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姐夫,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拿什么跟我解释!"
我攥着那张裁员名单,手抖得像筛糠。
眼前这个穿着半新不旧制服的男人,是我小舅子刘军——我供了四年大学、掏心掏肺信了二十年的亲弟弟。
两个月前,他在我家饭桌上拍着胸脯说,八万块钱,就能把我从裁员名单上捞出来,转后勤,铁饭碗。
我掏空了全部积蓄,又厚着脸皮找八十岁的老母亲借了三万。
两个月后,裁员公告贴在了厂门口的布告栏上。
我的名字,白纸黑字,第三行,张卫国,铸造车间。
我像疯了一样冲到市政府大门口,亲眼看见刘军弓着腰,被一个胖领导指着鼻子骂:"你个开车的,连个路都记不住,要你干什么?"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王副市长的红人,什么人事那边正在走流程——
我那八万块钱,到底去了哪儿?
我叫张卫国,今年四十五。
在机械厂铸造车间干了整整二十三年。从二十二岁进厂,一直干到现在,手上的茧子磨了又长,长了又磨,最厚的地方拿针都扎不进去。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图一个稳字。
老婆刘芳是车间旁边超市的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儿子张博今年高三,明年六月高考,成绩中上游,努努力能够着个一本。我妈八十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膝盖不好,走路得拄拐。
一家四口,全指着我每月四千二的工资撑着。
日子不富裕,但过得下去。
直到今年三月,厂里开了那场全体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戴着老花镜,念了一份文件。大意是产能过剩,订单锐减,上级要求优化人员结构,全厂裁员百分之五十,一线生产工人首当其冲。
台下三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我坐在第四排,脑子一片空白。
散会的时候,老工友王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卫国,你也在第一批名单里。"
我没说话,点了根烟,手是抖的。
四十五岁,上有老下有小,只会开车床、看图纸。出了这个厂,我能干什么?去工地搬砖?去送外卖?这把年纪了,膝盖半月板都磨薄了,跑不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刘芳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儿子的补习费下个月就要交,三千五。我妈的降压药一个月也要小四百。房贷虽然还完了,但物业费、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
我这根顶梁柱,眼看就要折了。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刘军来了。
那是三月十五号,周六。刘芳说弟弟要来家里吃饭,让我去买条鱼。
我记得很清楚,我买了一条三斤半的草鱼,十八块。
刘军是开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来的——当然那不是他的车,是单位的公车。但他每次来都开着,停在小区门口,特意选最显眼的位置。
"姐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声音比谁都响亮,手里拎着两瓶酒,一条烟。
刘芳嗔他:"又乱花钱。"
刘军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姐,我现在跟着王副市长,这点东西算什么?上次王市长请客,人头马开了三瓶,我就坐旁边,敬了一圈酒。"
我在厨房刮鱼鳞,听着客厅里他吹得天花乱坠,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刘芳提了一嘴裁员的事。
刘军筷子一顿,看了我一眼:"姐夫,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我闷头喝酒:"说了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刘军放下筷子,压低嗓门,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姐夫,你知道咱厂裁员的名单最后谁签字?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王副市长我天天跟着,他什么脾气我最清楚。这个事儿,能办。"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亮得很,伸出手指比了个"八":"八万。我去跟领导打个招呼,把你从一线调到后勤组。后勤是行政编制,永远不裁。"
刘芳在旁边急了:"八万?哪来的八万?"
刘军冲她摆手:"姐,你先别急。这钱不是白花,是活动经费。你想想,姐夫要是下岗了,一年少挣五万,两年就是十万。花八万保住铁饭碗,这账谁不会算?"
那天晚上,刘军走后,我和刘芳在卧室里谈了很久。
"你信他?"刘芳问我。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再不靠谱,也不至于骗自己姐夫。"
我想起的是二十年前。那时候刘军刚考上大学,他爸妈都是农村种地的,拿不出学费。是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块的毛头小子,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他寄二百。四年,寄了将近一万块。
那时候一万块,顶现在好几万。
刘军毕业那天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姐夫,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行,就信他一回。"
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紧。
因为我知道,八万块钱,是我们家的全部。
凑钱的过程,我不想细说,说多了丢人。
家里存折上有五万一千三百块,那是我和刘芳一分一分攒了七年的。原本打算给儿子张博上大学用。
还差三万。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骑车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在老城区的回迁房里,四十平的小一居,家具都是九几年的。她一个人住,不舍得开空调,大冬天就抱个热水袋。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八十岁的人了,踮着脚尖,抖抖索索地把被子搭上晾衣杆。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敢进去。
"妈。"最后我叫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卫国来了?吃了没?"
