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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兰,我联系上雅琴了。"
周慧兰正在阳台修剪多肉植物,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孙雅琴?"
"嗯。"林国庆顿了顿,"我想和你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买的水果,整个人僵在那里。
周慧兰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
"国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她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答应去菜市场买菜,"你需要我配合什么,你说。"
林国庆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天是五月十二号,距离他们结婚四十六周年纪念日,还有三个月。
我叫林建峰,今年四十五岁,在市里一家商贸公司做业务经理。
媳妇张丽娟在银行上班,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能拿一万多块钱,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稳当。
我爸林国庆,六十八岁,原来是供销社主任,退休快十年了。
我妈周慧兰,六十五岁,以前在卫生院当护士,退休也有五六年了。
两口子结婚四十六年,这些年我从没见他们红过脸。
我爸话不多,但做事稳重,在外面讲体面。
我妈性子温和,但心里有数,家里大小事基本都是她拿主意。
每周末我都会带着丽娟回父母家吃顿饭。
我妈做的红烧排骨是一绝,还有那个糖醋小排,酸酸甜甜的,我从小吃到大。
我爸就坐在饭桌旁,偶尔夹菜,偶尔问一句"单位最近怎么样",我答两句,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这就是我们家的日常。
平静,规律,像一台走了几十年的老钟表,滴答滴答,从不出错。
我结婚二十多年,真的从没想过父母会离婚。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是周六,我提着水果去父母家。
刚到门口,就听见客厅里我爸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推开门,就听见了那句话。
"慧兰,我想和你离婚。"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手里的水果袋子差点掉地上。
我妈站在阳台那边,手里拿着剪刀,正在修剪她养的多肉植物。
她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
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抠着茶杯的杯沿。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退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放下剪刀。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客厅,在我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为什么?"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联系上了雅琴。"
"孙雅琴?"
"嗯。"
我妈点点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妈的回答让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需要我配合什么,你说。"
我爸反而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几下。
"慧兰,你……"
"我听清楚了。"我妈站起身,"你想离就离,我不拦着。"
说完她就去厨房了。
留下我爸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青白。
我这才回过神来,把水果放下,追到厨房。
我妈正在洗菜,水哗哗地流着。
"妈,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听见了。"
"不是,我爸他……他怎么突然……"
"不突然。"我妈把白菜放进篮子里,"早晚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妈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建峰,你爸的事,我不拦着,你也别管。"
"可是妈——"
"他想走就让他走,我这辈子问心无愧。"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下来。
等我妈去洗澡了,我把我爸叫到书房。
"爸,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爸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心事重的时候才抽。
"建峰,有些事你不懂。"
"那您说啊,我怎么能懂?"
他沉默了很久,烟灰掉了一地。
"雅琴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初恋。"
我愣了一下。
初恋?
我爸这辈子,我从没听他提过任何女人的名字。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四十多年前了,那会儿我在供销社工作,她在旁边纺织厂当会计。"
我爸吸了口烟,眼神有些恍惚。
"我们谈了两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
"什么原因?"
"说不清楚。"他摇了摇头,"反正就是散了。"
"那您怎么现在又联系上了?"
"三个月前,老同事建了个群,把以前那些人都拉进去了。"
我爸顿了顿,"雅琴也在里面。"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私下聊了几次,她说她老伴五年前过世了,一个人过得挺不容易的。"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怎么说呢,有点像年轻人说的"少年感"。
六十八岁的人了,眼睛里居然有光。
"所以您就决定离婚?"
"建峰,"我爸掐灭烟头,看着我,"你爸这辈子,该尽的责任都尽了,该担的担子也担了,现在就想为自己活一回。"
我听完这话,心里一阵发堵。
"那我妈呢?她这四十六年算什么?"
"我会给她补偿的,房子也留给她。"
"爸,您知道我妈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吗?"
"我知道。"我爸低下头,"所以我才觉得对不起她,但是建峰,人这辈子太短了。"
我没再说话。
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爸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回家的路上,丽娟一直在问我。
"你爸真要离婚?"
"嗯。"
"那孙雅琴是什么人?"
"我爸年轻时候的初恋。"
"天哪,"丽娟的声音都变了,"六十八岁了还折腾这个?"
"谁说不是呢。"
"那你妈怎么办?"
"我妈说不拦着。"
"不拦着?"丽娟愣了一下,"她真这么说的?"
"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丽娟突然说:"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妈那个人,我跟了你二十多年,还不了解她?"
