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陆键东著)、《也同欢乐也同愁》(唐筼著)、《南渡北归》(岳南著)、百度百科"陈寅恪"词条、中山大学校史档案资料、香港大学校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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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的香港,刚刚换了一重天地。
战争来得太快。12月8日,就在太平洋另一端珍珠港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时候,日军已经从深圳河一线大举越境,兵分多路,向香港同步压来。
九龙半岛的守军拼死支撑,醉酒湾防线在持续的炮火中逐段崩塌,英军、印度军、加拿大军各部且战且退,阵地一处一处地丢失,最终全线退至香港岛。
十八天的抵抗,在1941年12月25日圣诞节那个夜晚画上了句号。
港督杨慕琦走进九龙半岛酒店的一间厅室,在投降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天,香港人后来称之为"黑色圣诞节",一个带着无法消弭的悲凉底色的名字,从此永久地附着在那个日期上。
战火刚刚平息,占领军的脚步已经踏遍了全城每一条街道。
日军在各区迅速构建起占领秩序,清查、搜索、入户盘问,几乎在同一时间铺向香港所有的角落。
那些日子里,香港的街头变得异常安静,不是节日后的那种宁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沉默。
行人贴着墙根走路,不敢与巡逻士兵的眼神对上,有人远远地看见绑腿的日本兵走来,便立刻拐进最近的小巷,宁可多绕半条街,也不愿在那些人面前多停留哪怕一秒钟。
各类华人住宅,几乎无一幸免地遭到搜查,门锁在士兵的脚底下不堪一击,什么叫主权、什么叫私产,在那个时候,全都是毫无意义的词汇。
香港大学附近的一处宅院,那一天,也迎来了踢门而入的士兵。
几名日本士兵用皮靴踢开院门,带着检查的名义大步走了进去。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端坐在屋内的男人。这个男人形容消瘦,双眼失去了正常人应有的神采,那双眼睛,几近于盲。
在士兵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残破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国文人,搜查完了便可离去,不会有任何麻烦,也不值得多费一点力气。
然而,接下来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事,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预期。
那个男人开口了。
他用日语说话,字正腔圆,声调严正,措辞精准,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颤抖与退缩,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压迫感。
带队的军官愣在原地,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停顿。
随后,他站定了,挺直了腰背,缓缓地深深鞠下一躬,转身带着手下退出了那处院落,临走之前留下了一道命令——此处,往后不再登门。
那个男人,叫陈寅恪。时年五十一岁。双目几近全盲。
而那段在此后数十年间被反复记述与传引的往事,从这一刻正式留存于历史的缝隙之中。
【一】三代文脉,从湘江边上走来
1890年7月3日,陈寅恪出生于湖南长沙,祖籍江西修水义宁州。
这个家庭在晚清历史上有着清晰而具体的印迹,祖孙三代,各有各的重量,彼此之间以一种特定的精神脉络相互贯通。
祖父陈宝箴,在晚清历史上留有清晰的名字。他出身读书世家,早年参加湖南团练,后历任地方要职,1895年出任湖南巡抚。
在这个位置上,他主持了湖南一省在晚清维新运动时期最为具体的一批改革实践。
彼时的湖南,在他的主政下,成为当时全国推行新政最为积极的省份之一。
时务学堂在长沙开办,邀梁启超、谭嗣同等人执教;《湘报》创刊,传播维新主张;矿务局、电报局、武备学堂等一系列近代化机构相继创立,一时声势颇为浩大。
