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玥,今年三十一岁,在证券公司做分析师。这个职业听起来光鲜,其实就是每天对着屏幕看K线图、写报告、盯盘,眼睛酸得滴眼药水都救不了。老公陆锦川比我大三岁,是那种外人眼里“别人家的老公”——名校毕业,外企中层,长得不算帅但收拾得干净,说话不紧不慢的,在任何人面前都得体周到。我们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小名叫糯米,在外婆家住。
这个家,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样板间级别的幸福。但样板间你知道的,看着好看,不能住人。
那天是周四。
我没看黄历,不知道那天诸事不宜。
公司出了个急活儿,一个大客户的方案要改,我从下午两点一直加班到凌晨一点。十一个小时的连轴转,中间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两根能量棒。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高跟鞋踩在地上,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打车回家,路上司机跟我聊天,说这么晚才下班啊,太辛苦了。我笑了笑,没接话。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连聊天的力气都没有。
到家已经快两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用手机照着亮找钥匙。开门的时候,门锁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客厅的灯关着,借着走廊的光,我看到陆锦川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他没回来。他说这周出差去北京,周三走,周日回,这是他出门前就告诉我的。
我没开灯,直接进了卧室,把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液的清香,不是阳光晒过被子的暖香,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甜腻感的香水味。那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刚加班回来、鼻子处于一种奇怪的敏感状态,可能根本闻不到。
但我闻到了。
我趴在那里,鼻尖贴着枕头,像一只警觉的动物在嗅探领地。那个味道从枕头的纤维深处渗出来,混着一些别的什么——可能是护手霜,可能是洗发水,也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女人用的香水。不是我的。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我掀开被子,仔细看了看床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枕头有明显的凹陷,不是我睡出来的那种角度。我习惯睡左边,右边是陆锦川的位置。我伸手摸了摸右边枕头的背面,感觉比左边更皱。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那种紧张的心跳加速,是那种“你明知道不该看但还是忍不住要看”的心跳加速。
我站到床边,仔细端详着整张床。慢慢地,一些细节浮出水面。被子被拉平过,但拉得很匆忙,被角没有对齐床单的边缘。两个枕头的朝向是一致的,都是头朝床头板,但如果一个人睡,不会用两个枕头。陆锦川出差了,我一个人睡,为什么两个枕头都有被人睡过的痕迹?
我走进了卫生间。
毛巾架上挂着一条毛巾,不是全干的,中间有一块还带着微微的湿意。牙刷杯的摆放位置也变了,我的杯子本来放在左边,现在被挪到了右边。漱口杯旁边有一小团卫生纸,揉得很紧,扔在台面上,没有丢进垃圾桶。
我盯着那团卫生纸看了几秒,脑子里的齿轮在飞速转动,但转不出任何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卧室,拿起手机。
小区有监控,每家每户门口都有。这是我去年提议装的,陆锦川当时还说没必要,但我觉得安全第一,他也就没反对。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聪明,把家里家外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像个称职的女主人。
现在这个“称职”忽然变得讽刺起来。
我拨了物业值班室的电话。响了五六声,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接了电话。
“喂,哪位?”
“我是三号楼1602的业主,沈玥。我需要查一下今天下午到晚上的监控。”
“沈姐?这么晚了……不能明天吗?”
“现在就要。”
我的语气大概不太对劲。对方沉默了两秒,说:“行,沈姐你下来吧。”
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我用手机照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保安室在小区东门,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一格一格地显示着各个角落的画面。值班的是小刘,山东小伙子,二十出头,在这里干了两年了。他大概刚睡醒,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沈姐,你要查哪一段?”
“今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三号楼一楼大厅和电梯。”
小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三号楼大厅的画面。下午两点到三点,正常。三点到四点,正常。四点到五点,正常。五点以后,陆续有人下班回来,有老人接孩子回来的,有外卖小哥进出的。
我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六点十七分。
电梯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走路的姿态很优雅,每一步都不急不慢的,像是经常在这种场合出入。
她出了电梯,往1602的方向走去。
小刘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沈姐,这谁啊?”
我没有回答。
七点零三分,那个女人又出现在了大厅的监控里。她一个人,没有同行的人。她换了衣服——从风衣换成了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刚从自己家里出来的样子。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那个纸袋不见了。
她走出大厅,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能把电梯里的监控调出来吗?”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
小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梯里的画面是彩色的,角度正好对着电梯门。六点十五分,那个女人走进电梯,按了16楼。她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皮肤白净,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
我认识这张脸。
她叫苏晚,是陆锦川的助理。我去他们公司年会上见过一次。那年年会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很显眼。陆锦川介绍她的时候说“这是我的助理,苏晚,很能干”。
她笑着跟我握手,说“嫂子好”。手心很凉,握得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抽回去。
那时候我没多想。一个助理,能有什么呢?
