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门口。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蹲在垃圾桶旁边翻纸箱,动作很慢,每翻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走近了,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扔掉手里的纸壳,转身就跑。
她妈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你跑什么跑?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掏出来的零钱。
那张脸,我不会认错——林夜蓉。
四十年没见的人,到了跟前,却像见了鬼一样躲我。
01
那天是周六,我刚从超市买了点菜出来。
天气挺好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我正琢磨着中午吃点什么,就看见前面垃圾桶旁边蹲着个人。
她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工作服,头上戴个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在纸壳堆里翻来翻去,捡了几个空瓶子,塞进旁边的蛇皮袋里。
我本来没在意,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来。
那张脸。
瘦了,黑了,皱纹密密麻麻的,头发花白了一半。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夜蓉。
她也认出了我。眼睛里的光一下就变了,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她没说话,把草帽往下拉了拉,站起来,扭头就走。
“夜蓉!”我喊了一声。
她没停,脚步反而更快了。那个蛇皮袋磕在腿上一晃一晃的,里面几个空瓶子哐啷哐啷响。
我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妈,肖玉英老太太,从旁边的台阶上站起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叶子,冲着她的背影喊:“你个死丫头,跑这么快干嘛?等等我!”
老太太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好像觉得我有点眼熟,但没认出来,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追过去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半天。
手里攥着的零钱都出汗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四十年了。从她结婚那天算起,整整四十年。
那年冬天,公社宣传队解散,她妈死活不同意她跟我走。说她一个独生女,嫁到外县去谁给她养老?
她哭着来找我,说她没办法。
我说我留下来。
她说留下来也没用,她妈已经收了木匠家的彩礼,三千块。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五。
那三千块,等于我七年的工资。
我站在她家门口,她妈把门摔上了。
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嫁给了镇上的木匠。我请了三天假,坐车去了省城,在车站抽了一整包烟。
再后来我也娶了媳妇,调到县城教书。
一晃四十年。
我老婆五年前走的,儿子在省城上班,一年回来两趟。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日子过得清清淡淡的。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当年在宣传队舞台上唱《沂蒙颂》的姑娘,那个扎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两个酒窝的姑娘,怎么就成了翻垃圾桶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那个超市。
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干嘛,就是想去看看。
门口没有她。
我又在附近转了一圈,也没看见。
心想也许人家就是路过,捡几个瓶子就走了。
正准备回去,路边一个卖早点的大姐跟我说:“你找那个扫大街的吧?她在这片扫,这会儿应该在前面那个小区。”
我问她怎么知道。
大姐说:“你昨天不是跟了她一段吗?我看你眼熟。”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尴尬,但还是问了具体位置。
那个小区在老城区,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路面坑坑洼洼的。
我远远就看见她了。
她穿着橘黄色的环卫服,戴着一顶大草帽,正拿着扫把扫路。
动作很慢,每扫几下就要扶着腰站直,歇一歇。
她妈蹲在旁边的花台上,手里拿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一棵树后面,看了很久。
她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烟头,腰好像直不起来了,扶着膝盖才慢慢站起来。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干这种活,还带着一个糊涂的老太太。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正想着,她突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树后面。
心扑通扑通跳,跟做贼似的。
过了几秒钟,我探出头去看,她已经继续扫地了,好像没发现我。
我松了口气。
又在树后面站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走了。
回家以后,我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化上。
我想着,明天再去看一眼,给她带点吃的。
就一眼。
02
第二天我起得特别早,六点就醒了。
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装在保温盒里。
到了那个小区门口,她已经在了。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熄,她就扫了半天了。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夜蓉。”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我给你带了早饭,你吃点吧。”我把保温盒递过去。
她没接。
“不用。”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你吃点吧,我煮的粥,养胃的。”
她手里的扫把停了一下,还是没抬头:“你别来了,我挺好的。”
“挺好的你倒是抬起头看看我啊。”
她不说话了。
我就站在那儿,举着保温盒。
旁边她妈凑过来了,瞅着我手里的保温盒:“哟,这是啥?闻着怪香的。”
我说:“阿姨,粥,您尝尝?”
老太太接过去就打开了,拿手捏了一口放嘴里:“嗯,好吃!丫头你快尝尝!”
林夜蓉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手里的保温盒,眼眶有点红。
她放下扫把,接过去,也没说什么,就蹲在路边吃了起来。
我蹲在她旁边,问她:“这些年过得咋样?”
