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婆娘家不是拆迁了吗?让她付!”
婆婆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脚背上,隔着薄薄的拖鞋刺得生疼。
小姑子张敏怀里的龙凤胎动了一下,她拍了拍孩子,嘴角有一丝笑意。
我老公张俊德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茶几上散着几张账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二十万。
其实早在三个月前,婆婆就跟我说过这事。
那天她把我堵在厨房里,压低嗓门:“你大姑子不容易,你娘家不是拆迁了吗,借她点钱周转周转。”我没敢说那钱的真相。
01
龙凤胎的满月酒摆在县城最好的饭店“金福楼”。
张敏那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裙子,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她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让月嫂抱着,在亲戚中间穿梭。
四个月嫂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站成一排,跟电视里演的专业护理团队似的。
亲戚们纷纷围过去,有人伸手想逗孩子,月嫂客气地拦住了:“宝宝刚睡,别惊着。”
“啧啧啧,敏子这回可享福了。”二姨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四个月嫂,一个月得多少钱?”
“听说是金牌月嫂,一个一万五。”三舅妈接话。
“那四个不得六万?”
“不是,好像签了四个多月,总共二十万。”
二姨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我:“雪瑶,你婆婆可真舍得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手里的纸杯握得变了形,里面的果汁已经凉透了。
张敏抱着孩子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嫂子,你来了啊。”
“嗯。”我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挺可爱的。”
“那是。”她扬起下巴,“龙凤胎,全县城也没几对。”她转了转手腕上戴着的金镯子,那个镯子我在婆婆的首饰盒里见过。
张敏注意到我的目光,笑着说,“妈送的,说奖励我给老张家添了两个大胖小子。”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俊德拉了拉我的袖子:“咱妈叫你去厨房。”
厨房里油烟味很重。婆婆背对着门,正跟大师傅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她摆摆手让大师傅出去了,然后把门关上。
“雪瑶,妈跟你说个事。”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你手头那点钱先拿出来应应急。”
我说:“妈,我手头没什么钱。”
婆婆不笑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来。
“你娘家不是拆迁了吗?分了那么多钱,拿点出来帮你小姑子不行吗?她是你的亲妹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笔钱我没拿到。
可婆婆已经拉开厨房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自己想想吧。”
她走出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咯噔咯噔的,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副驾驶上,俊德开着车,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出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钱。”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
“俊德。”我转过头看他,“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我妈跟我爸离婚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离婚的时候,我妈是净身出户的。”
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俊德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净身出户?”
“嗯。”我看着车窗外面,路灯的光打在玻璃上,昏黄黄的,“家里那三套房,还有八十万补偿款,全被我爸那边的亲戚拿去分了。我妈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走,一个人搬回了县城的老房子。”
俊德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这事。”我转过头看他,“结婚之前我就跟你说过。”
“我记得。”他揉了揉太阳穴,“可你没说你妈一分钱没拿到。”
“我说过。你可能没往心里去。”
他沉默了半天,发动了车。
第二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婆婆在家族群里发语音。
我擦干手点开听,她的声音很大:“有些人啊,嫁到我们张家了,心还在娘家。娘家有钱就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帮衬婆家。这叫什么事!”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小姑子回了一条语音:“妈,有些人就是白眼狼。”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好几下。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解释了当年的事,解释了那笔钱的去向,解释了为什么我没钱。
打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发送键。
群里又安静了几分钟。
张敏回了一条语音:“那你倒是早说啊,害我妈白求你这么久。”
声音里带着刺。
婆婆没回话。
俊德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站在厨房里,手机屏幕亮着。他走近了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别想太多。”
我说:“我什么都没想。”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转身回了卧室。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哭。
02
三周后的周六下午,我下班回家,打开门发现俊德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袋苹果。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妈打电话来了。”他没看我,“说晚上在老宅吃饭,一家人聚一聚。”
“一家人?”我把包挂在门后,“上次的事还没闹够?”
“她说是和事饭。”俊德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苹果,“买了妈最爱吃的红富士。”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老宅还是老样子。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红木沙发,茶几上铺着塑料桌布,电视柜上摆着张敏的全家福。
我进门的时候,张敏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贴着面膜,看上去不像是来和好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在摇椅里躺着,月嫂在旁边守着。
“来了啊。”她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嗯。”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都到齐了啊?那就开饭吧。”
餐桌上摆着八菜一汤,有鱼有肉,看上去很丰盛。我坐在俊德旁边,对面是张敏。
吃到一半,张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嫂子,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抬起头看她。
“那二十万,你到底能不能出?”
