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我坐在女儿家的真皮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停车位上——一辆崭新的奥迪A6L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车身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这是女婿苏正上个月新买的车,四十多万。
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套茶具是景德镇的青花瓷,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见过,估摸着也得小几千。
"妈,您慢点喝,小心烫。"女儿方晓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
"不烫,正好。"我吹了吹茶水,余光扫过客厅。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地段在市中心,当初买的时候就听说要三百多万。装修更是一点不含糊,光那套智能家居系统,女婿就跟我炫耀过好几次。
我心里算着账,越算越觉得不是滋味。
女婿苏正今年三十二,在国企上班,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万出头。就这收入,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些?我打听过,他名下可不止这一套房——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六套!
六套啊!
想到这里,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茶杯把手。儿子林凯上个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现在住的那套老破小太挤,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可首付还差一大截。
"妈,儿媳妇那边天天抱怨,说房子小得连个衣帽间都没有,闺蜜都笑话她..."儿子在电话里叹气,"要不您跟姐夫说说?他那么多房子,匀一套小的给我,我慢慢还钱..."
我当时就应了下来。凭什么呀?都是一家人,女婿有这个条件,帮帮小舅子不是应该的吗?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呼呼作响。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五点了,女婿应该也快下班了。
正想着,门锁传来滴滴的电子音。
"我回来了。"苏正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两个购物袋,"妈,您来啦?我买了您爱吃的桂花糕,还有..."
"小苏回来啦。"我笑着站起身,"又破费了,买这些干什么。"
"应该的应该的。"苏正换了鞋,把东西放进厨房,转身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注意到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这身行头可不便宜,上次陪他去商场,看见同款衬衫要一千多。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女儿了?"我笑着说,实则在观察他的表情,"小宝呢?"
"幼儿园还没放学,晓静一会儿去接。"苏正靠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您吃晚饭再走吧,晓静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
我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斟酌着怎么开口。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放的是财经新闻。我瞥见屏幕上滚动着房价上涨的数据,心里那股不平衡感又涌了上来。
"小苏啊,"我清了清嗓子,"最近手头宽裕吗?"
苏正侧过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还行吧,妈您是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客气却疏离。
我刚想说话,女儿从厨房走出来,围裙已经解下来了。
"妈,您和小苏聊着,我去接小宝。"晓静拿起挂在玄关的包,"菜在锅里炖着,一会儿就能吃。"
"哎,去吧去吧。"我摆摆手。
等女儿出门,客厅里又只剩我和女婿两个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苏正盯着电视屏幕,我盯着他。
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挺直,确实长得人模人样的。当初女儿带他回来见我时,我还挺满意——人长得精神,工作稳定,对晓静也体贴。
可现在想想,这女婿做得可不地道。
有钱不帮衬小舅子,那还算什么一家人?
我想起上个月去儿子家,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客厅小得放张桌子都转不开身。儿媳妇周倩那张脸,从进门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妈,不是我说,您看人家晓静姐夫,六套房!咱家凯子呢?挤在这破房子里,同事都笑话他..."周倩那天摔着碗筷,"您就不能去说说?匀一套小的也行啊!"
我当时心里也堵得慌。
是啊,凭什么呢?
儿子可是独子,将来我这点家底还不都是他的?女儿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女婿帮帮小舅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小苏,"我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你小舅子林凯,你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吧?"
苏正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摸不透。
"妈,您说。"
"他现在住的那房子太小了,想换个大点的,可首付还差不少..."我话说到一半,故意停顿,观察他的反应。
苏正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是挺不容易的。"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现在房价确实高。"
我等着他的下文,可他就这么一句话,然后又把视线转回电视上。
这是什么意思?装傻充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咳,小苏啊,你看你名下那么多房子..."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要不匀一套小户型给林凯?不白给,该多少钱多少钱,只是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价钱上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苏正就站了起来。
"妈,我去厨房看看火。"他的声音很淡,转身就往厨房走。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这是...拒绝?
我的手指攥紧了裙边,胸口突然涌起一股怒意。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播报新闻,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厨房传来掀开锅盖的声音,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可我觉得胸口堵得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
我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着这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看着墙上那幅少说也要几千块的装饰画,看着电视柜上精致的摆件...
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01
晚饭是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中结束的。
女儿接回来的小宝倒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幼儿园里又学了什么新儿歌,又和哪个小朋友玩了过家家。我随口应着,眼睛却盯着对面的苏正。
他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明显在躲避我的目光。
"外婆,这个肉好吃!"小宝用勺子舀了一大块红烧肉,汁水顺着勺子边缘滴在桌上。
"慢点吃,别烫着。"女儿晓静赶紧拿纸巾擦桌子,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她老公,"妈,您多吃点,这排骨是专门给您炖的。"
"嗯。"我夹起一块排骨,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小宝还在开心地晃着小腿,用沾满油渍的小手去够桌子中间的丸子。
"小宝,用公筷。"苏正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给儿子夹了个丸子放碗里。
然后他又埋头吃饭,仿佛刚才客厅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这算什么?当我是空气?
想起下午在客厅里,他那副避重就轻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六套房啊,六套!给小舅子一套怎么了?还能让他倾家荡产不成?
