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明天就搬走吧。"
儿媳秦可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臂,脸上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正蹲在地上给两岁的孙女穿鞋,手指突然僵住了。孙女糖糖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干。
"可可,你说什么?"我慢慢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痛。
"我说得够清楚了吧?"秦可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个家政公司的页面,"我已经联系好保姆了,明天就能到。您这两年辛苦了,但我们现在不需要您继续帮忙了。"
辛苦?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三点半。再过一个小时,我得开始准备晚饭。冰箱里的排骨是早上六点去菜市场买的,挑了很久才选到这么新鲜的。糖糖最近在长牙,得炖得软烂些。
"糖糖刚适应我,突然换人她会不习惯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小孩子适应能力强着呢。"秦可转身走向主卧,"我去收拾东西,您也赶紧收拾一下吧。对了,别忘了把您那些药瓶子都带走,我可不想打扫卫生的时候到处是。"
砰——主卧的门关上了。
糖糖拉了拉我的裤腿:"奶奶,鞋鞋。"
我蹲下来,手指发着抖给她系好鞋带。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狠狠地眨了眨眼睛。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两年了。整整两年。
糖糖刚出生的时候,秦可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哭:"妈,您一定要帮我带孩子,我实在不行了。"那时候她刚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顺产,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二话不说,从老家坐了八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赶来。那个冬天特别冷,我穿着两件毛衣,抱着刚满月的糖糖,在医院的走廊里一站就是一下午,就为了让秦可能多睡一会儿。
后来秦可说要上班,我就留下来全职带孙女。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糖糖冲奶粉、洗尿布、做辅食。晚上糖糖闹觉,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我的腰本来就不好,去年冬天疼得直不起来,我怕儿子担心,一直说没事。
就在上个月,糖糖终于会叫"奶奶"了。她第一次叫的时候,我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现在却要赶我走?
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是我儿子何宇回来了。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平时很忙,经常加班到很晚。
"妈。"何宇换好鞋,看到我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可从卧室里走出来,语气很自然:"何宇,我跟妈说了,让她明天回老家。保姆我都联系好了。"
何宇的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儿子默认了。
"糖糖,来,爸爸抱。"何宇蹲下身,把孙女抱了起来。糖糖咯咯地笑着,小手拍着爸爸的脸。
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是我儿子的家,是我孙女的家,但好像不是我的家。
"妈,您要不先回房间休息一下?"何宇抱着糖糖,声音很轻,"晚饭我们出去吃,您不用做了。"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次卧——那个我住了两年的小房间。房间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窗户朝北,冬天的时候特别冷。但我从来没抱怨过,因为这里离糖糖的房间最近,晚上她一哭,我就能第一时间听到。
坐在床沿上,我的手还在发抖。
为什么突然要赶我走?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昨天晚上,秦可下班回来还夸我做的红烧肉好吃,让我教她怎么做。前天她还说等周末带我去逛商场,给我买件新衣服。
怎么突然就变了?
我想不明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厅里传来糖糖的笑声,还有电视的声音。那些声音好像离我很远,又好像就在耳边。
我打开衣柜,看着里面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明天就要走了。
可我连为什么要走都不知道。
01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家的闺蜜周敏打来的。我们认识四十多年了,从年轻时候一起下乡插队,到后来各自结婚生子,一直保持着联系。
"秀芬,怎么样啊?糖糖最近怎么样?"周敏的声音很热络。
我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挺好的。"
"你这语气不对啊,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可可让我明天回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周敏提高的声音:"什么?你才去了多久?怎么就赶你走?"
"两年了。"我轻声说。
"两年?!"周敏的声音更高了,"秀芬,你给我说实话,这两年你都干了什么?"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一幕幕浮现出来。
糖糖刚出生的时候,秦可住院住了五天。那五天里,我从早到晚守在医院,教秦可怎么喂奶,怎么给孩子换尿布。秦可的妈妈只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出院回家后,秦可得了产后抑郁。她经常半夜哭,说自己是个没用的妈妈,说糖糖不爱她。我就坐在她床边,一遍遍地安慰她,告诉她每个新手妈妈都会经历这些。
糖糖三个月的时候,夜里总是哭闹。医生说是肠绞痛,没有特效药,只能哄。我每天晚上抱着糖糖,在客厅里来回走,一走就是三四个小时。那段时间我的腰疼得厉害,但我不敢说,怕秦可和何宇担心。
糖糖六个月开始添加辅食。我买了育儿书来看,学着做米糊、菜泥、肉泥。每一样食材都要挑最新鲜的,每一顿都要现做。有一次糖糖过敏了,脸上起了红疹,我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抱着她去医院。医生说没事,是对蛋黄过敏,以后注意就行。那之后,我给糖糖做的每一顿饭都要反复检查食材。
糖糖一岁的时候学走路,摔了无数次跤。每次摔倒,我的心都跟着疼。我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爬行垫,把家里所有的尖角都包上了防撞条。
"你啊你,就是太老实了。"周敏在电话里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啊,用得着你的时候叫妈妈妈的,用不着了就一脚踢开。"
"不是这样的。"我下意识地反驳,"可可也挺辛苦的,她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照顾孩子。"
"照顾什么孩子?都是你在照顾!"周敏的声音很激动,"你儿子呢?何宇就不管?"