陆锦川的公司不大,二十多个人,老板是个台湾人,陆锦川是销售总监,苏晚是他手下的销售助理。她来公司三年多了,跟着陆锦川跑了不少客户,业绩不错。年会的时候陆锦川还专门提了她,说她是“团队的骨干”。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陆锦川。结婚这么多年,他按时上下班,应酬不多,周末几乎都在家陪糯米。他的手机从来不上锁,放在茶几上、餐桌上,随便我看。他出差会告诉我行程,到了会发消息报平安,跟所有“标准好老公”的模板一模一样。
太标准了。
标准到像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假账,每一个数字都平了,平到你找不到任何破绽。
我拨了陆锦川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婆,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那种沙哑,还带着一丝被故意压低的气息,“我这边明天一早要见客户——”
“你在哪?”我打断他。
“在北京啊,酒店。”
“哪个酒店?”
“建国门这边,索菲特的房间号我发过你,你忘了?”
我没忘。我记得他发的房间号,还记得他发那张照片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咖啡杯,杯壁上印着酒店的名字。
“陆锦川,苏晚今天来过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突然噎住”的安静,是那种“在想怎么回答”的安静。那些在外企摸爬滚打多年、谈判桌上从不让步的男人,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诚实。
“老婆——”
“陆锦川,我不管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你今天晚上给我回来。明天早上我要是见不到你,我会去你们公司找你们老板谈。”
挂了电话。
我坐在保安室的椅子上,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幕一格一格地跳动。大厅里偶尔有人经过,电梯上上下下,一切如常。
小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不敢说。这个年轻小伙子,来小区两年了,见过各种家长里短,但这种事大概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我站起来,走出保安室。
凌晨的风很大,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绿化带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发腻,在夜风里肆意弥漫。
我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16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光透出来。
房间里的灯没开。也就是说,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把灯关了,被子也拉平了,毛巾挂回去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很细心,以为不会有人发现。
她不知道我妈是那种会把床单铺到没有一丝褶皱的人。她不知道在这个家里长大的我,对床单的平整度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她不知道枕头凹陷的方向、被角的位置、毛巾的湿度,每一个细节都在出卖她。
或者她根本不在意。也许在她的认知里,被不被发现根本不重要。也许她享受的就是这种“可能被发现”的刺激感,像在刀刃上跳舞,越危险越快乐。
我回到楼上,没有进卧室。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灯,等着。
茶几上还摆着陆锦川走之前泡的那杯茶,茶叶已经干透了,贴在杯壁上,像一层褐色的苔藓。他走之前说“这周忙完就好了,下周带糯米去游乐园”。糯米想去迪士尼,他答应她很久了,一直没兑现。
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爸爸太忙了”,她只知道爸爸又没回来。上次开家长会,糯米回来跟我说,别的同学都是爸爸或者妈妈去的,只有她是外婆去的。她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不是,爸爸工作忙。
她想了想,说,那别的同学的爸爸不工作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想来,陆锦川大概一直在工作,也大概一直在“工作”。
凌晨四点多,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
陆锦川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黑眼圈。从北京飞回来要两个多小时,加上从机场打车的时间,他大概是接了电话就直奔机场了。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不甘,大概是不舍,大概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客厅里的灯很亮,亮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嘴角往下撇着,是一个准备承受打击的表情。
“苏晚呢?”我问。
“她……回家了吧。”
“她来家里做什么?”
陆锦川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细的红绳,我从来没见他戴过。
“什么时候买的?”我指着那根红绳。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像被烫了一下。
“上个月。”
“谁送的?”
沉默。
“苏晚?”
“……嗯。”
“她为什么送你红绳?”
“她说……保平安。”
我笑了一下。保平安。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给一个三十四岁的已婚男人送红绳,说保平安。这跟送围巾、送皮带、送内裤有什么区别?都是那种可以贴身佩戴的、带着暧昧暗示的、让你时时刻刻想起她的小物件。
“陆锦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问你多久了。”
“……半年。”
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从冬天到夏天。从羽绒服到短袖。从年会的红裙子到现在。
“上过床了?”