"妈,您怎么不吃了?"晓静注意到我放下了筷子,"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挺好的。"我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饱了。"
"那您少吃点,一会儿我炖了银耳汤,您喝点。"晓静站起身去厨房,围裙在腰间系着,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的女儿今年三十岁,可看着像三十五。脸上细纹已经爬上了眼角,身材也不像年轻时那么苗条了。她在一家私企做财务总监,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还要带孩子上各种兴趣班。
苏正呢?国企朝九晚五,周末双休,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我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晚饭后,晓静收拾碗筷,苏正陪小宝在客厅玩积木。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晓静,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女儿正端着碗往厨房走,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妈,您说。"
"去你房间说。"我站起身,看了眼正在搭积木的苏正。
晓静愣了一下,把碗放在厨房台面上,擦了擦手跟我进了主卧。
房间很大,装修简约温馨。一张两米的大床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床头柜上放着结婚照——照片里的晓静笑得很灿烂,苏正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看起来很般配。
我在床边坐下,床垫软得刚刚好,肯定也不便宜。
"妈,什么事啊?"晓静关上门,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您看着好像有心事。"
"你弟弟的事,你知道吧?"我开门见山。
晓静的表情僵了一下。
"知道...他上个月跟我说过,想换房子。"她的声音很轻,"妈,您今天来,是因为这个?"
"是啊。"我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小凯现在住的那房子实在太小了,儿媳妇天天抱怨,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心里也难受。"
晓静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你说,小苏那边...能不能帮帮你弟弟?"我试探着问,"他不是有好几套房子吗?匀一套小的给林凯,该多少钱多少钱,咱不占他便宜..."
"妈。"晓静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事您跟小苏说了吗?"
"说了,下午就说了。"我的声音提高了些,"可你看他那态度,跟没听见似的,起身就走了。这算什么?一点都不拿我当长辈看!"
晓静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妈,这事...挺为难的。"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难什么?"我站起身,"他一个人六套房子,给小舅子一套怎么了?你们小两口住这么大的房子,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留着收租吗?"
"妈!"晓静也站了起来,声音突然拔高,"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怎么不简单了?"我打断她,"你弟弟可是你亲弟弟!你嫁了人就忘了娘家人了?你看看人家儿媳妇,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姐夫那么有钱,怎么就不帮衬一下..."
"够了!"晓静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我吓了一跳。
她的眼圈红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妈,您知道上次小凯结婚,那二十万是谁出的吗?"她的声音发抖,"您知道他买车的十五万首付是谁给的吗?您知道他装修房子的十万块是谁借的吗?"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都是我!"晓静的眼泪掉了下来,"从他大学学费开始,到现在结婚买车,哪一样不是我在帮?可他呢?他有感激过吗?他有说过要还吗?"
"那...那不一样..."我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是你弟弟,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晓静苦笑了一声,"妈,您从小到大,有关心过我吗?我考上大学那年,您高兴了一天,然后就开始愁学费。我说我去打工挣钱,您说女孩子家打什么工,让我找个有钱的男朋友..."
"我那不是为你好吗!"我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
"您听听您说的是什么话!"晓静擦了擦眼泪,"妈,您今天来,就是为了让小苏给小凯房子的事吧?我明确告诉您,这事不可能!"
"你..."我指着她,气得手指发抖,"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嫁了人就不认娘家了?"
"不是我不认,是您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晓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记得小时候,家里就一个苹果,您都要留给小凯。我说我也想吃,您说女孩子吃那么好干什么,以后都是别人家的人..."
"那是以前,现在不是条件好了吗..."我辩解道。
"条件好了?"晓静冷笑,"条件好了您就来问我要钱要房子?妈,我也有自己的家,我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我凭什么要无限度地帮小凯?"
"因为他是你弟弟!血浓于水的弟弟!"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卧室外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意识到刚才的争吵可能被客厅里的人听到了。
晓静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用近乎冰冷的声音说:"妈,这事没得商量。您要是再提,我以后都不想见您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胸口起伏得厉害。
外面传来晓静和苏正说话的声音,很小声,我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小宝奶声奶气的询问:"妈妈,你怎么哭了呀?"
我慢慢走出卧室,看见晓静蹲在小宝面前,擦着眼泪说没事。苏正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眼神看向我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妈,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苏正开口了,语气客气却疏离,跟平时判若两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能拎起包,僵硬地说了句:"不用送,我自己打车。"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小宝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外婆,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一阵酸涩。
"快了,外婆很快就来看你。"
出了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晓静压抑的哭声。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的墙壁上映出我的脸——五十二岁,满脸皱纹,眼角下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晓静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考了全班第一,兴冲冲地跑回家告诉我。我正忙着给林凯喂饭,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嗯,不错,去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我当时想,女孩子就是矫情,这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想想,我错过了多少她的眼泪?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黑漆漆的夜。
我裹紧了外套,走进夜色里。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气喘吁吁,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打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
我按亮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老伴林大山三年前就走了,儿子结婚后搬出去住,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这套八十平的老房子。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晚的事。
晓静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我做错了吗?
帮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这有什么错?
我越想越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正哭着,手机响了。
是儿子林凯打来的。
"妈,怎么样?跟我姐夫说了没?"他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他答应了吗?"
我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没...没答应。"
"什么?"那边声音立刻高了起来,"他凭什么不答应?六套房子,给我一套怎么了?妈,您是不是没好好说?"
"我说了,可你姐...你姐不同意。"
"她不同意?"林凯的声音变得尖锐,"妈,您是怎么说的?您不会是太客气了吧?这种事您得强硬点,她是您女儿,难道还敢不听您的话?"