我沉默了。
何宇确实很忙。他做项目经理,经常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在家的时候也是早出晚归,回来就累得倒头就睡。
但他也会在周末的时候陪糖糖玩,会给糖糖买玩具,会在我生病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去医院。
"你别想太多了。"我对周敏说,"可能是他们真的不需要我了。糖糖大了,也没那么难带了。"
"那你就这么回来?"
"不然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客厅传来的电视声。何宇和秦可好像在说话,但隔着门,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我站起来,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加起来也就七八件。都是从老家带来的,穿了很多年。我本来想着等糖糖大一点,我就回老家,所以一直没舍得买新衣服。
衣柜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盒子。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糖糖的第一双小鞋子,巴掌大小,粉红色的。还有糖糖掉的第一颗乳牙,我用纸巾包着。还有糖糖画的第一张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她说画的是奶奶。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行李箱,手指抚摸着那双小鞋子,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想起糖糖刚出生的样子。她那么小,小到我能一只手托起她。她的皮肤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得紧紧的。我把手指放进她的手心,她立刻抓住了,那么用力。
我想起糖糖第一次对我笑。那天她刚满两个月,我正在给她换尿布,她突然咧开嘴,冲我笑了。那个笑容太美了,美得我眼泪都流了下来。
我想起糖糖第一次叫我奶奶。那是上个月,她刚学会说话没多久。那天早上,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就叫了声"奶奶"。我激动得把她抱起来转圈,她咯咯地笑,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这些回忆太多了,多到我根本装不下。
门外传来秦可的声音:"何宇,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平时不都要八九点吗?"
何宇的声音有些疲惫:"今天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
"那正好,我有事跟你说。"秦可的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能听到,"我爸妈下周要过来,你得提前安排一下。"
"你爸妈来干什么?"
"来看看糖糖啊。怎么,不行吗?"
"不是……我是说,你妈不是身体不好吗?"
"好多了。而且他们很想糖糖,我也很久没见他们了。"
之后他们的声音更低了,我听不清了。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收拾行李。
衣柜里还有一件东西——一条围巾。那是去年冬天,秦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说是专门挑的颜色,很适合我。我一直舍不得戴,怕弄脏了。
现在还要带走吗?
我把围巾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行李箱。
收拾到一半,我突然想起冰箱里还有排骨。那是今天早上特意买的,打算明天给糖糖炖汤。现在我要走了,那排骨怎么办?
我打开房门,走向厨房。
客厅里,何宇正抱着糖糖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秦可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看到我出来,秦可抬起头:"妈,您收拾好了?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些菜,我写个单子,你们记得吃。"
"哎呀,您操什么心啊。"秦可笑着说,"保姆明天就来了,这些事她会做的。"
保姆。
又是保姆。
我找出纸和笔,开始写:排骨要炖两个小时,糖糖才能咬得动。青菜要焯水,去掉草酸。鸡蛋羹要蒸十分钟,火不能太大……
写着写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把字迹晕开了。
我赶紧擦掉眼泪,继续写。
这时候,糖糖突然从沙发上下来,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奶奶,抱抱。"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软软的,带着奶香味。
"糖糖,来,回去看动画片。"秦可走过来,要把糖糖抱走。
"不要!"糖糖搂着我的脖子,"要奶奶!"
"糖糖乖,奶奶要忙。"秦可伸手去拉糖糖。
"不要!不要!"糖糖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抱着我。
"妈,您把她放下吧。"秦可的语气有些不耐烦,"都被您惯坏了。"
我心里一疼,但还是把糖糖放了下来。糖糖哭得更厉害了,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
何宇走过来,把糖糖抱起来:"糖糖不哭,爸爸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要奶奶……"糖糖一边哭一边说。
"奶奶明天要回家了,糖糖要乖。"何宇抱着她往门口走。
回家。
是啊,我明天要回家了。
可这两年,我一直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
02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这是我这两年养成的生物钟——五点半起床,先去卫生间,然后去厨房烧水,六点准时给糖糖冲奶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意识到:以后不需要这样了。
隔壁糖糖的房间很安静。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醒了,会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叫。我会立刻起床,把她抱出来,给她换尿布,冲奶粉。
现在一片寂静。
我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两年的画面。
六点钟,我还是起床了。
洗漱完,我走出房间。客厅里没有人,主卧的门关着。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习惯性地打开冰箱,想拿鸡蛋。
手停在半空中。
对了,我今天要走了。不用做早餐了。
我关上冰箱门,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七点,主卧的门开了。秦可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妈,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
"那个……保姆今天下午才能到。"秦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您的车票买了吗?"