沉默。
“我问你上过没有。”
“……上过。”
“今天呢?”
“今天没有。今天她就是来家里……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坐在我们的床上,躺在我们的枕头上,用我们的毛巾,在我的家里。坐了一会儿。她又坐了一会儿。
“陆锦川,你是觉得我蠢,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监控都是摆设?”
“沈玥,对不起——”
“我要听的,不是你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苏晚今天为什么来家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我看了十四年,从二十岁的少年到三十四岁的男人。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牵过我,抱过我,给糯米扎过小辫子,也抚摸过另一个女人的身体。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说想看看我们的家。”
“想看看我生活的地方,想看看我们的照片,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
“我们吵架了,她说她不想当第三者了,她想光明正大。我跟她说不可能,我不会离婚,也不会跟她分手。她哭着求我,说那就让她看看我们的家,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看我生活的环境。她说看完她就死心了,再也不纠缠我。”
“你觉得她的目的是看家里什么样,还是在我的床上留下她的痕迹让我发现?”
陆锦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
“她换了你的睡衣,用了你的枕头,在你的毛巾上留了香水味,在床上留下了头发。她坐在这里,跟我说她死心了?她是来留证据的。”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你要不要进来看看?看看你的好助理在你的枕头上留下的一切。”
陆锦川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滑坐到地上。他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哭得很克制,像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克制。
结婚七年,这是我第三次看到他哭。第一次是糯米出生的时候,他抱着孩子哭得像个傻子。第二次是他妈妈去世的时候,他在灵堂后面哭了一小会儿,擦干眼泪出来招待客人。第三次,就是现在,在他的婚床上留下了另一个女人的痕迹之后。
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是大学同学聚会上,他坐在我对面,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笑起来很好看。我那时候觉得这个男人很干净,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杂质,让人安心。
白开水。
也许他从来就不是白开水。他只是看起来像白开水,无色无味,你以为他什么都没有,实际上什么都有一点。
“沈玥,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我重复了一遍,把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离婚。”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你都把人带到家里来了,你不想离婚?陆锦川,你跟我说一句,你哪里来的底气说不想离婚?”
“因为我爱的人是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愤怒,是荒唐。一种铺天盖地的荒唐,像一个蹩脚的三流编剧写出来的台词,放在狗血电视剧里都会被观众骂的那种。
“你爱的是我?你带别的女人回家,睡我们的床,你说你爱的是我?”
“我跟她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上床?只是暧昧?只是工作关系?只是她主动的?只是你一时糊涂?”
他没说话。
“陆锦川,我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我不管你跟苏晚是真爱也好,玩玩也好,你睡了她也好,带了回家也好。这些事我不想再追究了,因为追究下去只会让我更恶心。”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跟苏晚断干净?”
他低下头。
“能。”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你确定?”
“确定。”
“那好。我给你一次机会。不是因为我还爱你,是因为糯米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但是陆锦川,只有一次。如果你再让我发现你跟苏晚有任何联系,我会让你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楼下的路灯一排一排地灭掉,像多米诺骨牌倒下。鸟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唧唧啾啾的,此起彼伏。
我走到阳台上,拉开窗户,让早上的风吹进来。风很凉,带着一点湿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有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音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着这座城市在晨曦中慢慢醒来。这是一个全新的早晨,但我的生活,已经无法全新了。
陆锦川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我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声音。他在做早餐。
结婚这么多年,早餐都是他做。煎蛋、牛奶、面包,或者粥、小菜、馒头。他很早就学会了我喜欢的一切,溏心蛋、少盐的粥、不加糖的豆浆。他用这些细枝末节的温柔,把一座城池慢慢建起来,让我住在里面,安居乐业,从不想出去。
然后他亲手炸毁了它。
鸡蛋在锅里煎着,滋啦滋啦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走廊,飘到阳台上。跟昨天刘芸炖的鱼汤一样,家常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香味。
但这些,已经不够了。
他端着一盘煎蛋和两碗粥走出来,放在餐桌上。他看着坐在阳台上的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走进屋,在餐桌前坐下来。
粥还烫着,我吹了吹,喝了一口。米粒软烂,粥汤浓稠,跟他每天做的一模一样。他的手艺从来没变过,不好吃,也不难吃,就是那个味道,吃了十四年的味道。
“陆锦川,苏晚她,爱你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
“她说她爱我。”
“你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诚实的答案。
不是“我也爱她”,不是“我不爱她”,是“不知道”。这个不知道里,有犹豫,有摇摆,有这个男人内心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那你爱我吗?”
