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肖总趴在桌上,面前倒着三个空酒瓶。我拿着解酒药推门进来,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曾梓睿,你娶我吧,明天就去领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想挣开她的手,可她抓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她声音发颤,“可我妈快不行了,她就想看着我有个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肖总你喝多了”。可她突然松开我,哆哆嗦嗦从钱夹深处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我眼前。
照片上是个瘦小的男孩,正把馒头塞给路边一个饿得发抖的女孩。那女孩的眉眼,跟眼前的肖总一模一样。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01
我叫曾梓睿,20岁,大三。
说好听点叫实习生,说难听点就是公司最底层的小透明。
农村出来的,爸妈离婚早,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就走了,我爸常年在外打工。
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
能进这家传媒公司实习,全靠运气。
面试那天我连正装都买不起,穿着奶奶给我改的旧衬衫就去了。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看我的简历,又看了看我,问了一句:“你家里条件不好?”
我点点头。
他没再多说,让我过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个什么样的女魔头。
上班第一天,人事带我去部门报到。推开玻璃门,我就看见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打电话。她穿着黑色西装裙,个子不算高,但站得笔直。
“方案不行就是不行,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重做。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扫了我一眼。
这就是肖钰玲,28岁,部门主管。全公司都叫她“灭绝师太”。
“新来的?”她坐在办公椅上,翘着腿看我。
“肖总好,我叫曾梓睿,今天来报到的。”
她没说话,翻开我提前交上去的实习策划案。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翻页的声音。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大概过了两分钟,她把策划案往桌上一扔。
“这什么玩意儿?”
我愣住了。
“选题老套,数据过期,连排版都乱得没法看,”她一字一句地说,“这种水平也敢拿来给我看?”
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看我。我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肖总,我……”
“别叫我肖总,”她打断我,“叫我肖钰玲。你是来实习的,不是来认亲的。这东西拿回去重做,明天早上给我。”
她把策划案往我面前一推。
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张的时候,我看见封面上有她的批注。红色的墨水,写得很大:“废品。”
我咬着牙,把碎纸一张张捡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坐到十点。手机响了,是奶奶打来的。
“睿睿啊,今天上班咋样?累不累?”
“还行,”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挺好的,同事们都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户外面是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可我总觉得,那些光离我很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微信:“老曾,听说你分到肖钰玲那儿了?兄弟节哀。”
我没回。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室友早就睡了,我轻手轻脚开了台灯,把策划案重新翻出来。
我盯着那张封面上的“废品”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废品是吧?那我就让你看看,废品能变成什么样。
那晚我熬到凌晨三点才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新做好的策划案放在肖钰玲桌上。她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来翻了翻。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排版好了一点。”
就这么一句话。
我等着她说“但还是不行”,或者直接让我滚蛋。可她什么都没说,把策划案放在一边,开始忙别的事。
我转身要走,听见她说了句:“给你三天时间,把数据重新核实一遍。”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的,肖总。”
“我说了,别叫我肖总。”
02
接下来一个月,我过得跟打仗似的。
肖钰玲骂人从不留情面,但她也确实有本事。
每次开会,她提的方案几乎没人敢反驳。
她对数据敏感,对市场风向也抓得准。
有时候我半夜发邮件问她问题,她居然秒回。
我问林姐:“肖总不睡觉吗?”
林姐是肖钰玲的助理,三十出头,人挺和善。她笑了笑:“肖总啊,工作狂一个。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去年体检,医生说她胃病都到三期了。”
三期?
“那她怎么不休息?”
“休息?她哪有资格休息。”林姐压低声音,“她妈尿毒症,一直在家养病。她爸以前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人还不知道在哪儿。一家子都指着她呢。”
我心里一沉。
我突然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看见她把一份快递扔进垃圾桶。快递单上写着寄件人“肖振华”,地址是外省某市。
那大概就是她爸寄来的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每天早出晚归,尽量不出错,尽量不碍肖钰玲的眼。她也慢慢不再找我茬了,有时候甚至会把一些小项目扔给我做。
部门的同事都说:“小曾,你行啊,居然能在肖总手底下活下来。”
我笑笑没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转眼到了月底,公司组织团建。订了一个郊区农家乐,大家烧烤唱歌打牌,难得轻松一回。
我不太会喝酒,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烤串。林姐凑过来,递给我一瓶啤酒。
“小曾,来,喝点。”
“林姐,我不太会……”
“怕什么,都是自己人。肖总都喝呢。”
我扭头看了一眼。肖钰玲正坐在另一桌,面前摆了一排啤酒。她没吃东西,就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旁边的同事们在划拳,她也不参与,就那么闷头喝。
我小声问林姐:“肖总咋了?”
