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宋史·哲宗本纪》《续资治通鉴长编》《宋史·章惇传》《宋史·范祖禹传》《邵氏闻见录》《宋宰辅编年录》《宋史·司马光传》《宋史·高太皇太后传》《唐鉴》《宋史纪事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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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元年,岁在甲戌,深秋的汴京笼在一片肃杀之中。

护城河边的芦苇已经枯黄,沿街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宫墙之内,内侍们轻手轻脚地来回穿梭,没有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朝堂上的气氛,比这深秋的天色还要沉。

从元祐八年九月高太皇太后薨逝算起,不过一年有余,整个汴京的政治格局便已天翻地覆。

元祐年间那些在朝的人——那些曾经在文德殿上慷慨陈词、在太皇太后面前进退得宜的人。

如今一个接一个地从汴京消失,贬往岭南、湖广、荆楚,消失在连驿路都难以抵达的地方。

留下来的人,在走廊上相遇,眼神匆匆交汇,然后各自低头,快步离去。

这一天,垂拱殿的廷议比平日开始得要早。

章惇站在殿中,声音稳定,吐字清晰,将那份奏议当众陈述完毕。他提出:追夺司马光一切封赠,发棺戮尸。

话音落处,殿内没有回声。

宋哲宗赵煦坐在龙椅上,十七岁的面孔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目光落在某处,久久不动。殿里的臣僚们垂手而立,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那份沉默越压越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份沉默即将被某个"准"字打破的时候,朝列里有人动了。

一个人,从队列里缓缓站出,走向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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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熙宁年间埋下的根

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宋神宗赵顼在位第二年,起用王安石主持变法。

这场变法后来在史书里被称为"熙宁变法",是北宋中期规模最大的一次政治革新。

变法的内容覆盖财政、军事、农业、科举等各个层面,青苗法、募役法、保甲法、方田均税法、市易法……一条接一条,密集颁布,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神宗的意图,是解决积贫积弱的问题。北宋立国百余年,冗官、冗兵、冗费三大顽疾积弊已久,财政压力年年加剧。

仁宗、英宗两朝均有过改革的念头,却始终推进乏力。神宗即位之后,年轻气盛,求变的心思比历代先君都要迫切。

他找到了王安石,一拍即合,开始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变法运动。

变法一推开,朝廷便立刻分裂成两派。

支持的人认为,新法打破了旧有格局,有助于国家财赋和军力的充实。

反对的人认为,新法推行过快、流弊丛生,对地方百姓造成了实际的困扰。

双方都有各自的道理,都有各自的史料依据,也都有各自无法妥协的坚持。

司马光,是反对派里名望最重的一个。

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生于宋真宗天禧三年,即公元1019年。

他自幼以才学著称,宝元元年登进士第,此后历仕仁宗、英宗两朝,积累了深厚的仕途资历。

他编撰史书的志向由来已久,英宗治平三年,公元1066年,他正式获准开局编修《资治通鉴》,以史为鉴,是他一生最核心的志业所在。

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司马光与王安石的政见冲突已难以调和。

他屡次上书反对新法,态度鲜明。神宗态度明确地站在王安石一边,司马光在朝中愈来愈难以立足。

这一年,他主动申请离开汴京,出知永兴军,随后移居洛阳,远离政治中枢,以修撰《资治通鉴》为日常事务,在洛阳一住便是十五年。

洛阳的这十五年,是司马光人生中另一种意义上的巅峰。

《资治通鉴》全书二百九十四卷,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写起,一直写到后周世宗显德六年,跨越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部编年体史书。

协助司马光完成这部巨著的,有刘恕、范祖禹、刘攽等人,各人分工不同,司马光总领全局,逐卷审定,亲笔删改。

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资治通鉴》全书告竣,进呈神宗御览。

神宗在病榻上翻阅了这部书,对其评价颇高。然而这部书问世不到一年,神宗便驾崩了。

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三月五日,宋神宗赵顼崩于福宁殿,享年三十八岁,在位十八年。

他的变法志业,随着他的离世,陷入了前途未卜的境地。

年仅九岁的皇太子赵煦即位,是为哲宗。

因哲宗年幼,由祖母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主持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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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元祐年间的十五年与章惇的岁月

高太皇太后是一个态度相当鲜明的人。

她对熙宁、元丰年间推行的新法,从一开始便深为不满。

神宗在世时,她曾在宫内多次表达异议,但神宗立场坚定,变法始终推进。

如今神宗已去,九岁的哲宗尚在懵懂之中,国政的实际主导权落在了她的手里。

高太皇太后垂帘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流落各地的保守派旧臣逐一召还。

司马光被从洛阳召回汴京,起初任命为门下侍郎,不久擢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进入宰执核心。

与他同时回京的,还有吕公著、范纯仁等一批在熙宁年间遭到排斥的人士。

司马光回京之后,动作极为迅速。在高太皇太后的支持下,他主导将熙宁、元丰年间推行的大部分新法逐一废除。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年,涉及的政令几乎覆盖了神宗一朝新法的核心内容。

新法的推行者与支持者,在这个过程中相继遭到贬斥。章惇,便是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一个。

章惇,字子厚,建州浦城人,生于仁宗景祐二年,即公元1035年。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他参加省试,本已中举,却因榜单中有族侄章衡高居榜首,认为晚辈在前、自己屈居其下有失体面,愤而拒绝参加殿试,回家另行备考。

