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有人指着我丈夫说:“哑巴也能娶老婆?村东头李家的狗都比他会叫唤!”我端起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玻璃飞溅,笑声戛然而止。

可晚上回到新房,我无意间翻开他的抽屉,发现了一沓信。

每一封的开头都写着“亲爱的可馨”,字迹工整,落款从结婚第一年到现在,一共52封。

我浑身发冷。

那个在我面前沉默了8年的男人,原来一直在写信,却从没开口叫过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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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躺在医院那天,我整个人都是蒙的。

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先交20万押金。

20万,对那时的我来说,想都不敢想。

我爸走得早,两个弟弟还在上学,我是家里的顶梁柱。

我一个月在镇上玩具厂打工,拼死拼活才挣三千块。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去求亲戚。

大舅家条件不错,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

我去了,大舅妈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可馨啊,不是舅妈不帮你,我们家刚买了车,手头也紧。你妈那个病,花了钱也不一定能治好,你想清楚。

我从大舅家出来,又去了二姨家。

二姨更直接:“你妈都那个岁数了,治什么治?花了钱,人没了,你们姐弟几个喝西北风去?”

我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家,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可馨,别治了。妈活够了,不想拖累你们。”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整个院子明晃晃的。我心里却黑得看不见一点光。

第二天,媒人梁玉英找上门来了。

梁玉英是我们那一片出了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能说会道。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说:“可馨啊,你妈的事我听说了。我这儿有门亲事,你要是点了头,20万彩礼立马到位。”

我问她是谁家。

她说:“邻村的徐家。小伙子叫徐浩宇,人老实,就是……”她顿了顿,“不会说话。”

“哑巴?”我心里咯噔一下。

梁玉英点头:“小时候发烧烧坏的。不过他干活利索,人也踏实。你村头老张家那套柜子,就是他打的。你要是不嫌弃,明天就去见见。

我犹豫了。

20万,能救我妈的命。可嫁给一个哑巴,我一辈子都要跟着他过。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枯黄的树叶一片片往下落。秋天快过去了,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我妈还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我说:“见吧。”

第二天,梁玉英领着我去了徐家。

徐家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墙皮都掉了不少,院子里堆满了木头和刨花。一个男人坐在院子里,低着头锯木头,锯末子飞得到处都是。

梁玉英喊了一声:“浩宇,人来了。”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挺有神。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锯木头。

梁玉英把我领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药味。

徐浩宇的母亲梁玉英给我倒了杯水,她的手在发抖。

她说:“可馨啊,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浩宇他爹瘫痪在床上八年了,我也干不了重活,就靠浩宇一个人撑着。你要是嫁过来,怕是得吃苦。”

我说:“我不怕吃苦。

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那行,你要是没意见,明天就把彩礼送过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你见了?”

我说:“见了。”

怎么样?

“还行。”

我妈没再问了。她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嫁人的。

结婚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徐家在村口摆了几桌流水席,菜是土豆炖肉和酸辣白菜,看着也挺热闹。不过热闹归热闹,总有人要扫兴。

我穿着一件红棉袄,站在院子里敬酒。

旁边一个男人喝了几杯酒,脸红得跟猪肝似的,指着我丈夫说:“哑巴也能娶老婆?村东头李家的狗都比他会叫唤!”

这话一出,有的人笑,有的人假装没听见。

我看见徐浩宇低着头,手指攥成了拳头。

我不知道哪来的火气,端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谁再看不起我男人,试试看!”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

我只是替我妈嫁过来的,怎么反而护起他来了?

那个喝醉的男人被我吓了一跳,嘀嘀咕咕走了。

婆婆梁玉英赶紧打圆场,说没事没事,大家继续吃。

可徐诗颖不干了。

徐诗颖是徐浩宇的妹妹,比我小一岁,长得挺好看,就是嘴太毒。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装什么护夫?我哥又不是真哑巴还会感激你?你是不是想靠这副样子多分点家产?”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什么你自己清楚。反正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晚上回到新房,徐浩宇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拿出一个橘子,放在我手边。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开口。

第二天一早,徐浩宇出门干活了。我一个人收拾行李,翻到他的书桌抽屉时,手指碰到了一个夹层。

我拉开夹层,看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

我拿出来翻了翻,最上面那封信写着“亲爱的可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落款日期是2016年3月——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一个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又翻了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是写给“可馨”的,每一封都写好了日期,叠得有棱有角,却从来没人寄出去过。一共52封。

徐浩宇会写字,而且字写得很好看。

可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为什么?

