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11点,阳光已经有点毒了。我从56路公交车走下来,几步就到了华中假日酒店大门口,一眼看到了军哥和嫂子以及他女儿女婿洋溢着幸福的笑脸。那笑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堂,像是把二十年的光阴都照亮了。
我走进酒店大厅的时候,空调的凉气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但比凉气更猛的,是那张已经白了头发的脸——友哥隔着好几张桌子就喊我的名字,声音还是20年前那个嗓门,好像我们昨天才在车间的油污里一起摸爬滚打过。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已经不太习惯被人这么大声地喊了。在城市里待久了,大家都是低眉顺眼地说话,笑也是抿着嘴笑。可友哥不管这一套,他50大几的人了,满头白发,端着个酒杯从人群中挤过来,跟我握手,那手劲还是那么大,攥得我骨头疼。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忙着招呼来客的他说。
我是来参加军哥嫁女儿的回门答谢宴的。军哥是我在长城汽车公司时候的老同事,说是老同事,其实更像是老大哥。2000年我大学毕业,懵懵懂懂地进了长城汽车公司,那时候谁不是呢?我们都是国家统招的本科生,从天南海北聚到一个单位来,先军训,再车间实习,满手都是机油,满嘴都是理想。现在想来,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年代——我们一边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边谈论着中国加入WTO以后汽车工业的出路。拧着螺丝谈论出路,这本身就是一种出路。
说起来,长城汽车这四个字,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早就不是一家公司的名字了。它是一个坐标,一个原点。我们这一群人,二十多年前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保定那个厂区里,在那里流汗、争吵、喝酒、恋爱、结婚、生子。长城汽车像一棵老树,我们像是树上的叶子,被风吹散到各地,可根还在那里。有时候我在路上看见一辆长城皮卡或者哈弗SUV,心里就会动一下,说不清是亲切还是别的什么。那辆车身上的某一个螺丝,说不定就是我们当年拧过的。这种感觉,没有在长城待过的人,大概不会懂。
宴席还没开始,人已经来了不少。我四处张望,看见了小高。天哪,小高——物流部那个小高——竟然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我记得她当年是个既文静却又风风火火的姑娘,骑个自行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谁见了都得让三分。现在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剥着花生,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句话,眉眼里全是中年人的温吞。
我又看见了小孙,曾经财务部的那个。这倒是吓了我一跳——她应该快五十了吧,可看上去还像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皮肤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还有酒窝,好像岁月把她给忘了,或者故意绕着她走。她就坐在那里,跟人说笑,那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好像中间这二十年只是一场午觉,她刚醒过来,还没有完全清醒。
广告部的小孙也来了。我们倒是经常在微信上有些互动,她时不时给我的文章点个赞,写两句评论。可真正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隔着几个人互相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意思,又好像什么意思都没有。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友谊——不远不近,不浓不淡,像一杯放温了的茶,刚好能入口,刚好解渴。
小管(实际上比我也就小个2岁吧)的媳妇也来了,我记忆里她是财务部的一个小姑娘,腼腼腆腆的,说话声音像蚊子叫。如今她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坐在那里大大方方地跟人聊天,笑起来声音很响,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这让我想起莫言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大概是说,时间把每个人都改变了,有些人变得让你认不出来,有些人变得让你不敢认。我想,我大概也是那个让别人认不出来或者不敢认的人吧。
这时候,主持人上场了。
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了——是刘陶大哥。五十多了,还是那么健硕,站在台上中气十足地喊:“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中午好!”那声音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味道,又热闹,又喜庆,又接地气。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当年长城汽车营销公司那些小年轻结婚,基本上都是他主持的。份子钱都是标准的五十块钱,谁也不会多出,谁也不会少出,大家图的就是个热闹。五十块钱的热闹,现在想来,那真是一个诚实的年代。
我结婚那年是2004年,也是刘陶大哥当的主持人。那时候我还年轻,穿着新买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刘大哥在台上喊:“新郎官,你愿意娶这个姑娘为妻吗?”我大声说:“愿意!”底下的人就笑,就鼓掌,就起哄。那一幕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可昨天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的孩子马上就上大三了。
二十多年啊。我不敢算这个账。
席间,我看见了金哥。他是特意从山西开车赶来的,如今他在那边当4S店的总经理。当年他可是个很有写作激情的少年,在他自己博客里发表过不少文章,字里行间全是荷尔蒙的味道。现在他是三个千金的爹了,他家老大研究生毕业工作也有两年多了,应该也快出嫁了。我们坐在一起不断地碰杯,他说:“兄弟,又有好几年没见了。”我说:“是啊,好几年没见了。”然后我们就天南海北地聊,就喝酒。酒真是个好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喝一杯就行。
那个姓解的帅小伙也从省会城市赶来了。当年他把王总秘书娶为媳妇,可是轰动了整个单位。如今他是石家庄一家知名汽车经销商的老板了,可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驻颜有术啊。我们握手的时候,他说:“罗哥,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可是我们好多人学习的榜样。”我说:“你别逗我了,最牛逼的还不是你,把我们王总的秘书搞到手了。”他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说:“是她追的我,你信吗?”
还有好多人,比如2000年跟我同时进长城汽车的几位。大家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回忆当年在厂里的日子。有人说起了军训时那个黑脸教官,有人说起了车间实习时那个总爱骂人的班长,有人说起了食堂里那道永远烧不烂的红烧肉。说着说着,就有人提到了长城汽车这些年的变化——从当初那个偏安一隅的地方车企,到如今成为中国汽车工业的一面旗帜。我们这些人,虽然大多数已经离开了,可说起长城的新车型、新技术,每个人都如数家珍。那种骄傲,像是说起自己的母校,又像是说起自己的老家。不,比母校和老家还要亲。母校是你待了四年的地方,老家是你出生的地方,可长城是你把青春整个扔进去的地方。你最好的年华,最傻的梦想,最真的感情,全都在那里。
那时候真好啊。这句话我们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宴席散了的时候,大家站在酒店门口道别。有人说再见,有人说保重,有人说常联系。我们都知道,这一散,不知道又要多少年才能再见。二十年前我们是同事,二十年后我们是故人。故人这个词多好啊,故人就是故事里的人。
我坐着金哥的车往回走,阳光还是那么毒。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歌,就觉得好听。我想,时间这条河真是奇怪,它把我们都冲散了,又借着军哥家的一场回门答谢宴把我们聚拢了一回。我们不再是当年的我们,可坐在一起喝酒吃饭的时候,我们又好像还是当年的我们。
这大概就是时光的另一种形状——它不是一个不断向前流动的东西,而是一个不断回旋的东西。你以为你走了很远,可一回头,你还在原地,那个叫长城汽车公司的地方,那个大家凑五十块钱份子钱喝喜酒的地方,那个刘大哥扯着嗓子喊“新郎官你愿意吗”的地方。
我愿意。我在心里说。愿意回到那些日子里去,哪怕只是一顿饭的工夫。愿意回到那个车间里去,满手机油,满嘴理想。愿意回到那个宿舍里去,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谈论着长城汽车的未来,也谈论着自己的未来。那时候我们以为未来很远,现在才知道,未来就是现在,就是这场回门答谢宴,就是这群白发渐生却依然笑着喝酒的故人。
长城汽车还在那里,在保定的那片土地上,一天一天地生长着。而我们这些人,像从树上飘落的叶子,散落在天南海北,可只要一阵风来,一声召唤,我们就又聚在了一起。这棵树,我们这辈子是离不开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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