嘉祐四年再试,这一次终于登第。

这个细节,在史书里被反复提及,从中可以看出他性格里那种强烈的自尊与倔强。

章惇与苏轼同年登第,是同科进士,两人年轻时曾有过相当真诚的友谊。

苏轼在《东坡志林》里记载过一则故事:两人同游南山,攀至绝壁之处,苏轼望而却步,章惇却毫不迟疑地攀援而下,走到崖边,用木炭在石壁上题了几个字,泰然返回。

苏轼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子厚必能杀人。"

章惇笑着问为什么,苏轼说:能够如此对待自己的人,对待别人也不会手软。

这个故事的真实程度难以完全考证,但它长期在文人笔记中流传,折射出时人对章惇性格的某种直觉性判断。

章惇在熙宁年间是王安石变法的有力支持者。

他处事果断,政务能力出众,在神宗朝官至参知政事,跻身执政之列。

元祐初年,随着保守派的全面还朝,章惇被排斥出中枢,贬知地方,在郁郁不得志中度过了整个元祐年间。

这段岁月,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远比表面看来更深。

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九月十二日,司马光在汴京病逝,享年六十八岁。

他回京不过一年有余,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主导了新法的废除,便在积劳成疾中离世。

朝廷以最高规格为他举行了身后典礼。追赠太师、温国公,谥号"文正"。

在宋代,"文正"是士大夫所能获得的最高谥号,后来的史料记载中有"宋朝谥文正者,皆一时之贤"的说法,而司马光是宋代获此谥号的第一人。

他的丧礼,场面极为浩大。

送行的队伍从城内延伸到城外,汴京百姓自发聚集,夹道相送,史料记载"都人皆聚观,哭泣满路"。

这个场景,在那些被贬谪在外、或在朝中沉默忍耐的新党人士眼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刺痛

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九月三日,高太皇太后薨逝,享年六十二岁。

她垂帘听政整整八年,将元祐年间的朝局牢牢把持在保守派手中。她的离世,是一道闸口的关闭。

宋哲宗赵煦,这一年十七岁,正式开始亲政。

章惇在远地等了整整八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章惇奉诏回京,出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主导朝局。

他回京之后,以"绍述先志"为名,系统性地重新起用变法派人士,同时对元祐旧党展开全面清算。

元祐党人,一个一个从名单上被点出来,一个一个走上贬谪的路途。苏轼贬惠州,再贬儋州。苏辙贬循州。

范纯仁贬永州。刘挚贬安置南安军。梁焘贬英州。名单越列越长,贬谪的地方越来越远,越来越荒僻。

活着的人,可以贬谪。那些已经在元祐年间离世的人呢?

司马光早在元祐元年便已入土,距绍圣元年,已经将近八年。

八年,足够让一处新坟上的草生了又枯、枯了又生。但政治的账,不以活人死人来计算。

章惇的那份奏议,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摆上了垂拱殿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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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垂拱殿上的那段沉默

绍圣元年,这场廷议究竟发生在哪一个具体的月份,史料并无精确记载,只能从章惇入主之后清算元祐党人的整体时间线中,大致推断在当年的夏秋之间。

那份奏议的内容,在《宋史·章惇传》与《邵氏闻见录》等史料中均有相关记述,核心是两件事:

第一,追夺司马光在元祐年间获得的一切封赠官职与谥号;第二,发棺戮尸。

追夺封赠,是宋代政治清算中有先例可循的惯常手段。

一个人死后获得的封号、追赠与谥号,代表着朝廷对他生前行为的盖棺定论。

朝廷把这些东西给出去,自然也可以把它们收回来。这一条,新党内部对于执行并无异议。

但发棺戮尸,是另一回事。

这个提议的含义,是掘开司马光位于洛阳的坟墓,取出棺木,对尸身施加鞭打,以示最终的羞辱与惩处。

这在中国历代的政治清算史上并非绝无仅有,但在宋代,却是极少见的极端做法。

它意味着,对那个人的否定,要穿越死亡本身,在肉体消亡之后继续追索。

章惇将这份奏议陈述完毕,殿内陷入了那段沉默。

宋哲宗赵煦坐在龙椅上,他的沉默,在《邵氏闻见录》里被记录下来,成为后世解读这段历史的一个重要细节。

十七岁,这个年龄,在北宋皇室的标准里,已经是可以亲政、可以做出决断的年龄了。

同样是这个年龄,他在祖母垂帘的岁月里一言不发、渊默如水,把所有的感受都压在心底;如今祖母已去,他手里握着真实的权柄,可以开口,也可以点头。

没有史料记录他在那段沉默里究竟在想什么。史书只是记下了那个结果——他没有立刻说话,殿内没有声音,廷议在那份沉默里僵持着。

章惇就站在那里,等着那个字。新党一侧的人,也在等着那个字。

而另一侧,没有几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清算的浪头正在最高处,在这个浪头之下逆流而动,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心里有数的。

就在这段僵持即将走向某个结局的时候,朝列里有人动了。

一个人,从队伍里缓缓站出来,走到殿中,开口说了八个字。

而当那八个字落在大殿最深处的寂静里时,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把这场廷议,也将会把一个人在地下的安眠,带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