"买了。下午两点的。"
"那正好。"秦可喝了口水,"对了,我妈明天要来,您今天走正好,她来了可以住您那个房间。"
你妈妈要来?
我愣住了。
秦可的妈妈叫张凤,我一共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何宇和秦可结婚的时候,第二次是糖糖满月,第三次是糖糖一岁生日。每次来都待不到两天就走,说是在老家有生意要忙。
"你妈身体不是不好吗?"我想起昨晚听到的对话。
"好多了。"秦可端着水杯往卧室走,"她想糖糖了,要来住一段时间。"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不需要人带孩子,是要换人了。
八点,糖糖醒了。她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我下意识地就要过去,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主卧的门开了,秦可走出来,去了糖糖房间。过了一会儿,糖糖的哭声停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秦可哄孩子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九点,何宇起床了。他洗漱完,换好衣服,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妈,您吃早饭了吗?"
"还没。"
"我去买点早餐。"何宇拿起钱包,"您想吃什么?"
"随便吧。"
何宇走了。秦可抱着糖糖出来,在餐桌旁坐下,给糖糖喂米糊。糖糖看到我,伸出小手:"奶奶。"
"糖糖乖,吃饭。"秦可舀了一勺米糊喂进糖糖嘴里。
糖糖扭过头,不肯吃,一直盯着我。
"你别看奶奶,奶奶在这儿呢。"秦可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快吃。"
糖糖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站起来:"我来喂吧。"
"不用。"秦可拦住我,"您马上要走了,让她习惯我来喂。"
糖糖终于哭了出来,小手拼命地挣扎着要下来。
"你看,都被您惯坏了。"秦可皱着眉,"一天到晚就要奶奶,别人谁都不要。"
我的心像被刀割了一下。
何宇买早餐回来了,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他听到糖糖哭,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肯吃饭。"秦可说,"您儿子,把您妈叫过来,糖糖立刻就不哭了。"
何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秦可,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早餐放在桌上:"妈,您吃点东西。"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却觉得味同嚼蜡。
吃完早饭,我回房间,把行李箱拖出来。两个大箱子,装满了我这两年的东西。衣服不多,大部分是糖糖的东西——她穿过的小衣服,她用过的玩具,她画的画。
"妈,这些东西您都要带走?"秦可看着那两个箱子,皱起了眉,"糖糖的东西就留在这里吧,反正她也不玩了。"
"这些是我自己买的。"我说。
"哎呀,您买的也是给糖糖玩的啊。"秦可笑着说,"您带回去也没用,不如留在这里,万一糖糖想玩呢。"
我看着那些东西,犹豫了。
"就留下吧。"何宇也说,"您带那么多东西回去也不方便。"
最后,我只带走了糖糖的第一双鞋,第一颗乳牙,还有那张画。其他东西都留下了。
十一点,我去厨房做午饭。
"妈,您别做了。"秦可说,"中午我们出去吃。"
"都买好菜了,做一顿吧。"我说,"也是最后一顿了。"
最后一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何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做了糖糖最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排骨汤。汤炖了两个小时,排骨软烂得入口即化。
十二点半,饭菜做好了。我在餐桌上摆好碗筷,叫他们吃饭。
何宇把糖糖放在儿童餐椅上,给她系好围兜。糖糖看到番茄炒蛋,高兴地拍手:"蛋蛋!"
我给她舀了一小碗米饭,夹了一块最软的排骨放在碗里:"糖糖吃这个,奶奶专门给你炖的。"
糖糖用小勺子舀起一口饭,放进嘴里,嚼得很开心。
秦可夹了一块排骨尝了尝:"嗯,炖得真烂。妈,您这手艺真好。"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对了,妈。"秦可突然说,"您回去以后,多注意身体啊。您这腰一直不好,要多休息。"
"嗯。"
"还有啊,老家那边如果有什么事,您一定要跟何宇说。"秦可看了何宇一眼,"对吧,何宇?"
"嗯。"何宇点头,"妈,您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他们一句一句地说着,好像很关心我。但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更难受了。
如果真的关心我,为什么要赶我走?
吃完饭,何宇开车送我去车站。
秦可抱着糖糖站在门口,冲我摆手:"妈,路上小心啊!"
糖糖也挥着小手:"奶奶,拜拜!"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她们。怕一看,眼泪就掉下来。
车子开出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七楼,那个我住了两年的家,窗户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光。
"妈,您别多想。"何宇开着车,看着前方,"可可就是觉得您太累了,想让您回去休息休息。"
"嗯。"
"过段时间我带糖糖回去看您。"
"好。"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车站,何宇帮我把行李搬下来。
"妈,到家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
"还有……"何宇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您拿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钥匙。
"这是什么?"
