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华东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像倒带的录像带一样向后掠过。
秦远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确认收到"四个字上悬停了整整三十秒。
"秦先生，根据公司战略调整需要，决定与您解除劳动合同。请您于三日内返回公司办理交接手续，具体补偿方案会在人事面谈时详细说明。——HR方芊。"
这条消息发送于十一分钟前，就在列车刚驶出徐州东站的时候。
秦远抬起头，车厢里的商务座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戴着眼罩的乘客在前排睡觉。空调送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他突然觉得这声音刺耳得像某种嘲讽。
三年了。
他在这家公司整整干了三年，从普通技术员做到高级工程师，参与过十几个大项目的技术对接，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周末待命更是常态。上个月刚拿到公司颁发的"年度优秀员工"奖杯，奖杯还在办公桌上，连灰尘都没落一层。
"先生，需要来点饮料吗？"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
"不用，谢谢。"秦远机械地摆摆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妹妹秦小禾发来的微信："哥，妈今天又说头晕，我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要注意休息，别太劳累。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远看着这条消息，喉咙发紧。母亲陈素芬今年五十六岁，早年在纺织厂工作时落下了腰椎病，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太好。他这次出差五天，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妹妹多照看着点。
"快了，明天就到家。"他回复道，犹豫了几秒，又补充："别跟妈说工作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消息刚发出去，工作群里突然热闹起来。
销售经理赵锐发了条语音："兄弟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许总监刚才在会议室正式宣布，咱们部门拿下了华东集团的12亿大单！这可是公司今年最大的订单！"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庆祝表情包。
周舒文发了张自拍："庆功宴安排上了！今晚海底捞走起！"
赵锐又发了一张照片——会议室里，许东来举着签好的合同，周围站着七八个同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照片角度很讲究，把签约现场的气氛烘托得热火朝天。
秦远放大照片仔细看，认出了里面的每一张脸：赵锐、周舒文、小李、老王……部门里的人几乎都在，唯独少了他。
他向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想找这个项目的技术对接信息。
两个月前，许东来在群里@全体成员："华东集团的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技术部分由秦远全权负责，大家配合好。"
一个半月前，他给许东来发了长达二十页的《技术方案可行性报告》，许东来回复："辛苦了，这版方案很完善。"
三周前，他在苏州待了整整五天，陪着客户的技术团队现场勘测、论证参数、修改方案。那几天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一周前，许东来让他去南京出差，说是要跟另一个潜在客户谈技术细节。他二话没说就动身了，在南京连续开了三天技术交流会。
然后就是今天。
高铁上收到辞退通知的今天。
秦远退出聊天界面，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许东来的名字——昨天晚上十点半，许东来给他打过电话，说南京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准备回去了。
"秦远啊，这次辛苦你了。"许东来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疲惫，"华东集团那边的技术方案，客户反馈很满意，你功不可没。"
"应该的，许总。"秦远当时还挺高兴，以为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
"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签约仪式确定了，我通知你过来。"
签约仪式。
秦远苦笑了一下。原来许东来说的"通知"，是HR发来的辞退邮件。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南京南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他没动。
手机又震了几下，群里的庆祝还在继续。
赵锐发了条长语音："说实话，这个项目能拿下，多亏了许总的英明决策和咱们团队的配合。华东集团那边对技术要求特别高，但咱们的方案完全满足他们的需求，客户当场就拍板了！"
有人问："秦工呢？这项目技术部分不是他负责的吗？"
赵锐秒回："哦，他出差去了，许总说先别打扰他，让他专心处理手头的事。等他回来再一起庆祝。"
秦远盯着"专心处理手头的事"这几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旁边睡觉的乘客被惊醒，摘下眼罩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戴上。
他打开12306APP，搜索最近一班回家的车次。两小时后有一趟，还有余票。
指尖在"预订"按钮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像是某种告别的钟声。
秦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唱到："你曾经相信的那些，到最后都变成了笑话……"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01
回家的高铁上，秦远始终没有睡着。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盯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这三年的片段——第一天入职时许东来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第一次通宵加班后许东来请全组吃夜宵，第一个项目成功交付时许东来在群里发红包……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又都那么讽刺。
