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9日,连接尼日尔首都尼亚美国际机场和101号空军基地的道路尘土扬起,约40名歹徒驱车疾驰而来,兵分两路闯入机场和空军基地指挥部。
警报声顿时在机场上破空啸叫,人群惊叫着四散逃走。
紧接着,尼日尔武装部队与俄罗斯非洲军团迅速赶到,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尼俄联军全副武装,在无人机的配合下,20人当场被击毙,其余全部被俘。
尼日尔国家元首奇亚尼(Abdourahamane Tchiani)和国防部长莫迪(Salifou Modi)亲自赴俄军基地致谢,盛赞俄国非洲军团专业的反恐能力。
此时,距2023年法国军队被尼日尔政府驱逐不过2年时间,两年后,俄罗斯非洲军团在这里流血御敌——这不只是反恐胜利,更标志着俄罗斯军事力量正式以“保护者”的身份嵌入萨赫勒(Sahel)心脏。
无独有偶,尼日尔南面两个邻居马里、布基纳法索分别在2022年,2023年发布驱逐令,勒令法国军队出境,且都先后引入俄罗斯非洲军团参与反恐、提供安保。
美国,曾在尼日尔首都和中部两大空军基地部署无人机和特种部队,几乎同时被尼日尔军政府驱逐,已于2024年中从尼日尔军事基地撤军。
三国都是法国的前殖民地,推行法语教育、受法国金融控制,法国驻军更是借“反恐” 之名,行军事影响力投射之实。法国和美国的双双先后被驱逐,在萨赫勒核心区军事存在彻底归零,意味着西方国家在萨赫勒的全线撤退。
但是我们不能只看热闹,要知道,这三个全球最穷的西非内陆国,历史上最依赖法国,而今天中国在这片土地上也拥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问题来了:
为什么全球最穷的三个国家,敢同时跟法国、美国这样的西方大国彻底翻脸,甚至把他们耗资多年建立的军事基地全部清出去?
这就不得不提三国的共同点:均为军政府执政,矿产资源储量丰富,金融上长期被法国控制与掠夺,且都深受萨赫勒地区极端恐怖势力的威胁。
他们缔结萨赫勒联盟(AES),这一联盟成为三国军事与经济合作的重要纽带,而萨赫勒,正是三国交界的一块特殊区域。
翻开西非地图,马里和尼日尔共享千里边界,并在共享边界南部分叉成一个大夹角地区,大夹角南部就是布基纳法索的北部。
这片三国交界的广阔区域,就是萨赫勒的核心——利普塔科‑古尔马(Liptako-Gourma),也是极端组织最猖獗的 “非洲心脏地带”。
在亚洲,我们知道东南亚的金三角地区,萨赫勒地区就是非洲的金三角,不过这里的金三角跟毒品没什么关系,跟中东/阿富汗基地组织有莫大的关系。
早期,萨赫勒地区只有零星的极端分子,不成气候。2011年利比亚内战中,卡扎菲倒台,利比亚军火库失控,大量重武器流入萨赫勒。同时,大量曾在阿富汗、伊拉克作战的圣战老兵从利比亚南下,涌入马里北部,极大增强了当地极端武装实力。
2012马里内乱,马里北部发生叛乱,政府军溃败,极端组织趁机与叛军结盟,迅速占领马里北部全境,建立事实上的“伊斯兰酋长国”,标志基地组织势力从外来者“入侵”,到在萨赫勒全面扎根。
马里政府向法国寻求军事援助,2013年,法国发动“薮猫行动”(Opération Serval),收复马里北部主要城镇。极端组织被迫化整为零,转入沙漠与边境地带开展游击战。
2015年~2017 年,极端组织分裂成两支,一支是“支持伊斯兰与穆斯林组织(JNIM)”,效忠中东基地组织,但其领导层均为马里本地人,目标是推翻萨赫勒三国政权。另一支是则成立了“大撒哈拉伊斯兰国(ISGS)”。
JNIM和ISGS双雄并列,为争夺地盘,资源与民众支持,竞相发动更血腥袭击,导致萨赫勒三国安全局势彻底崩溃。
比起阿富汗和中东国家的恐怖主义,萨赫勒极端组织在深度和广度上比前者更强更狠,他们深度扎根,不断向农村、城镇渗透,扩大势力范围,甚至直接向政府发起军事挑战。