何宇看着我,眼睛有些红:"妈,我对不起您。这两年您受苦了。"
"这钥匙……"
"您先拿着,到了老家就知道了。"何宇看了看手表,"您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好像在逃避什么。
我站在车站门口,握着那串钥匙,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但火车要开了,我不得不进站。
在候车室里,我拿出那串钥匙反复看。崭新的钥匙,上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在老家,是市中心的一个新小区。
这是什么意思?
03
火车开了八个小时,晚上十点才到老家。
周敏早就在车站等我了。她看到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出来,赶紧跑过来帮忙:"秀芬,怎么弄了这么多东西?"
"也没多少。"我说。
周敏打了辆车,帮我把行李搬上去。车子启动,她问司机:"师傅,去哪儿?"
我拿出那张纸条:"去这个地址。"
"这是新城区啊,那边楼盘可贵了。"司机看了一眼,"你们去那边干什么?"
"看看。"我含糊地说。
周敏凑过来看纸条:"秀芬,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把钥匙拿出来给她看,"何宇给我的,说到了就知道了。"
"这孩子搞什么名堂?"周敏皱起眉,"你不会被骗了吧?"
"应该不会。"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新建的小区。小区门口立着巨大的广告牌:"滨江华府,品质生活从这里开始"。
门卫拦住了车:"您好,请问找谁?"
我把纸条递给他:"我找这个地址。"
门卫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态度突然变得客气起来:"您是17栋2单元802的业主吗?"
业主?
我愣住了。
"应该是吧。"我不确定地说。
"那您先登记一下。"门卫递给我一张表,"这是新规定,业主第一次进小区要登记。"
我填好表,门卫放行了。车子开进小区,周敏一直拉着我的手:"秀芬,这到底怎么回事?业主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车子停在17栋楼下。我们拖着行李上楼,找到802室。
我拿出钥匙,手有些抖。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屋里很暗,我摸到开关,灯亮了。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客厅很大,有四十多平米。地面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墙壁刷得雪白。客厅里摆着一套新沙发,茶几上还放着一束百合花,香味淡淡的。
"我的天……"周敏走进来,四处看着,"秀芬,这房子……"
我也愣住了,慢慢地往里走。
餐厅连着厨房,厨房里所有的电器都是新的——冰箱、微波炉、油烟机、燃气灶。碗柜里整齐地摆放着碗筷,还有全新的锅具。
主卧很大,有二十多平米,带着独立卫生间。床上铺着新的床单被罩,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我的尺码。
次卧稍微小一些,但也有十几平米。房间里放着一张小床,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床上摆着一个粉色的兔子玩偶。
这是……糖糖的房间?
第三个房间更小,像是书房,里面有书桌、书架,还有一台电脑。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敏在厨房里翻找着什么,突然叫了起来:"秀芬,你快来看!"
我走过去,周敏正拿着一个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产权人:江秀芬
房屋地址:滨江华府17栋2单元802室
建筑面积:128平方米
只有我的名字。
没有何宇的名字,没有秦可的名字,只有我一个人。
"秀芬……"周敏的声音也在颤抖,"这房子是何宇给你买的?"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手机响了,是何宇打来的。
"妈,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
"到了。"我哽咽着说,"宇儿,这房子……"
"妈,这房子是我这两年攒钱买的。"何宇说,"一直瞒着您,就想给您一个惊喜。房产证上只写了您的名字,这是您的家。"
"可是……"
"妈,您这两年太辛苦了。我看在眼里,都记在心里。"何宇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让您突然离开,您心里肯定难受。但是……妈,可可那边有些情况,我暂时不能跟您说。您先在老家住着,过段时间我再跟您解释。"
"什么情况?"我的心一紧。
"妈,您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何宇说,"您就好好休息,这房子是给您养老的,物业费我都交了十年的。以后每个月我还会给您打生活费。"
"不是,宇儿,你跟妈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妈,真的没事。"何宇的声音很坚定,"您就当是回老家养老了。糖糖我会照顾好的,等过段时间,我带她去看您。"
"宇儿……"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您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敏坐在我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秀芬,别哭了。何宇是个好孩子,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可是他为什么不肯说?"我擦着眼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别瞎想。"周敏说,"他都说了不是大事。说不定就是小两口闹矛盾了,不想让你知道。"
我想起秦可这几天的表现——突然要赶我走,说她妈妈要来,还要请保姆。
难道真的是小两口出问题了?