她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命令。
我还没开口,婆婆就接话了:“雪瑶,你娘家那么多钱,帮帮你小姑子怎么了?她可是你亲妹子。”
“妈。”我放下筷子,“我解释过了,那笔钱我没拿到。我妈跟我爸离婚的时候,她是净身出户的。”
“净身出户?”婆婆皱着眉头,“你爸能让你妈净身出户?那房子不是婚后的吗?”
“离婚协议是他们私下签的,我妈没分割财产。”
“那她傻啊?”张敏插嘴,“换成我,我肯定分一半。”
我没说话。
“再说了,”张敏继续说,“那是你妈的事,又不是你的事。你妈没钱,你没钱吗?你可是有工作的。”
“我每个月工资就四千块。”
“四千块怎么了?你们家拆迁分了那么多钱,你妈没拿到,你跟你爸那边的人要啊!”
“我跟那边的人没有联系。”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联系就去联系啊!”婆婆的声音突然大了,“你总不能看着你小姑子被人追债吧?”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肉里,隐隐作痛。
俊德突然开口了:“妈,你们别逼雪瑶了。”
“逼她?”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我逼她?她是你们胡家娶回来的媳妇!你胡家的钱,就是我的钱!她现在有难处,她不出谁出?”
“妈!”俊德的声音也大了,“雪瑶的娘家拆迁,那是她娘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她嫁到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她娘家的钱就是你的钱!”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的脸。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妈。”我站起身,“我没钱。”
“你!”
“我说的句句实话。我妈净身出户,我一个人跟她也没联系。我现在手里的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每个月交了房贷就剩一千来块。我没办法帮小姑子出二十万。”
婆婆愣住了。
张敏也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
然后婆婆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这是咒我家!不肯帮忙就直说,编什么故事!”
“我没编故事。”
“你就是在编!”她指着我的鼻子,“你要真没钱,你怎么不早说?非要等到今天?”
“我说过的。”我的声音在颤抖,“我说过很多次。”
“你说的那种话,能信?”
“为什么不能信?”
“因为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娘家的东西,就是我们的!”
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俊德拉了拉我的胳膊,我没动。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要这么想,那我没办法。”
我转身往外走。俊德追了出来。
“雪瑶!”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先回去吧,我明天回去。”
“你呢?”
“我跟我妈谈谈。”
我点了点头,头也没回地走出了老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租房里,手机响了三次,都是俊德打来的。我没接。
到了半夜十一点,他回来了。我听见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掏出钥匙开门。
“雪瑶?”
我没吭声。
他走进卧室,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问清楚了。”他说,“妈跟中介签的合同,定金六万,尾款十四万。中介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所以呢?”
“所以……这事总要解决。”
“怎么解决?”
他沉默了很久:“我再想想办法。”
我看着他的侧脸,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模糊不清。
“俊德。”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一直出钱?”
“什么?”
“你妈、你妹妹,她们从没想过自己解决问题。她们出了事就找我,找我们。为什么?”
他没说话。
“因为我们结婚了。因为我是你老婆。因为她是你妹妹。因为你妈是你妈。可我们自己的日子呢?”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你说得对。”他说,“可我们总不能看着不管。”
“为什么不呢?”
他被我问住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裂缝。
03
到了第四天早上,我打开冰箱,发现里面空空的。牛奶没了,鸡蛋没了,连昨天剩的半碗面条也没了。
我打开钱包,里面有十五块钱。
月底了,工资还没发。上个月的工资交了房贷,给俊德交了一份意外险,给婆婆买了生日礼物,剩下的都花得差不多了。
我关上钱包,穿上外套准备出门买菜。刚走到楼道口,手机响了。是俊德。
“雪瑶,你帮我看看家里的抽屉,我是不是把身份证落在家里了?”
“哪边的抽屉?”
“卧室右边那个。”
我转身回屋,打开抽屉翻了翻,没有身份证。但我在最里面摸到一个信封。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上面写着收款人:张敏。金额:一万。
汇款日期是十天前。
我盯着那张回单看了很久。汇款的账户是俊德的工资卡。
我拨通俊德的电话:“转账回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看到了?”