手机屏幕每隔几分钟就会亮起，工作群里的庆祝越来越热闹。
下午两点，赵锐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九宫格——签约现场、合同特写、团队合影、香槟庆祝……每张照片都精心修过图，打上了"12亿大单""团队荣耀""不负韶华"这样的标签。
秦远点开团队合影那张，放到最大。
照片里一共十个人，按照身高和位置精心排列。许东来站在中间，左右是赵锐和周舒文，后排是其他同事。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有的比V，有的举起大拇指。
他仔细辨认着每一张脸，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真的没有自己。
不是被裁掉了，不是拍照时正好不在，而是从头到尾就没被叫去参加。
"可能是P掉的。"秦远自嘲地想，"毕竟技术活，赵锐最擅长了。"
评论区已经有几十条留言了。
"赵经理厉害！""恭喜恭喜！""向优秀的团队学习！"
还有几个公司其他部门的同事：
"销售部威武！"
"12亿啊，这业绩今年稳了！"
"赵经理是不是要升职了？"
赵锐一一回复，语气谦虚又得意："哪里哪里，都是团队努力。""大家的功劳。""一起加油！"
秦远翻到最后一条评论，是行政部的田姐发的："技术支持也很重要吧？怎么没看到秦工？"
这条评论发出来三分钟了，赵锐没有回复。
又过了两分钟，这条评论消失了——被删除了。
秦远截了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他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
列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
秦远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站台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手机响了，是许东来打来的。
秦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足足让铃声响了十几秒，才按下接听键。
"秦远！"许东来的声音透着焦急，"你在哪儿？南京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秦远平静地说，"我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许东来愣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后天才回来吗？"
"收到HR的通知了，要办离职交接。"秦远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许东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明显带着困惑："离职？什么离职？谁让你离职的？"
"方总监，今天上午发的邮件。"秦远走到站台边缘，看着对面进站的列车，"说是公司战略调整，要跟我解除劳动合同。"
"这……"许东来的声音更急了，"你等等，我先问问怎么回事。这肯定是搞错了！你先别急着回去，我马上给你回电话！"
"不用了，许总。"秦远打断他，"票已经买好了，我现在在高铁站。还有什么需要交接的，我会配合HR部门处理。"
"秦远，你听我说……"
"对了，恭喜你们拿下华东集团的项目。"秦远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12亿大单，确实值得庆祝。我就不打扰了，先挂了。"
他按下挂断键，动作干脆利落。
手机立刻又响了，还是许东来。秦远看了一眼，直接按掉，然后打开免打扰模式。
站台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列车信息，秦远盯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华东集团的技术对接文件，客户签字确认的那一份，还在他的电脑里。
那份文件很重要，是整个技术方案的核心确认函，包含了所有关键参数、交付标准、验收条件。按照合同流程，客户方签字后，需要技术负责人盖章确认，然后归档到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
他记得很清楚，上周在苏州跟客户开完最后一次技术确认会，客户的技术总监江工当场在文件上签了字，还特意跟他说："秦工，这个方案我很满意，后续有问题还得麻烦你。"
那份文件他扫描了电子版，存在工作电脑的加密文件夹里，原件带在身边准备回公司后走正式流程。
"应该问题不大。"秦远想，"赵锐他们肯定已经拿到复印件了，只是缺个流程而已。"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站口，经过一家书店时，橱窗里的畅销书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永远别相信口头承诺。"
秦远停下脚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站口人很多，他排在队伍里慢慢挪动。前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对对，合同签了！这个月业绩稳了！晚上一起庆祝！"
秦远侧过身避开那人的手肘，低头看手机。
工作群里又更新了几十条消息。
有人发了庆功宴的照片，海底捞包厢里摆着满满一桌菜，啤酒瓶堆了一地。
赵锐举着酒杯："来，为了咱们部门的辉煌业绩，干杯！"
周舒文："许总辛苦了！"
小李："跟着许总有肉吃！"
许东来也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确实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12亿的大单，创了咱们公司的记录。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公司对咱们团队的信任。接下来的工作会更重，但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没有拿不下的项目！"
掌声、欢呼声、碰杯声，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热闹。
秦远关掉手机，走出了车站。
傍晚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路边的行道树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记。
02
出租车在傍晚的车流里缓慢前行，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财经新闻。
"本市某科技公司今日成功签约12亿元大单，这是该公司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订单……"
秦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听着这条新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小伙子，你们公司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么大的单子，奖金肯定不少吧？"