可是看起来不像啊。昨天吃饭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
"秀芬,你先别想了。"周敏拉着我站起来,"咱们先把东西收拾一下,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我点点头,开始整理行李。
打开箱子,里面大部分是衣服。我把衣服一件件挂进主卧的衣柜,手指抚摸着那些洗得发白的布料,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周敏在厨房里忙活着,过了一会儿端出一杯热牛奶:"喝点这个,暖暖胃。"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甜甜的,带着奶香。
"这房子真不错。"周敏坐在我旁边,"何宇这孩子有心了。你看这装修,这家具,肯定花了不少钱。"
"是啊。"我轻声说,"他工作才几年,哪来这么多钱?"
"可能是贷款了吧。"周敏说,"现在年轻人买房都贷款的。"
我想起何宇这两年的样子——他变瘦了很多,脸上总是带着疲惫。以前他下班回家还会跟我聊聊天,这一年来回家就倒头就睡。
原来他是在攒钱给我买房。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周敏递给我纸巾,"这是好事啊。你看现在多好,有自己的房子,每个月还有生活费。比在那边受气强多了。"
"可我想糖糖。"我说。
"糖糖又不是见不着了。"周敏说,"何宇不是说了吗,过段时间带她来看你。再说了,现在有视频,你想看她随时都能看。"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晚上十二点,周敏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又崭新的家,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早上我还在给糖糖做饭,晚上就坐在一百公里外的新房子里。
我拿出手机,翻出糖糖的照片。那是上个月拍的,糖糖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冲着镜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孩子啊,奶奶想你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秦可发来的微信:
"妈,您到家了吗?路上辛苦了。糖糖刚才问您了,我跟她说奶奶回老家了,过几天就来看她。您在老家好好休息啊。"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起身去次卧看了看。那个粉色的兔子玩偶坐在床上,黑黑的眼睛好像在看着我。
我把玩偶抱起来,坐在小床上。这个房间是给糖糖准备的吧?何宇希望我能把糖糖接来住几天?
可是……可可会同意吗?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何宇为什么要瞒着秦可给我买房?
如果是夫妻一起决定的,为什么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是不是他们真的出问题了?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04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五点半就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恍惚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不在何宇家了,这里是我自己的房子。
新房子的主卧朝南,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很温暖,但我心里却是冷的。
我起床,走到次卧门口。那个小房间的门半开着,粉色的兔子玩偶还坐在床上,好像在等着糖糖来。
糖糖现在应该醒了吧?她会不会在找我?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何宇打了个视频电话。
响了很久,都快挂断了,何宇才接起来。屏幕上是他疲惫的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妈,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
"没事,就是想看看糖糖。"我说。
"糖糖还在睡。"何宇说,"昨晚她闹到很晚,一直说要找奶奶。"
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你让可可抱她过来,我看一眼。"
"不太方便。"何宇看了一眼旁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可她妈今天要来,家里有点乱。妈,您再等等,晚上我单独给您打过去。"
"可可她妈今天就来了?"
"嗯,一大早就到。"何宇说,"妈,我先忙了,回头给您打过去。"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秦可的妈妈张凤,我总共见过三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这次怎么突然要来住一段时间?
而且为什么要等我走了才来?
我想起那天秦可说的话:"我妈明天要来,您今天走正好,她来了可以住您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我住了两年,就这么让出来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难受。
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秀芬,起来了吗?我给你买了早餐,在你家楼下呢。"
我赶紧下楼,接了早餐。周敏买了豆浆、油条和包子,还买了一份粥。
"你看你,昨天一路上肯定没吃好。"周敏拉着我回家,"今天要多吃点,把身体补回来。"
坐在餐桌前,我喝着粥,却完全没有胃口。
"怎么不吃?"周敏看着我,"是不是在想糖糖?"
我点点头。
"哎,我就知道。"周敏叹了口气,"秀芬,你这两年把糖糖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现在突然分开,你肯定不习惯。"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放下勺子,"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赶我走?是不是他们出什么事了?"
"你别瞎想。"周敏说,"何宇不是给你买了房子吗?说明他还是孝顺的。"
"可他为什么不肯说清楚?"
"可能真的是小两口的事,不方便跟长辈说。"周敏想了想,"要不你问问秦可?"
我摇摇头:"她肯定不会说的。"
"那你就等等。"周敏劝我,"说不定过几天何宇就跟你说清楚了。"
吃完早饭,周敏带我去小区附近逛了逛。这个小区建成才两年,周边配套很齐全——超市、菜市场、医院、公园,什么都有。
"你看这地方多好。"周敏说,"以后你在这里住,我天天来陪你。咱们一起去公园遛弯,去菜市场买菜,多自在。"
我勉强笑了笑。
逛到中午,我们在外面吃了点东西,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糖糖的照片。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手机突然震动,是何宇的视频电话。
我赶紧擦掉眼泪,接通。
屏幕上出现的是糖糖的小脸。她正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拿着勺子,看到我立刻叫了起来:"奶奶!"
