条新的缝。

有人认为环氧树脂不透气,尤其是隔断水汽后形成水洼,对建筑造成进一步的损害。我的观点就是,不必100%涂覆,留出空隙即可。实际上,石头本身有吸水功能,而透过石头散布的湿气较少。而且我们的修复非常规范,只在小范围内使用,严格控制修补处的泥层厚度。具体来说,修复区域的尺寸大约是6英寸×8英寸,泥层厚度就是两英寸,一点不多不少。孔洞大小也恰到好处,不会留下多余的空隙积存水洼。因此,积水问题并不存在,但争议还是有的。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环氧树脂,我觉得这是好事。有人提到环氧树脂可能会变质,特别是在紫外线照射下性能改变。但我就此请教过一位从事修复工作的科学家朋友,他说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因为紫外线要破坏环氧树脂,需要两个条件:一是环氧树脂被平涂在表面,二是涂层为无色,这样紫外线才能穿透并破坏它。我从事这行已经40年了,修复的第一件作品至今完好无损。这足以证明,环氧树脂是完全可以经受时间考验的。

我的做法在美国也算另类。实际上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书本上的要求做,我觉得材料不一样了,应该有新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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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修补结合处被割开了,留下一道明显破相的裂缝;下图女神的鼻子在修复后没有被割开,浑然一体

——对上海老建筑修复的观察与思考

如此城市:您这次回到上海看到了上海有大量正在进行或已经完成的、对百年以上老建筑的修复工作,其中也包括了许多带有浮雕、雕刻、柱式等装饰主义元素的立面。就您的观察来看,从材料选择到工艺运用,有哪些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陈世嘉:在走在上海街头,我见到有些建筑修复时会用水泥糊表面,再涂颜色、画线。这种做法在纽约的建筑外部修复中是没有的。因为修复讲究完整性,很多小的线看起来不破相,但拼接出来的线很难做到干净、自然,难以全部隐藏,稍微留意就会显得可惜。

举个例子,国际饭店的大门台阶和上面的顶棚,是用圆弧形状、地砖尺寸大小的石材拼接打磨修复的。从建筑规范来看,其实不太合适,应该采用与旁边正式台阶一致的实心石料,裁切、垒砌。但这种做法成本高、工艺复杂,还需要支付高昂的费用。相比之下,用小尺寸的地砖划算。

类似的情况在欧洲一样。意大利、法国等地的老建筑实在太多,政府根本没钱全部修缮。很多房子就放着,政府主要修的是卢浮宫这类重要的国家遗产。至于那些小一点的、私人的建筑,如果屋主自己不修,政府是不会出钱的。所以,很多修复项目都卡在经费上。说起来,反而美国那边资金更充裕,修缮的规模更大。中国目前在建筑维护上投入也不算少,各个地方都能看到修缮工程,钱也花得不少,但总听到说经费不够——确实是不够。

因为修缮老建筑,尤其是按原样修复,成本比普通新建项目至少高出两倍。

总体来讲,目前雕像装饰这一块的修复人才比较稀缺。

上海工艺美术职业学院在2020年向教育部申请成立相关专业,获批后找不到专业的老师来教修复。后来有位朋友知道我出了这本书,推荐给了学院老师。他们读后联系我,认为我就是他们需要的人。我也很愿意回来分享自己的心得和做法。

同时,这几天我反复观察上海的修复工作,觉得他们做得越来越规范了。所谓“规范”,其实和我们所做的已经差不多了,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双方的侧重点有所不同。

比如,他们特别强调“最小干预”原则。这个概念我当然理解,但它有时会和“完整性”产生一定的冲突。“最小干预”是国际专业团体普遍提倡的原则,主要针对那些不可移动或不可复制的文物,尤其是世界级的珍品,比如古罗马、古希腊的遗迹,或者像我们大足石刻的千手观音那样的国宝。在千手观音的修复中,采取最小干预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他们可以在修补部分重新上色、贴金箔,掩盖修复痕迹。

但我们面对的建筑大多仍在日常使用中,不能简单地这里补一块、那里补一块,必须兼顾观赏性与结构的整体协调。因此,我们主张的是“在可控范围内的最小干预”,同时必须考虑完整性——包括材料的完整性和视觉画面的完整性。对我们来说,一定要使用原材料,最好是来自原产地的材料,这样才能真正保持文物的历史真实性与整体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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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8日,“工美”成功举办历史石材修复工作坊,陈世嘉应邀出席

陈世嘉:住房方面,我住的地方就在淮海中路靠近常熟路那块,整个街区受保护、不拆迁,范围大概从常熟路到复兴路,连着五原路、乌鲁木齐中路。弄堂里的房子原来都是带花园的红砖洋房,很漂亮。

后来这些房子大多变成了“72家房客”状态。原来的房东不知去哪了,里面东开一个门、西开一个窗,格局改得乱糟糟。前阵子外面做修复,就只是在红砖外面刷了一层红颜色,勾了砖缝线。但里面的潮气出不来,表面颜色又开始一片片剥落了。我自己住的4号也一样,有人改造过,外立面都变了。房子前面原本是有围墙和花园的,后来围墙拆掉,改成了一个停车位。这些明明都是保护建筑,但规定到了下面执行起来,常常就打了折扣。

这根本不是真正的修复,也算不上合理的维护。

外滩的建筑修复得还不错,特别是原汇丰银行——现在是浦发银行那栋,修得非常到位。这栋建筑在80年代之前,外墙和内部其实被覆盖过。比如里面原本有很美的马赛克壁画,据说在50年代被用石灰涂盖了起来。或许在当初是一种保护性的处理,但毕竟把原貌遮住了。

到90年代修复时,才把这些涂层去掉,让原来的面貌重见天日。我记得那轮大修时,我正好随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组织的团队来上海参观。团里都是文博界的人,本来想进去看看修复现场,但没能获准进去看。直到去年,我才有机会进去仔细看,确实修得非常精细,每个部分都考虑得很周到,可以说是优秀历史建筑修复的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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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浦东发展银行外立面与内部壁画

现在旁边的海关大楼也准备修缮,但面临的问题更复杂。海关大楼原来外立面有丰富的浮雕装饰,比如汉口路转角拱门上的拱心石,雕刻着西洋女性的头像,发饰间还点缀着各种货物图案,象征海关进出口的贸易性质。可惜的是,这些雕塑在特殊时期被砸掉了。如果修复时能依据历史照片复原,那会很有意义,但现在还不确定管理者会怎样决定。

老上海很多建筑招牌都是浅浮雕,之前被涂掉或遮盖,现在确实有一些恢复了。说到这个,我对淮海路靠近襄阳路那边的一家咖啡馆——“天鹅阁”印象特别深。它原来的招牌浮雕是一只天鹅,虽然造型圆润丰满,但姿态灵动,像在飞一样。后来这家店换了主人,招牌也重新做了,但恢复出来的那只天鹅……说实话挺难看的。有朋友拍了照片给我看,完全破坏了我记忆里那个优雅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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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天鹅阁西菜社“浅浮雕”

现在很多装饰恢复得不好,据说是因为管理者担心没人能做,怕做坏了。这确实是现实问题,但我觉得只要有图纸,对我来说就没难度,关键是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图纸。

把那些老建筑恢复原样,需要合适的材料,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不过我觉得是值得的,毕竟这是历史的一部分,等于把消失的记忆找回来。如果能找到图纸,我很愿意帮忙把这些老招牌更好地复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