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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大跃进,很多人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画面是:田野里稻穗上搭梯子拍照,报纸上刊登“亩产万斤”的“卫星”,以及漫山遍野冒出来的土高炉。这些画面里,最离谱的、最疯狂的,非大炼钢铁莫属。
1958年那会儿,一条口号响彻大江南北:“超英赶美,年产1070万吨钢!”
你可能对数字不敏感,那我给你翻译一下——1957年,中国的钢产量只有535万吨。你猜北戴河会议上定的目标是多少?1070万吨。一年翻一番。更疯狂的是,这个指标是在8月份才定下来的。也就是说,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要去完成全年一半以上的产量目标。这等于什么概念?你期中考试只考了30分,然后跟家长保证期末要考100分,还剩半个月了。
谁能完成?没有人。但没有人敢说“不”。
于是在那个秋天,一场席卷全国的“钢铁狂飙”拉开了帷幕。全国动员了九千多万人上山下乡,九百万人专门投入钢铁战线,无数机关干部、工人、农民、中学生,甚至连小学生都背着书包去搬运矿石。一个后来当了历史学者的人回忆自己小学时代的经历:“我们还给土高炉背过铁矿石呢!从矿石场走到小高炉差不多要走上二十多里地。”二十多里,矿石压弯了稚嫩的脊背,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黑色石头最终会变成什么。
张掖有个叫谈彪的农民,那年只有9岁。他父亲是村大队长,带着全村青壮年跑到十几公里外的大山里炼钢,一走就是几个月。9岁的谈彪看见的“钢铁厂”是什么样子的?“在山坡草地上挖一个大坑,坑上用树枝、柴草搭起,上面再压一层土,七八个人就住这样一个‘地窝子’。”深秋时节,阴暗潮湿的土坑,就是工人们的家。白天,妇女们被沉重的矿石压得“眼泪花转圈”,但嘴里还得高唱着革命歌曲,场面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狂欢——如果你忽略掉每个人眼角的泪痕和磨出血泡的手掌。
炼钢的环境有多简陋?说出来你可能会笑。各地都在争分夺秒地建土高炉,用的是什么材料?石块、黄泥、砖头。就是这些玩意儿,在一些地方甚至要搭到三四米高。有的地方连最基本的耐火材料都找不到,技术人员跑了50公里去别的县借,结果被一口回绝,两手空空地回来。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广西宁明县,为了给土高炉鼓风,工人们甚至连头发、鸡毛都拿来制作木风箱。你能想象吗?一群浑身是汗的农民,蹲在泥巴糊成的炉子前,拼命拉着头发扎成的风箱,满脸憧憬地盯着炉口,等着“铁水”流出来。
这里面最讽刺的一个细节是,很多参与“炼钢”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温州市一个叫朱永贵的年轻人,那年20岁,被单位抽去当“炉长”。他在回忆录里写得很实在:“我们不知道如何炼钢,也不知按什么比例投放,就估摸着将焦炭、石灰石、云英石再加矿石放在炉内猛烧。鼓风机使劲在下面鼓着风。”没有技术,没有标准,甚至没有常识——你让他们去炼钢,他们连钢和铁的物理特性都说不清楚。
那他们炼出来的是什么呢?朱永贵的描述很直白:“矿石经高温熔化后,由于铁的密度大一些,铁水就会往下流,流到下面挖的沙坑里时,铁水遇冷就慢慢变成了一块硬硬的大饼状。”这就是当时被称为“大饼炉”的杰作。很多地方炼出来的东西更难看,像“豆腐渣”一样,一堆灰黑色的渣状物里夹杂着没熔化的矿石碎块。用行家的话说,那就是“废铁渣”,连打一把锄头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就是这么一堆堆的“豆腐渣”和“大饼”,却被敲锣打鼓地抬到县政府报喜。喜报上写的是“某某乡完成钢铁产量多少吨”——至于这些“钢铁”能干什么用,似乎没人关心。毛泽东在事后的检讨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根源:“我们老是要数字,种了多少,产了多少,天天统计,天天上报……你瞎指挥,我就乱报,结果就浮夸起来了,一点也不实在。”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