"不是我的。"秦远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是别人的。"
司机没再说话，只是把音量调小了些。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停住。秦远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个，他摸黑上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开着灯，陈素芬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到儿子进门，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两天吗？"
"提前把事情办完了。"秦远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子，"您身体不舒服，这些事让小禾做就行。"
"她下午去学校开会了，还没回来。"陈素芬站起来，手撑着腰，"就择点菜，没事的。你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不饿，在车上吃过了。"秦远扶着母亲坐下，"小禾说您今天去医院了？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医生让我多休息。"陈素芬摆摆手，不以为意，"对了，你这次出差，事情办得顺利吗？"
秦远愣了一下，点点头："顺利。"
"那就好。"陈素芬拍拍儿子的手，"你工作这么拼，公司领导肯定看得到。妈虽然不懂你们那些技术，但妈知道，咱们家秦远是最棒的。"
秦远喉咙有些发紧，转移话题道："我先回房间整理一下东西，晚点再陪您说话。"
"去吧去吧。"
秦远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布置简单整洁。书桌上还摆着他大学时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笑得阳光灿烂。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机画面亮起时，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登录了工作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那封辞退邮件，发件人"方芊"，抄送给了许东来和部门经理。
秦远点开邮件，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根据公司战略调整需要……岗位优化……解除劳动合同……三日内办理交接……"
每个词都很官方，每句话都无懈可击，但就是没有一个字提到真正的理由。
他打开工作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存放着三年来的项目资料。最上面那个文件夹名叫"华东集团技术方案"，创建日期是两个月前。
秦远点开文件夹，里面有二十几份文档——《前期需求调研报告》《技术可行性分析》《设备参数清单》《施工方案草案》……每一份都是他熬夜加班做出来的。
最下面有个文件叫"技术交付确认函客户签字版.pdf"。
他双击打开，扫描件上的内容清晰可见。文件一共三页，详细列明了所有技术指标、交付时间节点、验收标准。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客户技术总监江工的亲笔签名和日期——2024年11月15日。
签名旁边还有一句手写备注："技术方案确认无误，期待合作。——江工"
秦远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江工当时说的另一句话。
"秦工，这个项目后续的技术对接，我还是希望能跟你直接沟通。"江工当时很认真地说，"你的专业度我信得过。"
他当时只是客气地回应："一定一定，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现在想想，那句话似乎另有深意。
秦远退出文档，又打开了邮件的发送记录。
最近一封发送邮件是三天前，发给许东来的，主题是"华东项目技术文件汇总"。邮件正文很简洁：
"许总，华东集团项目的所有技术文件已整理完毕，附件是阶段性成果汇总。客户方技术确认函的原件我随身携带，回公司后会走正式归档流程。如有疑问请随时联系。——秦远"
附件里有十几份文档，但唯独没有那份客户签字的确认函。
秦远记得很清楚，当时许东来回复说："收到，辛苦了。原件你先留着，等签约仪式一起带过来。"
他往下翻邮件记录，看到了更多细节。
一个月前，许东来催过一次："技术方案客户那边什么态度？"
他回复："江工很满意，说只要设备参数能达到标准，他们会优先考虑我们。"
三周前，许东来又问："确认函能拿到吗？这个很重要。"
他回复："已经约好了时间，下周去苏州当面确认。"
两周前，他发了那份扫描版确认函，许东来秒回："太好了！这下稳了！"
秦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渐渐理出了一条时间线。
他拿到客户确认函的时间，是11月15日。
许东来让他去南京出差的时间，是11月18日。
华东集团签约的时间，是今天，11月21日。
HR发辞退邮件的时间，也是今天上午十点。
这些时间点串联起来，像一条隐秘的逻辑链，指向某个他还不愿意相信的结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妹妹秦小禾发来的消息："哥，我到家门口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秦远回复："随便，你看着买吧。"
他正要关掉手机，突然看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未接来电——显示是今天下午三点，他在高铁上免打扰的时候。
号码归属地显示：苏州。
秦远皱了皱眉，拨了回去。
响了七八声，对方接起来。
"喂，秦工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您是……"
"我是华东集团的江工。"对方笑了笑，"下午给你打电话没打通，就想问问，那份技术确认函，你们公司存档了吗？"
秦远心脏猛地一跳："还没有，我这两天刚出差回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大事。"江工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就是今天你们许总监带着合同过来签字，我看了一遍文件，发现缺了那份技术确认函。我就问他，他说已经在公司存档了，让我放心。"
"我就想确认一下，毕竟这个文件很重要，没有它的话，后续技术交付的标准就不明确。"
秦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江工，您的意思是……合同里没有附上那份确认函？"
"对，没有。"江工说，"按理说这种技术类合同，确认函应该作为附件一起签署的。不过许总监说他们内部流程是分开归档，我也就没多问。"
秦远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秦工，你还在吗？"江工的声音传来。
