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二楼的灯全亮了。

我拎着蛋糕和新买的真丝围巾,站在院子里仰头看。

真好看。白墙红瓦,铝合金门窗,院子里还铺了地砖。这房子花了整整六十万,是我和罗梓豪七年的积蓄。

弟弟赵明远在楼上喊:“姐,你快上来看看!”

我笑着上了楼。

八间房,我一间间看过去。

弟弟和弟媳的主卧,铺着大红喜被,床头还贴着喜字。

爸妈的大套间,新买的席梦思,电视机还没拆包装。

妹妹一家三口的客房,连小孩的拖鞋都准备好了。

甚至有一间婴儿房,墙纸是新贴的,小床摆得整整齐齐。

我从一楼走到三楼,从东边走到西边。

八间房,没有一间是我的。

我的手扶在崭新的墙壁上,瓷砖冰凉冰凉的。

楼上传来弟媳李翠花的声音:“妈,杂物间收拾好了没?”

母亲的声音含糊不清:“收……收拾好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发动了车。

出了村口,眼泪就止不住了。

三个小时的高速,我哭了一路。

第二天,电话像疯了一样打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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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大半年前说起。

那天我刚谈下一笔五十万的大单,高兴得不行,想着晚上回去跟罗梓豪庆祝一下。

车还没到公司,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依诺啊,你在忙吗?”

她每次喊我全名的时候,都是有正事。

我说不忙,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你弟的婚事,怕是要黄了。”

我愣了:“怎么就要黄了?”

“人家女方来看房子了,一看咱家那老屋,二话没说就走了。你弟今年二十六了,再不结婚,村里人都要笑话咱家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起来:“闺女啊,妈就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孩子。你弟没本事,你爸又窝囊,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听不得她哭。

每次她这样,我就心软。

“妈,您别哭了。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停住了:“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手里有点钱。”

“多少?”

“六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了:“闺女,你真的愿意?

我说愿意。

她说那六十万能不能都拿出来,给你弟盖个新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六十万,是我和罗梓豪结婚七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我们俩一个干装修,一个跑销售,省吃俭用攒了这些年。

罗梓豪天天念叨着要换套大点的房子,我一直拦着,说再等等。

他问我等什么,我说等一个机会。

可等我真说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机会居然是给我弟盖房子。

“妈,六十万太多了。要不先拿三十万?”

“三十万够干什么的?现在盖个二层小楼,连工钱都不够!闺女,你就忍心看你弟打光棍?”

我咬咬牙:“行,六十万就六十万。”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我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晚上回到家,罗梓豪正在厨房炒菜。

他系着那条褪了色的围裙,锅铲碰得叮当响。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心里堵得慌。

他回头看见我:“咋了?今天签了大单还不高兴?”

“梓豪,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关掉火:“你说。”

“那六十万……”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你要给你弟盖房子?”

我点头。

他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炒菜,动作很重,锅铲磕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梓豪……”

“吃饭。”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他也没吃多少,一个人在阳台抽了好几根烟。

十点多的时候,他走进卧室,看着我:“你跟妈说了?”

“说了。”

“六十万都给她?”

“嗯。”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重。

依诺,你弟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他连个工作都没有,你给他盖了房子,他以后能还你?”

“我没想过让他还。”

“那你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娘家人,从来没把你当过自己人。你妈打电话过来,张嘴就是要钱。你弟娶媳妇,也是你出钱。可他们给过你什么?连个像样的年节礼都没给你买过。”

“他们是我的家人。”

“可你也是我的家人!”

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

我愣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我不是舍不得那六十万。我是怕你伤了心,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说:“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他抱了我很久。

第二天早上,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密码是咱俩的结婚纪念日。去拿给妈吧。”

我拿着那张卡,眼泪又掉了下来。

02

钱转过去之后,我妈的态度变了很多。

以前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叹气,抱怨日子难过。

现在每次打电话,声音都带着笑:“闺女啊,咱家的新房动工了!你弟说要多盖一层,以后有面子。”

我说好。

“还有,你妹说想留一间房,平时回来有个地方住。”

“行。”

“对了,翠花说想要间衣帽间,姑娘家爱美嘛。”

我顿了顿:“妈,那我的房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哦,你放心,肯定有你的。”

可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敷衍。

那时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但没细想。

新房开工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往老家跑。

买材料、看图纸、跟工人沟通。

我干的是销售,但常年在工地上跑,也懂点装修的事。

工头老张笑我:“这年头,姐姐给弟弟盖房子的不多见。

我笑笑,没说话。

有一天下午,我蹲在工地上跟瓦匠师傅商量墙面的颜色。

弟媳李翠花打着伞过来了,穿着一身新裙子,脸上的妆画得很精致。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色卡:“姐,这颜色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