“嗯。”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妈跟我借的。说小姑子那边急用钱。我没办法拒绝。”
“你没办法拒绝?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生气。”
“我现在就不生气了?”
“对不起。”
我挂断电话。
我站在卧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回单,抖得不行。
一万块,是我们两个月的房贷。
他一个月工资六千多,交完房贷五千多,剩下那一千多块钱是怎么过的?
靠我的工资。
我每月四千块,交完水电网费、买米买菜、给车加油,剩下的本来就少。
现在他瞒着我给他妹妹转了一万块。
我不敢想他是从哪里抠出来的。
是少吃了多少顿饭,是少加了多少次油,是省了多少日子的菜钱。
我把回单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里。然后我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冷静下来之后,我给俊德发了条微信:“这件事我们回家再说。”
他回了一个“嗯”。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查了查我们的共同账户——余额两千三。
我又查了我自己的那本存折,里面是我结婚前攒的一点钱,还剩三千六。
我算了算,六千块。
二十万,是六千块的三十倍。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晚上俊德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蛋、炒青菜、一个豆腐汤。他看了一眼菜,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俊德,我们谈谈。”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一万块,你什么时候转的?”
“十天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怕你生气。”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生气了?”
“我们结婚五年了。”我看着他,“我们是夫妻,是合作伙伴。你有什么事都应该跟我商量。一万块不是小数目。我们家每个月就剩那么点钱,你转给你妹妹,我们的生活怎么办?”
“那是我妹妹。”
“我知道。”我的声音变得很低,“可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妹妹跟我借过钱,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你妈那边也要钱。我们怎么办?我们自己过不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帮她。她是我妹妹。”
“我知道。可你要知道,你帮了她,谁来帮我们?”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电视开着,播着一部我不认识的电视剧。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但我觉得那笑声很刺耳。
到了晚上十一点,俊德从卧室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对不起。”他说,“我以后做决定之前先跟你商量。”
“那钱要不回来了。中介退押金要扣违约金,妈说她先垫着。”
“那十四万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看他低垂的头,看他握紧的拳头,看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们离婚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愣了半天:“你在开玩笑?”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账本里。”
他的表情变了,从震惊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沉默。
“雪瑶,给我点时间。”他说,“我会解决。”
“你能解决什么?”
“我能让我妈别找我们要钱。我能让小姑子别找我们借。我能……”
他停住了。因为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那一夜我没睡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客厅里传来很低的声音——是俊德在哭。
04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和豆腐,慢慢往家走。走到楼道口,发现那扇防盗门锁得死死的。
我掏出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转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钥匙插得进去,但转不动。是被换了?还是卡住了?我把钥匙拔出来又插进去,反复试了好几次。
“怎么回事?”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头,是二楼的李阿姨。她提着垃圾桶,正往外走。
“钥匙开不了门。”我说。
“这锁昨天好像换了。”她想了想,“下午有个老大爷带着工人来换的,说是家里钥匙丢了。我还说呢,你们家钥匙丢了啊?”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老大爷长什么样?”
“瘦瘦的,戴眼镜,头发花白。”
是公公。
我掏出手机给俊德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打他的微信,也没回。我又打婆婆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了。
我站在楼道口,提着菜,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
钥匙从防盗门上拔下来,金属碰着金属,发出“咔”的一声。
我蹲下来,把菜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给公公打电话。
“爸。”
“雪瑶啊。”公公的声音有点虚。
“爸,家里的锁是不是换了?”
沉默。
“是。”
“你妈说她……想让你冷静两天。”
“冷静?”我站起来,“她把我锁在外面,是让我冷静?”
“不是锁你,就是换个锁。你妈说你的钥匙可能丢了。”
“我没丢钥匙。我在家呢,怎么就丢了?”
公公没说话。
“家里有我的东西吗?”
“爸,你说话。”
“你妈把你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放楼道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放哪了?”
“三楼的消防箱旁边。她怕你冷,还给你盖了件外套。”
我挂了电话,上到三楼。
消防箱旁边堆着两个塑料袋,一个红色的,一个蓝色的。
红色袋子里装着我夏天的衣服,蓝色袋子里装着冬天的。
最上面叠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
我蹲下来,翻了翻。
鞋子包在一张报纸里,洗漱用品装在另一个小塑料袋里。家里的钥匙、公交卡、身份证,一个都没给我。我翻了翻,又翻了一个。
那个黄色的小收纳盒呢?