"在。"秦远睁开眼，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江工，那份确认函现在在我手里，原件和电子版都在。如果需要的话，我明天就可以发给您。"
"那倒不用这么急。"江工笑道，"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手里有就行。对了，后续项目的技术对接，还是你来负责吧？我跟你沟通比较顺畅。"
"这个……"秦远咬了咬牙，"可能要看公司安排。"
"行，那你们内部协调好了告诉我。"江工顿了顿，又说，"秦工，你的技术能力我是认可的，希望后面能继续合作。"
挂了电话，秦远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
江工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测——合同里确实缺那份技术确认函。而许东来告诉客户"已经存档"，明显是在敷衍。
为什么要敷衍？
因为那份文件不在公司，在他手里。
而他，正在被辞退的路上。
秦远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房门突然被敲响，妹妹秦小禾的声音传来："哥，开门，我买菜回来了！"
03
秦小禾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两个菜篮子，脸上带着风吹过的红晕。
"哥，你怎么坐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她放下菜篮，顺手打开了房间的灯。
灯光亮起，秦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然后转过身："刚在想点事情。"
"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秦小禾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哥哥的脸，"是不是出差太累了？我给你炖点汤补补？"
"不用，我没事。"秦远扯出一个笑容，"买了什么菜？"
"妈说你最近辛苦，让我买点好的。"秦小禾扳着手指数，"排骨、鸡翅、虾，还有你爱吃的豆角。对了，超市里碰到王阿姨了，她还问你什么时候升职呢。"
秦远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要升职？"
"你上次拿了优秀员工奖，我发朋友圈了啊。"秦小禾理所当然地说，"王阿姨看到了，说你们公司这么重视你，肯定要提拔你。我说那当然，我哥这么优秀！"
秦远没接话，转身走到窗边。
秦小禾察觉到不对劲，跟过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和妈？"
"没有。"
"骗人。"秦小禾拉住哥哥的袖子，"我从小就能看出来你有心事，你一有事就喜欢站在窗户边发呆。说吧，到底怎么了？"
秦远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开口："公司让我离职。"
"什么？"秦小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离职？为什么？"
"理由是战略调整，岗位优化。"秦远苦笑，"说白了就是裁员。"
"可你不是刚拿了优秀员工吗？你不是项目骨干吗？"秦小禾急了，"他们凭什么裁你？"
"凭什么……"秦远重复着这三个字，看着窗外的夜色，"可能是我太老实了吧。"
秦小禾气得眼圈都红了："老实怎么了？老实踏实有错吗？你为公司干了多少活，加了多少班，他们心里没数吗？"
"小禾。"秦远转过身，按住妹妹的肩膀，"别激动，这事已经定了。"
"我不管，这不公平！"秦小禾眼泪掉下来，"你这么努力，结果换来这个？哥，你去找领导，找老板，这事肯定有误会！"
"没有误会。"秦远递给妹妹一张纸巾，"辞退通知都发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秦小禾擦了擦眼泪，突然想到什么："等等，你今天不是还在出差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半路收到的通知。"秦远简单解释了一下，没有提工作群里庆祝的事。
秦小禾听完，气得直跺脚："这也太过分了！你在外面给公司干活，他们就这么把你辞了？还有没有良心！"
"行了，别哭了。"秦远叹了口气，"让妈看见又该担心了。"
"那怎么办？"秦小禾抽噎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秦远说得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先办交接，该拿的补偿金拿到手。"
秦小禾还想说什么，客厅里传来陈素芬的声音："小禾，菜买回来了没有？妈要做饭了！"
"来了！"秦小禾应了一声，压低声音对哥哥说，"这事你别憋在心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知道了。"
秦小禾擦干眼泪，提着菜篮出去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秦远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邮箱，准备给HR回复确认办理交接。邮件打了一半，工作手机突然响了。
是行政部的田姐。
秦远犹豫了一下，接起来："田姐。"
"秦远，你现在方便说话吗？"田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开什么人。
"方便。"
"我听说你被辞退了？"田姐直接问。
"嗯，今天上午收到的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田姐的叹气声："我就知道会这样。"
秦远一愣："田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上个月公司年会吗？"田姐说，"方总监安排我给几个部门经理介绍对象，其中有一个女孩，是她外甥女。"
秦远皱眉："记得，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总监让我把她外甥女介绍给你。"田姐顿了顿，"但你那段时间正忙华东项目，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说没空。后来方总监问我进展，我就如实说了。"
秦远脑子里警铃大作："然后呢？"
"然后方总监脸色就变了，说什么'年轻人不懂事'、'不识抬举'。"田姐叹气，"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记仇。"
秦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就因为这个，她就要辞退我？"
"职场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田姐压低声音，"我听人事部的小刘说，方总监前两天专门开会，说要优化技术部门的人员结构，你的名字就在名单上。许总监还替你说了几句话，但方总监说这是公司决策，任何人不能干涉。"
"许总监替我说话？"秦远冷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可能是不方便吧。"田姐犹豫了一下，"秦远，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数。这次辞退，表面上是岗位优化，实际上是方总监的私人恩怨。但公司流程都走了，你想申诉也很难。"
