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鲁特南部布尔杰巴拉杰内难民营的一间临时健身房里,这堂武术课的学员正在一点点摆脱她们过去被灌输的、关于女孩和女性应当如何举止的观念。
这是一门为期两个月的巴西柔术课程,如今已接近尾声。巴西柔术属于日本武术的一种形式。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喊声和脚步挪动的摩擦声,教练米雷拉·阿塔拉正在反复训练学员,教她们如何借力对抗比自己强壮得多的对手。
米雷拉·阿塔拉拥有黎巴嫩和加拿大背景,是一名柔术教练,也曾是世界冠军。如今,她在世界各地为女性和边缘群体提供训练。在不少社会里,人们对性别暴力缺乏认知。
不过,阿塔拉并不把这件事仅仅看作自卫训练。她说:“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把它称作女性在公共空间中的赋权。”
18岁的艾莎·萨卡是一名大学一年级工商管理专业学生。她说:“两周后,我就感觉自己在发生变化,不只是运动方面,连心理状态和一切都在变。米雷拉告诉我们,要用不一样的方式行动。”
这种改变,包括在公共场合留意周围环境,而不是一味努力让自己不被注意;包括抬起头来,与人对视;也包括学会发声。对一些从小被要求安静的女孩来说,这并不容易。
阿塔拉说,她曾带过一名女学员,对方试着尖叫、试着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萨卡戴着一条浅粉色头巾,头发包裹其中,身穿宽松的绿色上衣。她计划大学毕业后开一家香水生意。谈起未来时,她语气热切,说自己想不断提升自己,参加所有能参加的社团,也想练好公开演讲。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克服逆境。她们中的许多人出生在黎巴嫩的巴勒斯坦难民营,家人曾在1948年以色列建立时逃离或被迫离开家园,此后再也不被允许返回。
过去几十年里,黎巴嫩几乎一直笼罩在战争和经济危机之中。在这样的国家里,难民营中的几乎所有社会和经济问题都被进一步放大。
阿塔拉本人也是一个榜样。她出生在黎巴嫩一个贫困家庭,小时候在学校遭受霸凌,一边打工一边读完大学,后来辗转去了科威特,再到加拿大。
回忆童年时,她说:“我和其他女孩不一样——长得不像她们,穿的衣服也不像她们。我们家经济状况不好,所以从来没有机会买新东西,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当年她想像哥哥一样学习柔道,父母却告诉她,那不适合女孩子。
如今阿塔拉48岁。她行动自信,身体结实健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多岁。但她一路走来并不轻松。
她说:“柔术给了我声音。我以前非常害羞,开始练柔术之后,我感到自己被赋予了力量,感到自己很强大。我觉得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
在黎巴嫩求学期间,阿塔拉一边读书一边打好几份工,花了8年才完成大学学业。2005年毕业后,她搬到科威特,从事市场营销工作。
她说,在科威特时,她的体重一度达到275磅,身体“垮掉了”。她长期靠药物维持,走路还得拄拐。
她说:“搬到加拿大后,我告诉自己,这是我改变的机会。我当时一直在想,不,不,不,这不是我,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人。”阿塔拉说,她后来开始练瑜伽、做冥想,而这些练习最终把她带进了武术世界。
回忆在蒙特利尔的那段日子时,她说:“我去了健身房,开始练踢拳。哪怕是最大的暴风雪,我也从不缺课。我减掉了很多体重,感觉自己脚步都轻了。”
后来,她接触到一种巴西形式的柔术。她说,这种柔术不同于传统的日本版本,不使用棍棒。在垫子上,她听到许多人的故事,有人说这项运动帮助他们摆脱毒瘾,也有人说它让自己从受虐待的成长背景中慢慢恢复。
6个月后,她参加了自己的第一场比赛,并赢了下来。如今,她已是巴西柔术黑带——也是第一位达到这一水平的黎巴嫩女性——同时还是一名持证瑜伽教师。
上课前,阿塔拉坐在贝鲁特一家咖啡馆里,周围摆着鲜花和户外桌椅。这是这座城市经常出现在网红社交媒体帖子中的一面。服务员端来木槿和桑葚香草康普茶。
但离这里步行不远,就是难民营入口,也是另一个世界。阿塔拉说:“黎巴嫩女孩和女性的处境,和表面上看到的并不一样。不是我们现在坐的这家咖啡馆,也不是你在市中心看到的样子。大概只有10%的人过得上那样的生活。”
她说,对很多女性来说,尤其是难民营里的女性,生活更多意味着长期的贫困,以及在街头随时可能遭遇抢劫或袭击的危险。她还说,在家里,很多女孩不仅会被父亲打骂,也会被母亲欺负。
她提到一个15岁的女孩。这个女孩被父亲强行退学,被迫为全家做饭、打扫,也不准外出,不准和别人说话。阿塔拉说,后来是这个女孩在柔术课上结识的朋友向外求助。
阿塔拉说:“我在所有项目里都会做的一件事,就是建立小型社群。我希望她们彼此建立联系,这样至少一旦出了什么事,你会有人支持,不会觉得自己孤单。”
由于缺乏安全的公共交通,女性和女孩外出时可能遭遇骚扰,甚至面临严重侵害的风险,夜间尤其如此。
阿塔拉说:“我教过的很多女性,天一黑就不出门了。她们待在家里。这就像一个循环。你限制女性出门,她们就没法去健身房……身体状况会变差,心理状态也会受影响。”
她说,很多女孩刚加入课程时,对自己的身体非常不自在,连深蹲这样的基本动作都做得很困难。阿塔拉会慢慢带着她们适应。
阿塔拉与非政府组织合作,为外来务工者、难民营中的女孩和女性,以及性少数群体提供免费课程。这些人群都属于社会中最边缘、也最脆弱的群体。
她估计,自己已在世界各地教过大约1500名女性和女孩,其中包括她今年在叙利亚和巴基斯坦接触的学员。她的学生年龄最小12岁,最大83岁。
在贝鲁特难民营那间小小的健身房里,21岁的法蒂玛·穆罕默德说,这门课让她更有自信。她是一名代课教师,也做平面设计。她说:“开始练柔术后,我的思维方式改变了很多,不只是身体上,心理上也是如此。”
在垫子上的动作训练间隙,阿塔拉走到围成一圈的学员中间,问在场16名女孩和女性:如果可以,她们最想改变难民营的什么。
有人提到要清除武器,有人说想种树,也有人希望能有更多锻炼的机会。阿塔拉鼓励她们去想象这些改变。
她对这些女孩和女性说:“你们知道吗,就像一池水里丢进一块石头,会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们就是那些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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