“太土了。”

我说这是今年流行的灰蓝色,很多人家都用。

她撇撇嘴:“反正我不喜欢。我要那种粉色的,少女心。”

我忍了忍,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老屋,奶奶把我拉到一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闺女,这是奶奶年轻时打的。现在不值几个钱,但你留着,以后好歹是个念想。”

我看着那枚戒指,心里酸酸的。

“奶奶,我不要,您自己留着。”

“拿着!奶奶对不起你,你妈那性子,奶奶管不了。这戒指就当是奶奶给你的定金,以后你受委屈的时候,能有个东西傍身。”

她把戒指塞进我手里。

那枚戒指很轻,握在手心里还有点冰凉。

可奶奶的手是暖的。

我红着眼睛说:“奶奶,我不会受委屈的。”

奶奶摸着我的头:“傻孩子,你这性子,最容易被欺负。”

我当时不信。

后来才知道,奶奶说的都对。

新房盖了半年多,主体完工了。

我算了算花的钱,除去盖房子的工钱,剩下的还够装修和买家具。

我给我妈打电话:“妈,家具的事我来操办吧,我能拿到批发价。”

“不用不用,翠花说她认识熟人的店,便宜。”

“她那熟人靠不靠谱?”

“咋不靠谱?人家是开家具城的,翠花堂哥的同学。”

我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具城的老板,就是翠花堂哥。

价格比市场价贵了不止一倍。

但那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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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房内部装修的时候,我又回去了几趟。

每回去一次,心里就堵一分。

房子很大,二层小楼,前面还带个小院子。

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

二楼是四间卧室。

三楼还有三间。

我一直以为,我妈会给我留一间。

可我看装修图纸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妈,这间是谁的?”

我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你弟的主卧。”

“这间呢?”

“翠花的衣帽间。”

“你妹一家三口的客房。”

我把图纸看了好几遍:“那……我的房间在哪?”

我妈的脸色有点僵:“你的房间……在最里头那间,朝北的。不过现在还没装修,你先别急。

朝北的房间,冬天冷夏天热。

我说:“那间不是杂物间吗?”

“翠花说先当杂物间,等你回来再收拾。”

“那我现在收拾。”

“别别别!你现在收拾了也没用,你又不常回来住。”

我妈拉着我的手:“闺女,你看你弟刚结婚,翠花刚进门,你就当让让他们。以后你想回来住,妈给你单独盖一间。”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我还是没说什么。

回到城里,罗梓豪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

他就没再问,只是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陪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梓豪,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他看着我:“傻不傻的,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在乎你那个家了。你觉得给了钱,他们就会对你好。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的。”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

“你把他们当家人,他们把你当什么?”

我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对我其实挺好的。

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她怀我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后来有了弟弟,她的心思就全放在弟弟身上了。

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

我妈跑去镇上借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闺女,妈对不住你。”

我说没关系,我不读了。

可她第二天就把钱摆在我面前:“去读,砸锅卖铁也得让你读。”

我当时哭着说,以后一定好好报答她。

可后来我才明白,她让我读书,是希望我有出息了能帮家里。

我不怪她。

可我心里就是难受。

04

新房装修得差不多了,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看看。

说这是最后一次了,等乔迁的时候直接回来吃饭就行。

我想了想,还是请了假回去。

到了老家,我看着崭新的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房子确实盖得好。

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屋顶是红色的琉璃瓦。

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弟弟从镇上买回来的。

我妈拉着我到处看:“闺女,你看这客厅,多敞亮。这地板砖,是你弟亲自选的。”

我点点头。

“走,上楼看看。”

楼上也是一样好。

每个房间都铺了新的木地板,墙白得像雪。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尽头那间朝北的房间。

门关着。

“妈,那间房我能看看吗?”

“那个……那个还在收拾。”

“收拾什么?”

“翠花在里面放了些东西。”

我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堆满了纸箱和杂物,地上落了一层灰。

这房间和别的房间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世界。

我妈站在我身后,支支吾吾地说:“回头就收拾,回头就收拾。”

“妈,这间房真的是我的吗?”

“当然是你的!你这孩子,怎么问这个?”

“那为什么是杂物间?”

我妈的脸色变了:“行了行了,不就是一间房吗?你还跟你弟妹争这个?”

“我没争。”

“没争就别说了。你弟刚结婚,家里乱,等过段时间我就收拾。”

我没再说话。

晚上,我去了奶奶那屋。

奶奶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

她看我来了,赶紧给我倒了杯水。

“闺女,吃饭了没?”

“吃了。”

你妈今天咋样?

“还行。”

奶奶看着我:“你咋不高兴?”