秦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田姐告诉我这些。"
"客气什么。"田姐说，"你这孩子，平时工作踏实，人也靠谱。公司这么对你，真是短视。对了，你的工作电脑还在公司吧？"
"在。"
"那你办交接的时候注意点。"田姐意味深长地说，"我今天路过技术部，看到有人在你的工位上翻东西。"
秦远心脏一紧："谁？"
"赵锐。"田姐说，"他鬼鬼祟祟的，看到我来了就走了。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找个文件。"
秦远闭上眼睛，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秦远，你自己多留个心眼。"田姐最后说，"职场上，人心隔肚皮。"
电话挂断后，秦远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锐翻他的工位，找什么文件？
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技术交付确认函。
那份客户签字的原件，是整个项目的核心文件，也是合同生效的必要条件。现在原件在他手里，电子版虽然发给了许东来，但没有客户的原件签字，这份合同在法律上是有瑕疵的。
难怪许东来下午会连环夺命Call。
难怪江工会特意打电话确认。
秦远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内部系统。他的权限还在，可以看到华东项目的进度管理界面。
项目状态：已签约
合同金额：12亿
签约日期：2024年11月21日
负责人：许东来
技术对接：待确认
"待确认"三个字，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秦远点开项目附件列表，里面有合同扫描件、客户营业执照、授权委托书……唯独没有技术交付确认函。
他又查看了项目的沟通记录，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三点，许东来发的内部消息：
"各位，华东项目已签约，接下来进入执行阶段。技术交付部分，等秦远回来后再具体对接。大家先把庆功宴吃好！"
下面一片欢呼和点赞。
秦远盯着"等秦远回来"这五个字，突然笑了。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办离职交接，顺便把那份确认函交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东来的微信语音通话。
秦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足足让它响了十几秒，才点了接听。
"秦远！你终于接电话了！"许东来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到底在哪儿？我找你一下午了！"
"我说了，在回家的路上。"秦远语气平静，"许总，有事吗？"
"当然有事！"许东来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情绪，"辞退的事，我今天才知道。这肯定是搞错了，你先别急，我明天去找方总监问清楚。"
"不用了。"秦远打断他，"既然公司决定了，我会配合办交接。"
"秦远，你听我说……"
"许总，还有别的事吗？"秦远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没事的话我先挂了，家里还要吃饭。"
"等等！"许东来急了，"华东项目的技术确认函，你带回去了吗？"
终于问到正题了。
秦远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了。"
"那就好，那就好。"许东来明显松了口气，"你明天来公司办交接的时候，把原件带过来，我需要归档。"
"明天可能不行。"秦远说，"我妈身体不太好，我要在家照顾几天。"
"那……后天？"
"后天我也不确定。"秦远慢条斯理地说，"要不这样吧，许总您把具体需要交接的内容发给我，我看看哪些可以远程处理，哪些必须去公司。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被辞退的员工，没必要天天往公司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秦远，你这是什么意思？"许东来的声音沉下来，"你是在跟我耍脾气？"
"不敢。"秦远笑了，"我只是按照公司的流程办事。HR不是说了吗，三日内办理交接。今天第一天，我还有两天时间。"
"你……"许东来深吸一口气，"行，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这样，你在家好好休息，交接的事不着急。但那份确认函很重要，要不你先拍照发给我？"
"拍照？"秦远挑眉，"许总，这种正式文件，拍照件能有法律效力吗？"
"我就是先存个档，原件还是要你带回来的。"
"那还是等我去公司的时候一起处理吧。"秦远说得很自然，"反正也不差这一两天。"
许东来的呼吸声明显重了："秦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想干什么？"秦远反问，"我只是个被辞退的员工，正在按照公司要求办理离职交接。许总要是觉得我配合得不够积极，可以找HR反映。"
"你……"
"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我妈叫我吃饭了。"
秦远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里传来妹妹和母亲说话的声音，炒菜的香味飘进房间，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都那么不真实。
他知道，这通电话之后，事情就回不了头了。
04
晚饭很丰盛，陈素芬做了秦远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干煸豆角。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陈素芬给儿子碗里夹菜，"是不是出差在外没好好吃饭？"
"有好好吃。"秦远夹起一块排骨，味道和记忆中一样，酸甜咸香，但他却觉得味同嚼蜡。
秦小禾坐在对面，时不时用眼神询问哥哥，被秦远用眼神制止。
"对了，小禾说你拿了优秀员工奖？"陈素芬笑着说，"什么时候拿的？怎么不跟妈说？"
"上个月的事了。"秦远勉强笑笑，"一个普通的奖项，没什么好说的。"
"那也是公司对你的认可啊。"陈素芬很高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会为你骄傲的。"
秦远喉咙一紧，低头扒饭。
父亲秦建国五年前因为工伤去世，当时秦远还在读研究生，秦小禾刚上大学。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是母亲陈素芬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她白天在超市做理货员，晚上回来还要做手工活补贴家用，硬是把两个孩子的学费凑齐了。
秦远毕业后进了现在这家公司，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陈素芬当时眼泪都掉下来了，说儿子终于长大了。
