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奉系军阀史》《冯庸大学史料汇编》《民国人物志》《东北近现代史》《盛京时报》等相关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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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的冬天,奉天城里的寒意来得格外早,北风从科尔沁草原一路刮来,把城里的梧桐和槐树刮得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里一动不动,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沉默里。
冯家大宅的正厅里,灵堂已经布置妥当,白幔垂落,烛火摇曳,香烟一缕一缕地向上飘散。
棺椁停在正中,两侧挂满了挽联,然而前来吊唁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始终撑不起什么热闹的场面——坐一坐,上一炷香,说几句场面话,便各自散去,没有人在这里久留。
这位躺在棺椁里的人,叫冯德麟。
在更早的岁月里,这个名字在东北的军政江湖里响当当——他起于绿林,被清廷招抚入伍,1907年与张作霖等八人结拜为异姓兄弟;
民国初年,他在奉天执掌一方兵权,出任陆军第二十八师师长,与张作霖一南一北分庭抗礼,被时人以"南冯北张"并称;
然而,1917年7月,他押上全部政治资本,公开赶赴北京支持那场震动全国的张勋复辟,却在短短十二天之后一败涂地,从此再也没能重回东北权力舞台的中心地带。
此后将近十年,冯德麟在这座宅子里安安静静地打发着时光,直至1926年在家中病逝,终年五十八岁。
出殡那天,街边偶有行人驻足,认出了冯家的出殡队伍,随口说一声冯德麟走了,便继续赶路,消散在冬日的街道里。
冯德麟身后,留下了他的长子冯庸。那一年,冯庸二十五岁。
账房先生花了整整三天,将冯德麟留下的全部家产仔细核算清楚,最终报上来的数字是三百一十万银元。
以那个年代的物价水平折算,这笔钱约相当于当时一个中等省份整整一年的财政总收入,足以让冯家数代人衣食无虞,也足以在乱世中为这个家族撑起一个稳固的立身之地。
周围的人都在揣摩冯庸接下来的打算,那些了解冯家内情的人,几乎给出了大体相近的判断:不管这个年轻人走哪条路,手握三百一十万银元的他,都有足够的底气为自己和家族谋到一个稳妥的出路。
然而,冯庸最终宣布的那个决定,令所有人的预判在顷刻之间全部落空。
这个决定让奉天的官场和民间同时为之震动,让所有知情者都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愕......
【一】从海城到官军:冯德麟的起步
1868年,冯德麟出生于奉天海城(今辽宁省海城市)。
海城地处辽东腹地,是辽河下游冲积平原上的一座普通县城,既无通商口岸之便利,也无军事要冲之地位,清末史籍对这里鲜有提及。
这里的人,若无特殊际遇,大多循着一条平淡的人生轨迹走过一生,与大历史的喧嚣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然而,晚清时期的东北从来都不是一个让人可以安稳度日的地方。
彼时的关外,是一片正处于大规模开垦中的土地,也是各路武装势力频繁角力的舞台。
清廷对东北的统治历来不及关内严密,人口的快速流入带来了各种社会矛盾,土地兼并和贫困问题积累着持续的张力,加之外部势力的渗透,使得整个关外的局势始终处于一种隐性的动荡之中。
在这样的背景下,绿林武装在东北各地活跃,成为那个年代关外社会难以回避的突出现象,也成了许多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不得不选择的出路。
冯德麟年轻时家境贫寒,在辽西一带辗转谋生数年,最终投身绿林。
然而他与那些仅仅是混口饭吃的人不同——他有胆识,有手腕,处事沉着,懂得如何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判断形势,也懂得如何团结和笼络追随者。