里面藏着我的三万块钱。
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我妈修房子用的。
钱放在那只旧鞋盒子里,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挤在内衣夹层里。我心里一阵发慌,翻来覆去地找,找遍了两个袋子所有的角落——没有。
我又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件一件地翻。
没有。
我坐在楼道的地上,膝盖上摊着我的衣服,手在发抖。
我打了俊德的电话,这次他接了。
“俊德,家里的锁被换了。我的东西被扔在楼道里。”
“我的东西被扔在楼道里,鞋盒子不见了。里面有三万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马上回来。”
我等了四十分钟。俊德从单位打车回来,看见我坐在楼道里,身边堆着两个塑料袋。他脸都白了。
“你妈做的。”
他蹲下来,翻开袋子看了看:“什么东西没了?”
“那只鞋盒子。我放在内衣夹层里那个。”
他的手停了一下。
“里面……有钱?”
“三万。”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是私房钱。”
“三万块的私房钱?”
“我存了三年。”我的声音很低,低到我自己都听不清,“每月从菜钱里省一点,从给你的烟钱里省一点,从我的零花钱里省一点。三年才凑够的。准备给我妈修房子。她住的老房子漏雨,墙根都长霉了。”
俊德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先报警。”他掏出手机。
“别。”我按住他的手,“先问问你妈。”
我拿起电话,打给婆婆。
这一次她接了。
“喂——”
“妈,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那只鞋盒子。”
“什么鞋盒子?”
“我放在衣柜夹层里的,用塑料袋包着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妈,我存了三万块。是给我妈修房子用的。你把它放哪了?”
“三万?”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哪来的三万?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我是在省着花的。”
“省着花?省着花能省出三万块?你蒙谁呢!”
“妈——”
“别叫我妈!”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手停在半空中。
俊德看着我:“她怎么说?”
“她不承认。”
“不承认?”
“那报警吧。”
“等等。”
俊德看着我:“你不报警?”
“不是不报。”我把手机收起来,“是报了之后,事情就收不住了。”
“那又怎么样?她偷我们的钱!”
“那是你妈。”
他愣住了。
“你报了警,查出来是她拿的,你怎么办?你要把她送进去?你下得了这个心?”
俊德没说话。他站在楼道里,站在那一堆我的东西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我看不清楚。
我知道他在挣扎。一边是亲生母亲,一边是妻子。无论怎么选,都有人会受伤。
“要不……”他说,“我去跟我妈谈谈。”
我看着他:“谈什么?”
“让她把钱还回来。”
“她会还吗?”
他没回答。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他看上去很疲惫,很累,很无奈。
“你回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你住哪?”
“我回我妈家。”
“雪瑶——”
“你回去吧。”
他没动。我拎起两个塑料袋,走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个位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05
从出租房到我妈家,坐大巴要两个小时。我拎着两个塑料袋,挤在车厢后面,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哭了一路,她也哄了一路。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树木和田野,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记得我妈那间老房子。
记得房顶上的瓦片缺了七八块,下雨天用塑料布接着。
记得厕所的灯泡坏了很久,她用蜡烛照明。
记得她的风湿病,一到阴雨天,膝盖就肿得像个馒头。
我每个月给她打一千块生活费,她死活不要。
“妈自己还能动,能挣钱。你存着,以后生孩子用。”
她在一家小饭店帮工洗碗,一个月挣一千五,住在那间老房子里,吃着最简单的饭菜。我想接她来城里住,她不肯。
“城里花钱多,妈住不惯。”
我知道她是怕拖累我。
想到这些,我的眼眶就红了。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转向窗外,让风吹干眼泪。
车快到县城的时候,俊德给我发了条微信:“我报警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只回了一个字:“嗯。”
县城汽车站还是那么旧,站牌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我下了车,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出站口发呆。
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雪瑶啊,你今天回来看妈?”
“妈,我在县城了。”
“真的?”她语气听着高兴,“妈在家呢,你回来吃饭吧。”
“好。”
老房子在我妈住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墙皮就掉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白墙露出里面的红砖,墙角长着一片青苔。
院子里的枣树还是我小时候那棵,结的枣子又小又涩,但我妈每年都要腌一罐。
“哎呀,你怎么又瘦了?”我妈把我拉进屋,上下打量了几遍,皱着眉头,“是不是在那边吃不好?”