丽娟皱着眉头,"她要是真的伤心,不可能这么平静。"
"那你觉得……"
"我觉得她心里有数。"丽娟看着我,"你信不信,你妈肯定有什么打算。"
我当时没太在意丽娟的话。
只觉得我妈可能是想开了,或者是不想闹。
毕竟都这么大岁数了,离就离吧。
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丽娟是对的。
我妈从来就没输过。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爸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自己的衣服、书、茶具都装进箱子里。
我妈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帮忙。
有一次我去,正好看见我爸在收拾书柜。
我妈坐在沙发上绣十字绣,针线一上一下。
我爸翻出一本旧相册,打开看了看,然后合上放进箱子里。
我妈抬起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那本相册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你要拿走就拿走吧。"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最后他还是把相册放回了书柜。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妈继续低头绣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几天,我爸提出要谈财产分割。
那天我也在场。
我爸说,老房子现在值八十多万,卖掉以后钱对半分。
他每个月退休金五千块,愿意每月给我妈转两千。
另外再一次性补偿我妈十五万。
我听完觉得还算公道,至少我爸还算有良心。
结果我妈摆了摆手。
"房子我不要,你自己卖。"
我爸愣了一下,"那你住哪儿?"
"我可以租房子住。"
"慧兰,你别置气——"
"我没置气。"我妈打断他,语气很平,"我就是不想要这个房子,你爱卖给谁就卖给谁。"
"那补偿金呢?"
"也不要。"
"慧兰!"我爸的声音提高了,"你这是跟我赌气!"
"国庆,你听我说。"我妈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看着我爸。
"我们既然要散,就散得干净点,我不要你的房子,不要你的钱,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可是你的退休金才三千八,够用吗?"
"够用。"我妈的语气很坚定,"我这辈子花过你的钱,住过你的房子,那是因为我们是夫妻,现在既然不是了,我就自己来。"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妈。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妈这个人,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邻居老赵欠了我家五百块钱,一直不还。
我妈追了他整整三年。
逢年过节就去他家,见面就问:"老赵,钱什么时候还?"
老赵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把钱还了。
还有一次,我上小学的时候被老师冤枉偷了同学的钱。
我妈第二天就去学校,把那个老师叫出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清楚。
最后查出来是另一个学生拿的,那个老师给我道了歉。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要?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当天晚上,我特意留下来。
等我爸睡了,我去找我妈。
她正在阳台上给多肉浇水。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浅银色。
"妈。"
"嗯?"
"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可是您一个人怎么办?"
我妈转过身,看着我。
"建峰,你觉得妈这辈子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那就行了。"她笑了笑,"妈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过了,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可是——"
"儿子,你别替我担心。"她拍了拍我的手,"该操心的事,妈早就操心过了。"
她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早就操心过了?
我想问,但我妈已经转身回房间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发呆。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老邻居。
宋婶,七十多岁了,跟我爸妈住了三十多年。
我在小区门口堵到她。
"宋婶,您知道我爸和孙雅琴的事吗?"
宋婶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知道,你妈跟我说了。"
"那您觉得……"
"建峰啊,你爸和孙雅琴的事,当年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知道。"
"什么事?"
宋婶犹豫了一下,"算了,这么多年了,不说也罢。"
"宋婶,您就跟我说说吧。"
"唉,你真想知道?"
"嗯。"
宋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当年你爸和孙雅琴谈恋爱的时候,那个孙雅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说?"
"她同时和好几个男人暧昧,你爸只是其中一个。"
我愣住了。
"后来被人发现了,你爸才和她分手的。"
"那我妈呢?"
"你妈啊,你妈当年是护士,照顾过你爸,后来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宋婶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你妈当年可是主动追的你爸。"
我从小区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我爸和孙雅琴分手是因为她脚踏几只船?
那我爸现在还念念不忘个什么劲儿?
还有我妈,她当年是知道这些事的吗?
回家的路上,我跟丽娟说了这事。
丽娟听完,冷笑了一声:"你爸这是被人骗了一辈子还不知道。"
"什么意思?"
"你想啊,那个孙雅琴当年就不是好人,现在老伴死了,肯定是看上你爸的退休金了。"
"不至于吧?"
"不至于?"丽娟翻了个白眼,"你爸退休金五千块,房子还值八十多万,人家能不惦记?"