我在尼日尔的文章《尼日尔往事:一个想给中国人开矿车的当地司机》提到了恐怖组织的渗透,在有关布基纳法索的文章《一个中国商人如何进入非洲军政核心》里提到军政府反恐阅兵,在有关马里的文章《世界最富的黄金帝国,为何沦为今天的马里?》提到了JNIM袭击外资矿业公司,对首都实施经济封锁,正是在这一背景下JNIM和ISGS恐怖活动的写照。
到2026年前后,萨赫勒恐怖组织已经控制了三个国家约40%的国土,其中布基纳法索最严重,最新的数据表明,约60%国土已被基地组织实际控制或频繁袭击,甚至首都被包围。
马里最惨,自2025年9月,基地组织对首都实施经济封锁:袭击公路检查站、燃料物资补给车队,使得马里首都燃油短缺,物价飙升,观察者分析认为,如经济封锁继续下去,马里政权或在2026年面临动摇。
尼日尔同样不容乐观。西部蒂拉贝里大区(Tillabéri)沦为恐怖重灾区,2026年初极端武装甚至直袭尼亚美机场与空军基地,直指政权核心(就是文章开篇描述的事件)。
为了应对日益严重的安全形势,三国先后引入法国军队。
为什么是法军,而非其他国家军队?因为这三国都是前法国的殖民地,在反恐之前,法国已在三国都建立了法国军事基地,作为前殖民地体系的一部分,三国独立后,几十年来,一直与法国签订了所谓防务协定——三国的安全靠山是法国。
在基地组织扎根萨赫勒之前,法国军事力量在三国更多是象征性的存在,直到2012年,马里政府军实在无能,无法对抗北部极端组织和叛军联盟,正式请求法国军事干预。
法国先后发动“薮猫行动”,“新月形沙丘行动”(Opération Barkhane),大规模把军队派驻在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乍得、毛里塔尼亚。
从毛里塔尼亚到乍得,穿过马里、布基纳法索和尼日尔,正是100年前法国由西入东占领西非腹地相似的路线——穿越萨赫勒地区,北边是沙漠,南部是稀树草原。
当时五国安全境况相似,靠自身都无力反恐,极度依赖外部力量。法国一手主导推动五国建立跨境反恐机制。2014年,萨赫勒五国集团(G5 Sahel)诞生。
2017 年组建G5 萨赫勒联合部队,配合法国 “新月形沙丘” 行动。
初期,G5 联合部队(约 5000 人)确实收复了部分失地、击毙了多名恐怖分子头目、暂时遏制了极端组织扩张。
但到了 2020 年后,恐怖组织(JNIM、ISGS)从马里北部扩散至三国全境,这里打一枪,那里放一炮,比法国介入反恐前更疯狂,形成“越反越恐” 的死循环。
法国反恐高度依赖军事打击,频繁出动战机空袭,却屡屡发生误炸平民事件,直接引爆三国国内强烈的反法、反 G5 情绪。
法国与 G5 的反恐,本质上只是以暴制暴,对极端组织能够在萨赫勒深度扎根的社会、经济、治理根源,则完全视而不见。
当地农村一名失业青年,很可能就被极端组织以几十美元月薪、提供食物和武器的条件“招募”了去,而不太可能饿着肚子支持自己的政府。
再加上民众对法国新殖民控制的反感、对本国腐败政府的不满,进一步把大量平民推向极端组织一方。
法国在这里长期投入重兵反恐,绝不只是为了所谓“地区安全” 或维持 “非洲宪兵” 形象,也不只是单纯的地缘战略布局,更深层的目的,是牢牢控制这些国家的矿产资源、金融体系与货币主权。
五国均为法郎区核心国家,按历史规则需将 50% 外汇储备存入法国国库,由法国财政部管理,外汇使用长期受法国审批管控;法国商品在当地享受关税减免特权,法国企业更是垄断了核心的进出口贸易通道。
法国在这里可以兴办企业,享受特殊的政策,比如必须购买法国设备,法国企业拥有优先中标权。法国通过军事绑定,控制了这些国家的金融主权、进出口贸易权。
这几个国家位居西非金矿矿脉上,拥有储量丰富的金矿,法国用军事保护换这些国家的矿产资源,在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均有法国的金矿企业布局。
最关键的是尼日尔:除金矿外,还拥有世界级铀矿(世界排名第7),法国从上世纪 70 年代在尼日尔开发铀矿,几十年来,尼日尔一直是法国第一大铀供应国,支撑着法国全国近70%核电的燃料需求。