我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结婚第一年开始,他就在写信。这些信他藏在抽屉里,不敢给我看,也不敢开口说。

他是装的?

我冲进院子,想找他问个清楚。可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木屑和刨花。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我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02

那件事之后,我没找徐浩宇对质。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我一开口,那层窗户纸捅破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告诉自己,也许那些信是他小时候写的,也许是写给别人的。

可我心里清楚,那信上写着我的名字,结婚第一年就开始写。

我只是不想承认,我嫁的那个男人,在我面前装聋作哑了整整一年。

日子还是要过的。

徐浩宇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镇上给人做木匠活。晚上回来,他不说话,我就给他热饭。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只是他每次回来,都会在我枕头底下放一点东西。

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包瓜子。

我从来没问他为什么放,他也没解释过。

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些话不需要说,也说不出口。

婆婆梁玉英对我倒是不错。

她知道我嫁过来委屈,总是在我面前念叨:“可馨啊,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浩宇那孩子嘴巴笨,心里其实是有你的。”

我没接话。我想告诉她,你儿子不是嘴巴笨,他是故意不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公公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公公瘫痪在床七八年了,全靠婆婆一个人照顾。

我嫁过来之后,也帮着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

那段时间高温不退,公公高烧烧到四十度,得住院。

医院说要先交钱。婆婆翻遍了家里的存折,只凑出五千块。

“可馨,家里实在没钱了。”婆婆红着眼说。

我没说话。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工厂。

工厂是做玩具的,流水线,一天干12个小时,一天给80块钱。

我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回来还得给公婆做饭。

厂里那些女人看见我,都说我傻,说我图啥呢。

我没图啥,就是不想让我公公死。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一圈,脸上也没了血色。手上磨出了血泡,结痂了又磨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茧子。

那天晚上回家,徐浩宇破天荒没去干活。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糖炒栗子。他看我进来,把栗子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

我记得我好小的时候,我妈在镇上给我买过一次糖炒栗子。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可后来家里穷,再也没买过。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爱吃糖炒栗子。

他怎么会知道?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低着头,拿刨子刨一块木头。刨花一片片落下来,堆在他脚边。

你……”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爱吃这个。

话到嘴边,我看见他手指上贴着创可贴,好几处都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胶布。他干活从来不戴手套,手上的伤一层叠一层。

我把栗子拿起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那种甜,从嘴里一直蔓延到心里。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委屈。

可这种好日子没过多久,徐诗颖回来了。

徐诗颖在城里打工,平时不常回家。

可那天她突然回来了,穿着一件亮闪闪的羽绒服,拎着一个大包,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我问她找什么,她没理我。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沓汇款单出来了。

“马可馨,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些是什么?”

我一看,那是我给娘家汇钱的汇款单。我妈住院的时候,我每个月发了工资都寄回去,给我妈买药,供弟弟读书。

“我给我妈寄的。”我说。

徐诗颖把汇款单往桌上一拍:“你妈?你嫁到我家来,挣的钱就是徐家的。你偷偷摸摸寄给娘家,你当我是傻子?”

“我挣的钱,我想寄给谁就寄给谁。”

你想得美!”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你嫁给我哥,图的就是我们家的钱吧?你要是没钱图,你一个好好的姑娘会嫁给我一个哑巴?

这话砸在我心口上,疼得我喘不过气。

“你放开她!”

是婆婆。

梁玉英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推开徐诗颖。

她气得浑身发抖:“诗颖,你给我闭嘴!可馨是你嫂子,你嫂子嫁过来这几年,为了这个家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她吃苦?她享福还差不多!”徐诗颖挣开她妈的胳膊,“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就是一个贪财的女人,嫁给我哥就是想分家产!你看她那个穷酸样,一看就是图钱来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开口:“你再说一遍。”

徐诗颖被我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我嫁给你哥,是因为你哥给了我妈20万彩礼。这20万,救了我妈的命。我没想过分什么家产,你们家有什么可分的?三间破瓦房?一个瘫痪的爹?还是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哑巴?”

徐诗颖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气得直跺脚:“行,行,你嘴硬。你等着,我早晚把你赶出去!”