我心里一沉。
丽娟说的没错。
但我爸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
他就像着了魔一样。
又过了一个月,我爸和我妈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那天是八月二十三号,天气特别热。
我开车送他们去的。
我爸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妈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用一个银色的发夹别好。
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到了民政局,我爸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看他,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坐在车里等着。
大概半个小时,他们出来了。
我爸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本子。
我妈走在前面,步伐很稳。
上车的时候,我爸小声说了一句:"慧兰,保重。"
我妈点了点头:"你也是。"
就这么简单。
四十六年的婚姻,就这么散了。
我把我妈送回家,我爸说他要去车站。
"您这就走?"
"嗯,票都买好了。"
"去南方?"
"嗯。"
我看着我爸,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那您保重。"
"你好好照顾你妈。"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我爸,我回到家里。
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锅里炖着排骨,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妈,您还做这么多?"
"做都做了,你留下来吃吧。"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我妈。
她吃得很慢,但很稳。
筷子夹菜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仿佛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养生节目,她看得很认真。
"妈,您晚上一个人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要不我今晚留下来陪您?"
"不用,你回去吧,丽娟还等着你呢。"
我看着我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临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
"建峰,别担心妈,妈好着呢。"
我爸走了以后,我每天下班都去我妈那里。
有时候帮她买菜,有时候陪她吃饭。
我妈每次都说不用来,但我还是去。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去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给多肉换盆。
她蹲在地上,手上沾着泥土,神情专注。
"妈,您歇会儿吧。"
"不累。"
我在旁边蹲下,帮她递花盆。
"妈,您这些天睡得好吗?"
"挺好的。"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建峰,你别把妈想得那么脆弱。"
"我没有,我就是担心您。"
"担心什么,妈又不是小孩子。"
她把一盆多肉放进新的花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爸那边有消息吗?"
"前天打了个电话,说到了,住下了。"
"那就好。"
我看着我妈,她的表情很平静。
就好像我爸去的是出差,不是离婚后投奔别的女人。
过了几天,邻居们开始上门。
大家都是来看我妈的。
张婶来了,带了一袋子苹果。
"慧兰啊,听说你和老林……唉。"
"没事,挺好的。"我妈倒了杯茶给她。
"你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啊?"
"怎么过?还不是一样过。"我妈笑了笑,"反正我自己也习惯了。"
"你这孩子,心也太大了。"
"不是心大,是想开了。"
张婶走了以后,又来了李婶。
李婶更直接,一进门就说:"慧兰,你傻不傻,房子也不要,钱也不要?"
"不要就不要呗。"
"你这是赌气吗?"
"不是赌气,是不想要。"
"你这……唉,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些邻居都是好心,但我总觉得我妈不需要这些同情。
她不是那种需要被可怜的人。
离婚后两周,我妈突然跟我说,她报了老年大学的国画班。
"国画班?"
"嗯,一周两节课,挺有意思的。"
"妈,您还有心情学这个?"
"怎么没心情?"我妈看着我,"我现在一个人,有的是时间。"
"那挺好的。"
"还有啊,社区组织了个老年活动小组,我也报名了。"
我愣了一下。
我妈这是要干什么?
离婚才半个月,她不但没消沉,反而比之前还活跃?
又过了一周,我去我妈家的时候,她正在和几个老太太一起包饺子。
客厅里热热闹闹的,有说有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
这还是那个刚离婚的老太太吗?
晚上,等那几个老太太走了,我问我妈。
"妈,您最近怎么这么忙?"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做。"
"您不难过吗?"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建峰,你觉得妈应该难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
"妈知道你担心,但是妈真的没事。"她的语气很平静,"人这辈子啊,该过的坎都得过,躲不掉的。"
"可是妈——"
"好了,别说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被我妈赶回了家。
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您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和孙阿姨相处得还行吧?"
"嗯,她人挺好的,对我也很照顾。"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
"爸,您有没有给妈打过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有,我觉得……还是别打了。"
"为什么?"
"打了说什么呢。"
我听出我爸语气里的不自在。
"爸,妈她……她最近挺好的。"
"是吗?"
"嗯,她报了老年大学,还参加社区活动。"
"那就好。"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要她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妈这么快就恢复正常了?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受影响?
回到家,丽娟已经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张平静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我妈家。
她正在整理柜子。
"妈,您在找什么?"
"收拾收拾,家里太乱了。"
我走过去,看见她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有些生锈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妈用抹布擦了擦,打开看了看。
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还有一些发黄的票据。
"妈,这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她合上盒子,"没什么用了。"
"那您还留着干什么?"
"留着纪念呗。"
我想凑近看看,我妈已经把盒子放回柜子里了。
"行了,你不是要上班吗,快走吧。"
我被我妈赶走了。
走到楼下,我碰见了宋婶。
"建峰啊,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宋婶看着我,"我怎么觉得你妈心里有数着呢。"
"什么意思?"