我听着儿子的埋怨,心里更难受了。
"妈,您再去说说,这次态度强硬点。"林凯在那边说,"您就说,这房子她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要是不给,您就...您就跟她断绝关系!"
"这...这不好吧..."我犹豫了。
"有什么不好的?"林凯不耐烦了,"妈,您到底是向着谁的?我是您儿子,您亲儿子!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胳膊肘往外拐,您还护着她?"
"我没护着她..."
"那就这么定了,您明天再去一趟,一定要把这事办成!"林凯说完就挂了电话,连再见都没说。
我举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老旧的小区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全家福——那是五年前拍的,老伴还在,晓静抱着刚出生的小宝,林凯搂着刚结婚的周倩,我坐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可现在呢?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晓静哭着说的那些话。
二十万、十五万、十万...
我从来没算过这笔账。在我心里,女儿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可她今晚那个眼神,那种绝望又心寒的眼神,让我突然有点慌。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迷迷糊糊接起来,是儿媳妇周倩。
"妈,怎么样了?房子的事谈下来了吗?"她的声音急切,"昨天小凯说您去找晓静姐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才早上七点半。
"还没呢,你姐那边...有点复杂。"我含糊其辞。
"复杂什么呀?"周倩的语气立刻变了,"妈,您不会是没好好说吧?这种事您得硬气点,她是您闺女,还能不听您的?"
我听着这话耳熟,昨晚林凯也是这么说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有点不耐烦,"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卧室的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水泥,窗帘也旧得褪了色。这房子住了二十多年,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
想起女儿家那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崭新的装修,高档的家具...我心里又开始不平衡了。
凭什么她过得那么好,却不肯帮帮亲弟弟?
我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里满脸褶子的自己叹了口气。五十二岁的人了,头发都白了一半,每天为了儿女的事操碎了心。
吃过早饭,我给晓静发了条微信:"晓静,今天有空吗?妈想跟你好好聊聊。"
等了半个小时,她才回复:"妈,我在上班,晚上再说吧。"
语气冷冰冰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昨晚那一架,看来是真把她惹恼了。
可我也有委屈啊。我是她妈,为了儿子的事找她商量,这有什么错?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去她单位找她。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晓静的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我坐了四十多分钟公交车才到。进大楼的时候,保安拦住了我。
"你好,请问找谁?"年轻的保安小伙子客气地问。
"我找方晓静,财务部的。"
"您有预约吗?"
"我是她妈,还要什么预约?"我有点不高兴了。
保安愣了一下,还是让我登记了信息才放行。
电梯里全是穿着职业装的年轻人,个个化着精致的妆,踩着高跟鞋,说着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我缩在角落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财务部在十二楼。电梯门打开,我看见一片开放式的办公区,每个人都对着电脑忙碌着。
"请问,方晓静在哪?"我问前台。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一眼:"您是?"
"我是她妈。"
"哦,您稍等。"前台拿起电话,"方总监,您母亲来找您了...好的。"
挂了电话,她对我说:"方总监让您去她办公室,往右拐第三间。"
我按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晓静的声音。
推开门,我看见女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抬起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平静。
"妈,您怎么来了?"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不是说晚上再说吗?"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我关上门,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昨天的事,是妈不对,说话太冲了。"
晓静沉默了一会儿,又坐回椅子上:"妈,您要是为了房子的事来的,那就不用说了。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晓静,你听妈说..."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妈知道你这些年帮了小凯不少忙,妈心里都记着呢。可是...可是你弟弟现在确实困难,他那房子太小了,儿媳妇天天抱怨,我看着心里也难受啊..."
"妈。"晓静打断我,"小凯今年二十七了吧?"
"是啊。"
"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自己挣钱买房?"她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我无言以对。
"他...他工资不高..."我嗫嚅道。
"工资不高就换工作,就努力啊。"晓静的声音提高了些,"妈,您知道我大学毕业那年挣多少钱吗?一个月两千五。我租最便宜的地下室,吃最便宜的盒饭,把工资攒下来给您和爸寄生活费,还要给小凯交学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那时候您给我打电话,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只问我什么时候寄钱回去。"晓静的眼圈红了,"我记得有一次,我发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着,给您打电话想让您安慰安慰我,您说了什么?"
我避开她的目光,不说话。
"您说,'烧就烧呗,多喝热水,别耽误上班,下个月的生活费别忘了寄'。"晓静的声音发抖,"妈,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我也是您的孩子啊。"
"那...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辩解道,声音越来越小。
"条件不好,所以您就只顾着小凯?"晓静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考上大学那年,您和爸商量要不要让我去读,您知道我当时在门外听到什么吗?"
我的心突然揪紧了。
"您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省下钱给小凯留着娶媳妇'。是爸爸坚持,说既然考上了就要让我去读,您才勉强同意的。"
我想起那年的事,脸上一阵发烫。
"妈,我不是不想帮小凯。"晓静转过身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您知道吗?这些年我帮他帮得够多了。上次他结婚,我拿出所有积蓄,二十万,一分不少地给了他。他说什么来着?他说'姐,这是你应该的'。"
"应该的?"她苦笑,"妈,您从小到大,也是这么教他的吧?姐姐帮弟弟是应该的,所以他从来没觉得需要感激,更不会想着还。"
我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浑身无力。
"妈,您今天来,就是要让小苏给小凯一套房子对吧?"晓静擦了擦眼泪,"我明确告诉您,不可能。那些房子..."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算了,跟您说也说不清楚。总之这事没得商量。"
"晓静,你就这么狠心?"我站起身,声音也高了起来,"你弟弟可是你亲弟弟!"