"哎!糖糖!"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糖糖想奶奶了吗?"
"想!"糖糖点着小脑袋,"奶奶,回来!"
"奶奶不能回来。"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糖糖要乖,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不要!要奶奶!"糖糖瘪着嘴,眼泪汪汪的。
镜头晃了一下,何宇的脸出现了:"妈,糖糖这两天不太乖,一直闹着找您。"
"让我多跟她说说话。"我说。
"嗯。"何宇把手机对着糖糖,"糖糖,跟奶奶说话。"
我跟糖糖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哄她吃饭,给她讲故事。糖糖一直盯着屏幕,小手摸着手机屏幕,好像想摸到我一样。
"奶奶,抱抱。"糖糖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
"奶奶不能抱。"我的声音哽咽了,"糖糖要乖,等奶奶下次去看你,好不好?"
"不好!"糖糖哭了起来,"要奶奶!要奶奶!"
镜头又晃了,何宇的脸出现了:"妈,要不先挂了吧。她这样哭下去也不行。"
我还想再看糖糖一眼,但何宇已经挂断了。
我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大哭起来。
门铃响了,是周敏来了。她看到我哭得满脸是泪,赶紧抱住我:"秀芬,怎么了?"
"我想糖糖。"我哭着说,"我好想她。"
"我知道,我知道。"周敏拍着我的背,"可是你现在也没办法啊。你总不能再回去吧?"
对啊,我回不去了。
秦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需要我了。
就算我厚着脸皮回去,人家也不会要我。
我越想越难过,哭得停不下来。
周敏陪了我一下午,一直到晚上七点才走。临走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秀芬,你要想开点。糖糖是你孙女,又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你想见随时都能见。就算何宇不带她来,你也可以去看她啊。"
"秦可不让我去。"
"她凭什么不让?"周敏有些生气,"糖糖是你孙女,你去看自己孙女,天经地义的事。"
我摇摇头,没说话。
周敏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个房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可怕。没有糖糖的笑声,没有她的哭声,没有她叫"奶奶"的声音。
我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频道。电视里在播新闻,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秦可打来的。
"妈,糖糖今天闹了一天,说要找您。"秦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您有空多跟她视频聊天,哄哄她。"
"好。"我说。
"对了,我妈今天来了。"秦可说,"她说想跟您打个招呼,您等一下啊。"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是张凤的声音:"亲家母啊,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客气地说,"您身体还好吗?"
"好多了,好多了。"张凤的声音很响亮,"这次来呢,就是想糖糖了,来看看她。听说您回老家了?"
"嗯,回来了。"
"那正好,我来了您也能休息休息。"张凤笑着说,"您这两年辛苦了,带孩子可不容易。"
"应该的。"
"哎呀,您这人就是太客气了。"张凤说,"不过您放心,糖糖交给我,您就好好在老家养老。我这次来啊,打算多住一段时间,把糖糖带好了再走。"
多住一段时间?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就麻烦您了。"我说。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嘛。"张凤说,"行了,不跟您多说了,糖糖要睡觉了。您也早点休息啊。"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张凤的态度太热情了,热情得有些不正常。
以前她来的时候,对我都是爱理不理的。糖糖满月那次,她来了一天就走,连孩子都没怎么抱。糖糖一岁生日那次,她更是只待了半天,说是赶着回去谈生意。
现在怎么突然要来长住了?
而且她刚才说"把糖糖带好了再走"——什么叫带好了再走?难道她打算一直带到糖糖上幼儿园?
那我呢?
我以后还能见到糖糖吗?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我给何宇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怎么了?"何宇的声音很低,好像在避着什么人说话。
"宇儿,你告诉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直接问。
"没有啊。"何宇说。
"那为什么你岳母突然要来长住?"
"就是……就是想糖糖了呗。"何宇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宇儿,你别瞒着妈。"我的声音有些急,"你跟可可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真的没有。"何宇说,"妈,您别多想。我跟可可好着呢。"
"那为什么……"
"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何宇说,"您别担心,真的没事。过段时间我就带糖糖去看您。"
电话又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何宇在撒谎。
我太了解我儿子了。从小到大,他每次撒谎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不自然,说话也会吞吞吐吐。
刚才他就是这样。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脑子里一团乱。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秦可。
我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糖糖躺在婴儿床里睡觉的样子,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妈,糖糖睡了。她今天一直在找您,睡前还说了一句'奶奶晚安'。您也早点休息吧。"
看着这张照片,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孩子啊,奶奶也想你。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屏保。
这样每次打开手机,就能看到糖糖了。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两天发生的事——秦可突然要赶我走,何宇给我买了房子,张凤突然来了,还要长住。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瞒着我。
而且这件事,可能很严重。
05
第三天早上,我起得更早了。
四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外面还是一片漆黑,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想给何宇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还是放弃了。这个点他们应该还在睡觉,糖糖也睡着。
起床,洗漱,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天亮。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最后露出鱼肚白。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客厅,照在茶几上,照在沙发上,照在我身上。
很温暖,但我心里还是冷的。
七点钟,手机响了。是何宇打来的。
"妈,起了吗?"他的声音很疲惫。
"起了。"我说,"糖糖怎么样?"