“爱。”
“从前?”
“从前,现在,都爱。不是因为习惯了,不是因为你是糯米的妈妈。是因为你这个人,沈玥。你聪明,你独立,你对朋友好,对孩子好,对我好。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
我看着我面前的粥碗,碗里的粥微微晃动着。
“既然我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找别人?”
陆锦川低下头,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因为我是一个混蛋。”他说。
“不够。”
“因为我贪心。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失去。”
“还是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她让我觉得,我还年轻。”
我放下勺子。
她让我觉得我还年轻。
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场婚姻最深处的病灶。不是不爱,不是无爱,是腻了,倦了,被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磨得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跟这个人在一起。然后出现了一个更年轻的、更新鲜的、还没有被生活磨去棱角的人,她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你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你忘记了她眼里的光,是因为你还年轻,不是因为你好。
你不过是贪恋那种感觉。
我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还是那个味道,不好不坏,不咸不淡。
“陆锦川,我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这周六,你跟我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第二,房子归我,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糯米跟我,你每个月付抚养费,按照法律规定来。”
“第三,从今天起,你搬出去住。你的东西我会帮你收拾好,你周末来拿。”
他愣住了:“沈玥,你刚刚说——”
“我说给你一次机会,让你自己说能不能断干净。你说了能。但你后面说的话,让我改变主意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让我觉得我还年轻’。你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个婚姻救不了了。你觉得我不再让你年轻了,你觉得我们的婚姻让你老了,你觉得我需要被另一个女人取代才能让你找回年轻的感觉。你既然这么想,我留你也没用。”
“沈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他张开嘴,又闭上了。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过,油腻的碗碟在水流中变得干净。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件很重要的事收尾。
陆锦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他没进来,也没走开。
“沈玥,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
“糯米呢?你考虑过糯米吗?”
“糯米需要一个爸爸,但她不需要一个出轨的爸爸。你可以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做一个称职的父亲,只要你愿意。但你不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了。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头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是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年会上介绍“我的助理苏晚”的光鲜男人,像一个丢了所有玩具的孩子。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一个人过了三十一年,然后跟你过了七年。跟你在一起的七年,我自己赚的钱自己花,自己操心自己的一切。我从来不需要你养。所以你走了以后,我只会过得更好,不会更差。”
他笑了,笑得很苦。
“沈玥,你这张嘴,真的能杀人。”
“你这张嘴,也挺能骗人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慢慢走向玄关。他拿起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
“我走了。”
“嗯。”
“糯米那边——”
“我会跟她说。就说爸爸工作太忙,要去外地长驻。”
“……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洗碗海绵。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冲在已经干净的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然后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叮咚一声,像是一个句号。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进卧室。床单已经换了,是陆锦川换的,换得很匆忙,被角没有对齐。我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套床单,把那套换下来的塞进洗衣机。
洗衣机转动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蜂鸟在振动翅膀。
我站在洗衣机前,透过圆形的玻璃门,看着里面的床单翻来翻去。那上面曾经有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体温、头发,现在那些东西被洗衣液和水裹挟着,在滚筒里翻滚、撕裂、稀释,最后化作污水排出。
但它真的能洗干净吗?