林姐叹了口气:“她妈今天又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聚会快散了,肖钰玲已经喝得站不稳。几个同事扶她,她一把推开人家,摇摇晃晃站起来。
“都……都别动我,我没醉。”
可她脸白得吓人,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林姐让我去帮忙,说“男孩子力气大”。我走过去,刚想扶她,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曾梓睿,你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靠了过来,酒气混着香水的味道冲进我鼻子里。
她勾住我的脖子,对着所有人说:“大家都听好了,我宣布个事——”
所有人愣住了。
“我要嫁给这小子!”
全场哗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同事们起哄的笑声、口哨声、拍桌子的声音响成一片。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肖总,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我说的是真的。”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突然松开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跟出去,发现她蹲在路边吐了。
03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她吐了好一会儿,扶着墙站起来,眼眶通红。
“你看什么看?”她哑着嗓子说。
“肖总,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
她转身要走,脚步不稳,差点摔倒。我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靠在我肩膀上。
我的衬衫很快被她肩膀上的雨水打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我拦了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后座。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坐进副驾驶,告诉师傅她家的地址。师傅是个中年人,看了后视镜一眼,笑了笑:“女朋友?”
“不是,领导。”
“领导喝这么醉?”
我没接话。
到了她家楼下,我付了车钱,扶她下车。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我架着她一层一层往上爬,每层都要歇一下。
到了门口,她哆哆嗦嗦地掏钥匙,半天对不准锁眼。
我接过来帮她开门。
门开了,里面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个中年妇女,笑得很慈祥。
我把肖钰玲扶到沙发上,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
她靠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她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呼吸不稳。
我把水放在茶几上:“肖总,您喝点水,早点休息。”
我转身要走。
“别走。”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站住了。
“你坐这儿。”
她拍了拍旁边的沙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
“我妈今天又住院了,”她说,“医生说她肾功能基本没了,得换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坐着。
“她才四十八岁,”肖钰玲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一个人才四十八岁,怎么就得这种病?”
我还是说不出话。
“我爸跑了,电话打不通,人也不知道在哪儿,”她笑了笑,“你说我是不是活得很失败?”
“肖总……”
“我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肖总。”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你知道我妈今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吗?”她声音发颤,“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我结婚……她说她想看着我有个家,她死了也瞑目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肖钰玲低头翻包,掏出一个旧钱夹。钱夹很旧了,皮都磨破了。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
照片很旧了,已经泛黄。上面是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破旧的衣服,正把手里的一块馒头递给路边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我盯着那个男孩的脸。
脸很瘦,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点脏。
可我还是认出了他。
那是七岁的我。
“这……这是……”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年我十五岁,”肖钰玲说,“我妈重病,我爸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一个人跑到城里来找活干,三天没吃饭,饿得在桥洞底下躺着。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她顿了顿。
“然后你来了。”
04
我盯着手里的照片,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火车站,那个桥洞,我都记得。
那年我七岁,我妈刚走不久。奶奶带着我住在火车站附近的棚户区,靠捡破烂维持生计。那个冬天特别冷,奶奶每天早出晚归,我就在家等她回来。
有一天,我路过火车站旁边的桥洞,看见里面躺着一个女孩。
她很瘦,头发乱糟糟的,嘴唇白得吓人。
我蹲下来问她:“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翻遍口袋,摸出奶奶给我留的馒头。馒头是我第二天的早饭,硬邦邦的,只有拳头那么大。
我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她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我又跑回家,用破水壶倒了半杯水给她。
她喝完水,看着我,突然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蹲在旁边陪着。
后来天快黑了,我说我要回家了。她突然拉住我的衣角,小声说:“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说:“会。”
可第二天,桥洞里已经没人了。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生命中最普通的一次偶遇。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哭,”肖钰玲说,“哭着哭着我就想明白了——有人都把最后一个馒头分给我了,我有什么理由去死?”