我坐在她那张掉了漆的餐桌旁,捧着搪瓷缸子喝水。她在对面坐着,拿针线缝一件袖口开线的棉衣。
"妈,我……想跟你借点钱。"
她缝针的手停了。
"多少?"
"三万。"
她没说话。放下针线,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沓零钱。
"这里面有三万四千块。"她把存折递给我,手纹很深,指甲缝里是洗不干净的黑泥,"是你爸走的时候,厂里给的抚恤金,加上这些年我攒的。"
"妈——"
"别说了。"她摆摆手,"你是我儿子。你张口了,就是真缺。拿去用。"
我接过存折的时候,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但是卫国,你跟妈说实话,"她看着我,"这钱是做什么?"
"办点事。"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跟刘军有关?"
我妈虽然老了,但她这辈子见过的人比我多。她一直不太喜欢刘军,说这孩子"嘴上跑火车"。
"妈,你放心,没事的。"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三月二十号,我把八万块钱取出来,在家数了三遍。五万是百元大钞,装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三万是从我妈存折上取的,银行给的全是崭新的票子。
我打电话给刘军:"钱准备好了。"
他很快就到了。还是开着那辆黑色帕萨特,大摇大摆地停在我家楼下。
上楼进门,他接过信封,当着我的面数都没数,直接往公文包里一塞。
"姐夫,你就等好消息吧。"他拍了拍我的手臂,笑得特别灿烂。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回头说了句:"最多一个月,保准让你去后勤报到。"
门关上之后,刘芳站在客厅里,脸色很不好看。
"你真给了?"
"给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关上门。我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很响。
那是她发脾气的方式——从来不吼不闹,就是摔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刘军留下的两个空酒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
刘军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每次都说得有模有样。
"姐夫,我昨天跟王副市长提了你的事儿,他说知道了,让人事那边先摸摸底。"
"姐夫,流程在走了,你放心,后勤那边有个退休的名额,正好补上。"
"姐夫,没问题的,王市长这人仗义,收了东西一定办事。"
每次挂了电话,我都能安心好几天。
我甚至在车间里,悄悄跟王师傅透了个底。
"老王,我这边可能有门路,能转后勤。"
王师傅正蹲在地上吃盒饭,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门路?"
"我小舅子在市政府,跟着副市长。"
王师傅放下筷子,嚼了半天,慢悠悠地说:"卫国,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刘军那小子,我见过几回,嘴上没一句实话。你可悠着点。"
"老王,他再怎么着,不会坑自己姐夫。"
王师傅没再说什么。
四月中旬,裁员进入倒计时。车间里人心惶惶,有门路的早就开始活动了,没门路的天天唉声叹气。
我反倒成了最淡定的那个。
有天中午,我还请了同组的六个工友吃了顿饭。在厂门口的东北菜馆,四个菜一个汤,我买单,花了一百六。
"散伙饭。"我端起杯子,"哥几个,干了这一杯。不管以后在哪儿,咱这交情在。"
王师傅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地喝着啤酒,始终没说话。
"等我去后勤报到了,回头请大伙喝个大的。"我笑着说。
王师傅终于开口了:"但愿吧。"
就两个字,但我记住了他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不忍心。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刘芳难得主动提起这事儿。
我们躺在床上,灯关了,黑漆漆的。
"刘军那边,到底靠不靠谱?"她翻了个身,面朝我。
"他说快了。"
"可都一个多月了。"
"这种事儿急不来,得一层层走手续。"我把刘军的原话搬了出来。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晚上回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放心,在办'。"
"那不就行了?"
"我总觉得不踏实……"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别瞎想了。你弟弟再怎么样,不会骗咱们。八万块钱呢,他难道不知道那是咱全部家底?"
黑暗中,刘芳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你冷?"
"没有。"她背过身去,"睡吧。"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我不知道的是,刘芳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她后来告诉我,那天半夜她翻了刘军的朋友圈。翻到一条动态,配了一张房产中介的照片,文字是:"给儿子拼个好学校,老父亲拼了。"
发布时间,是三月二十五号——我把钱给他之后的第五天。
"可她当时没告诉我。"
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市政府大门口的传达室旁边,浑身在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五月八号,上午九点,厂里正式贴出了裁员名单。
我没去车间,直接骑着电动车去了布告栏。
A4 纸打印的名单,塑封好了,贴在玻璃橱窗里。
我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
第三行,铸造车间,张卫国。
旁边还有个括号:(工龄 23 年,经济补偿金另行通知。)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掏出手机,给刘军打电话。
没接。
再打。
没接。
第三遍。
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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