但更可怕的不是浮夸本身,而是浮夸给真实生活带来的代价。原料很快就不够用了,怎么办?搜家。从农民手中收废铁,甚至连家里的菜刀、铁锅、铁门栓、秤砣都不放过。有的地方干脆号召群众“砸锅炼钢”,饭都不做了,直接吃公共食堂。到了后期,“金属”实在找不完了,有些人甚至扒了寺庙的铁钟、拆了古代城墙的砖石砖块。据《新京报》的一篇评论文章披露,甘肃武威自唐代起就是西北第一重镇,以古砖砌成的城墙雄峙千年,而“那些历经千年的砖块却成为炼钢炉的一部分”。河南灵宝的千年雄关函谷关,两层高楼被拆除,楼上两千年来积存的碑刻被一并毁掉。荒诞与悲剧,就这样在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里同步上演。
然而,炼钢还需要另一件更宝贵的东西——燃料。农村的土高炉根本用不上煤炭,只能靠木炭。于是,成千上万的人挥着斧子上山砍树烧炭。在广西忻城县,仅11月份就有两万多人专门上山砍树,一个多月砍出了一万多吨木炭。楚雄州最多时有41.5万人参与“大战”钢铁铜,仅砍树烧炭的就占了10万之众。森林以“剃光头”的方式被毁掉,“山青水秀”变成了“山穷水尽”。广西县志上留下了这样一行字:“1956年全县有森林面积4.11万亩,到1960年仅有9248亩。”砍掉八成,只用了四年。
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回报又是什么呢?咱们把账算一算。1958年底,中央宣布提前12天完成任务,钢产量1108万吨,生铁1369万吨。鞭炮齐鸣,万人庆祝。但数字背后,藏着另一个残酷的事实——这1108万吨钢里,合格的只有800万吨,剩下的300多万吨土钢、416万吨土铁“根本不能用”。楚雄州的一个数字更能说明问题:1958年全州共生产生铁10958吨,多数不合格,“人均月产值只有5.53元”。一块钱只能买几个鸡蛋,却搭上了几百亩的森林和几万人的汗水。整个大炼钢铁运动给全国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估计约200亿元。那是一个可以办多少学校、建多少工厂的数字。
但这段历史最令后人感慨的,还不是这些数字本身,而是它背后那套运行机制。当指标压下来,没人敢说“不”的时候,从上到下的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地变成了谎言的制造者和承受者。地方干部为了“完成任务”而报喜不报忧,普通群众为了“响应号召”而砸锅砍树,学生为了“保证钢铁元帅升帐”而停课搬矿石。有人说:“大跃进的一个显著特点是,种种美妙的设想或行动……造成了大量的‘人祸’。”
好在,这笔学费没有白交。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明确将“大跃进”定性为“左倾错误严重泛滥”的产物。中央在历次内部文件中都明确指出,大炼钢铁运动违背了客观经济规律,是一桩“得不偿失的蠢事”。**承认错误,本身就是一种勇气。敢于正视历史的伤疤,比永远“英明正确”更需要力量。**
2010年,甘肃肃南县在深山中发现了一片大跃进时期土法炼钢炉群遗址——159个土炉,大部分已经坍塌,但仍有50多个勉强保存完好。现在,这片遗址被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当年那些赤膊挥汗的年轻人,如今都已是垂垂老者。如果他们此刻站在这群破旧的土炉前,想起那段夜以继日地砍树、抡锤、填火、报喜的日子,心里会是怎样的滋味?
也许每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而这答案本身,也许就是我们今天重温这段历史最大的意义:它提醒我们,在任何时代、任何领域,都不要把热情当成能力,更不要把口号当成真理。**真正的强国之路,从来不是靠“放卫星”建成的,而是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一炉火一炉火练出来的——只不过,那“炉火”不是用木炭烧的土高炉,而是靠科学、耐心和实事求是撑起来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