这三年，他拼命工作，就是想让母亲过得好一点，让妹妹不用那么辛苦。
结果呢？
"妈，我吃饱了。"秦远放下筷子，"您和小禾慢慢吃，我去阳台透透气。"
"去吧。"
阳台上很冷，秦远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零星的灯光。隔壁楼有户人家在放音乐，歌词飘过来："你那么努力，为什么还是一无所有……"
手机震动了几下，秦远拿出来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
赵锐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举着酒杯的自拍，文案是："努力终会有回报！感谢公司的信任，感谢团队的支持！新的征程，新的挑战，加油！"
评论区已经有几十条了。
"恭喜赵经理升职！"
"前途无量！"
"请客请客！"
赵锐一一回复："大家一起努力！""共同进步！""必须的，改天约起来！"
秦远盯着"升职"两个字，突然想起田姐说的——赵锐在他工位上翻东西。
他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赵锐的电话，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KTV。
"喂？"赵锐的声音带着酒气，"谁啊？"
"我，秦远。"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赵锐的声音传来，明显清醒了不少："秦工？你怎么……你不是出差去了吗？"
"回来了。"秦远靠在阳台栏杆上，语气很平，"看到群里的消息了，恭喜你升职。"
"哎呀，哪里哪里。"赵锐笑得有些尴尬，"就是公司临时安排的，我也没想到。对了，你出差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秦远说，"顺利到公司直接给我发了辞退通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啊？辞退？"赵锐的惊讶听起来有些假，"怎么会？你技术那么好，公司怎么会辞退你？"
"你说呢？"秦远反问，"你今天去我工位找什么？"
"我……"赵锐卡壳了一下，"我找个之前你整理的项目资料，想参考一下。"
"找到了吗？"
"没有，你电脑加密了。"赵锐说，"秦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真的只是找资料。"
"是吗。"秦远笑了，"那挺巧的，你找资料的时候，我正好被辞退了。你升职的时候，我正好在回家的路上。"
"秦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赵锐的语气也有些不满，"我升职是因为我业绩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辞退是HR部门的决定，我一个销售经理，能管得着吗？"
"华东项目的技术方案，是谁做的？"秦远突然问。
"这……大家一起做的吧。"赵锐含糊其辞。
"客户的技术确认函，是谁拿到的？"
"你拿的。"赵锐说，"但那不也是团队合作的成果吗？秦工，你不会是想邀功吧？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秦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赵锐，我问你，今天签约的时候,那份确认函在合同附件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锐的声音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恼怒："秦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秦远冷笑，"毕竟那份文件在我手里，我有权知道它的用途。"
"在你手里？"赵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怎么不早说？许总监下午一直在找你！"
"他找到我了。"秦远说，"我已经告诉他了，等我去公司办交接的时候一起处理。"
"你……"赵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情绪，"秦工，大家都是同事，何必闹得这么僵？你现在的处境我也理解，但工作还是要以大局为重。那份文件对公司很重要，你能不能先……"
"我被辞退了。"秦远打断他，"还有什么大局需要我考虑？"
"你这是在威胁公司？"赵锐的语气变得不善。
"威胁？"秦远笑了，"赵经理，你搞错了。我只是一个被辞退的员工，正在按照公司流程办理离职交接。这叫威胁吗？"
赵锐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劝说："秦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想想，咱们在一个部门干了这么久，也算有点交情吧？你把文件交出来，我去跟许总监说说，没准还能帮你挽回一下。"
"不用了。"秦远冷冷地说，"我对这家公司已经没什么留恋了。你升职的事，我也不会插手。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起来，还是赵锐。秦远直接按掉，然后把他拉黑了。
阳台门被推开，秦小禾走出来，递给哥哥一件外套："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点。"
"谢谢。"秦远接过外套披上。
"刚才谁打电话来？"秦小禾问。
"公司的同事。"
"是不是又催你交什么东西？"秦小禾皱眉，"哥，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他们需要的？"
秦远看着妹妹，没说话。
秦小禾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过来："我就说嘛，他们要是真想辞退你，怎么会这么着急？肯定是你手里有东西，他们拿不到！"
"小禾……"
"哥，你别犹豫！"秦小禾激动起来，"他们辞退你的时候，有考虑过你的感受吗？有考虑过咱妈的身体吗？现在知道需要你了，又来装好人，凭什么？"
秦远沉默了。
"我知道你心软，但这次你不能退让。"秦小禾认真地说，"你为那家公司付出了这么多，他们一句话就把你辞了。现在他们有求于你，你就该让他们好好求，让他们知道你的价值！"
"可是……"
"没有可是！"秦小禾打断哥哥，"你是不是担心这样做不道德？哥，你醒醒吧，职场上哪有什么道德？他们辞退你的时候，道德吗？"
秦远看着妹妹激动的脸，突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职场了？"
"我虽然是老师，但我也会观察啊。"秦小禾说，"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结果校长一换，她就被调到最差的班级。为什么？就因为她太老实，从来不会为自己争取。"
秦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楼下的夜色。
"哥，你听我的。"秦小禾握住哥哥的手，"这次，你一定要为自己争一次。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东来发来的微信消息。