"够了!"晓静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我吓了一跳,"妈,您别再说了。我现在要工作,您请回吧。"
她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心里又气又委屈。
"好,好啊。"我抓起包,"你翅膀硬了,不认妈了是吧?行,以后你过你的,我们过我们的,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我就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妈,您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提这事了。"
我没回头,大步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旁边的人侧目看我,我赶紧扭过头去。
出了大楼,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手机响了,是林凯。
"妈,怎么样?谈下来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哽咽:"没有,你姐...你姐说什么都不同意。"
"什么?"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她凭什么不同意?妈,您别管她,您直接去找我姐夫!他那六套房子,您就说要给我一套小户型,价钱好商量,让他自己决定!"
"小凯,这事...这事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林凯的声音急了,"妈,您要是办不成这事,以后您别指望我养老了!"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儿子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养了他二十七年,到头来却听到这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他说得对。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我这个当妈的还有什么用?
我在街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打车去了女儿家。
这次我是铁了心的,一定要把这事办成。
03
到女儿家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站在小区铁门外,看着里面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崭新的健身器材,还有停车位上一排排豪车,我深吸了一口气。
门卫认识我,点点头就放行了。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我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这次一定要态度强硬点,不能像上次那样被晓静几句话就弄得哑口无言。
我是她妈,她必须听我的。
摁响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
开门的是苏正,穿着家居服,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客气却疏离,"晓静还在公司没回来。"
"我找你。"我直接了当地说。
苏正的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侧身让我进去:"您请进。"
客厅里,小宝正坐在地毯上玩玩具,看见我立刻跑过来:"外婆!"
"哎,小宝乖。"我摸了摸他的头,"去玩吧,外婆跟你爸爸说点事。"
小宝懂事地跑回去继续玩玩具。苏正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妈,您有什么事吗?"他的态度比平时冷淡了很多。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故意把杯子放得很重,发出"咚"的一声。
"小苏,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我看着他,"你小舅子林凯的事,你知道吧?"
苏正的眉头皱了起来:"知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开门见山,"你名下六套房子,给你小舅子一套小户型,这很过分吗?"
"妈..."苏正深吸一口气,"这事我已经跟晓静说过了,我们的态度是..."
"我不管你们什么态度!"我打断他,声音提高了,"我就问你,给还是不给?"
苏正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给。"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两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你说什么?"我腾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妈,请您理解..."
"理解?理解什么?"我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一个外人,占了我女儿的便宜,过上了好日子,现在让你帮帮小舅子,你就摆出这副嘴脸?"
苏正的脸色变了,但他还是压着火气说:"妈,我没有占晓静的便宜,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夫妻?"我冷笑一声,"你配吗?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这房子多少钱买的?那车多少钱?没有我女儿,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
"够了!"苏正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妈,请您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我说错了吗?"我指着他,"你就是个吃软饭的!靠着我女儿过好日子,现在让你帮帮小舅子,你就翻脸不认人!"
"妈!您不要太过分!"苏正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小宝被我们的争吵吓到了,坐在地毯上哇哇大哭。苏正赶紧过去抱起他,哄了半天才止住哭声。
"你带小宝去房间玩。"他对儿子说,然后转头看着我,"妈,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您今天..."
"说啊,你说!"我双手叉腰,"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理由!"
苏正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门锁传来滴滴的声音。
晓静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脸色立刻变了。
"妈,您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很冷。
"我来找你老公谈点事。"我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行吗?"
晓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正,大概猜到了什么。她走过来,把包放在沙发上,对苏正说:"你先带小宝去房间。"
等苏正抱着孩子进了房间,晓静转头看着我。
"妈,我说了多少遍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您为什么还要来?"
"我为什么来?"我冷笑,"我来看看我女婿到底有多冷血!六套房子,给你弟弟一套都不肯,这就是你找的好老公?"
"妈!"晓静的声音突然拔高,"这事到此为止,您别再提了!"
"我偏要提!"我也不退让,"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凭什么不帮你弟弟?他可是你亲弟弟!"
"够了!"晓静突然大吼一声,把我吓了一跳,"妈,您真要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
"说啊!你说!"我也豁出去了,"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理由!"
晓静的眼眶红了,她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着。
"行,那我就说。"她的声音发抖,"妈,小凯结婚那二十万,是我出的。他买车的十五万首付,是我出的。他装修房子的十万,还是我出的。这些年给娘家的钱,加起来快五十万了!"
"那又怎么样?"我梗着脖子,"他是你弟弟,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晓静惨笑一声,"妈,您从小就这么教我的对吧?女孩子帮弟弟是应该的,嫁出去还要补贴娘家是应该的,把自己掏空了也是应该的?"
"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晓静的眼泪流了下来,"妈,您记得我高考那年吗?我考了全市第八名,可以上一本的好大学。可您说什么?您说要不别读了,省下钱给小凯将来用。是爸爸拦着您,我才能去上大学!"