金融被控制,资源被掠夺,法国主导的反恐彻底失败,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三国的反法情绪不断积累。
2022 年 1 月,法军空袭马里平民婚礼,造成数十人死亡,引爆全国反法浪潮,民众喊出“打倒法国”、“法军滚出去”的口号,民调显示,超过半数马里人反对法军存在,南部地区反对率更高。
那时的马里军政府上台不久(2021 年 5 月第二次政变掌权),西共体、欧盟和法国均拒绝承认军政府并严厉制裁。随后马里成立了2022年G5轮值主席并主办峰会,但G5另两个亲法成员国乍得、毛里塔尼亚拒绝承认、拒绝与会。
被逼到绝境的马里军政府彻底摊牌:
2022 年 5 月直接退出 G5,随即正式要求法军撤离、终止与法国的所有防务协议,并进一步强化与俄罗斯雇佣兵力量的合作。
有人带头,这引发了连锁反应:布基纳法索(2022 年 9 月政变)、尼日尔(2023年 7 月政变)紧随其后,于 2023 年 12 月 2 日联合宣布退出 G5,理由均为“G5 失效、无法保障安全”。
G5五国缺三,仅剩乍得、毛里塔尼亚,2023 年 12 月,两国正式宣布解散 G5,法国主导的萨赫勒反恐机制彻底瓦解。
早在退出前几个月(2023年9月),三国已签署《利普塔科- 古尔马宪章》,成立萨赫勒国家联盟(AES),以 “自主、反对外来干预、集体防御” 为核心,直接对标并取代 G5。
2024年中,萨赫勒联盟正式宣布升级为萨赫勒国家邦联(Confédération des États du Sahel)。设立共同议会、联合银行,还推出统一护照,人员可以在三国之间免签自由流动。
在人员流动方面,AES已接近欧盟的雏形:在邦联内部,人们可以自由通行、居住和经商,远超中国人比较熟识的东盟内部人员流动有限免签。
AES 更像西非三国最激进的一体化实验:通过抱团清除西方国家尤其是法国的势力,在安全、经济、教育等方面逐步强化国家主权,自己的命运自己说了算。
在经济上,三国于 2025 年 1 月 29 日正式退出受法国深度影响的西共体(ECOWAS)—— 法国正是通过西共体掌控西非金融命脉。三国已于 2025 年 12 月 23 日正式宣布推出全新的 “萨赫勒” 货币,2026 年落地执行,届时,将 50% 外汇储备存入法国国库的殖民规则,或将成为历史。
更激进的是资源国有化,法国、美国、加拿大等西方国家在三国有大量的矿企、棉花企业。三国不承认前政府与外资企业签订的开采经营权,要求收归国有或重新谈判、重签协议,提高政府股权比例。
这一因政权更迭导致的政策变动,对外资企业尤为致命:在《世界最富的黄金帝国,为何沦为今天的马里?》一文中,提到马里最大的金矿项目(鲁罗 - 贡考托)持有者巴里克黄金公司(Barrick,加拿大公司)与马里政府对峙两年,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发生的。而巴里克黄金的困境,只是马里众多西方矿业公司遭遇政策阻碍、普遍停产退出的缩影。
冲击最大的当属法国。尼日尔作为法国头号海外铀供应国,法国企业已在当地开采铀矿近 50 年。随着尼日尔推进矿产主权化、重新谈判开采协议,法国在尼日尔的铀矿特权被彻底终结,传统优势近乎归零。
在文化教育方面,三国均取消法语官方语言地位,减少学校法语教学比重,重要城市大量移除法国殖民人物的街道名与地标。
从军事、经济、外交、教育各个层面,萨赫勒三国都在系统性清除法国与西方殖民体系的遗留影响。与其说是三国与西方国家的决裂,不如说是一场第二次独立运动,一次更彻底、更深刻的主权觉醒。
这种主权觉醒正在向西非扩散:多哥、乍得、几内亚有的公开表态考虑加入萨赫勒国家邦联,有的主动向三国开放港口。
一个从西非内陆伸向沿海的反殖民、反干预超级联盟,正在成型。
法国势力通过其主导的西共体在西非盘踞已久、根系深厚,但西共体内部成员国同样深陷法国军事渗透、金融控制的困境,只是尚未走到彻底决裂的那一步。
如今,西共体的最直接、最强大的竞争对手,正是萨赫勒国家邦联。
西非,正式进入两大集团对峙的时代。