"秦远，刚才的电话可能语气重了点，抱歉。但华东项目确实很重要，那份确认函关系到合同能否顺利执行。你能不能先把电子版发给我？原件等你方便了再拿过来。"
秦远盯着这条消息，想起今天在高铁上看到的那张合影——所有人都笑得那么开心，唯独没有他。
他打字回复："许总，我理解项目的重要性。但我现在的身份是被辞退的员工，按照公司规定，我没有义务在非工作时间处理工作事务。等我去公司办交接的时候，会把所有文件一起移交给HR部门。"
发送。
几乎是秒回，许东来发来一条语音："秦远，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
秦远没有点开，直接回复文字："不敢，我只是按规定办事。"
许东来又发来一条："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HR取消你的系统权限？"
秦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许总，您随意。反正我已经被辞退了，有没有系统权限，对我来说没区别。倒是华东项目，没有那份确认函，合同能顺利执行吗？"
这次，许东来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秦远，你想要什么？"
秦远盯着这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他想要什么？
一个道歉？一笔补偿？还是继续留在这家让他寒心的公司？
"哥？"秦小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远抬起头，看着妹妹关切的眼神，突然有了答案。
他打字回复："我想要的，许总给不了。"
发送。
许东来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秦远没接，直接挂断，然后关了机。
"哥，你……"秦小禾有些担心。
"没事。"秦远深吸一口气，"走吧，进去陪妈说说话。"
"嗯。"
两人回到客厅，陈素芬正在看电视，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来，坐下，陪妈看会儿电视。"
秦远坐在母亲身边，看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新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知道，明天，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退让了。
05
深夜十一点，秦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毫无睡意。
手机关机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许东来发来的："秦远，你好好考虑清楚。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某种隐晦的警告。
秦远翻了个身，看向窗外。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想起三年前入职的第一天。
那天也是冬天，他穿着新买的西装，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楼下。许东来亲自下来接他，拍着他肩膀说："小秦，公司很看好你，好好干，前途无量。"
他当时真的信了。
三年时间，他参与了十几个项目，每一个都全力以赴。别人下班他加班，别人休息他出差，别人推脱他顶上。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认可。
结果呢？
一封辞退邮件，连个正式理由都没有。
秦远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背包里翻出那份技术交付确认函的原件。
三页纸，A4大小，公司的红色印章盖在骑缝处，客户技术总监江工的签名苍劲有力。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江工手写了一句话："技术方案确认无误，期待合作。"
期待合作。
秦远盯着这四个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江工说的"合作"，主语是谁？
是期待跟公司合作，还是期待跟他秦远合作？
他想起江工那通电话里的话："后续项目的技术对接，我还是希望能跟你直接沟通。"
还有那句："秦工，你的技术能力我是认可的。"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有了别的意味。
秦远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机。
屏幕刚亮起，消息提示音就响个不停。
许东来的未接来电：37个。
工作群的消息：99+。
还有几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秦远先点开短信。
"秦先生，我是华东集团采购部的路铭，江工把您的号码给我了。关于技术确认函的事，方便明天聊聊吗？"
发送时间：晚上九点半。
秦远皱了皱眉，路铭是谁？采购部的？华东项目的负责人不是技术部的江工吗？
他继续往下看，第二条短信：
"秦先生，我是诚意咨询。华东项目的合同我看过了，有些技术细节需要跟您确认。您手机一直关机，如果看到消息，请回复我。——路铭"
发送时间：晚上十点。
第三条：
"秦先生，事关重大，希望您能尽快联系我。我的电话是156XXXX8888，24小时开机。——路铭"
发送时间：晚上十一点。
秦远盯着这三条短信，脑子里快速转着。
华东集团的采购负责人，亲自给他发短信，说合同有问题，需要确认技术细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天签的那份12亿合同，可能存在缺陷。
而这个缺陷，跟他手里的技术确认函有关。
秦远点开工作群，消息记录已经刷到了几小时前。
最新的一条是晚上十点，许东来发的：
"@全体成员，华东项目进入执行阶段，各位做好准备。技术对接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大家安心休息，明天继续加油！"
下面只有寥寥几个回复，远没有下午庆功时的热闹。
秦远往上翻，看到了晚上八点的一条消息。
是赵锐发的："许总，华东那边刚才来电话，问技术确认函什么时候能提供。我说您在处理，他们说这个文件很急，最晚明天上午要看到原件。"
许东来回复："我知道了，明天一定给他们。"
赵锐又说："那秦工那边……"
许东来回复："我在联系，你们别管了。"
秦远关掉聊天记录，躺回床上。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今天签的合同，缺少技术确认函这个关键附件。客户发现了这个问题，要求补交原件。而原件在他手里，公司拿不到。
所以许东来才会疯狂打电话，所以赵锐才会去翻他的工位，所以路铭会直接给他发短信。
秦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手里的不只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张牌。
一张可以跟公司谈判的牌。
但他该怎么出这张牌？
要补偿金？要道歉？要复职？