我被她说得语塞,嘴硬道:"那...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所以您就只顾着儿子?"晓静擦了擦眼泪,"大学四年,我没找您要过一分钱生活费,全靠自己打工挣。我记得大三那年冬天,我在餐厅洗盘子,手都冻裂了,给您打电话想让您安慰安慰我,您知道您说什么吗?"
我不说话,避开她的目光。
"您说,'女孩子就该吃点苦,将来嫁了人才知道珍惜'。"晓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妈,那年我才二十岁,我也是您的孩子啊!"
"我...我那不是为你好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为我好?"晓静冷笑,"您从来就没为我好过!您只在乎小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你胡说!我对你也很好!"我辩解道。
"好?"晓静走到茶几旁,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妈,这是我这些年给娘家花的钱,我都记着呢。要不要我念给您听?"
她翻开笔记本,手指着上面的记录:
"2015年,小凯大学学费,一万八。"
"2016年,小凯买电脑,五千。"
"2017年,您住院,我出了三万。"
"2018年,小凯毕业找工作,我给了他一万当启动资金。"
"2019年..."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这些我都记得!可那又怎么样?你是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晓静把笔记本摔在茶几上,"妈,您知道这些年我总共给娘家多少钱吗?"
我不说话。
"六十三万!"她一字一句地说,"整整六十三万!这还不算平时逢年过节给您的钱,给小凯买的衣服鞋子,这些零零碎碎的我都没算!"
我愣住了。六十三万?有这么多吗?
"妈,您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晓静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还要加班,就为了多挣点钱。可我挣的钱,大半都贴补娘家了!"
"我...我不知道有这么多..."我的声音发虚。
"您当然不知道!"晓静擦着眼泪,"因为您从来不关心我过得好不好,您只关心我什么时候给钱!每次给您打电话,您问的都是小凯怎么样,从来不问我怎么样!"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妈,我累了。"晓静瘫坐在沙发上,"我真的累了。这些年我像个提款机一样,您和小凯需要钱就来找我,从来没想过我也有自己的家,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
"可你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吗?"我还是不服气,"你看看你这房子,这车,哪样不比我们强?帮帮你弟弟怎么了?"
"妈!"晓静突然站起来,眼神里满是失望,"您到现在还觉得我应该帮他?您知不知道,小凯上个月又找我借钱了?"
"借钱?"我一愣,"借多少?"
"十万。"晓静冷笑,"说是要投资做生意。我问他做什么生意,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让他写个借条,他还生气了,说姐弟之间要什么借条。妈,您说,这是借钱吗?这是要钱!"
我的脸一阵发烫。
"还有上次,他跟人打架,派出所让拿钱私了,又是我去付的钱。"晓静数着小凯的"罪状","妈,您把他宠成什么样了?二十七岁的人了,还整天伸手要钱,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他...他还年轻..."我嘟囔道。
"年轻?"晓静失笑,"妈,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就自己养活自己了,还要寄钱回家。他二十七了,还在啃老,您觉得这正常吗?"
我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晓静深吸一口气,用平静却冰冷的声音说:"妈,房子的事,到此为止。您要是再提,我以后真的不想见您了。"
"你..."我指着她,气得手发抖,"你就这么狠心?你弟弟现在住的房子那么小..."
"那是他自己的事!"晓静打断我,"妈,我已经帮够了。这些年我对得起您,对得起小凯。可您呢?您对得起我吗?"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您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那么努力吗?因为我想证明给您看,女孩子也能有出息。可不管我多努力,您眼里永远只有小凯。"
"我没有..."
"您有!"晓静吼道,"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家里有好吃的,您都留给他。我想要个新书包,您说旧的还能用。可小凯要什么,您从来不说不!"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妈,我不欠您的,更不欠小凯的。"晓静擦干眼泪,平静地说,"这些年我该尽的义务都尽了,从今天开始,我要为自己活了。"
"你...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我颤声道。
"不是断绝关系。"晓静摇摇头,"是划清界线。以后逢年过节我还是会看您,但钱的事,别再找我了。"
"好!好啊!"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翅膀硬了,不认娘家了是吧?行,那你也别认我这个妈了!"
说完我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指着晓静:"我告诉你,你不帮你弟弟,以后别想我帮你带孩子!"
晓静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失望:"妈,小宝从出生到现在,您总共带过几天?您心里没数吗?"
我愣住了。
是啊,小宝出生后,我几乎都在帮林凯带孩子,晓静这边基本都是请保姆,偶尔才让我来看看...
"妈,您走吧。"晓静转过身,"我累了,想休息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儿好陌生。
"你...你会后悔的!"我丢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04
出了女儿家,我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裹紧了外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争吵。
六十三万...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
我真的让她花了这么多钱吗?
手机响了,是林凯。
"妈,怎么样?我姐夫答应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你姐...你姐说什么都不同意。"
"什么?!"那边传来一声怒吼,"她凭什么不同意?妈,您怎么说的?"
"我...我都说了,可她就是不听..."
"您肯定是太软弱了!"林凯不耐烦地说,"妈,这事您必须给我办成!我跟倩倩都说好了,下个月就去看房子,您要是办不成,我们怎么办?"
"可是..."
"别可是了!"林凯打断我,"妈,您是向着谁的?我是您儿子,您亲儿子!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不帮我?"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又气又委屈。
"小凯,你姐说这些年给咱家的钱已经很多了..."