在辽西绿林中历练数年之后,他麾下已有一支颇具规模的武装,在地方上积累了相当的名望和影响力,成了一号说话算数的人物。
1907年前后,清廷在东北大规模推行绿林招抚政策,将散布各地的绿林武装陆续纳入正规军事体系,这一政策既有整肃地方秩序的现实考量,也有充实边防力量的战略用意。
冯德麟在这一轮招抚中被清廷收编,正式由绿林出身转入官军序列,开始在有组织的军事体系内谋取发展空间。
同样是在1907年,东北地区的数名颇具影响力的武装人物,以异姓兄弟的形式正式缔盟,按照年龄与资历排定座次,确立了彼此之间的情义关系。
这八人中,冯德麟排行第三,张作霖排行第七。
这次结拜,在当时不过是绿林武装人物之间惯常的义气盟约。
然而,在随后的东北权力格局演变中,这次结拜所确立的关系网络,成了贯穿冯德麟与张作霖此后数十年复杂关系的一条重要历史线索,兄弟情义与利益博弈在其间相互缠绕,始终难以截然分开。
入编官军之后,冯德麟凭借多年在绿林中积累的实战经验和人脉资源,在奉天地方军队中逐步站稳脚跟,职务与地位随之稳步提升。
进入民国时期,随着北洋政府对各地军事力量的重新整编,冯德麟正式出任陆军第二十八师师长,成为东北地区举足轻重的军事人物,开始在那片广袤土地上的权力棋局中占据一席显要之地。
【二】"南冯北张":一南一北的格局
民国建立之后,东北的军政格局在短短数年内完成了一次深刻的重塑。
在这一轮重塑中,冯德麟与张作霖各自凭借手中的武装力量和多年积累的政治资本,占据了东北军政版图上举足轻重的位置,并由此形成了一种在当时颇为微妙的并立关系。
冯德麟出任陆军第二十八师师长,张作霖出任陆军第二十七师师长,两师驻防区域一南一北,地盘互为毗邻,兵力大体相当,各有其实际掌控的势力范围,谁也没有形成压倒另一方的绝对优势。
当时奉天的官场和民间,以"南冯北张"来概括这一格局,意指两人在奉天军政版图上分立两翼、互相制衡的并立局面。
这种表面均势格局的背后,实则有着更为复杂的权力张力在运作。
从资历上看,冯德麟入编官军在前,在奉天当地绿林武装圈子中的旧有人脉更为深厚。
然而,张作霖在另一些关键维度上展现出了不同的特质:他在与北洋政府各方势力的周旋上,表现出了更为娴熟的斡旋能力;
在利用时局变化、借势扩展影响力方面,每一次关键时机他都没有落于人后。
在民国初年北洋政治格局的频繁变动中,张作霖的政治根基越来越稳固,而冯德麟则始终未能在这一方面形成有效的突破,两人之间实力对比的天平,在那些年里悄然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偏移。
两人之间的利益摩擦,在兵力调配、地盘划定、军饷分配等具体事务上从未真正平息,只是更多地以较为隐蔽的方式进行,未曾演变为正面的公开冲突。
毕竟,在那个局势随时可能变化的年代,谁都清楚公开摊牌的代价,远大于维持这种微妙均势所需付出的忍耐。
1916年,奉天局势出现了新的变数。
时任奉天督军段芝贵在任上行事强横,对奉天本地军政势力多有压制,其种种作为在奉天军政各界积累了相当普遍的不满,矛盾日积月累,已到难以调和的程度。
在这一问题上,冯德麟与张作霖罕见地形成了共同立场,联手对段芝贵施压,最终促成其离任。
然而,合作的结果并未带来两人关系的缓和,反而成了此后格局走向更加复杂的一个分水岭。
1916年,张作霖出任奉天督军,正式执掌奉天军政大局;
冯德麟则被安排为军务帮办,在职务层级上明显低于张作霖一级,协助处理军务事宜。
这一职位上的落差,对冯德麟而言意味深长,他与张作霖之间此后相处的格局,由此发生了微妙而根本性的改变。
此后的一年间,东北局势表面上维持着平稳,但冯德麟在等待,等待一个他认为足以彻底改变局面的机会。
【三】1917年7月:十二天的复辟
1917年7月1日,北京城里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张勋复辟事件。
张勋,字少轩,清末民初保皇派军阀,因其所部官兵一律留有满清辫子,时人称之为"辫帅"。
1917年6月,国内政局动荡,北洋政府内部府院之争愈演愈烈,段祺瑞与黎元洪之间的矛盾已到了公开决裂的程度。
张勋以调解府院矛盾为名,率所部辫子军进入北京,随即于1917年7月1日在紫禁城内宣布拥立宣统帝溥仪复位,宣告清朝复辟,改年号为"宣统九年",废除了中华民国的一切法统。