她说:“还行。”
我说:“还行你咋捡瓶子?”
她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她妈在旁边说:“我家丫头命苦啊,嫁了个不是人的东西……”
“妈!”林夜蓉喊了一声,打断了她。
老太太撇撇嘴,不吭声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她喝完粥,把保温盒递给我:“谢谢你。”
我说:“你晚上住哪儿?我明天再给你送饭。”
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
“那你告诉我住哪儿,我有空了可以来看看阿姨。”
她说:“你别麻烦了。”
我说:“不麻烦。”
她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了个地址。
城郊的城中村,我知道那个地方,全是老房子,租给外来打工的。
她说完就站起来,拿起扫把继续扫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弓着背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我带了饺子过去。
她在扫地,我把饺子放下就走了,没跟她多说。
第三天我带了一袋水果。
第四天我给她妈买了件外套。
老太太糊涂是糊涂,但谁对她好她心里明白。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是个好人,你娶了我家丫头吧。”
我说:“好嘞阿姨,明天就办。”
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
林夜蓉在旁边扫地,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在发抖。
后来我从邻居嘴里慢慢知道了她这些年的事。
她嫁的那个木匠,结婚第二年就跑了。说是去南方打工,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留下一堆债,还有三岁的儿子。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为了供孩子上学,什么活都干过。
在工厂上过班,在饭店洗过碗,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来扫大街。
孩子倒是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还读了研究生。
但念到大二那年,她查出了病。
什么病,邻居也说不清,只听说要住院,她一直拖着不去。
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四十年前,她在宣传队唱《沂蒙颂》的样子。
想起她扎着两条大辫子,在台上跳《白毛女》。
想起她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等我,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那些年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我又去找她。
这次我带的不光是吃的,还有钱。
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装在信封里。
到了她扫地的地方,她把一个蛇皮袋拖到垃圾车旁边,正在往车上搬。
我过去帮她,两个人一起把袋子抬上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两个馒头,啃了一口。
我说:“你就吃这个?”
她说:“能填饱肚子就行。”
我说:“你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
我把那个信封掏出来,递给她。
“这是五千块钱,你先拿着,别急着还。”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不是感激,也不是拒绝。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她早就料到我会给她钱,但她又不想接受。
“拿着吧,”我把信封塞到她手里,“给孩子寄点学费,别苦了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董康,”她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不是白来四十年?”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眼睛红了。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
“夜蓉,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她没说话,把信封塞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03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心里很不踏实。
五千块钱她没收,但我看见她那个样子,实在看不下去。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打了好几次,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
她不在那个路段。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看见人。
又去她住的地方找,房东说她去市里了,说是她儿子回来了。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只要不是出事就好。
过了两天,她又回来了。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个扫把,还是那个蛇皮袋。
我提着保温盒去找她。
她看见我,没躲,但也没笑。
我从保温盒里端出一碗热汤面,放在她面前。
“吃吧。”
她看了看我,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了一句话:“我儿子回来了。”
“哦,那挺好啊。”
“他说接我走。”
“去哪儿?”
“省城。”
我愣了一下。
“那挺好,孩子有出息,你去享福。”
她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啥?”
她不说话了,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她妈在旁边插话:“丫头舍不得我,说我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
我说:“那就一起走。”
林夜蓉看了我一眼:“我妈不愿意走,她在这住了一辈子。”
“那你……”
“我得陪着她。”
我沉默了。
这么大年纪的人,恋旧很正常。
老太太不想走,她就不走。
这得是多孝顺的闺女。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去看她。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点水果。
她要扫地,我就帮她推垃圾车。
她要买菜,我就帮她把菜拎回去。
她妈糊涂了,总喊错我的名字,一会叫我小董,一会叫我老张,又叫老刘。
我也不纠正她,她叫啥我就应啥。
林夜蓉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
有天晚上,我帮她推完垃圾车,坐在她门口的石凳子上歇脚。
她泡了一壶茶,递给我一杯。
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散装的茉莉花,但喝起来挺香。
“董康,”她突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说:“图个踏实吧。”
“那你踏实吗?”
我想了想:“还行。你呢?”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
“谁?”
“我妈,我儿子,还有你。”
我摆了摆手:“别这么说。”
“我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了了。”
“你还什么?你又不欠我。”
她不说话了。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四十年说到现在。
从宣传队说到公社,从她结婚说到他男人跑路。
她把藏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全倒出来了。
我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说到最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像开了闸的水龙头。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让你看笑话了。”
“不笑话,”我说,“谁还没个哭的时候。”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明天还来吗?”