“没有,吃得挺好的。”
“那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
“最近有点失眠。”
我妈没接话。她走进厨房,从锅里端出一碗鸡蛋面:“吃吧,妈做的。”
我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年的老式餐桌前,拿起筷子。面的味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鸡蛋很大,葱花很多,就是盐放少了点。
“妈知道你口味淡。”
我低头吃面,眼眶又红了。
“雪瑶啊。”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你别瞒着妈。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
我的手停了一下。
“妈……”
“咱们家的房子,是不是该修了?”
我妈看了看天花板,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水渍:“是该修了,不过不急。”
“怎么不急?”
“等你有钱了再说。”
“我有钱。”
“你有钱?”她看着我,愣了一下,“那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半天没说话。
“雪瑶,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我妈瘦削的脸,看着她的手指因为长年泡在洗洁精里而发白粗糙。
她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
年轻的时候跟了个没良心的人,离婚后被净身出户。
老了还要在饭店里洗碗,一个月挣一千五。
“妈,房子我让俊德来修。”
“不用不用,妈自己攒了点钱——”
“我用三叔的工程队。”
“三叔?”
“他肯干?”
“我让他干,他敢不干?”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我赶紧低头吃面,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挤在一张床上。她很久没跟我一起睡了,高兴得跟个小孩子似的,翻来覆去地跟我聊天。
“雪瑶啊,你跟俊德什么时候要孩子?”
“不急。”
“怎么能不急?你都二十八了。”
“妈,我这几年先攒点钱。”
“钱够花就行了呗,非要攒那么多做什么?”
“我想给你修房子。”
我妈瘦了两句嘴:“妈不用你修,妈住得挺好的。”
我看着天花板发呆。
“妈。”
“如果有一天,我跟俊德出问题了,你支持我吗?”
她沉默了。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什么时候,妈都站你这边。”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把头埋进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那个味道让我觉得很安心。但我也知道,这安心是暂时的。等明天一过,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06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是俊德。
“雪瑶,派出所的民警来了。”
“怎么样了?”
“他们调了监控。拿东西的是……我妈和张敏。”
我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心还是狠狠疼了一下。
“视频上拍得很清楚。”俊德的声音有点抖,“张敏打开鞋盒子看了一下,说‘妈,在这儿’。我妈一把抓过来塞进自己包里。”
我听见那个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觉得不像真实。
“你妈怎么说?”
“她开始不承认。后来我把视频给她看了,她才说……钱已经给了月嫂中介,退不回来了。”
“退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中介说,她们签的是长期合同,违约要扣违约金。定金六万已经开始花了,剩下的钱都在月嫂工资里。”
“所以她用了那三万块,去付下一个月的月嫂费。”
我握手机的手抖了起来。
“那是给我妈修房子的钱。我妈的房子在漏雨。她的膝盖肿得像馒头一样大。她一个月挣一千五百块钱,给我们存着以后用。我存了三年。三年。”
“我知道。”
“你妈不会还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写了张欠条。说三年内还清。”
“三年内还清?”
“你信?”
他没说话。我知道他不信。但他除了信,还能怎么办?那是他妈。
“雪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先回来吧,我们当面谈谈。”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妈。我得回去了。”
“这么快?要不住两天?”
“不了,下次回来住。”
我收拾了两件衣服,跟我妈抱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目送我,一直到我拐过巷子的尽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身影,像是这幅老旧街景的一部分。
从县城回市里的车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三年还清三万块,一个月还八百三十三。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加上我公公的两千五,总共四千五。
他们要交水电气、买菜、买药。
拿什么还?
到了家门口,门锁已经换回来了。我掏出钥匙,这次能打开了。俊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回来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雪瑶,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没管好我家里人。”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俊德,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这次我们不出手,你妈和她会怎么办?”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住了。
“钱已经用掉了。”我继续说,“欠条是欠条,钱是钱。她们还不上,我们家就得认。对不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凭什么要认?”
俊德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转:“你想怎么做?”
“我要你跟我去一趟你妈家。”
“现在?”
“现在。”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老宅门口。俊德敲的门。
开门的是小姑子张敏。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被月嫂抱在客厅。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找你妈。”
“我妈不在。”
“不在?”我直接推开门走进去,“她去哪了?”