她摔门走了。婆婆追了出去,留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我蹲下身子,把那些汇款单一张一张捡起来。我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

可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枕边徐浩宇放在那里的橘子,还是没忍住,趴在枕头上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浑身没力气了。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别哭,有我。”

字迹有点歪,像是很着急写的。

是徐浩宇的字。

他来过了。听见我在哭,他没进来,只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些信。他写了52封信,一封都没给我看。现在他写了一张纸条,写了四个字。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

我的心开始动摇了。那些信,也许我猜错了。也许他真的是有苦衷的。

可这种动摇,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件事彻底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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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我在镇上买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阳伯。

周阳伯是我前男友。

我们处了两年,他家嫌我家穷,让我俩分手。

他也没怎么反抗,直接跟我断了联系。

我那时候恨过他,但后来也想通了。

谁家都想找个条件好的儿媳妇,我一个穷人家的丫头,确实配不上他。

可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

“可馨!”周阳伯朝我招手,穿着一件亮闪闪的夹克,笑得跟以前一样油腻。他身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看上去挺气派。

我没理他,转身就走。

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可馨,你跑什么呀?我特意来找你的。听说你嫁人了,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当初是真后悔。那时候我爸妈逼我,我也是没办法。你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那个哑巴能给你什么?”

我推开他:“他给我什么,关你什么事?”

周阳伯被我怼了,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又换了一副嘴脸,笑道:“可馨,你别生气。我就是心疼你。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嫁个哑巴,一辈子都说不了话,这日子怎么过?”

“我过得好着呢。”

“那是你以为的。”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们村要拆迁了。徐家那几间破瓦房,能赔不少钱吧?你是不是知道这事儿才嫁过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拆迁?我从没听婆婆提起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钱到手了,你要是想过好日子,随时来找我。我周阳伯说话算话。”

他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砰”!

一个木匠刨子砸在周阳伯前面的墙上,碎木头渣子飞溅。周阳伯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我回头一看,徐浩宇站在巷子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锯子。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都是红的。他看着我,又看着周阳伯,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撕碎。

“你……你干什么!”周阳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徐浩宇没说话,只是举着锯子往前走了一步。

周阳伯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疯子!你跟你老婆都是疯子!你们徐家一个哑巴一个疯婆子,绝配!”

徐浩宇没追他。他站在原地,看着周阳伯消失在拐角。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握着锯子的手在发抖。

我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徐浩宇,你是不是能说话?”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看见周阳伯,二话不说就拿刨子砸他。正常人会这么做吗?你是不是装的?”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摆了摆手。

我在心里冷笑。指嗓子是什么意思?是说你嗓子有问题,还是你说不了话?你明明能说话。但我不敢再问了。我怕问出答案。

徐浩宇把锯子扔在地上,过来拉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握着我手的力气很大。

他一言不发地拉着我往回走,一路上走得很快,我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回到家,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把那天的糖炒栗子又拿了出来,剥了一颗递给我。

我没吃。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那个人不是好人。别跟他来往。”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慌。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他没写。

我又问:“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逼他做了一件很难的事。

那天晚上,徐浩宇没回屋睡觉。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坐在院子里锯木头,低着头,不说话。

那时候我觉得他可怜。

现在我才觉得,也许可怜的不是他。

第二天一早,婆婆叫我过去帮忙。

我走到公公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话。

“浩宇啊,可馨嫁过来三年了。你装哑巴能装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你要是真觉得她好,你就告诉她吧。她不是那种女人。你再瞒下去,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婆婆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哑。她瞒了我三年。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院子的。我走到村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天上飘来飘去的云。

三年了。

我嫁给他三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写过信,写过纸条,但从来不开口。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说不出来,是不想说。

他不想跟我说。

为什么呢?我哪里对不起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想了很多很多。最后我告诉自己:等他愿意说了,我再问吧。

可这个“等”,一等就是五年。

04

日子一天天过,就像村口那条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第五年的时候,日子已经很平淡了。

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做早饭,照顾公公起床,给婆婆熬药。

然后去工厂上班,晚上回来做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我不再想那些信的事了。

有时候想起来,我就告诉自己:也许他就是不想说话。

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也许不是什么大事。

可那天发生的事,让我再也骗不了自己。

那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打算收拾收拾屋子,除旧迎新。

婆婆说老规矩,小年要扫尘,把一年的晦气都扫走。

我拿着抹布,从客厅擦到卧室,从窗台擦到桌子。

收拾书桌的时候,我无意间又碰到了那个夹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

五年前,我只看过最上面那一封。现在我已经不是五年前的我了。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全部倒了出来。

一共多少封?

我数了数。52封。

五年,52封信。从2016年到2021年。平均下来,差不多一个月一封。

我颤抖着手,拆开最上面那封,也就是最近写的那封。

“可馨,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你一大早就起来扫屋子,看着你忙忙碌碌的样子,我心里特别安稳。我想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女人。可我不敢开口。我怕我一开口,你就走了。可馨,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把这句话当面说给你听,你还会不会原谅我?”