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光绪帝被软禁,维新派人士遭到清洗。
陈宝箴以"滥保匪人"之罪被革职,被下令永不叙用,次年便在困顿与郁愤中去世。
他在湖南推行的那一批新政举措,在这场政变之后被悉数废止,但时务学堂培养出来的那一批湖南学生,却在此后的历史中留下了远比那些废止的条文更为深远的影响。
父亲陈三立,是晚清以来公认的诗坛重要人物之一,与谭嗣同、丁惠康、吴保初并称"维新四公子"。
他的诗学成就在同光体诗派中占据显著位置,著有《散原精舍诗集》,以文气醇厚、意境深远著称,在民国文坛有着广泛的读者与评者。
戊戌之变后,陈三立转而全力投身诗学创作,以诗为志,与当时的文人雅集保持着深厚的往来,成为晚清民初文学史上绕不开的名字。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局势急转直下,日军步步逼近,陈三立眼见山河破碎,拒绝接受日方任何形式的接触与安抚,自此绝食,五日后在北平去世,终年八十五岁。
在这样的家学底色与家风传承中,陈寅恪自幼接受的是系统而扎实的传统经典教育。
四书五经、诗赋训诂,是日常功课;而祖父与父亲对于西方新学和时代变局的关注,也在耳濡目染中成为家庭氛围里难以隔断的一部分。
陈家子弟的教育,从来不是封闭在传统内部的自我循环,而是始终保持着某种对外部世界的开放姿态,在经典与新知之间寻找各自的平衡点与落脚处。
1902年,陈寅恪年仅十二岁,随兄长陈衡恪东渡日本,进入东京巢鸭弘文学院就读。
弘文学院是当时中国赴日留学生的重要中转学校,鲁迅在稍晚的时候也曾就读于此。
陈寅恪在日期间,系统学习了日语,语音、语法与日常表达均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这是他此后数十年间先后掌握的十余种语言中,最早入手的外语之一,也是在那处宅院里那一幕发生的根本前提。
1905年,因病回国之后,陈寅恪并没有长时间停留在国内。
1910年,他考入上海吴淞复旦公学,随后便再度动身,赴德国柏林大学留学。
1913年转赴瑞士苏黎世大学,1914年赴法国巴黎高等政治学校。
1918年,他获得庚子赔款奖学金,赴美国哈佛大学,在梵文与比较语言学领域进行专项研修,师从梵文权威兰曼教授。
1921年,再度赴柏林大学,攻读梵文与中亚语言。
这段跨越将近二十年的海外求学历程,使陈寅恪积累起同时代学者中极为罕见的语言储备。
梵文、藏文、巴利文、波斯文、突厥文、西夏文、满文、蒙古文、英文、法文、德文、日文……每一种,都是为了直接阅读那种语言所记录的原始史料而学,而不是为了交流或展示。
他在多个场合表述过这种学习语言的逻辑:
研究某一段历史,就必须读得懂记录那段历史的文字,借助翻译终究隔了一层,细节的差异、词义的微妙,都会在转手之间有所流失,那些流失掉的地方,恰恰可能藏着最关键的东西。
与许多同时代的留洋学者不同,陈寅恪在海外就读的这些年间,始终未曾申请任何一种正式的学位文凭。
他在欧美各校的求学,大多是以旁听生或访问者的身份进行。
为的是听某位教授的课、读某批图书馆中的馆藏文献、研究某一类尚未被人充分整理的原典史料,而不是为了拿到一张可以挂在墙上的证书。
有朋友问他为何不正式注册攻读学位,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文凭的事和读书的事,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不该混为一谈。
【二】清华园里的同仁,私下里只推一个人
1925年,清华学校筹设国学研究院,面向国内外遴选学术导师。
最终受聘的四位,分别是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与陈寅恪,此四人并称"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
这四人中,王国维是公认的甲骨文研究与词学领域的权威,其《人间词话》与《观堂集林》在学界早已奠定了无可撼动的地位。
梁启超是晚清以来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思想文化人物之一,著述等身,声名贯国,在一般读书人中的知名度,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赵元任是中国现代语言学研究的开创性人物,在方言调查与音韵学领域建树深厚。
而陈寅恪,在当时的公众知名度上,是四人中明显最低的一个。
