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王工,求您了,您开个价,多少都行。"
赵磊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箱茶叶,西装袖口沾了一块油渍,额头上全是汗。
三个月前,他坐在会议室最中间那把真皮椅子上,当着全厂一百多号人的面,指着我说:"你那套十几年前的老技术,现在的应届生三个月就能学会。"
那天他笑得很轻松,端着咖啡杯,翘着腿。
此刻他弯着腰,眼圈发黑,嘴唇起皮,一个三十五岁的互联网精英,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他的茶叶,也没让他进门。
身后客厅里,老母亲的氧气机"嗡嗡"地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建军,我老婆这个月的透析费又涨了,我实在……"
我没看完,把手机翻了过去。
赵磊又往前迈了一步:"王工,生产线停了十五天了,每天亏两百万,最大的客户下了最后通牒……"
我点了根烟,看着他。
三个月前你把我当破烂一样扫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可他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赵磊说的那句话是:"王工,如果这个月底系统再恢复不了,厂子就要申请破产了。"
破产。
这两个字砸在我心口,比三个月前那张解聘通知书还重。
我在这个厂子干了整整十八年。从二十四岁进厂,到四十二岁被扫地出门,我人生最好的年华全搁在了那栋灰扑扑的老厂房里。
说实话,我恨过赵磊。恨他年轻气盛,恨他不懂制造业,恨他把老员工当包袱甩。
但我从没想过这个厂子会倒。
厂子倒了,不是赵磊一个人的事。那是八百多号工人的饭碗,是八百多个家庭的顶梁柱。
我没说话,把烟掐了。
赵磊可能以为我在犹豫,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双倍工资,年薪六十万,五险一金全额……"
我看都没看。
"赵总,你先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王工,我知道之前是我的问题,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道歉?"我笑了一声,"你要道歉的不是我一个人。"
他没听懂。
我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双腿突然有点发软。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次半夜醒来都盯着天花板想同一个问题——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客厅里,老母亲从轮椅上转过头来:"建军,谁来了?"
"没事妈,推销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继续看她的电视。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脸埋在冷水里。水流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不锈钢水槽上,一声一声,跟我的心跳一样。
三个月前那场裁员会议上的每一个画面,到现在还刻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一。
九月的天还热着,厂区里的梧桐树叶子刚开始发黄。我像过去十八年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七点半到厂,先去机房看一圈。
机房在厂区最东边,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皮都起壳了。我进去的时候,服务器的风扇声"呼呼"地转着,指示灯一排排地闪。
这套ERP系统是2012年上线的,那年我三十岁。
当时厂里请了一家本地的软件公司做开发,做到一半,那公司倒闭了。源代码留下了,但文档一个字都没有。后来系统出了问题,没人能修,领导让我硬着头皮上。
我一行一行地读代码,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啃。整整花了两年,才把这套系统彻底摸透。
从那以后,这系统就成了我的孩子。哪个模块脾气大,哪段代码容易出毛病,哪个接口在高温天会卡顿,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十二年了,厂里的生产计划、物料调度、仓储物流、财务核算,全在这套系统上跑。
它确实老了。界面丑,速度慢,操作逻辑也不符合现在的习惯。但它稳。像一头老黄牛,不好看,不时髦,但从来没掉过链子。
那天早上八点半,我接到通知,让去三楼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赵磊站在投影幕布前,PPT上写着四个大字——"焕新计划"。
赵磊是三个月前空降到厂里的。三十五岁,从南方一家互联网大厂跳过来的,据说是大股东的人。他来的第一天就换掉了厂门口的标语,把"质量是企业生命"改成了"拥抱变化,快速迭代"。
那天的会议,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中心思想就一句话:老系统要全部淘汰,换一套新的智能化ERP;老员工要"优化",引进年轻血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停在我身上。
"王工,你觉得呢?"
我站起来,说了我的想法:"新系统可以上,但老系统不能一刀切停掉。至少要并行运行半年,等数据迁移完成、新系统跑稳了,再慢慢切换。这是基本的技术常识。"
赵磊笑了。
那种笑我见过,年轻领导看老员工时特有的笑,带着一点不耐烦,一点居高临下。
"王工,我理解你对老系统有感情。但企业要发展,不能被过时的东西拖住。你那套十几年前的老技术,说实话,现在的应届生三个月就能学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的脸烧了一下,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角,指甲陷进了硬纸板里。
我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干了十八年,我太了解这种场面了。他不是在跟我讨论技术方案,他是在立威。新官上任,需要一个靶子,我正好站在枪口上。
散会后,老张追上我,递了根烟。
"建军,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我接过烟,没点。"老张,你回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文档整理一下。"
老张愣了:"啥意思?"