"多什么多?她那么有钱,给点钱算什么?"林凯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她是我姐,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听到这话,我突然想起晓静刚才说的:"您从小就这么教他的对吧?"
我的心一阵刺痛。
"小凯,要不...要不这事就算了吧?"我试探着说,"你自己再努力努力,攒够首付..."
"算了?"林凯的声音立刻拔高,"妈,您在说什么?我都跟倩倩说好了,您现在说算了?您让我怎么跟她交代?"
"可是..."
"妈!"林凯的声音带着威胁,"我告诉您,这事您要是办不成,以后您别指望我养老了!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小区的花园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突然觉得好孤独。
老伴走了三年了,女儿跟我闹翻了,儿子只知道要钱...
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媳妇周倩。
"妈,小凯跟我说了,您没把事办成?"她的语气很不客气,"您怎么回事啊?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倩倩,不是我不办,是你晓静姐..."
"别跟我提她!"周倩打断我,"妈,我跟您说实话,这房子要是换不了,这日子我也不想过了!"
"啊?"我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倩冷笑,"我当初嫁给小凯,可不是为了住这破房子的!您要是办不成这事,别怪我跟小凯离婚!"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周倩的声音尖锐,"妈,您好好想想,是要儿子还是要女儿。别到时候儿子媳妇都没了,您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说完她也挂了电话。
我坐在长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却感觉沉重得像块铁。
夜幕完全降临了,小区里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透出温暖的灯光。我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以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
那时候老伴还在,晓静还没嫁人,林凯也还在上学。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一家人在一起,总是热热闹闹的。
可现在呢?
老伴走了,女儿跟我闹翻了,儿子只知道要钱,儿媳妇还威胁要离婚...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脑子里突然闪过晓静哭着说的那些话:"您从来不关心我过得好不好,您只关心我什么时候给钱..."
"我也是您的孩子啊..."
"您眼里永远只有小凯..."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
不,我没有偏心,我只是...只是觉得女儿应该帮弟弟,这有什么错?
可是,六十三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啊转,怎么都挥不去。
我想起晓静说的,她大三那年冬天在餐厅洗盘子,手都冻裂了...
我想起她说的,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周末还要加班...
我想起她说的,她从来没找我要过一分钱生活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可是,林凯怎么办?周倩要跟他离婚怎么办?
我不能不管儿子啊。
我擦干眼泪,从长椅上站起来。不行,这事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晓静不帮,我就去找她老公。苏正那六套房子,怎么着也得给林凯一套!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行动了。
我知道苏正在国企上班,就在市政府附近。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经常去单位旁边的食堂吃饭。
我提前去那边守着,果然到了十二点,看见苏正从单位里出来。
"小苏!"我叫住他。
苏正看见我,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走了过来:"妈,您怎么在这?"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开门见山,"关于给你小舅子房子的事,我们再谈谈。"
苏正的脸色沉了下来:"妈,这事晓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管她怎么说!"我打断他,"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的。你名下六套房子,给林凯一套小户型,这要求过分吗?"
"妈..."
"你别叫我妈!"我的声音高了起来,引得路过的人都侧目看过来,"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在你单位门口天天守着,让你们领导同事都知道,你有六套房子却不肯帮小舅子!"
苏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妈,您这是在威胁我?"
"是又怎么样?"我豁出去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到底给不给?"
"不给。"苏正一字一句地说,"妈,那些房子不是我的,我没权利处置。"
"什么不是你的?房产证上不都是你的名字吗?"我不依不饶。
"妈,有些事我不想说得太明白..."苏正深吸一口气,"您请回吧,这事没得商量。"
说完他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站住!今天你不答应,我就不让你走!"
"妈!您放手!"苏正挣扎着。
周围已经围上来不少人看热闹了。
"大家来评评理啊!"我提高了声音,"这是我女婿,有六套房子,却不肯给我儿子一套!这是人干的事吗?"
"妈!您别闹了!"苏正的脸涨得通红。
"我就要闹!"我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我不活了!养了个白眼狼女儿,找了个冷血的女婿,我不活了..."
"这位大姐,您起来,有话好好说..."有人来劝我。
"我不起来!"我坐在地上哭,"我要让大家都知道,他们夫妻俩有多冷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妈!您在干什么?!"
是晓静。
她推开人群,走到我面前,脸色铁青。
"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小苏给我打电话了。"晓静看着坐在地上的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疲惫,"妈,您闹够了吗?"
"我没闹!"我从地上爬起来,"我就是要个说法!你们到底给不给你弟弟房子?"
晓静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悲凉。
"妈,您真要逼我说出来吗?"
"说什么?"我有些心虚。
"好。"晓静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围观的人群说,"各位,既然我妈非要闹,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我的心突然一紧。
"我妈说我老公有六套房子,不肯给我弟弟一套。"晓静的声音很平静,"可她不知道的是..."
她顿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那六套房子,其实都是我的。"
05
晓静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目光在我和晓静之间来回打量。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发颤。
"我说,那六套房子都是我的。"晓静擦了擦眼泪,语气却异常平静,"每一套房产证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字——方晓静。"
"怎么可能..."我喃喃道,"小苏明明说..."
"小苏什么都没说过。"晓静打断我,"是您自己以为的。妈,您从来没问过我们这些房子是怎么来的,您只看到了我们现在的生活,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小苏是有钱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苏正走过来,把手搭在晓静肩上。他看着我,第一次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对我说话:
"岳母,您想要的房子,从来都不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的手指着房产证上鲜红的名字,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可能?"