他在国内已公开发表的著述不多,也没有梁启超那种持续面向社会大众广泛写作的习惯,在一般读书人中几乎没有多少知名度可言。
然而,清华内部的学术评价,与这种表面观感之间,存在着极大的落差。
梁启超向校方推荐陈寅恪时,说过这样一段话:他的著作数量虽然不如自己多,但就学术分量而言,陈寅恪的一篇,抵得上自己的数部著作。
这话从梁启超口中说出来,在场的人无不震动。
梁启超是何等分量的人物?他著书立说,笔耕不辍数十年,连他都公开作出这样的评价,陈寅恪在同代人眼中的学术位置,便已不言而喻。
吴宓,国学研究院的重要筹建者之一,在日记中多次以相当篇幅记录对陈寅恪的推重,将其视为当时中国学界在真正意义上最难追及的学者之一。
吴宓与陈寅恪相识多年,彼此之间有深厚的学术往来与私人情谊,他的这种评价,并非客套性的社交敷衍,而是出于长期近距离观察之后的真实判断,字里行间看不出任何虚饰的成分。
学生们之间的口口相传,则呈现出另一种面向的具体印象。
凡是听过陈寅恪讲课的,几乎都会提到同一件事:他在课堂上随手说出来的那些东西,是在任何一本现成的书里都找不到的。
那些知识,全在他的脑子里,是他多年在各种语言的原典文献中深入钻研,一点一点地提炼积累出来的。
既不见于任何一种通行教材,也不见于任何一本已经出版的历史著作。
每一堂课,对听讲者来说,都像是在打开一扇此前完全不知道存在的门。
陈寅恪在清华开设的课程,跨度极为宽广:魏晋南北朝史、隋唐史、中西交通史、蒙古史、西域南海史、梵文、佛典文献。
几乎每一门都直接涉及他人不擅长或几乎没有人具备阅读能力的语言与文献领域。
他的治学方式,是以不同语种的一手史料互相印证,在比较与辨析中发现那些被局限于单一语言的学者所必然遗漏的历史细节。
一处引文,必须核查原典;一个论断,必须有实证材料的支撑;凡存疑之处,宁可在文章中明确标注存疑,绝不轻易作出超出史料证明范围的断语。
这种治学态度,在那个年代的学界,是相当少见的自律与严格。
1927年6月,王国维在颐和园昆明湖投水而亡,震动了整个学界。
陈寅恪应邀撰写碑铭,在铭文的结尾,写下了十六个字:"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这十字,此后成为中国近代学术史上被引用次数最多的铭文之一,在陈寅恪身后的数十年间,也时常被人们拿来理解和概括他本人一生的学术立场与精神坐标。
1930年代,陈寅恪陆续出版《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等多部重要著作,在学界奠定了他在隋唐史研究领域无可替代的位置。
他的研究路径,打通了制度史、民族史、文化史与文学史之间的边界,以文献考证为基础,在史学与文学的交叉地带开辟出一条此前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径。
并在这条路径上持续深耕,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治学体系。
这种研究方式,对此后几代历史学者都产生了持续而深远的影响。
【三】烽火南渡,那盏眼底的灯慢慢熄灭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边的那几声枪响,改变了中国的走向,也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轨迹,其中包括陈寅恪。
北平的局势在几天之内急剧恶化,日军的炮声已经近在耳畔。
教育部随即下令,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三校南迁,先在湖南长沙合组临时大学,继而在1938年初再度西迁,同年4月在昆明正式合并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这是中国教育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高校迁移:
数以百计的教授,数以千计的学生,带着书箱、行李、讲义、资料,踏上了这条没有终点可以预期的迁徙之路,一路向南、向西,进入战时大后方。
陈寅恪随西南联大一路南撤,从北平辗转至长沙,从长沙至昆明,在颠沛的行程中坚持讲课,继续推进手头的研究。
那些年里,他居住条件简陋,研究材料匮乏,日常所需的参考文献有时根本找不到,但工作的节奏基本没有中断。
与这场颠沛同步进行的,是他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去。