有些东西,洗得掉痕迹,洗不掉记忆。
周五下午,陆锦川约了苏晚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一个律师。不是什么名律师,是他的大学同学,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律所上班,姓顾。顾律师跟我也认识,吃饭的时候见过几次,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苏晚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化了淡妆。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也在。
“嫂子——”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然后停住了。
我看着她。二十六岁,皮肤白净,眼睛很大。比我年轻五岁,比我高五厘米,比我轻二十斤。这些都是她的优势,也是她觉得自己能赢的资本。
但她不知道,在这场游戏里,她从来就不是选手,她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让我看清楚这段婚姻真相的道具。
陆锦川把两份文件推到苏晚面前。一份是她的辞职信,已经打印好了,只需要她签名。另一份是她和陆锦川之间关于“不正当关系”的终止协议,上面写着双方自愿结束关系,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联系或纠缠。
苏晚看着那两份文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头看着陆锦川,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的表情变化了好几轮——从震惊到委屈,从委屈到愤怒,从愤怒到不甘,从不甘到最后的、彻底的无力。
“你让我辞职?”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
“为什么不是你辞职?你让我辞职,你自己继续在公司,你让我怎么——”她停住了,大概想说“你让我怎么做人”。
“苏晚,”陆锦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说话,“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也是我对不起我老婆。你辞职是为了你好,也是为我好。你在公司待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缓慢的、像油一样粘稠的眼泪。她大概幻想过很多次陆锦川会怎么跟她摊牌,但她大概没有想过,摊牌的时候,他的老婆会坐在旁边,他的律师同学会坐在对面,而她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学生写的字。她签了辞职信,又签了终止协议。两份文件签完,她放下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我可以走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等一下,”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这个也签一下。”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那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苏晚自愿归还陆锦川夫妇于关系存续期间所赠予的财物,总价值约八万三千元,分六个月还清。
“嫂子——”她的声音变了。
“我查过你的消费记录了,”我说,“去年十月你生日,他给你买了一个包,一万二。十一月你俩去三亚出差,机票酒店都是他出的,你们多待了三天,那三天也是他出的钱,大概两万左右。今年情人节他给你转了五千二,你的新手机也是他买的,八千多。还有一些零碎的转账、吃饭、礼物,加起来差不多八万三。”
“你可以不还,但我会把这些材料寄到你们公司总部。你们老板虽然是个台湾人,但他在大陆做了二十年生意,最在乎的就是公司声誉。一个销售总监和下属搞在一起,利用职务之便公款报销私人旅行的费用,你觉得他会在乎吗?”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嫂子,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签了这份欠条,这件事就翻篇了。”
苏晚看了看陆锦川,希望他能说一句话。陆锦川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她拿起笔,签了。
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这次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站起来,拎起包,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她没有看陆锦川,没有看我,没有看任何人。她低着头,慢慢走出咖啡馆,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叮叮咚咚的,像在为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敲下最后一个音符。
陆锦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律师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沈玥,有事打我电话。”
他走了。
咖啡馆里只剩下我和陆锦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有人在遛狗,一条很大的金毛,吐着舌头,走得很慢。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米老鼠的气球。
“沈玥,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烂的人?”陆锦川忽然问。
“你不烂。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自私的、管不住自己的男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你这样的人,你不是最坏的,但你也不是好的。”
“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你跟爱你一样,都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陆锦川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次他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哭,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像小孩一样的哭。咖啡馆里还有几个客人,都转过头来看。服务员端着托盘站在不远处,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陆锦川,你哭什么呢?你哭你丢了老婆,还是哭你伤害了苏晚,还是哭你自己?”
他从手掌后面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都哭。”
“那你哭吧。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我站起来,拎起包,准备走。
“沈玥,”他叫住我,“糯米那边,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她?”
“周末。你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带她出来。”
“能不能让我去家里看?我想看看她的房间,给她讲讲故事——”
“不行。那个家,你已经不是男主人了。你来看糯米可以,在外面。去公园,去游乐场,去任何地方,但不能回那个家。这是我的底线。”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好。”
我走出咖啡馆,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然后朝停车场走去。
手机响了,是糯米用外婆的手机打来的。她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我想回家。”
“糯米乖,妈妈明天去接你。”
“那爸爸呢?爸爸出差回来了吗?”
我顿了一下。
“回来了。但爸爸明天要去外地工作,不能来接你了。”
“为什么呀?爸爸答应带我去迪士尼的。”
“爸爸以后会带你去。但不是现在。”
糯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妈妈没有不高兴。”
“你有,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声音就会变慢。”
五岁的孩子,已经听得懂声音里的情绪了。她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糯米乖,把电话给外婆。”
糯米把电话给了我妈。我妈在电话那头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沈玥,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在。”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从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我忍着没哭,在保安室没哭,在家里没哭,在咖啡馆没哭,听到我妈说“妈在”,一下子绷不住了。
我蹲在停车场,握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路过的人都看我,但我顾不上了。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繁华依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背叛,比如伤害,比如那些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我开着车,忽然想起一件事。下个月是陆锦川的生日,我本来打算给他买一块新手表,看好了,欧米茄的,三万多。那时候我还想着,他戴这块表去谈客户,应该很有面子。
现在不需要了。
那个钱,可以给糯米报一个很好的兴趣班,或者带我妈去一趟云南。我妈想去云南很久了,一直没去成。
我的人生,从今天起,要重新安排了。不是重新规划,是重新安排。以前我的计划里都有他,以后没有了。听起来有点空,但空出来的地方,可以放别的东西。
比如自己。
比如糯米。
比如我妈。
这些,比一个不忠的丈夫,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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