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东史郎日记》(百度百科)、《三光——日本战犯侵华罪行自述》(世界知识出版社,1990年)、吉林省新发掘日本侵华档案(中国驻日本大使馆,2024年)、美国医生罗伯特·威尔逊日记、《魏特琳日记》、程瑞芳日记、光明日报《有关东史郎的南京大屠杀案的审判》(1998年)、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相关史料、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起诉书(19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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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深秋,日本京都,一场以"为了和平反思战争"为主题的展览正在一座礼堂里举办。
展览的组织者是当地一个市民和平团体,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联系到了一位老人,希望他能提供一些与战争相关的实物资料。
这位老人住在京都,年届75岁,平日里沉默寡言,邻居对他的印象大致停留在"退休老头,家里开过电影院,后来又做了机床制造"这样一个轮廓上。
老人叫东史郎,日本京都府竹野郡丹后町人。
他最终答应了组织者的请求,从自己家里一个落了灰的箱子底层,取出了一叠厚厚的日记本,交给了展览方。
那叠日记本,自他1946年1月从上海回到日本起,就一直压在那个箱子里,整整四十年,他没有翻开过一次。
日记是他在1937年至1939年间随军时写下的,共有五卷,合计37万字。
他当时是日军第十六师团步兵第二十联队第三中队的一名上等兵,25岁,刚刚大学毕业,有文学爱好,保持着多年写日记的习惯。
部队开拔之后,他把笔和日记本装进了随身的包里,在几乎每一个能找到落脚点的夜晚,把当天的事情写下来。
那些事情,涵盖了他从大沽港登陆中国到攻入南京的整条行军线上所见的一切。
日记本交出去之后,同年12月,日本青木书店以这份日记为底本,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叫《我们的南京步兵联队——一个召集兵体验的南京大屠杀》。
这就是后来被中国、日本、美国等多国历史研究者广泛引用的《东史郎日记》。
书出版后,东史郎于1987年12月13日,也就是南京大屠杀发生整整五十年的那一天,第一次踏上了南京的土地。
他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纪念碑前长跪不起,在那里,他以施害者的身份,向中国人民表达了谢罪。
没有人知道,这一天的到来,是他在心里等了多少年。
也没有人知道,在那本被压了四十年的日记里,究竟写着什么,让它在随后的岁月里掀起了一场历时八年、穿越三级司法的风暴,并最终以证词视频的形式,走进了大洋彼岸美国高中生的历史课堂。
【一】一个普通士兵和他的行军日记
东史郎1912年4月27日出生,在日本京都府竹野郡丹后町长大。
他读过大学,虽然没有读完,但比当时普通兵员的文化程度要高出不少。
年轻时他喜欢文学,写日记对他来说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就像有人习惯饭后散步,有人习惯睡前喝茶。
1937年8月,他接到了征召令。令状上有天皇的签署,入伍时间是1937年8月。
他随即入伍,编入日军第十六师团步兵第二十联队第三中队,成为一名上等兵。
1937年8月26日,他随部队从大阪坐船出发,横渡黄海,在河北省大沽港登陆。
从大沽港起,这支部队一路向南推进,先攻占天津,再转战上海,随后向南京方向挺进。
途经无锡等地后,于1937年12月抵达南京城外。12月13日,日军正式占领南京。
从8月登陆到12月入城,这四个月的时间里,东史郎每天都在写。
他写行军途中的景色,写吃什么住在哪里,也写他看见的那些事情。
1937年11月24日,他在日记里记下了某个农户院子里几百斤稻谷整夜燃烧的情景,稻谷是村民一年辛苦劳作的结晶,在战争碾过的地方,连换钱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烧掉了。
11月25日,他记下部队"像放火烧麦秸一样烧了村子",随后继续出发,沿途火灾四起,村里的老人哭得死去活来,他在日记里写,那哭声"在我们听来,不过是又一群鸟儿在鸣叫"。
到了12月5日,向南京进军的途中,他在日记里写:"放火已成了家常便饭,觉得比孩子的玩火还要有趣……我们变成了杀人魔王,纵火魔王。"
这句话是他在事件发生的当天写下的,不是事后的反思,不是整理之后加上的评价,而是一个处于战争状态、正在行军途中的普通士兵,在那个夜晚记录当天感受时留下的文字。
这也是历史研究者认为这份日记具有特殊史料价值的原因之一——它保留了当时那个环境里,一个人在心理和情绪层面的真实状态。
日记研究者章俊弟曾专门指出,东史郎写日记,起初并不是为了几十年之后公开揭露战争真相,他只是一个热爱文学、热爱写作的普通人,在战争的间隙里坚持着自己的习惯。
正因为如此,日记里的内容没有经过刻意的筛选和处理,它所呈现的战场图景,是未经整饬的原貌。
1939年8月,东史郎因病退伍回国。他带着这本日记回到日本,开始了战后的普通生活。
1944年3月,他再次应召参加侵华战争,直到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
1945年8月,他在上海向中国军队投降。1946年1月,他回到日本。
回国之后,他先经营了一家电影院,后来又开了一家机床制造厂。他娶妻生子,有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家庭生活富裕。
他从不在家里谈论战争,从不提中国,从不解释那两段从军经历。那叠日记,被他放进了一个箱子,压在了最底层。