"她……"何宇顿了一下,"她昨晚又闹了一晚上,一直哭着要找您。我和可可哄了很久才睡着。"
我的心疼得厉害:"要不我回去看看她?"
"不用。"何宇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强硬,"妈,您别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何宇的声音有些慌乱,"因为您回来了,糖糖会更闹的。她现在正在适应,您一回来,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可是……"
"妈,您听我的。"何宇说,"再过几天糖糖就好了。小孩子适应能力强,很快就能忘的。"
忘?
忘了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宇儿,妈就是想看看糖糖。"我哽咽着说,"就看一眼,行吗?"
"妈……"何宇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您别让我为难。"
"我不为难你。"我说,"我就站在小区门口,看她一眼就走。"
"不行。"何宇的态度很坚决,"妈,您要是来了,我就不让您见糖糖。"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妈,我知道您难受。"何宇说,"但是您要相信我,我这样做都是为了您好,也是为了糖糖好。"
"为了我好?"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把我赶走,不让我见孙女,这是为了我好?"
"妈,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何宇说,"等过段时间,我会跟您解释清楚的。现在您就先在老家好好待着,行吗?"
"我不明白。"我说,"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妈……"
"你说!"我的声音提高了,"你要是不说清楚,我现在就买票回去!"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听到何宇深深地叹了口气。
"妈,可可那边出了点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她欠了钱。"
欠钱?
我愣住了:"欠多少?"
"不是小数目。"何宇的声音很低,"我正在想办法解决。"
"到底多少?"
"三十多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多万!
"怎么欠的?"我问。
"妈,您别问了。"何宇说,"总之我会想办法还的。但是现在,您千万不能回来。可可的妈妈来了就是为了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如果您回来了,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我回来怎么就复杂了?"
"因为……"何宇欲言又止,"妈,您就听我的,行吗?我保证,等事情解决了,我立刻带糖糖去看您。"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秦可欠了三十多万?
她一个月工资才七八千,怎么欠那么多?
还有,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回去就会让事情变复杂?
"宇儿,你告诉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钱是怎么欠的?"
"妈,您别问了。"
"我不问清楚,我不放心。"
"妈!"何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您就不能听我一次话吗?我说了会解决,就一定会解决!"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愣住了。
"妈,对不起。"何宇立刻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对,"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太累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累。这两年为了攒钱给我买房子,他拼命加班,拼命接项目。现在秦可又欠了这么多钱,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宇儿,要不……"我犹豫着说,"要不妈把房子卖了,帮你们还钱?"
"不行!"何宇的反应很激烈,"妈,这房子是给您养老的,谁都不能动!"
"可是……"
"妈,您听我说。"何宇的语气缓和下来,"这房子房产证上只有您的名字,是完全属于您的。无论发生什么事,这房子都不能动。您明白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还想再问,何宇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心里乱成一团。
三十多万的债务,何宇要怎么还?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一万多,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两年多才能还清。
而且这笔钱是秦可欠的,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起秦可这段时间的表现——她变得很焦虑,经常偷偷打电话,说话声音很小,好像怕被人听到。有几次我进她房间,她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神情很慌张。
当时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现在想想,应该是跟这笔债务有关。
还有张凤。她突然来长住,说是想糖糖。现在看来,应该是来帮他们还债的。
可是张凤有那么多钱吗?
我记得秦可说过,她父母在老家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还可以,但也不是很富裕。三十多万对他们来说,应该也是一笔大钱。
我越想越不安。
拿起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周敏很快接了:"秀芬,怎么了?"
"敏子,出事了。"我把何宇刚才说的话告诉了她。
周敏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事不对劲。"她说,"秦可一个上班的,怎么能欠三十多万?"
"我也想不通。"
"会不会是被骗了?"周敏说,"现在骗子多啊,什么套路贷、裸贷的,专门骗年轻人。"
"应该不会吧。"我说,"可可看着挺聪明的。"
"那就是……"周敏压低声音,"赌了?"
赌?
我心里一惊。
"不能吧。"我说,"可可不像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周敏说,"现在的年轻人,表面看着好好的,背地里做什么谁知道?"