晓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六套房,每一套产权证上都是我的名字,方晓静三个字。"
"可是...可是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我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可能买得起六套房?"
"妈,您从来不关心我做什么工作,挣多少钱。"晓静冷笑,"您只关心我什么时候给您钱。"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站在那里被人指指点点。
"各位,不好意思,让大家看笑话了。"晓静对围观的人说,"我们家里的事,就不麻烦大家了。"
人群慢慢散去,但还有人在远处指指点点。
我站在那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一步都迈不动。
"妈,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聊聊吧。"晓静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厅。包厢里,晓静让苏正先回单位,她要跟我单独谈谈。
苏正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失望。
等他走了,晓静给我倒了杯水:"妈,喝点水吧。"
我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在桌上。
"妈,您想知道这些房子是怎么来的吗?"晓静问。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你...你告诉我。"
晓静靠在沙发上,眼神望向窗外:"我大学毕业那年,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五。我租了个地下室,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饭,省下钱给您和爸寄生活费。"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第二年,我跳槽去了一家私企,工资涨到了五千。但您知道吗?那家公司每天要加班到晚上十点,周末还经常要加班。"晓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记得有一次连续加班一个月,累到在办公室晕倒,送去医院,医生说是过度劳累。"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您当然不知道。"晓静转头看着我,"因为那时候您给我打电话,问的都是小凯的学费什么时候寄,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后来我发现公司有个服装批发的业务,利润很可观。我就用自己攒的两万块钱,开始做服装批发的兼职。"晓静继续说,"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批发市场进货,凌晨在网上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那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哽咽道。
"说什么?"晓静苦笑,"说我累吗?您会心疼吗?还是会说,女孩子吃点苦是应该的?"
我无言以对。
"就这样干了三年,我攒下了第一桶金——三十万。"晓静的眼神里闪过回忆,"2015年,房价还没现在这么高,我在郊区买了第一套小户型,四十万,首付三十万,贷款十万。"
我愣愣地听着。
"买完房子,我身上就剩几千块了。可那时候小凯要上大学,您说家里拿不出学费,让我帮忙。"晓静看着我,"妈,您记得那时候我给了您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两万。"晓静说,"是我借的高利贷。为了还那两万块,我连续半年每天只吃一顿饭。"
"什么?"我惊呆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有什么用?"晓静的眼泪流下来,"您只会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我压抑的哭声。
"后来,我的服装生意越做越大,开了自己的淘宝店,又开了实体店。"晓静擦了擦眼泪,"2016年,郊区那套房子涨价了,从四十万涨到了七十万。我卖掉它,又加上手里的积蓄,在市区买了两套小户型作投资。"
"这几年房价一直在涨,我就不断地买进卖出。到2019年,我手里已经有了五套房子。"她看着我,"去年,我卖掉两套旧的,买了一套大的,就是我们现在住的那套。"
我听得目瞪口呆。
"至于小苏..."晓静顿了一下,"他就是个普通的国企职员,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家里条件也不好,没什么彩礼。房子车子都是我自己买的。"
"那...那你为什么要把房子登记在你名下?"我问。
"因为本来就是我买的啊。"晓静理所当然地说,"妈,您是不是以为,女人结婚了,财产就应该归男人?"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小苏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从来没有因为我比他挣得多就自卑或者别扭。"晓静说,"我们夫妻之间很平等,各自管各自的钱,家里开销共同承担。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可是外人会说闲话..."
"外人?"晓静冷笑,"妈,您才是说闲话最多的那个外人吧?您从结婚开始就不看好小苏,说他没本事,配不上我。可您知道吗?这些年如果不是小苏,我早就被您逼疯了。"
我愣住了。
"每次您找我要钱,都是小苏劝我,说您是我妈,该给还是要给。"晓静的眼泪又流下来,"每次您说那些重男轻女的话伤害我,都是小苏陪着我,安慰我。妈,您口口声声说小苏配不上我,可我觉得,是我配不上他。"
我坐在那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妈,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晓静看着我,眼神坚定,"这六套房子都是我的,我不会给小凯任何一套。不是我小气,不是我不念手足之情,而是我真的帮够了。"
"可是...可是你弟弟现在确实困难..."我还想争取。
"困难?"晓静打断我,"妈,小凯今年二十七了,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自己努力?为什么一定要我帮?"
"因为...因为你是他姐姐..."
"就因为我是姐姐,所以我就该无限度地付出?"晓静的声音提高了,"妈,您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对吧?女孩子要让着弟弟,要帮弟弟,要为弟弟牺牲一切?"
我不说话了。
"妈,我问您一句话。"晓静看着我,"这些年,您有关心过我吗?真正地关心过?"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晓静考了第一名,我头也不抬;晓静发烧躺在出租屋,我让她多喝热水;晓静加班到深夜,我从不过问...
"妈,您没有。"晓静替我回答了,"您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您只关心我能给您多少钱,能帮小凯多少忙。"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所以妈,从今天开始,我要为自己活了。"晓静站起身,"房子的事,到此为止。您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女儿,就别再提这事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您回去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
我坐了很久,直到服务员来催,才恍恍惚惚地走出咖啡厅。
走在街上,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手机响了,是林凯。
"妈,怎么样?谈成了吗?"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您说话啊!"林凯在那边催促。
"小凯..."我的声音发抖,"那些房子...不是你姐夫的..."
