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秋天,走进中国任何一个村庄,你都会看到一幅永生难忘的画面:田野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土高炉,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男女老少齐上阵,砸锅的砸锅,劈柴的劈柴,整村整村的铁匠铺关门,整县整县的庄稼没人收。田间地头、街道学校、机关大院,到处都是一座座用砖头、石头甚至土坯垒起来的“炼钢炉”。
这一幕的缘起,是1958年8月17日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开的一次政治局扩大会议。会上通过了一项让后人至今想起来都心惊肉跳的决议:1958年钢产量要在1957年535万吨的基础上翻一番,达到1070万吨。注意,这个数字是在当年2月份确定的“620万吨”基础上临时修改的——从620万吨直接提到1070万吨。而宣布这个决定的时间是8月,也就是说,那时全年的钢产量才完成了400多万吨,要在剩下的短短4个月内多干600多万吨。
这怎么可能是正常人能干完的任务?
于是,一道最高指示下来了——“全党全民大炼钢铁”。毛泽东亲自提出“书记挂帅”,其他行业全部“停车让路”。全国从工厂到农村,从机关到学校,在极短的时间内搭起了数百万座小高炉。没有矿石怎么办?老百姓翻箱倒柜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门栓铁框全交出来;没技术怎么办?土法上马,七八个人拉着风箱点火炼铁。甚至还有人把家里的铁锅砸碎了往炉子里扔,以为“生铁加生铁就能炼出好钢”。后来吃大锅饭,锅用不上了,砸锅刚好成了一件“献身建设”的好事。有的地方收铁的任务就是一项政治命令,学生交废铁20斤,干部交50斤,差一斤都不行。
可问题是,土法炼钢根本炼不出合格的钢。真正的高炉炼铁需要高温和复杂的化学还原过程,不是一堆人拿砖头砌个炉子就能搞出来的。绝大多数土高炉炼出来的,是那种掺满杂质、一敲就碎的劣质铁块,官方后来不得不承认一个尴尬的现实:经过全国上下拼死拼活地突击蛮干,1958年12月19日宣布提前12天“完成”了钢产量1108万吨的目标,可是真正合格能用的钢,只有800万吨左右,而所谓的那300多万吨“土钢”和400多万吨“土铁”,基本上就是一堆用不成的废疙瘩。
粗估下来,这一通折腾给国家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不下200亿元。
但比经济损失更大、影响更深远的,是整个国民经济在这一次野蛮冲刺中出现的“硬伤”。
大家一门心思扑在炼钢上,农业就没人管了。秋天正是收割的季节,大批青壮年劳动力全拉到工地上去砌炉子、烧木炭,田里的稻谷烂在地里没人收。全国为了“以钢为纲”,各地把农业、轻工业的资源全部抽空,造成了国民经济比例的严重失调——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低,市场供应一年比一年紧张,粮、棉、油全面下滑。老百姓的饭桌上,从“吃食堂”的短暂热闹,渐渐变成了一碗清汤和一块代食品的苦涩。
更要命的是生态的毁灭性破坏。一座土高炉需要烧掉大量的木炭,树木就在眼前被大片大片地砍倒。在湖南省的玉林县,1956年时森林面积还能占到全县的近23%,到1959年只剩下了7%左右;西北地区的天然林资源在这一时期更是惨遭重创,其范围和规模都超过了过去任何一个历史时期。那些被砍掉的树木,要么变成了浓烟升向空中,要么炼出了一堆谁也没用的铁疙瘩——青山绿水没了,山头变成了光秃秃的乱石岗。自然修复至少需要几十年,而造成的那些水土流失,几代人都补不回来。
在整个大炼钢铁的狂热大潮中,也有一些人格外清醒。1958年12月,在家乡调查时,彭德怀就看到了一个让他震惊不已的现象:平江县工农业展览馆里,展板上的粮食产量数字竟然张冠李戴——把1957年真正的高产数字说成是1958年的,却把1958年极低的产量算成了1957年的数据。他回到公社开座谈会,当着基层干部的面毫不掩饰对大炼钢铁的厌恶,批评这种大兵团作战搞土法炼铁“超越现阶段条件”“是不讲科学的蛮干”。但当时那些意见在整个“运动”的洪流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直到经历了一连串的惨重损失后,人们才慢慢清醒过来。1961年,李先念向毛泽东汇报实情时,毛泽东曾笑他“杞国人来啦”,说你老泼冷水。李先念回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不是杞人忧天,我是担心全国几亿人吃不上饭呀!你不要听报纸上吹的那一套,形势不是大好,也不是小好,是一点也不好,老百姓在挨饿,已经饿死了不少人。”
这句话被历史记录了下来。
大炼钢铁运动注定会失败,因为它从根本上就“违反客观规律”。工业化的基础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积累,不是靠口号和热情就能凭空变出来的。正如《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后来所指出的,大跃进运动是探索社会主义建设道路过程中的一次严重失误。但我们也要看到,新中国从近代以来极度贫困落后的境地起步,急于快速实现工业化,那种“一天等于二十年”的焦虑感和紧迫感,是那个时代很多人内心真实的激情。
这个教训太深刻了。以至于七十多年后,很多人还在不断追问同一个问题:我们当年用全国人民的铁锅和锄头炼出来的那堆废铁,是不是算是白炼了?很多人会说是的,那是典型的“劳民伤财”。但我觉得,这些废铁如果今天还被中国老百姓记在心里、挂在嘴边,它们就不是废铁——它们是血淋淋的教科书。
一个国家该怎么走向强大?不是靠着“全民上阵”就能一蹴而就的。工业化需要的是科技、是教育、是千万人默默扎实的工作积累,以及对待自然和规律的敬畏与耐心。那些丢弃在荒野间的废铁疙瘩,那些再也长不出树来的光山秃岭,那些被耗费掉的人力物力,是新中国最早交出的学费,也是我们始终不能遗忘的一笔。每当有人在会议上不切实际地喊出“放卫星”“翻几番”的时候,这个故事就会自动弹出来。它在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重复地告诫每一位后来者——
**实事求是,这四个字,是一代代人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