陈寅恪的视力问题,据现有文献记录,最早的明显症状出现于1930年代中后期,与长期高强度的阅读积累,以及战时医疗条件的严重不足,都有直接的关联。
视网膜病变在他的右眼悄然发展,起初只是视野模糊,随后是大面积的视野缺损,继而是功能上的逐渐丧失。
等到他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寻医诊治时,右眼视力已无法挽回,在1937年至1939年间彻底丧失,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剩左眼。
1939年,英国牛津大学向陈寅恪发出邀请,希望他赴英讲学,并愿为其治疗眼疾提供相应的条件与安排。
这个计划,因欧洲战场的全面爆发而被迫搁置,无法成行。
其后,香港大学发出邀请,聘请他前往担任中文系教职,并说明香港当时的眼科医疗条件,在华南地区属于较为先进的水平,或许可以为进一步的治疗提供更好的可能性。
1940年,陈寅恪携妻子唐筼与三个女儿,从昆明南下,抵达香港,在香港大学出任教职,同时开始在当地积极寻求左眼的系统诊治。
唐筼,字瑶贞,祖父是前清名将唐景崧,自幼受过系统的文化教育,工诗文,性情坚韧沉稳。
她与陈寅恪于1928年在上海成婚,此后成为陈寅恪在研究与生活两个层面上最为重要的依托。
随着陈寅恪的视力日渐衰退,唐筼逐渐承担起越来越多的辅助工作——读书、记录、整理、核对。
这些在从前由他亲力亲为的事,一件一件地落到了唐筼的肩上,并在此后的几十年间,成为她生命中几乎全部的重心所在。
在香港的最初一段时间,陈寅恪的左眼视力仍勉强能用于有限的阅读,但随着病变的持续进展,这最后一点视力也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消退。
香港的眼科医生为他进行了检查与治疗,但收效甚微,病变的进程并没有因为这些干预而得到有效的遏制。
至1941年前后,他的双眼均已几近于盲,日常的阅读与书写几乎完全依赖唐筼一字一字地念给他听,再由他在脑中整合、推演,口述出来,由唐筼落笔记录整理。
在他的视野里最后那一点轮廓与光线也将要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香港头顶上方的天空,已经在悄然聚积着另一场风暴的全部能量。
而那场风暴,将会在1941年的最后一个月里,骤然降临。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在同一天对香港发动了全面进攻。
九龙的阵地在持续的炮火中依次失守,香港岛的守军拼尽了最后十八天里所有的气力与弹药,而那个结果,早在一切开始之前便已注定。
12月25日,港督杨慕琦签字投降,香港落入日军之手。
整座城市的气氛,在那几天里发生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变化。
不是喧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静默,像是所有正常的声音都被某种东西压住了,压进了墙里,压进了地底,压进了每一个闭紧的木门背后,压进了每一个低着头的行人的胸腔里,再也发不出来。
日军占领全港之后,清查行动迅速铺开,各区住宅逐一遭到扫荡,无论是普通居民的小院,还是大学教授的宿舍。
在那段时间里,都不存在任何形式的豁免,也不存在任何可以援引的特殊身份。
陈寅恪在香港大学附近的住所,那一天,没有例外地迎来了踢门而入的士兵。
那几名士兵走进院子的时候,大概没有任何特别的预期。
他们执行的,是每天都在重复的同一套程序——进门、检查、离开,遇上不配合的,可以动手,遇上软弱的,更省事。
屋里那个男人端坐在那里,双眼无神,形容消瘦,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文弱的气息,在他们看来,连认真审问都不需要,一扫而过即可,这不过是又一处无足轻重的中国文人宅院。
而当那个男人缓缓开口,用毫无迟疑的日语发出那一声严正训斥的瞬间,所有的预期在一瞬间全部碎掉了。
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带队军官那个深深鞠下的躬,以及他离去前留下的那一道命令,此后会在数十年间被一遍又一遍地记录、转述,成为中国近代学术史上最广为人知的亲历段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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