我笑了笑:“没有。”

“骗奶奶干啥?你这脸色,跟哭过似的。”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叹了口气:“闺女,奶奶都知道。你这六十万,怕是白花了。”

“奶奶……”

“你妈糊涂啊。她总觉得你弟才是亲生的,你不是。可她也不想想,是谁出的钱盖的房。”

我鼻子一酸:“奶奶,我不是心疼钱。”

“奶奶知道。你是不甘心。你掏心掏肺的,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奶奶拉住我的手:“闺女,听奶奶一句劝。以后别那么傻了。你嫁出去了,就是罗家的人。你把心放在你自己那个家,别老想着娘家。”

“可你们也是我的家人。”

“奶奶是你的家人。你妈和你弟,他们不是。”

奶奶这句话,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

直到乔迁那天,我才不得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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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乔迁的日子是选过的。

我妈特地找人看了日子,说那天百事皆宜。

我请了两天假,一大早就开车回老家。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

蛋糕、烟酒、水果,还有给我妈买的真丝围巾。

上次逛街的时候看到的,心想我妈戴肯定好看。

到了老家的村口,远远就看见新房子门口摆了一排花篮。

红红火火的,很热闹。

我把车停在路边,拎着东西下了车。

“姐来了!”

我弟赵明远从院子里跑出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姐,你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

“给妈买的。”

“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脸上堆着笑,可眼神有点躲闪。

我没在意,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酒席,亲戚们都在。

我妈穿着新衣服,在厨房里忙活。

“妈,我回来了。”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闺女,你可算来了。快,帮妈切菜。”

我放下东西,系上围裙就开始忙活。

一忙就是一下午。

切菜、摆盘、端菜。

我像个佣人一样,在厨房和院子里跑来跑去。

可我没觉得委屈,反而挺高兴的。

这是给我的家干活,不委屈。

下午五点,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

我爸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满脸褶子。

我妈招呼着亲戚们入座。

我弟赵明远和他媳妇李翠花坐在主桌上。

李翠花打扮得很漂亮,穿着一条红裙子,脸上画着浓妆。

她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跟亲戚们聊天。

“翠花,你可真有福气,嫁过来就住新房子。”

“那是,我眼光好。”

“那是,那是。”

亲戚们笑着附和。

我在厨房里听见这些话,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可我没说什么,继续干活。

晚上八点,客人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家人。

我妈坐在椅子上,累得直捶腰。

我爸在收拾桌子。

我弟和弟媳上楼了。

我把碗筷都端进厨房,准备洗碗。

“姐,你先别洗了。”

我回头,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咋了?”

“闺女,今晚……你去镇上宾馆住一晚吧。”

“为什么?”

我妈眼神闪烁:“家里房间不够。”

“八间房,怎么会不够?”

“那个……翠花说她习惯了安静,不喜欢有人吵她。”

“我不吵她。”

“闺女,你就当帮妈一个忙,去镇上住一晚,明早回来吃饭。”

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妈,我的房间呢?”

“什么房间?”

“我的房间。”

我妈的脸一下子红了:“那个……那个还没收拾好。”

“我去看看。”

“别……”

我没听她的,直接上了楼。

二楼有三间卧室。

我推开第一间,是我弟和弟媳的。

第二间,是衣帽间,里面挂着李翠花的衣服。

第三间,是我妹一家三口的客房,床上铺着被子,枕头也摆好了。

我上了三楼。

第一间,是我爸妈的套间。

第二间,是书房。

第三间,是婴儿房,连小床都摆好了。

我从三楼走到一楼,一楼走到二楼。

八间房,我全都看了一遍。

没有一间是我的。

我回到二楼,那间朝北的房间还是关着门。

我推开门。

里面还是堆满了杂物,一张床都没有。

“妈,这间房是我的吗?”

我妈站在楼梯口,不敢看我:“闺女……”

“我问你,这间房是不是我的?”

“是……是你的。”

“那为什么连张床都没有?”

妈……

为什么八间房,没有一间是给我住的?

我的声音不大,可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楼上传来李翠花的声音:“妈,你说话啊。”

我妈咬了咬牙:“闺女,你先听我说……”

“说什么?”

“翠花她……她怀孕了,需要静养。你的房间,被临时改成婴儿房了。”

“那我的床呢?”

“没地方放了……”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六十万,我给你了六十万。”

“闺女……”

“你给我一间房,会死吗?”

我妈说不出话来。

楼上传来李翠花的声音:“姐,你至于吗?不就是一间房吗?你这么兴师问罪,好像我们虐待你似的。”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二楼的李翠花。

她靠在门上,脸上带着笑。

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我忽然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转身下楼。

“闺女,你去哪?”

走到院子里,打开后备箱,把那块蛋糕和新围巾拿了出来。

蛋糕是我一大早去蛋糕店订的,花了三百多。

围巾是我逛了好几个商场才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