我的手在发抖。

我又拆了一封。那是2020年冬天的。

“可馨,昨天晚上你又发烧了。我给你倒了水,拿了药。你迷迷糊糊中喊了一声妈,我坐在床边,看着你,想握住你的手。但我不敢。我觉得自己不配。可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数了数,他写了四个“对不起”。

我继续看。第三封,2019年秋天的。

“可馨,今天诗颖又骂你了。我看见你哭了。我想冲进去把她骂走。可我不敢。如果她知道我能说话,她一定会怀疑你。那是我自己的妹妹,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嘴里藏不住话。我怕把事情弄得更糟。可馨,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不会怪我。”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我一封一封地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他在信里写了很多很多。

他说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觉得我好看。

他说他听到我砸酒杯那晚,心里特别感动,但又害怕,怕我是一时冲动。

他说他每次看到我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心里就疼得慌。

他偷偷在枕边放橘子,是希望我睡着之前能吃到一点甜的,睡个好觉。

他说他看到周阳伯来纠缠我,气得差点想掐死他。他那天晚上没睡觉,写了很长的一封信,但第二天又烧了。

他在每一封信里都写了很多。可他在我面前,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信,眼泪把信纸都打湿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因为从这些信里我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意我的。

他的难过,他的愧疚,他的害怕,都是真的。

可这能原谅吗?

一个人在你面前装聋作哑八年,让你为他担惊受怕,让你忍受村里人的嘲笑,让你在最需要人说话的时候,只能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能原谅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也有他的苦衷。他可能真的有自己的难处。

可这难处是什么?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正想着,徐浩宇忽然推门进来了。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信纸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他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信,又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信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他冲过来,想抢那些信。

我一把推开他,冲他吼:“你不是哑巴!你能说话!你写了52封信,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句!”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吓人。

“你说话啊!你说一句话就行!你说你喜欢我!你跟我道歉!你跟我说你骗了我八年!你倒是说啊!”

我还是没听见他开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肩膀抖得很厉害,眼泪从他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可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忽然不再生气了。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我等你开口。等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就再也不问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天晚上,徐浩宇没睡觉。

他坐在院子里,我也没睡,坐在屋里的窗户前,隔着窗看着他。

那个夜晚,寒风呼呼地刮,月亮又亮又圆。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搓着手,哈着气。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就这样看着他,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我推开窗,喊了一句:“进来吧,外面冷。”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步步走进来。他没进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他给我留了一个背影。那个背影瘦瘦的,背微微驼着。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漫起一阵心酸。

这个男人,比我爸的年纪还小一岁,看着就像五十几岁的人。

他在这个家里,比我承受了更多的东西。

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那一年,他向我靠近了一步,我却向后退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第八年的时候,被一件事情彻底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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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八年,拆迁的消息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通知各家各户去开会。徐家那三间瓦房,刚好在拆迁范围里。按照政策,能赔一笔钱。

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徐诗颖第一个跑回来。她骑着一辆电动车,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妈!听说咱们家要拆迁了?赔多少钱?”

婆婆正在厨房里择菜,头也不抬地说:“不知道,你哥去村委会了。”

我哥去有什么用?他一个哑巴,能跟人家谈出什么来?”徐诗颖急得直跺脚,“不行,我得去盯着。可不能让他把这事搞砸了。

她正要往外走,徐浩宇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把纸递给我,上面写着几行字:“补偿款六十万。下个月到位。”

徐诗颖一把抢过那张纸,看了又看:“六十万?就六十万?咱们家这三间瓦房,加上院子里的地,怎么也得赔一百万!不行,我要去找他们!”

徐浩宇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签了,不能再改。”

“你签了?”徐诗颖气得脸都红了,“你一个哑巴,你懂什么?你知道六十万够干什么吗?在城里买套房子都不够!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徐浩宇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当天晚上,徐浩宇没吃饭。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彩票。那张彩票是他一个月前在镇上买的,买完之后随手塞在口袋里,一直没去看。

我把饭端到他面前,他没接。

“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奇怪,不像是高兴,倒像是一种解脱。

他把那张彩票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双色球彩票,买的是随机号码。我随手查了一下开奖结果,手开始发抖。一等奖,税后八百多万。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我坐在他对面,脑子里嗡嗡作响。八百多万。加上那六十万的拆迁款,差不多九百万。九百万是什么概念?我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你去兑奖了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摇了摇头。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想先告诉你。”

我的心跳得很快。他写了52封信,从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现在他中了一千万,第一个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兑奖?”