她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后来我被人送去救助站,联系上了老家那边的亲戚。我边打工边上夜大,用了八年时间,才考上了大学。毕业后进这家公司,从最底层的文员做起,熬了五年,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她看着我。
“每年年底写总结的时候,我都会想想这一年我做了什么。每次觉得很累很辛苦的时候,我就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看。”
“我告诉自己,那个分我馒头的小男孩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呢。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我记得你左眼角有颗痣。可我记不清你的脸了。后来看到你的入职申请表,我盯着照片看了半个小时。”
“原来你长这么大了。”
她笑了起来,笑得很难看。
“所以今天那些话……不是醉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我是认真的。”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像有一千个人在打架。
一边是我欠她的,一边是我自己的处境。
我才20岁,还在实习,连房租都要靠室友匀。
而她28岁,是部门主管,是我顶头上司。
如果真跟她有什么,别人会怎么看我?
说我吃软饭?
说她潜规则实习生?
还有她妈那些事——尿毒症,换肾,那是多少钱?我们家本来就不富裕,我奶奶还在老家等我寄钱回去呢。
我该怎么跟奶奶说?
“我找了个女朋友,大我八岁,她妈快死了,她爸跑了,家里还欠一屁股债。”
奶奶会怎么想?
我攥着那张照片,手指都在发白。
肖钰玲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她大概是酒劲上来了,睡着了。
我帮她盖了条毯子,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
05
第二天上班,我心里七上八下。
肖钰玲比我来得早。她坐在办公桌前,该干嘛干嘛,脸上一如既往地冷,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端着水杯从她旁边走过,她头也不抬地说:“昨天的会议纪要核对完了吗?”
“核对完了,已经发给您邮箱了。”
“嗯。”
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可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下班,我磨蹭到很晚才走。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看见肖钰玲正站在门口打电话。
“……我这边真抽不开身,你让医生先安排着,钱我明天就转过去……”
应该是她妈的事。
我放慢脚步,不想让她看见我。可她还是看见了我。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
“还没走?”
“就走了。肖总您也早点回吧。”
我以为她会走。可她没有。
她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突然说:“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脱口而出,“您喝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说不出的苦涩。
“对,我喝多了。”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旧照片。那个桥洞,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孩,那个我掰了一半馒头的下午。
我问自己:如果那不是我,是别人,我会怎么办?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像她那样,在最绝望的时候被一丁点善意点亮过。他们感恩,他们珍惜,他们用一辈子去记住。
可我呢?
我记住什么了?
我连这件事都忘了。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火车站桥洞下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有没有饿死?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像我一样,活得好好的?
而她,却把这张照片珍藏了十三年。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林姐,问了一个问题。
“林姐,肖总她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啊,”林姐叹了口气,“这都住院好几次了。尿毒症,透析做了两年了。”
“她爸呢?”
“别提了,”林姐压低声音,“她爸当年做生意被骗,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好多年没音讯。去年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她妈生病,寄了一封快递回来,里面就装着一封信和两千块钱。肖总看完信,气哭了,直接扔垃圾桶了。”
我心里一紧。
“那她……她平时有没有……”
“你想问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她有没有谈过男朋友?”
林姐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她哪有那心思,”林姐说,“她妈一年住院好几次,光医药费就掏空了。谁愿意跟她?再说了,她那个脾气,哪个男的受得了?”
我沉默了。
林姐又看了看我,突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团建那天晚上的事,我可都听说了。”
“什么?”
“别装了,”林姐笑着说,“她都提亲了,你小子还拒绝?”
我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林姐你别瞎说……”
“我瞎说?全公司都知道了,说肖总喝多了跟你求婚,结果你没答应。”
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小曾,姐跟你说句实话。肖总这人吧,面冷心热。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要是真对她有意思,就别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可……”
“可是什么?她大你八岁?她家穷?她妈生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都是客观条件,”林姐说,“你要想清楚的是——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她?”
我坐在工位上,一个上午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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