这一消息传出,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轩然大波,各省军政人物纷纷表态,舆论哗然,举国震动。
彼时的北京城,因这场复辟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气氛之中——
紫禁城内恢复了清朝的礼仪制度,穿朝服的官员重新出现在宫门附近,旗号和牌匾在短时间内更换,整座城市仿佛在那十二天里被强行拉回到了另一个时代。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复辟图景,掩盖不住各地军政势力此起彼伏的反弹,也掩盖不住这场政治闹剧本身的脆弱基础。
复辟的消息传至奉天,冯德麟迅速做出判断,认定这是一个不可轻易错过的政治机会。
1917年7月间,他亲率卫队南下进京,公开表态支持复辟,随即获得了复辟政权的高度礼遇——溥仪赐予他"穿黄马褂、紫禁城骑马"的殊荣。
这两项赐予,在清朝是皇室给予功臣的最高规格奖赏之一,意味着冯德麟在这场复辟行动中得到了最高级别的认可与倚重。
在冯德麟进京支持复辟的同时,张作霖的态度与他截然不同。
张作霖对这场复辟的立场始终暧昧,既未公开声援,也未发表明确的反对声明,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观望姿态,留在奉天,静静地等待时局的走向自然分明。
然而,这场复辟注定只是一场维持不了多久的政治闹剧。
段祺瑞于1917年7月4日在天津马厂誓师,宣告组建"讨逆军",正式发兵进京讨伐张勋。
讨逆军一路推进,进展顺利,张勋所部的辫子军在正规军队的攻势面前节节溃败。
1917年7月12日,张勋兵败,复辟宣告失败,溥仪随即颁布退位诏书,民国法统宣告恢复。
这场牵动全国视线的复辟闹剧,从1917年7月1日宣布复辟,到1917年7月12日宣告失败,前后历时仅仅十二天,就此草草收场。
复辟失败之后,公开支持复辟的冯德麟,随即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处境。
他在天津被讨逆军方面拘押,随后被押解至北京,就其参与复辟一事接受处置,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在这段艰难时期,张作霖出面进行了多方斡旋奔走,在各方人脉之间积极周旋,经过相当时日的努力,最终促成了冯德麟的获释,从那间牢房走了出来。
然而,走出羁押境况的冯德麟,已不再是此前那个在东北军政格局中足以与张作霖抗衡的"南冯"了。
这场复辟牵连的政治后果,使他在此后的处置中被大幅削减了军事权力,原来的部队编制被重新整合,他在奉天军政事务中能够发挥影响的空间,较之以往大为收窄,再也无法回到昔日分庭抗礼的地位。
自1917年之后,冯德麟的名字逐渐淡出了东北权力运作的核心地带,此后将近十年再未在东北重大军政事务中留下显著的历史踪迹。
1926年,冯德麟在奉天家中病逝,终年五十八岁。
那场仅十二天的复辟,成了他一生中最令人唏嘘的历史节点,也是那段跌宕故事最终落幕的地方。
1926年冬,冯德麟辞世,长子冯庸接管了父亲留下的一切——折合三百一十万银元的庞大家产,以及这个家族多年在东北积累下来的人脉与名望。
面对这一切,所有认识冯庸的人,几乎都有着大同小异的判断:这个年轻人,要么低调守业,要么借父亲留下的资源重入权力格局,无论选择哪条路,他手中的财富都已为他备好了通往稳妥未来的入场券,无需冒险,无需出奇。
然而,冯庸最终宣布的那个决定,让所有人的预判在一瞬间全部落空,整个奉天的官场和民间同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而就在这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开始付诸实施之后,没有人知道,一场远比任何人所能预料的都要沉重的历史风暴,正在遥远的历史天幕上悄然酝酿,它将以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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