还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秦远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来？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喂？"
"秦先生，终于联系上您了。"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沉稳，"我是华东集团采购总监路铭，刚才给您发了短信。"
秦远坐起来："路总监，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抱歉打扰您休息。"路铭的语气很客气，"实在是事情比较急，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技术交付确认函的事。"
"您说。"
"是这样的。"路铭顿了顿，"今天签约的合同，我们法务部审核后发现，缺少技术确认函这个附件。按照我们集团的采购流程，技术类合同必须附上完整的技术确认文件，否则无法进入执行阶段。"
秦远心脏跳得很快，但语气保持平静："那您找我们公司要就行了。"
"我找了。"路铭苦笑，"你们许总监说文件在您手里，让我直接跟您联系。"
秦远皱眉："他这么说的？"
"对。"路铭说，"而且他还告诉我，您可能这两天不方便去公司，所以让我直接跟您沟通。秦先生，这份文件对我们很重要，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提供？"
秦远沉默了几秒："路总监，我现在已经不是那家公司的员工了。"
"啊？"路铭明显愣了一下，"您离职了？"
"是公司辞退了我。"秦远说得很直白，"就在今天上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路铭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这……"路铭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秦先生，恕我直言，这个时间点有点巧啊。"
"确实挺巧的。"秦远靠在床头，"他们上午辞退我，下午签合同，晚上发现缺文件，然后让您来找我。"
路铭沉默了更久，最后说："秦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这份技术确认函，真的在您手里吗？"
秦远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文件："在。"
"原件？"
"原件和电子版都在。"
路铭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秦先生，我冒昧地说一句。您现在手里这份文件，对您之前的公司来说，可能比您想象的更重要。"
"什么意思？"
"根据合同条款，如果我方在签约后五个工作日内没有收到完整的技术确认文件，有权暂停合同执行，甚至解除合同。"路铭的语气很认真，"12亿的合同，如果因为一份文件缺失而作废，这个责任谁都承担不起。"
秦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五个工作日。
今天是周四，往后数五个工作日，就是下周四。
如果下周四之前拿不到这份文件，12亿的合同就可能作废。
"路总监，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秦远问。
"没什么意思。"路铭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当事人应该知道真相。秦先生，您是技术出身，应该明白文档管理的重要性。像技术确认函这种核心文件，按理说应该由项目负责人妥善保管，而不是随便交给某个被辞退的员工。"
"您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我不做评价。"路铭说，"但作为采购方，我必须确认一件事——这份文件的技术内容，是您主导完成的吧？"
"是。"
"那后续的技术对接，您还会参与吗？"
秦远愣了一下："我都被辞退了……"
"所以我才问。"路铭打断他，"秦先生，我们集团的采购原则是，认可技术，更认可技术人员。如果技术方案是您做的，但后续对接的人换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秦远突然意识到，路铭这通电话，可能不只是要文件那么简单。
"路总监，您这话我有点不太明白。"秦远试探着问，"您是说，如果我不参与后续对接，你们可能不认这个合同？"
"我没这么说。"路铭笑了，"但技术合作，信任很重要。秦先生，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如果有别的公司邀请您做技术顾问，您会考虑吗？"
秦远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要文件"的范畴。
"路总监……"
"只是随便问问。"路铭的语气很轻松，"行了，不打扰您休息了。那份文件的事，您看着办吧。如果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不能发个电子版给我？我们法务部要先审核一下。"
"我……考虑一下。"
"好，那就这样，晚安。"
电话挂断。
秦远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路铭那句"有别的公司邀请您"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暗示？
还有那句"认可技术人员"，是在告诉他，客户认的是人，不是公司？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手里的牌，价值可能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秦远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夜色很深，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奋斗，有人在为了生活拼命。
他曾经也是那样的人。
但现在，他不想再做那样的人了。
手机又响了，秦远以为是路铭又打来，拿起一看，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几秒，接起来："喂？"
"秦工，考虑过换个平台发展吗？"电话里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有些价值，不应该被埋没。"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秦远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许东来站在门外，脸色焦急，身后还站着赵锐。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他的工资卡突然多了一笔六位数的"赔偿金"。
秦远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这一夜注定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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