"他要动手了,先裁咱们这批三十五以上的。你提前做好准备。"
老张不信。"不至于吧?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生产调度这一块,离了我……"
我看着他,没接话。
一周后,人事部的通知下来了。第一批"优化"名单,六个人,我排第一,老张排第三。
最大的四十五,最小的三十七。全是干了十五年以上的老员工。
赔偿倒也干脆,N+1,我拿了十九个月工资。老张拿了二十一个月。
签字那天,人事经理小声跟我说:"王工,其实我们都知道,老系统离了您不行。但赵总说了,新系统下个月就上线,老系统可以直接关停。"
我在解聘协议上签了字,站起来,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个搪瓷杯,一本翻烂了的技术手册,一张儿子小学时画的全家福。
一共装了半个塑料袋。
十八年。就这半个塑料袋。
我走出厂门的时候,刘梅打来电话。
"建军,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住院,心脏搭桥。"
我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秋天的风吹过来,一片叶子落在我肩膀上。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厂房。机房二楼的灯还亮着。
那是我的灯。
以后不是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老母亲住院,心脏搭桥手术,光手术费就十二万。虽说有医保,自费部分也掏了将近八万。赔偿金到账那天,我转了八万到医院的账户上,卡里还剩三十来万。
听着挺多,但我算了一笔账:房贷每月六千三,老母亲后续康复费用每月至少两千,儿子明年高考,补习班一个月三千五。刘梅在小学做会计,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三十多万,不吃不喝,最多撑一年半。
那段时间我没怎么出门,白天在医院陪护老母亲,晚上回家给儿子做饭。刘梅下了班先去医院接我的班,我再骑电动车回家。两个人像接力赛一样,每天碰面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有一天晚上,儿子去同学家复习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墙上。
我打开招聘软件,看了一个多小时。
运维工程师,要求35岁以下。
系统管理员,要求35岁以下。
IT主管,要求40岁以下,有互联网行业经验优先。
翻了几十条,没有一个适合我的。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阳台抽烟。
楼下的街道上,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对面小区有一家的窗户还亮着,能隐约看到有人在来回走动,好像也是睡不着。
我突然想起老张。
他比我更难。老婆三年前查出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一个月光医药费就快两万。他被裁之后,在一个建材市场找了份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三千块。
上周他给我发微信,说他老婆知道他被裁了,在病房里哭了一夜,拔了两次针。
他说:"建军,我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那些桥,腿会发软。"
我看完这条消息,一个字都回不出来。
站在阳台上,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我抽完了一整包烟。
十一点多,门响了。
刘梅回来了。她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看见地上一堆烟头,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别光抽烟。"
我接过杯子,没喝。
她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我。
"又在想厂里的事?"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想老张。他撑不住了。"
刘梅沉默了一会儿。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她的手凉凉的,贴在我的肚子上,额头靠着我的后背。
"建军,你听我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就算你一辈子不上班,我也养得起你。
我的眼眶一热,使劲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四十二岁的男人,被老婆说"我养你",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酸。
她收紧了胳膊,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贴着我的后背。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瘦了,锁骨硌手。这几个月她比我还累,白天上班,晚上看护老人,一天睡不了五个小时,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
"梅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老公。"
那天晚上,她在我怀里睡着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眼角的细纹上。
我盯着天花板,做了一个决定——不能再这么废下去了。就算没人要我,我也得自己找一条路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在网上注册了一个个人技术服务的账号,专门做老旧系统运维。价格开得很低,一次服务收五百块钱。
陆续有了一些零散的活。帮一个小印刷厂修了台老服务器,给一个物流站点调了ERP接口,还帮一家做五金的小作坊把崩了的库存系统恢复了。
不多,一个月能挣个三四千块。但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完全淘汰。
直到一个月前的那天晚上,老张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建军,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厂里的新系统崩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全崩了?"
"全崩了。生产排程、仓储调度、物流配送、财务结算……全线停摆。听说连门禁系统都瘫了,工人早上打不了卡。"
我放下筷子,半天没说话。
"建军,你知道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老张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人听见。
"什么?"
"老系统的核心代码,没有文档。赵磊要强行切换的时候,技术部的人才发现,整个系统的底层逻辑、数据结构、接口规则……"
"——全在我脑子里。"我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建军,他们早晚得来找你。"
我挂了电话,点了根烟。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仙人掌都亮堂堂的。
我吐出一口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像嚼了一把没炒熟的茶叶。
他们终于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有些人,不是换个年轻的就能替代的。
但我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赵磊来找我,我该怎么做?
是拒绝,让他们尝尝自作自受的苦头?还是答应,回去当那个修补匠?
还是……
还有第三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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