宋婶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问号。
什么叫心里有数?
我妈到底知道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我爸那边突然打来电话。
"建峰,我想回来住几天。"
"回来?"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想回来看看。"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火车。"
"行,我去接您。"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爸说明天要回来。"
"回来就回来呗。"
"那他回来住哪儿?"
"次卧空着呢,让他住那儿。"
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二天下午,我去车站接我爸。
远远看见他从出站口出来,我愣了一下。
才两个多月没见,我爸瘦了一圈。
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爸。"
"建峰。"我爸看见我,挤出一个笑容。
"您这是……怎么瘦这么多?"
"没什么,就是有点水土不服。"
我帮他拎着行李,走到停车场。
上车后,我爸一直沉默着。
"爸,您那边不是挺好的吗?"
"嗯,挺好的。"
"那怎么突然要回来?"
我爸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到了家门口,我爸下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你妈……她在家吗?"
"在。"
我爸点点头,跟着我上楼。
进了门,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我爸低着头。
"那就先洗洗,一会儿吃饭。"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客人说话。
我爸去了次卧。
我进厨房帮我妈。
"妈,我爸看起来不太对劲。"
"嗯,我看出来了。"
"您不问问吗?"
"问什么,他想说自然会说。"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子旁。
气氛特别尴尬。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我妈也在吃,动作和平时一样。
我坐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排骨还是这个味道。"我爸突然开口。
我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还是你做的好吃。"
我妈没接话,继续吃饭。
我爸又夹了一筷子菜,这次没放进嘴里,而是放到了我妈碗里。
"多吃点。"
我妈看着碗里的菜,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把菜夹起来,放回了盘子里。
"你自己吃吧。"
我爸的筷子僵在半空中。
那顿饭,吃得特别难受。
吃完饭,我爸主动收拾碗筷。
"我来洗。"
我妈没拦着,去阳台给花浇水了。
我跟着我爸进了厨房。
"爸,您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爸洗着碗,没说话。
"您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说。"
"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
我不信。
但我爸不说,我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爸住在次卧。
我本来想回去的,我妈让我留下来。
"陪妈说说话。"
我坐在客厅,我妈在旁边绣十字绣。
"妈,我爸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也是他自己的事。"
"您就一点都不关心?"
我妈放下针线,看着我。
"建峰,你爸既然选择离开,就要承担离开的后果。"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他现在回来,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还是那个温柔的母亲吗?
第二天一早,我爸早早起来,去厨房做了早饭。
小米粥,煎鸡蛋,还有凉拌黄瓜。
我妈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我爸有些局促,"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妈坐下,喝了一口粥。
"还行。"
就这两个字。
我爸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掩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爸每天都抢着做家务。
买菜,做饭,拖地,洗衣服。
我妈该干嘛干嘛,不阻止,也不帮忙。
有一次,我爸洗衣服的时候,把我妈的一件衣服洗坏了。
那是件真丝的衬衫,需要手洗,我爸直接扔洗衣机里了。
拿出来的时候,衣服已经皱巴巴的,还掉了色。
我爸拿着衣服,脸色发白。
"慧兰,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衣服不能机洗。"
我妈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没事,旧了本来也该扔了。"
说完她就去阳台了。
我爸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件衣服,半天没动。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但同时,我也觉得我爸活该。
当初离婚的时候,他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又过了几天,我去我妈家的时候,发现我爸不在。
"我爸呢?"
"出去下棋了。"
"他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妈头也不抬,"他自己的事,他自己解决。"
"妈,您就一点都不心软?"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
"建峰,你觉得妈应该心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爸当初选择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心软过?"我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他有没有想过我?"
我被问住了。
"他想的只有他自己。"我妈继续说,"现在回来了,发现外面不如家里好,就想回来,你觉得有这么容易吗?"
我第一次看见我妈这么生气。
虽然她的语气还是平静的,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
"妈……"
"好了,别说了。"我妈站起身,"我去买菜。"
她拿起菜篮子,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到底在想什么?
她是真的不想原谅我爸,还是在等什么?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酒味。
"爸,您喝酒了?"
"喝了点。"
"怎么喝这么多?"
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建峰,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我是不是不该离婚?"
我看着我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您后悔了?"
我爸没说话,只是用手捂着脸。
我听见他在哭。
六十八岁的老头,坐在沙发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爸提出要和我谈谈。
我们去了楼下的小公园。
"建峰,我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我爸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雅琴她……她骗了我。"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一直跟我要钱,说是家里要装修,说是女儿要做生意,这两个多月,我给她转了十几万。"
"然后呢?"