他没写。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很久,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怕你知道我骗你。”

“可馨,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我不哑,我骗了你八年。”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张开嘴,用很低很哑的声音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但那真的是一句人话。

我站在原地,脑子空白了几秒钟。

然后,我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很清脆。

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躲,也没说话。

“你骗了我八年。”我的声音在发抖,“八年。我嫁给你八年,你一句都没跟我说过。你让我被人笑话了八年。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吗?说我是‘哑巴的老婆’,说我‘嫁了个残废’。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他跪了下来。

“对不起。可馨,对不起。”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我开口了,你就不理我了。”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我怕。”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从他眼睛里滚出来,“可是我再不说,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八年了。我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照顾父母,为他忍受冷眼冷语。结果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试探。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问他。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

他告诉我,他十八岁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那个女孩子骗了他三年,骗走了他攒的几万块钱,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我爸当年也是被女人骗了。那个女人卷走了我们家所有的积蓄,我爸气得中了风,在床上躺了八年。从那以后,我娘就告诉我,找媳妇一定要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可我不知道怎么分辨。我害怕再被骗。”

“所以你就在我面前装哑巴?”

“我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坚持多久。我没想到你坚持了八年。”他抹了一把眼泪,“可馨,这八年我看着你吃苦,看着你受委屈,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可我不敢开口。我怕我一开口,你就不理我了。我怕你只是图我点什么东西,等东西到手了,就走了。”

“我要谢谢你。”我说,“谢谢你用八年时间来试探我。”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他的哭声。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我只知道,我这八年,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06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

婆婆堵在门口,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可馨,你别走。浩宇他是做错了,可他是真心对你好啊。这八年你是知道的,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妈,你别劝我。”我说,“我需要冷静一下。”

徐诗颖从里屋冲出来,指着我鼻子骂:“马可馨,你装什么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哥有钱?你是不是冲着这笔钱来的?我告诉你,这钱是我们徐家的,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我没理她,拎着包往外走。

徐浩宇追了出来。他拉住我的胳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别拉我。”我说,“让我走。

他松开了手。

我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到村口。

一路上有不少人看我,指指点点的。

有人小声说:“听说徐家那小子不哑,骗了人家八年。”还有人说:“这女的也是傻,嫁了个哑巴八年,结果人家是装的。”

我没回头。

回了娘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回来住几天。我妈没多问,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我吃着面,眼泪掉在碗里,咸的。

我在娘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徐浩宇每天都来。

第一天,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上午。我没开门。我妈劝我:“可馨,你出去见见他吧。天这么冷,别让他冻着了。”我说:“冻不死的。”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袋橘子,放在门口。我没拿。他站到天黑才走。

第三天,他带了那52封信,放在门口。

我想了想,还是开门了。

那些信用牛皮纸包着,外面扎着一根红绳。

我打开一看,每一封信上都多了一行字:“求你看一眼。

我没看。

我把信原封不动地放回门口。

第四天,他没来。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我妈说:“他可能想通了,不来了。”我说:“不来就不来,我也不稀罕。”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路。

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犯贱。

第五天,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外面有人喊我。

“可馨!”

是徐浩宇的声音。

我站起来,往外一看。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可馨,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他看见我出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这是那张彩票。我已经去兑了,税后八百三十二万。钱都在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我没接。

“你什么意思?用钱买我原谅?”

“不是。”他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可以走,可以恨我,可以一辈子不理我。但这钱是你应得的。这八年,你吃了太多苦。”

那你就为了试探我,让我吃了八年的苦?

他被我这句话问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我这个人,从小就不敢相信别人。我妈说我有病,说我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可我不信。我以为只要我装哑巴,就能找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没想到,我把对我最好的人推得最远。”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馨,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剩下的日子弥补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

这个男人,在我面前沉默了八年。

现在他终于开口了,说的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让我想想。”

我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密码是我生日。

他知道我的生日。他知道我喜欢吃糖炒栗子。他会在枕头底下放橘子。他会在我睡着之后偷偷握住我的手。

可他从来没有开口叫过我的名字。

我恨他。

可我好像也没那么恨他。

因为我知道,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害怕。害怕被人骗,害怕被人利用,害怕付出真心之后,被人一脚踩在地上。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跟八年前一样亮,一样圆。

可我跟八年前不一样了。

八年前,我嫁给他,是为了20万救我妈的命。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留在他身边。

也许是因为那52封信。也许是因为那些橘子。也许是因为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被子给我掖好。

也许是因为,他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好像听见自己的心也碎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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