"什么意思?"
"是...是你姐自己的..."我说完这句话,腿一软,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扶住了我:"大姐,您没事吧?"
我摆摆手,靠在路边的护栏上,听着林凯在那边的咆哮。
"什么?都是我姐的?那她凭什么不给我?她有六套房子,给我一套怎么了?妈,您去跟她说,必须给!"
"她不会给的..."我无力地说。
"不给?"林凯的声音变得尖锐,"那我就去她家闹!我就不信她能眼睁睁看着我没房子住!"
"小凯,别..."
"您别管了!"林凯吼道,"这事我自己解决!"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满脸泪痕的老太太。
我想起晓静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眼里的失望,想起苏正冰冷的眼神...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可如果我错了,那这些年我坚持的又算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秀芬女士吗?"对方是个女声,很客气,"我是华阳小区业主委员会的,关于您上个月申请的家庭聚会场地..."
"什么家庭聚会?"我愣了一下。
"哦,是方晓静女士以您的名义申请的,说是您五十三岁生日,要在小区会所办个家宴..."
我愣住了。
五十三岁生日...是下个月。
我都忘了,可晓静还记得。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确认一下细节?方女士已经预付了定金..."
我握着手机,眼泪又流了下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护栏上,捂住脸大哭起来。
路过的人侧目看我,我却顾不上了。
晓静还记得我的生日,还想给我办生日宴,可我却...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哭了很久,我慢慢平静下来。擦干眼泪,我决定回家好好想想。
可刚走到公交站,就接到了一个电话,让我的心瞬间跌入冰窟。
"是林秀芬吗?我是你儿子林凯的朋友。"对方的声音很粗鲁,"你儿子欠了我五十万,今天必须还,不然..."
"什么?五十万?"我脑袋嗡的一声,"他怎么会欠你这么多钱?"
"赌债。"对方冷笑,"你儿子在我这儿输了五十万,加上利息,现在已经六十万了。今天不还,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别乱来!"我吓坏了,"我...我去凑钱..."
"三天。"对方说,"三天之内凑不出来,我就去找你女儿要。听说她有六套房子,卖一套不就够了?"
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五十万...六十万...
这么多钱,我上哪儿去凑?
不行,我得去找晓静...
可刚才我们才闹成那样,她会帮吗?
我站在公交站,进退两难。
最后,我还是决定去女儿家。不管怎么样,我得把这事告诉她。
到了女儿家楼下,我在小区门口徘徊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进去。
摁响门铃,开门的是小宝。
"外婆!"小宝开心地抱住我的腿。
"小宝乖。"我摸了摸他的头,"妈妈在家吗?"
"在的!"小宝拉着我进屋,"妈妈,外婆来了!"
晓静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色变了变:"妈,您怎么又来了?"
"晓静,我...我有事找你。"我的声音发抖。
晓静看了我一眼,对小宝说:"小宝,去房间玩,妈妈跟外婆说点事。"
等小宝进了房间,晓静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妈,什么事?"
"是...是小凯..."我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怎么了?"晓静的语气很冷淡。
"他...他欠了人家钱...很多钱..."我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五十万,加利息六十万,人家说三天内要还,不然..."
晓静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怎么欠的?"
"赌...赌博..."我哭着说,"晓静,你救救你弟弟,那些人说了,要是还不上钱,就去找你要..."
晓静听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
"妈,您可真行啊。"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刚在咖啡厅说完那些话,转头又来找我要钱?"
"我...我不是要钱,是小凯出事了..."
"妈!"晓静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我吓了一跳,"您听清楚了。小凯的事,跟我没关系。他欠的债,让他自己还!"
"可是...可是那些人很凶..."
"那就报警!"晓静站起来,"妈,我不会帮他还债的。他赌博,这是违法的事,您让我帮他?"
"他是你弟弟..."我还想说什么。
"够了!"晓静打断我,走到玄关拉开门,"妈,您走吧。这种忙,我帮不了。"
"晓静,你..."
"请您离开。"晓静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冷漠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女儿好陌生。
"你...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出事?"我最后挣扎道。
晓静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妈,您到现在还没明白吗?我不欠他的,更不欠您的。"
就在这时,苏正从卧室里走出来。他看了看我们,走到晓静身边。
"妈,我知道您今天来的目的。"他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关于小舅子的事,我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冲口而出:"都是你!要不是你,晓静怎么会这样?你肯定是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苏正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到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妈,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份文件,"这是晓静这些年给娘家转账的记录。您要不要看看?"
我愣住了。
苏正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一份份展开。
"2015年8月,转账2万,备注:小凯学费。"
"2016年3月,转账5000,备注:小凯电脑。"
"2017年6月,转账3万,备注:妈妈住院。"
"2018年..."
他一项项念下去,我的脸越来越红,心越来越慌。
"妈,您知道这些加起来多少钱吗?"苏正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六十三万五千块。这还不算平时零零碎碎的,如果都算上,至少有七十万。"
我的手指着房产证上鲜红的名字,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可能?"
女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六套房,每一套产权证上都是我的名字,方晓静三个字。"
女婿苏正把手搭在她肩上,第一次用冰冷的语气对我说:"岳母,您想要的房子,从来都不是我的。"
客厅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女儿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扔在茶几上——"妈,我们该好好算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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