这一压,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后,他把日记交出来,书出版,他来到南京,长跪在纪念碑前。
日记里,除了那些他亲眼目睹的杀戮和焚烧,还有关于那些女性的记录。
他在战后接受采访时,亲口说出了这样一段话,内容是他根据亲身经历和目击所作的描述:"只要看到藏匿的女人,100%会进行侵犯。不是1个人,而是5个人轮奸,最后活活将其烧死。人多的话,就不会有罪恶感。"
这段话,2015年被美国加利福尼亚公立高校收录进世界史教材,以视频证词的形式,在至少洛杉矶及周边多所高校的课堂里播放。
【二】《三光》和那些被截留的家信
东史郎不是这段历史唯一留下文字记录的人。
1945年8月,日本战败投降之后,有近千名在华日本战犯被移交中国方面处理,关押在辽宁省抚顺战犯管理所。
这批人来自不同的部队和战场,有士兵,有基层军官,有各级参谋。他们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了长达数年的关押和改造。
1956年,中国政府作出决定,将其中大部分人"免予起诉,即行释放",仅对45名情节特别重大的人员判处有期徒刑。
获释回国的这批人,于1956年自发组建了"中国归还者联络会",简称"中归联",富永正三担任会长。
"中归联"的工作核心之一,是将成员们在押期间写下的认罪笔供,以及此后整理的回忆录,汇集成书公开出版,向日本社会如实描述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1957年,第一版《三光》出版。"三光",取自侵华日军在华北地区推行的"烧光、杀光、抢光"作战方针。
1982年,日本东京光文社出版了新编版《三光》,收入15篇战犯认罪回忆录。
书一上市,立刻引发轰动。仅发售10天,连续印刷六次,5万余册半个月内售罄,销量高居日本当年战后图书出版排行第二位。
日本著名作家小田实公开撰文推荐,标题叫《这正是我们日本人必读的记录》。
1984年,晚声社出版了两辑合并的完整版。
1990年,世界知识出版社出版了中文译本,书名《三光——日本战犯侵华罪行自述》,汇集27篇认罪回忆录。
这27篇文字,由来自不同部队的士兵和军官亲笔写就,内容包括他们在华北、华中、东北等各地战场上的亲历,涉及屠杀、抢劫、强征以及对女性施暴的具体过程。
"中归联"自1956年成立、至2002年解散的46年间,先后出版了《三光》、《侵略——从军士兵的证言》、《侵略——在中国的日本战犯的自白》、《我们在中国干了些什么?》等数十部著作,形成了一批由日本战争参与者本人留下的第一手文字证据。
然而,《三光》出版后同样遭到了来自右翼的冲击。
富永正三在书的后记中写道,初版发行后立刻成为畅销书,随即受到右翼的干扰,在市面上很快就消失了,之后改由其他书店继续发行。
与这批公开出版物形成对照的,是另一批从未公开、长期封存的文字——那些在战时被截留的士兵私人书信。
2024年,中国驻日本大使馆公布了一批由吉林省新发掘整理的日本侵华档案。
这批档案里,包含了多封在战时被日本军方邮件检查系统截获、从未送达收信人的私人书信。
其中有一封写于1938年6月8日,寄信人是隶属于奉天工藤部队的士兵木村镇雄,收信人是他在石川县金泽市的妻子木村美代子。
信是他亲笔写的,用普通的日常语气,向妻子描述了战友们在占领区对当地女性的所作所为,措辞没有丝毫掩饰,就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封信在1938年被军方检查系统截获,标注"削除"处置,就此消失在档案库里。
木村美代子直到战争结束都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另有1941年华北派遣队的一封士兵家信,写信者描述了用刺刀杀死中国人时的感受,形容那感觉"像切豆腐一样",信件同样被检查系统标注后存档,从未送出。
这批截留书信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那些发生在占领区的暴行,在战争年代里并非无人知晓,而是存在着一套专门的信息过滤机制,将相关内容在进入日本国内之前系统性地拦截下来。
这也解释了一件让许多人困惑的事:为什么战后有那么多日本普通国民声称不知道前线发生的事情。原因之一,就是这批档案所揭示的——那些知情的文字,在出发前就被截断了。
前文那些日记和书信,呈现的都是士兵在战场上留下的文字——他们写的是自己看见的事,自己参与的事,以及自己当时的感受。
这些文字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施害者们知道那些事情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些事情如果流传出去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才有了那套专门截留信件的检查机制,才有了《三光》被右翼打压的历史,才有了东史郎把日记压在箱底四十年不敢翻开的选择。
然而,在所有被留下来的文字里,那些被带走的女性,从来没有一个人替她们写下了她们经历了什么。
那些女人,被日军从藏身的角落里拖出来,被带进某间废弃的房屋或者空地,在那之后,没有一个人从她们的立场留下文字,没有一个人替她们把那段经历记录下来。
有的,只有施害者的只言片语,以及后来那些守在医院或者难民所里的外国目击者,用他们的文字,把那些女人后来的状态写进了自己的日记。
而东史郎那本日记里,记录那名被掳走女子遭遇的那几行文字,被他压在箱底的那四十年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看见过。
等到那本日记终于被翻开,等到那几行字出现在世人面前,所有看到那段记录的人,都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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