“出去买菜了。”
“那你呢?你在家正好。过来谈谈。”
“谈什么?”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防备。
“谈那三万块的事。”
张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钱我妈说了,写了欠条。”
“欠条?你妈有退休工资吗?你爸有退休工资吗?你打算让他们每个月吃咸菜还?”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解决。”
“我自己的事?”她瞪着我,“我生了孩子,你是我嫂子,你出点钱怎么了?”
“你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张家的媳妇!”
“我是张家的媳妇,不是张家的提款机。”
她气得脸都红了:“你厉害,你走吧!”
“行,我走。但你记住——”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三万块,我会要回来的。不管用什么办法。”
她愣住了。我从她脸上看到了慌张,那是从未有过的慌张。我转身走出去,俊德跟在我身后,全程没说一句话。
07
我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民警,姓刘。
我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包括拆迁款的真相、私房钱的来历、婆婆小姑子偷拿钱的行为、监控视频的存在以及那张欠条。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眼神直勾勾地,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刘警官听得眉头紧锁。
他翻着我提供的材料:“嫂子,这事吧……从法律上讲,属于家庭内部纠纷。如果那三万块是您的私房钱,您婆婆和小姑子未经您同意就拿走了,那确实涉嫌盗窃。”
“那你们管吗?”
“管是管。但前提是您愿意追究到底。因为一旦立案,涉及到的是您的婆婆和小姑子。您考虑清楚了吗?”
我把他的问题在心里掂了掂,掂出沉甸甸的分量。
“考虑清楚了。”
“那行。您先回去,我们会依法调查。”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在收光了。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俊德站在路边等我,看见我出来,迎了上来。
“怎么说?”
“立案了。”
他脸色复杂:“真立案?”
“不然呢?让她们继续偷?”我看着他,“我今天退一步,明天她们就得寸进尺。你妈和你妹,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过。”
俊德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三天后,刘警官打电话通知我,案件移交到了社区调解。
我理解派出所的难处——家庭内部的几万块钱,立案容易判刑难,基层民警更愿意走调解。
调解的地点在老宅。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张敏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公公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
俊德坐在我对面,避开了我的目光。
还有社区的陈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很和善。
“都到齐了。”陈主任清了清嗓子,“咱们今天呢,就是坐在一起说清楚。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到派出所去多不好看,是吧?”
“是是是。”婆婆赶紧接话,“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上写着“心虚”两个字,就知道她刚才的哭是演给陈主任看的。
“那咱们就把事情捋一捋。”陈主任拿出笔记本,“王大姐,监控视频您也看过了。那三万块钱,是不是您和您女儿拿的?”
婆婆的脸色白了。
“我……我……”
“妈,你照实说。”俊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硬邦邦的。
婆婆咬了咬牙:“是我拿的。”
“拿的原因是什么?”
“我……我以为那是她藏的钱……我是她妈,拿她点钱怎么了?”
“可那是她存在卡里的私房钱。”
“我哪儿知道是存卡里的?我还以为是……是……”
“是什么?”
“是她乱花钱买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我冷笑了一声:“那你打开鞋盒子看了吗?里面有钱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张敏在一旁低着头不吭声,手指绞着衣角,像要把那块布拧烂。
陈主任看了看我:“小胡,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钱还给我,这事就算了。”
“怎么还?”陈主任看向婆婆,“王大姐,你能还上吗?”
婆婆的脸涨得更红了:“我……我一时半会儿……”
“那就让您女儿还。”我盯着张敏,“这是她拿的。”
张敏猛地抬起头:“凭什么我一人还?我妈也拿了!”
“那就你们母女还。”
“我没钱。”张敏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我要养孩子,家里还有债。”
客厅安静了。
陈主任叹了口气,看向我:“小胡,这……”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算了吧,都是一家人。但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不接受分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说了,我不接受分期。钱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完事。没还之前,这事就不算完。”
“好你个胡雪瑶!”婆婆腾地站起来,“你要逼死我们母女是吧?”
“不是我要逼你们,是你们逼我的。”
我站起身,拿起包:“陈主任,我的态度摆在这。我不调解。要么还钱,要么走法律程序。你们自己选。”
我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骂声,张敏的哭声,还有俊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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