我想起秦可最近的表现,心里越来越不安。
"秀芬,你听我说。"周敏很严肃地说,"这事你不能不管。何宇是你儿子,他欠了钱,债主会找上门的。到时候你想管也得管。"
"可是宇儿不让我回去。"
"那你就在老家等着。"周敏说,"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还严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中午的时候,秦可给我发了条微信:"妈,糖糖今天胃口不太好,中午就吃了半碗饭。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想了想,回复:"可能是在长牙,牙龈不舒服。你给她吃点软的,比如鸡蛋羹、菜泥。还有买点磨牙棒,让她咬着玩。"
秦可很快回复:"好的,谢谢妈。"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糖糖坐在餐桌前的样子。她正拿着勺子玩,小脸蛋瘦了一圈。
看着这张照片,我的心疼得厉害。
才几天不见,糖糖就瘦了。
肯定是因为找不到我,吃不好睡不好。
我回复秦可:"糖糖是不是还在找我?"
过了很久,秦可才回:"是有点。不过我妈一直在哄她,应该很快就能适应了。"
适应。
又是适应。
他们都说糖糖会适应,会忘了我。
可是我呢?
我能适应吗?我能忘了糖糖吗?
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打开那个装着糖糖东西的小盒子,里面的第一双鞋、第一颗乳牙、第一张画,每一样都让我泪流满面。
我把这些东西摆在床上,一件件地看,一件件地摸。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江秀芬女士吗?"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凶。
"我是。"
"我是你儿媳妇秦可的朋友。"男人说,"她欠了我三十万,现在联系不上她了,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的心一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冷笑一声,"重要的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是她婆婆,你儿子是她老公,这钱你们一家都有责任还。"
"我们不知道这事。"我说。
"不知道?"男人的声音更冷了,"那你现在知道了。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好钱。三天后,我会去找你们。"
"等等……"
男人已经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债主找上门了。
而且对方语气很凶,明显不是好惹的。
我立刻给何宇打电话,但一直占线。打了十几次,终于接通了。
"妈,怎么了?"何宇的声音很急促。
"宇儿,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是可可欠他钱。"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何宇沉默了。
"妈,你别怕。"过了很久,他说,"这事我会处理的。"
"可是对方说三天后要来找我们。"
"不会的。"何宇说,"我会想办法的。妈,您千万别出门,也别跟陌生人说话。"
"宇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在颤抖,"可可到底欠了多少人的钱?"
"妈……"何宇的声音也在抖,"妈,对不起。我连累您了。"
"你说清楚!"
"妈,可可……她赌了。"何宇终于说了出来,"她欠的不只三十万,是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不住了。
"怎么会欠那么多?"
"她去年开始玩的。"何宇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越陷越深。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欠了二十多万。我把这两年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还了,以为她能收手。结果她又去借高利贷,越欠越多……"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怪不得。
怪不得秦可要赶我走。
怪不得何宇不让我回去。
怪不得何宇给我买房子,还只写我的名字。
他是在保护我。
"妈,这房子您千万不能动。"何宇说,"无论谁来找您,您都不能把房子卖了。这是我给您留的后路。"
"可是你呢?"我哭着说,"你欠了那么多钱,要怎么还?"
"我会想办法的。"何宇说,"可可的爸妈答应帮我们还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
"宇儿……"
"妈,您别哭了。"何宇的声音也哽咽了,"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所以您一定要好好的,千万别出事。"
"那糖糖呢?"我突然想起来,"糖糖怎么办?"
何宇沉默了很久。
"妈,我和可可……可能要离婚。"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离婚?
我愣住了。
"糖糖会判给我。"何宇说,"但是我现在一个人带不了她,所以……妈,等事情解决了,我想把糖糖送到您那边,让您帮我带。"
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好,好。"我哭着说,"妈等着你们。"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秦可赌博欠了五十多万。
何宇要离婚。
债主已经找上门了。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我根本反应不过来。
手机又震动了,是何宇发来的一条微信:
"妈,我在您的房间床头柜里,放了十万块现金。那是我这两年剩下的全部积蓄。您千万别动,也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敏阿姨。这是给您养老的钱,谁来要您都不能给。"
十万块?
我立刻起身,跑到主卧,打开床头柜。
里面果然有一个黑色的密码箱。我输入我的生日,箱子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的现金,全是一百的。
我的手抚摸着这些钱,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是何宇这两年的血汗钱。
他为了给我买房子,为了给我攒养老钱,拼命加班,拼命工作。
现在秦可欠下巨债,他不仅要还债,还要离婚,还要一个人带孩子。
他该有多难啊。
我坐在床边,抱着那个箱子,哭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夜幕降临了。
这一天,我从希望到绝望,从不解到恍然大悟。
我终于明白了。
何宇为什么要赶我走。
何宇为什么要给我买房子。
何宇为什么只在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字。
他是在保护我。
他怕债主找上门,怕我被牵连,怕我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还要为他的家事操心。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我拿出手机,看着糖糖的照片。
孩子啊,奶奶在等你。
无论发生什么,奶奶都会保护你,会陪着你长大。
等你来了,奶奶就不会再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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