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葛振林《战斗在狼牙山》、宋学义《在狼牙山上》、杨成武《杨成武回忆录》、聂荣臻《聂荣臻元帅回忆录》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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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9月25日,河北省保定市涞源县,狼牙山棋盘坨主峰峰顶。

一团七连六班的五名战士,弹药耗尽,武器砸毁,站在三面临崖的峰顶边缘。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班长马宝玉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纵身从悬崖边跃了出去。

副班长葛振林跟着跳了下去。

战士宋学义,是最后一个离开崖边的人。

五个人,先后消失在那道深谷之中。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五个人相继跃出崖边的短短几秒里,一件极其细微的事,已经悄然发生。

正是这件事,在那个下午,将五个人无声地分成了三种命运,也将两个活下来的人,从那一刻起,推向了此后数十年里各自无法预料的两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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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41年9月:掩护战的由来

要说清楚那棵树,要先从1941年9月说起。

这一年,是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的第三年。

日军在华北的平原地带建立了大片占领区,设立据点,构筑封锁线,却始终无法将坚持在山地之间的抗日武装彻底消灭。

晋察冀根据地坐落在太行山与燕山之间,是一片地形复杂、山势险峻的山区腹地。

自1938年创建以来,这片根据地凭借地形优势和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在日军一轮又一轮的扫荡中艰难维系,逐渐成为敌后抗战的重要战略依托,也因此成了日军在华北战场上最为重视、最想摧毁的目标之一。

进入1941年秋天,日军在华北战场集结了大批兵力,准备对晋察冀根据地实施一次规模空前的大扫荡。

此次扫荡调动的日伪军总兵力极大,部署覆盖了整个根据地周边的多个方向,采用铁桶式合围的战术,从外围向内层层压缩。

意图在短时间内将根据地内的抗日武装主力、地方干部以及根据地群众一网打尽,从根本上摧毁这个已经坚守了数年的抗日阵地。

面对这一严峻形势,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接到紧急转移命令。

主力部队和大批地方干部、根据地群众,开始向外突围,争取在合围圈彻底收拢之前撤离到安全地带。

然而大规模的转移行动需要时间,也需要方向,不可能在日军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完成。

要保证大队人马能够安全转移,就必须有人留在后方,主动暴露自己的位置,吸引和牵制追击的日军,为正在转移的队伍多争取每一分钟的时间。

这个断后掩护的任务,落到了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一团七连六班。

六班共有五名战士。

班长马宝玉,河北蔚县人,是五人中战斗经验最丰富的一个,在之前的多次作战行动中,他一直担任班长,带领全班完成了许多险要的任务。

副班长葛振林,湖南宁乡人,1917年11月出生,1941年时年仅二十四岁,是马宝玉最主要的副手。

战士宋学义,河南省沁阳县北孔村人,1920年出生,1941年时二十一岁。

战士胡德林,山西人。

战士胡福才,河北人。

胡德林和胡福才两人年龄最小,均不足二十岁,都是入伍时间不长的年轻战士,在六班,他们跟随马宝玉和葛振林参与了不少战斗,积累了基本的作战经验。

五个人,要面对的是数量远超自身的日军追击部队。

在那个时刻接受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1941年9月25日,掩护战打响。

五个战士进入狼牙山一带的山地地形,利用山岭起伏的地形优势和对这片地形的熟悉,和日军展开周旋。

他们的策略,是将追兵一步步往高处引,引向狼牙山棋盘坨主峰方向。

棋盘坨主峰,海拔一千一百余米,峰顶三面都是数十米高的垂直悬崖,只有来路方向的一条细长山脊与外界相连,地形极为险峻。

一旦把大批追兵引入这片地形,日军的机动能力就会受到极大压制,向其他方向分兵追赶转移队伍的能力也会大幅下降,从而在客观上为撤退的大队人马赢得更多的时间。

然而这条路,对五个战士自身而言,同样意味着将自己一步步推向一个没有退路的绝地。

他们知道这一点,但仍然选择了这条路,因为这是他们能够为大队转移争取到最多时间和空间的唯一方式。

整个1941年9月25日,五个战士在山地之间且战且退,用子弹、手榴弹和地形牵制,将日军的追击力量一点一点地锁定在棋盘坨主峰方向,使撤退中的主力部队和群众得以脱离追击范围,向安全地带转移。

弹药在不断消耗,先是子弹打光了,接着手榴弹也用完了,五个人继续凭借地形和体力,在山地之间迟滞追兵的脚步。

经过数小时的战斗,五个战士退到了棋盘坨主峰的峰顶位置。

就在此时,从山谷方向传来的动静告诉他们:主力部队和群众已经安全撤离,掩护任务,完成了。

【二】棋盘坨主峰:砸枪,最后的选择

退到棋盘坨主峰峰顶之时,五个战士的弹药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战斗没有停止。日军从山脊方向继续追上来,喊叫声越来越清晰,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个人已经没有子弹,没有手榴弹,但仍然没有停下。