“来。”
她笑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快。
四十年的心结,好像在这一晚解开了。
但我不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我每天早上提着保温盒去找林夜蓉,帮她扫两条街,推一段垃圾车。
她妈还是糊涂,见了我不是喊小董就是喊老张。
我习惯了,老太太开心就好。
转眼过去了一个多月。
有天下雨,我去给她送伞,没看见她人。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半天,雨越下越大,她还是没来。
我有点急,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三次,还是没人接。
我直接去她住的地方找她。
门锁着。
我去问房东,房东说她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市里办事。
我等到傍晚,她回来了。
浑身湿透了,脸色很不好看。
“你咋不打伞?”我赶紧把我带的那把伞递过去。
她接过去,没说话。
“你去市里干嘛了?”
“看医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老毛病。”
她进了屋,我站在门口没跟进去。
她妈在里面喊她:“丫头,你快来看看,咱家的柜子叫老鼠啃了!”
林夜蓉应了一声,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很不踏实。
第二天我又去找她,她不在。
一连三天,我都没见到她人。
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有点急了。
第四天,我直接去找房东。
“她搬走了吗?”
“没有,东西还在呢。”
“那她人呢?”
“不知道,昨天一早就出去了。”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她想了想,又说:“对了,前两天来了个年轻人,穿得很体面,开着一辆黑车,说是她儿子。”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她儿子好像进屋里跟她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回到家以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叫董浩,在省城上班,做销售。
我跟他大概说了一下情况。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对那个阿姨有意思?”
我说:“没有,我就是……”
“你就是放不下她。”
我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边,董浩叹了口气:“爸,你看开点。”
我看不开。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想着林夜蓉的事,想着她那天湿透的背影,想着她说的“看医生”。
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她家。
门开着。
林夜蓉坐在屋里,她妈坐在旁边,两个人正在吃饭。
看见我,林夜蓉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这几天你都没去扫地,我过来看看你。”
“我请假了。”
“生病了?”
“嗯。”
“严重吗?”
她犹豫了一下:“不严重。”
她妈在旁边插嘴:“咋不严重!医生都说要住院,你硬要拖着!”
“妈!”林夜蓉喊了一声。
老太太不吭声了,低头夹菜。
我心里一下子沉了。
“什么病?”
“没事,就是老毛病,吃几天药就好了。”
“你骗我。”
她没说话。
“夜蓉,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点我没看明白的东西。
“告诉我,什么病?”
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癌症。”
05
“癌症”两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得我脑袋嗡嗡响。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离开她家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了。
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但我没觉得热。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了癌症。
后来我从张健那里打听到了更多消息。
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她一直拖着没治,就是因为没钱。
她儿子刚考上研究生,家里不宽裕。
她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给孩子交学费了。
自己吃点止疼药扛着。
我听了以后,气得发抖。
一个当妈的,为了孩子,命都不要了。
第二天我揣着存折去找她。
我要把积蓄拿出来给她治病。
可她不在家。
房东说她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医院复查。
我在她家门口等到下午。
她还是没回来。
等到晚上,天都快黑透了,她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跟着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西装,身材高大,长得挺精神。
她儿子,傅浩初。
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傅浩初看到我手里的保温盒,又看了看他妈,眼神有点复杂。
“董叔?”他叫了一声。
“哎。”
“我妈跟我提过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麻烦你了,”他说,“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
“不麻烦。”
林夜蓉站在旁边,表情很疲倦。
“进去坐坐吧,”她说。
我跟着他们进了屋。她妈在里屋睡觉,没吵醒。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墙角放着一个铁皮箱子。
傅浩初给我倒了杯水。
“董叔,”他开口说,“我这次回来,是要接我妈走。”
“省城,我联系了医院。”
我心里一沉,说:“那挺好的,早点治病。”
“可我妈不走。”
林夜蓉低着头,不说话。
“她怕折腾。”傅浩初叹了口气,“她说在县城住习惯了。”
我看着林夜蓉,她始终没有抬头。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走——她妈不愿意去省城。
可她不说。
我说:“去治病要紧,老太太这边我看着。”
林夜蓉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你看着?你咋看?”