"然后她就开始对我爱理不理的。"我爸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她把我拉黑了。"
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
拉黑了?
"爸,那您之前给她的钱呢?"
"要不回来了。"
"要不回来?"
"她说那些钱是我自愿给的,不算借。"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爸,您怎么这么糊涂?"
"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我爸的眼睛红了,"我以为她是真心的。"
我看着我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爸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
"您想过和我妈复婚吗?"
我爸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你妈还会要我吗?"
"那您得先问问她啊。"
"我不敢问。"我爸低下头,"我怕她拒绝。"
接下来的日子,我爸每天都小心翼翼的。
他早起做早饭,晚上做晚饭。
家里的活全包了。
我妈该干嘛干嘛,偶尔应他一声,大部分时候当他不存在。
有一次,我爸买了一束花回来。
是我妈最喜欢的百合。
"慧兰,送你的。"
我妈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你自己插花瓶里吧。"
说完就去阳台了。
我爸拿着花,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最后他还是把花插进了花瓶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特别复杂。
又过了几天,我爸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我妈最爱吃的凉拌木耳。
"慧兰,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特意多炖了一会儿,应该很烂。"
我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淡了。"
就这一句。
我爸的脸色白了一下。
"那我再加点盐?"
"算了,就这样吧。"
我妈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
我爸看着满桌子的菜,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坐下。
"爸,您也吃点。"
"吃不下。"
"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那你说怎么办?"我爸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你妈根本不理我。"
"那是因为您之前做得太过分了。"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想补偿她。"
"爸,有些事不是补偿就能解决的。"
我爸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我该怎么办?"
"您得让我妈看到您的诚意。"
"我现在不够诚心吗?"
"不够。"我很直接,"您现在做的这些,只是表面功夫,我妈要的不是这个。"
"那她要什么?"
我看着我爸,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她要的是您真心认错,是您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而不是因为外面待不下去了才回来。"
我爸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我妈家的时候,我爸不在。
"我爸呢?"
"不知道,一早就出去了。"
我妈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妈,您打算一直这样吗?"
"什么这样?"
"就这么不理我爸。"
我妈放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建峰,你是来替你爸说情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你是想让我原谅他,然后一切都当没发生过?"
"我没有——"
"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他在外面花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回来了,做几顿饭,买束花,就想让我原谅他?"
"妈,我知道您心里难受——"
"我不难受。"我妈打断我,"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没那么容易被原谅。"
说完她就进卧室了。
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妈这是真的生气了。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生气。
晚上,我爸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
"建峰,你还没走?"
"嗯,等您呢。"
我爸把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给你妈买的衣服,还有一些补品。"
我看着那一大包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爸,您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但我得试试。"
我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建峰,你说你妈还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当初就不该离婚,就不该去找雅琴。"
"爸,您知道错了,但我妈不一定信。"
"那我该怎么做她才能信?"
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特别可怜。
但同时,我也明白我妈为什么不原谅他。
有些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又过了一周,我妈突然跟我说,她要搬出去住。
"搬出去?"
"嗯,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为什么要搬?"
"你爸在这儿,我住着不舒服。"
"可是妈——"
"没什么可是的,我已经决定了。"
我妈的语气很坚决。
"那您什么时候搬?"
"这周末。"
我想劝她,但看她那个样子,知道劝也没用。
周末,我帮我妈搬家。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妈把东西一件件搬走。
"慧兰,你真的要走?"
"嗯。"
"那这个家……"
"这个家你自己住吧。"我妈头也不回,"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妈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很干净。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好,然后在阳台上放了几盆多肉。
"妈,您一个人住这儿,真的可以吗?"
"挺好的。"
"要不您跟我们住?"
"不用,妈喜欢一个人住。"
我看着我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婚三个多月后,某个周末下午。
我去母亲家,她正在客厅收拾东西。
我帮忙搬了几个箱子,累得够呛,坐在沙发上喘气。
母亲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我注意到茶几上除了茶杯,还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的。
我刚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会儿才发现。
袋子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妈,"我指着那个袋子,"这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着我。
"建峰,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一直担心我?"
"那当然。"
"怕我想不开,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妈,换谁不担心——"
"不用担心。"她打断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的笑容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
"儿子,好戏要开场了。"
我愣住了。
好戏?
什么好戏?
她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的手有些抖,伸过去,把袋子拿起来。
袋口用透明胶封着,我撕开封条。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日期清晰可见。
我的眼神扫过第一行字。
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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