他们在峰顶就地取材,搬起散落在地面上的山石,一块块地滚向山脊方向,用这种方式继续迟滞追兵的攀进,为已经安全撤离的队伍争取最后可能争取到的每一秒钟。

石块一块一块地减少,峰顶上能找到的石块越来越少,最终搬尽了最后一块。

此时,五个人面对的局面已经再清楚不过:三面是数十米高的垂直悬崖,前面是还在逼近的日军,手边没有任何武器,身后也没有任何可以撤退的方向。

没有援兵,没有弹药,没有任何可以继续凭借的资源,也没有任何让他们能够从这片峰顶离开的路。

棋盘坨主峰的峰顶,四面开阔,是一片岁月风化后裸露的山岩地面,在那个秋天的午后,山风劲吹,将所有的声音都吹散在山谷之间。

从那道三面临崖的高处往下望去,山谷深邃,谷底布满大小不一的岩石和荆棘,距离峰顶足有数十米之遥,深不见底。

马宝玉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砸枪。

这是那场掩护战中,五个人还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五个战士举起各自的枪支,砸向峰顶的山岩,将枪管、枪托、枪机逐一砸毁,把武器彻底损坏,不给日军留下任何可以使用的东西。

钢铁与山石撞击的声音,在峰顶劲吹的山风中回荡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

枪砸完了。

一切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主力部队和群众已经安全,掩护任务已经完成,武器已经砸毁。站在峰顶的五个人,面前还有追兵,但再没有任何需要等待的事情了。

马宝玉走到崖边,向下看了一眼那道深谷,说了最后一句话:任务完成了。

然后,他纵身从悬崖边跃出,消失在峰顶之下。

胡德林跟着跳了下去。

胡福才跳了下去。

葛振林跳了下去。

宋学义,是最后一个从崖边跃出的人。

五个人,依次从棋盘坨主峰的悬崖边跃入山谷,消失在峰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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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一棵树:数米之差,三种命运

五个人跳下去之后,命运在那一刻,给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直落谷底,壮烈牺牲。

三位战士的生命,在1941年9月25日那个下午,永远留在了狼牙山的山谷之中。

三人此后均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名字留存在国家的历史档案和各地地方志文献之中。

葛振林跳下去的时候,身体在空中出现了偏转。

在他快速下坠的过程中,身体撞上了生长于半山腰岩缝之间的一棵老松树的横枝。

这棵老松,扎根在那道悬崖壁的石缝之间,不知道已经生长了多少年。

它的树干粗壮,横向伸展出去的枝桠坚韧有力,就那样探出在悬崖一侧的峭壁旁边,伸展在那道悬崖的中段位置上。

葛振林的腰部和腿部被那根横枝猛烈撞击,受到了重创。

冲击带来的剧烈疼痛几乎让他在瞬间失去意识。

但这根树枝,确实改变了他下坠的速度和方向,让他挂在了树枝上,没有继续落向更下方的乱石堆。

他腰腿部伤势严重,浑身是血,但骨骼没有断裂,神志还在。

宋学义,紧随葛振林之后跃出崖边。

他的身体在下坠过程中,同样经过了那棵老松生长的位置,也碰到了那棵树。

但他的落点,与葛振林相差了数米,身体没有被横枝接住,在短暂碰触之后继续向下坠落,最终落在了崖下的乱石堆上。

腰椎,在这一次坠落中断裂了。

肋骨,多处骨折。

宋学义当场昏迷,再无任何自救的能力,躺在那片乱石之间,从外表上和那三位牺牲的战友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1941年9月26日,附近村庄的村民上山寻找,先在崖下乱石堆中发现了昏迷的宋学义,靠近察看,发现他还有微弱的气息,立即将他抬下山去送往救治。

随后,他们在那棵老松的树枝上找到了挂着的葛振林,同样将他救了下来,背下山去。

两个人,都活了下来。

两个人被救下山之后,先后由村民护送或背负,辗转送往八路军的后方卫生所。

在战时那种极为有限的医疗条件下,能够将两个从悬崖上下来、身受重伤的人及时送到医疗机构,本身已经是一件颇为艰难的事情,凝聚着当地军民之间在那个年代的相互扶持。

那一棵老松,就在那一刻,成了两个人落点之间那道无声的分界线。

同一道悬崖,同一次跳跃,相差数米的落点,一个人被树枝接住,一个人落在了石头上——

就是这几米的差距,在那一刻之后,将两个人此后数十年的人生,分在了两条走向各异的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