“我能看。你安心去治病,我帮你照顾阿姨。”
“你……”
“少废话,你去了省城,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汇报情况。”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傅浩初在旁边说:“妈,你看董叔都这么说了,你就去吧。”
林夜蓉还是不说话。
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话。
从四十年前的事说到现在。
从一个宣传队的搭档说到旧情。
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她才终于点了点头。
“我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别花钱,我自己有钱。”
“你那点钱够干啥?”
“够。”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所谓的“有钱”,就是她扫大街攒的那点养老钱。
不够付一个星期的住院费。
走之前那天,她让我陪她去了一趟医院对面的小卖部。
她寄存了一个东西在那儿。
我问她是什么,她没说。
我也没多问。
我看着她把东西放进寄存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式铜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她把钥匙揣在口袋里,拍了拍,好像那是什么贵重东西。
“走吧。”她说。
我问她:“钥匙要给我?”
她说:“不用。”
她走了以后,我去了一趟她家。
她妈已经搬到我隔壁了,我租的房子。
老太太虽然糊涂,但知道闺女去治病了,挺乖,不哭不闹。
每天吃完饭就坐在门口晒太阳,嘴里哼着以前宣传队的小调。
有一天中午,老太太突然冲我喊了一句:“小董,你还在等我家丫头呢?”
我说:“等呢。”
老太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掉了一半的牙:“那我就放心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我正在家里做饭,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傅浩初。
他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心里一紧。
“董叔,”他说,“我妈让我转交一点东西给你。”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铜钥匙,钥匙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绳。
06
我盯着那把钥匙,半天没接。
它怎么会在傅浩初手里?
“你妈……”
“她三天前住院了,”傅浩初说,“昨天晚上,她叫我去她床边,把这个给我,说等你来了,让我给你。”
“这是什么?”
“医院对面小卖部那个寄存柜的钥匙。”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钥匙的一瞬间,凉丝丝的。
“她让我告诉你,东西是给你的。”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没说,只说柜子里有一个信封。”
我握紧钥匙,心里乱成一团。
“她怎么样了?”
傅浩初没回答,垂下眼皮。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带我去看她。”
“今天晚上不行,她刚打了针,睡了。”
“那我明天一早去。”
“好。”
傅浩初又说:“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担心。”
我苦笑了一下。
我担心的,她越怕,我越担心。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临走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从抽屉里掏出那张存折,塞进口袋。
到了医院对面小卖部,我拿出那把钥匙,打开了寄存柜。
柜子里真的只有一个信封。
发黄的,旧旧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两圈。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信封。
里面先掉出来一条纱巾。
红纱巾,褪了色,边角都磨毛了。
我愣住了。
那条纱巾,我认识。
四十年前,我在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
五毛钱。
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五块,五毛钱对我来说也不便宜。
但我还是买了,送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脸红了。
说太贵了,舍不得戴。
后来她就收起来了,我再也没见她戴过。
这一收,就是四十年。
我把纱巾放在手心里,布料很薄,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纱巾下面压着一张纸。
诊断书。
林夜蓉,胃癌晚期,确诊日期——
三个月前。
就是我在超市门口遇见她的那一天。
那天上午她去医院拿了诊断书,下午就去翻垃圾桶了。
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什么也没说,一个人扛着。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手在发抖。
怪不得她那天看到我,转身就跑。
原来她是刚刚知道自己得了癌症。
她不想让我看见她那个样子——刚从医院出来,手里攥着诊断书,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纱巾下面还夹着一样东西。
是钱。
十张一百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箍着。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天我在超市门口塞给她的钱。
她一分没花。
她全部给我留下来了。
我拿着那条纱巾,那张诊断书,那十张钱。
站在小卖部门口,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一个老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擦了擦眼泪,把东西装进信封里,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朝医院走去。
病房在六楼。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感觉这四十年的时光,都关在这扇门里了。
到了六楼,我找到她的病房。
门上有一扇小玻璃窗。
我透过小窗看见了里面的她。
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掉光了,戴着帽子,躺在那里。
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
我轻轻推开门。
她睁开眼睛了。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
“嗯,我来了。”
“东西看到了?”
“看到了。”
“那条纱巾,我一直留着。”
“我知道。”
她伸出手,指着床头的柜子:“你帮我打开那个抽屉。”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铁盒子。
她又说:“打开。”
我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
是四十年前我们宣传队的合影。
那时候她站在我旁边,扎着两条大辫子,脸上两个小酒窝。
“董康,”她轻声说,“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那我就放心了。”
她又合上了眼睛。
“你睡吧,”我说,“我在这陪着你。”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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