把以法国为代表的西方势力驱逐出萨赫勒三国后,谁来填补这里的军事、经济真空?靠它们自己并不现实。
事实上,此次主权觉醒运动,本质是三国对进入本国的外国力量与资本进行重新比较和筛选。在对比东西方模式后,他们最终选择向东方靠拢:向俄罗斯引入军事支持,向中国打开经济合作大门,同时从土耳其引进无人机装备。
这便有了文章开头尼日尔军队与俄罗斯相关力量联合反恐、击退极端组织的一幕。如今,俄罗斯已实质性填补法国留下的军事安全真空,成为三国最核心的外部安全伙伴。
中国与萨赫勒三国的合作,集中在基建、农业、医疗等民生领域,以及矿产资源开发合作。在尼日尔推进资源主权化的过程中,法国铀矿特权被大幅削弱;中国与尼日尔的铀矿合作则稳步推进,2023 年中核与尼日尔政府签署项目重启备忘录,务实开展合作。
但我们也要看到军政府执政的复杂性与不稳定性。
2025 年,尼日尔军政府以 “种族歧视” 为由,驱逐中石油在尼项目 3 名高管,甚至试图赖掉中方援建石油管道的贷款。目前,双方的协商谈判仍在进行之中。
中国投入技术和巨额资金使尼日尔从原油进口国变成出口国,反遭尼日尔军政府的诘难,恰恰说明了民族资源主义与主权觉醒背后的现实复杂性。某种程度上,也是整个萨赫勒故事的缩影。
三个最穷的国家,把法国赶走了,把美国赶走了,把西方几十年建立的军事基地、金融体系、矿业特权,一股脑推倒重来。这种决绝,在非洲独立史上,几十年难得一见。
但主权,不能当饭吃。
旗帜换了,货币换了,街道上的法国地名换了。可就在这些仪式举行的同时,布基纳法索60%的国土仍在极端组织的阴影之下,首都瓦加杜古已被包围;马里首都巴马科还被困在基地组织的“经济封锁”中;尼日尔的尼亚美机场,刚刚经历了一场真实的武装袭击。
俄罗斯人来了,确实帮着打了一些仗。但数据不说谎:俄罗斯雇佣兵进驻马里的三年里,平民死亡人数不降反升,圣战者控制区域不缩反扩。马里的恐怖组织甚至在俄军"保护"期间,首次成功袭击了首都。
以暴制暴,法国做过,现在俄罗斯在做,结果高度相似。
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在这片土地上驻军",而是如前所述:一个失业的萨赫勒青年,为什么宁愿拿着极端组织给的几十美元月薪,也不愿支持自己的政府?
贫穷、腐败、部族矛盾、干旱与气候危机、被剥夺了几代人的发展机会——这些才是极端主义的真正土壤。换一个驻军国,换一面旗帜,都无法铲除这片土壤。
历史上,类似的故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1960年代的非洲独立浪潮,一批领导人带着"自由、主权、民族复兴"的理想上台,其中不乏真正的革命者。几十年后,有人建起了真正的国家,更多人则落入了另一种依附,只是换了一个靠山。
这一次,萨赫勒三国走的,是同一条路的新一段。
他们选择了俄罗斯的枪,中国的钱,土耳其的无人机。这种多元化依靠,比冷战时期的单一选边更务实,也更聪明。中国在这一轮里扮演的角色,与法国和俄罗斯有本质区别——基建、医疗、农业,是在填坑,是在造血,而不只是驻军和采矿。但中石油慷慨借贷帮尼日尔政府渡过难关却遭反噬,也说明了一件事:资源民族主义一旦燃起,谁都不能置身事外,哪怕是盟友。
所以,三个最穷的国家,为什么敢同时翻脸?
因为法国主导的旧秩序,既无法帮他们赚钱,也无法给他们保命,还要他们继续讲规则,可能吗?
他们最终只能是掀桌子——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法国统治了他们一百年,G5联合反恐打了十年,安全局势越来越烂,资源越采越少,穷人越来越多。翻脸的代价未知,但不翻脸的代价是已经确定的——继续穷下去,继续乱下去,继续被人拿走东西。
身处绝境,最穷的人往往最敢赌。
当旧秩序失效到连最穷的人都敢翻桌时,连锁反应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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