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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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震

苏清瑶记得那一天所有的细节。

2018年7月16日,北江市,下午两点二十分。她坐在书房的飘窗上,手里拿着一份装修方案的草稿。窗外蝉鸣声很大,阳光把小区花园里的梧桐树叶照得发亮。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霍云峥在看财经新闻。她听到遥控器被放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朝书房这边过来。

霍云峥推开书房门,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灰色家居T恤,领口有些松垮。他说:“晚上陈总组的饭局,你要不要一起去?”

苏清瑶摇头。她明天要交一套设计方案给之前的客户,今天必须把图纸改完。霍云峥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他们结婚三年了。三年前苏清瑶从美院室内设计专业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霍云峥那时候刚接手霍氏集团不到两年,公司正在扩张期。婚后霍云峥没有明确要求她辞职,但她的工作经常要加班出差,霍云峥的母亲说过几次,说儿媳妇应该以家庭为重。苏清瑶想了想,辞了职。

她没有觉得委屈。霍云峥对她不差,每个月家用给得足,出差回来会带礼物,生日会订餐厅。只是从去年开始,他的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他的秘书唐诗蕊入职后,霍云峥出差经常带着她。苏清瑶在霍云峥的手机里看到过唐诗蕊发的消息,内容是工作相关的,但语气很亲密。

苏清瑶没有问过。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工作。

两点二十八分,地震来了。

苏清瑶先感觉到椅子在晃动,然后是整栋楼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楼体内部砸了一拳。她抬头看天花板,吊灯在剧烈摆动。书房两边的书架开始倾斜,上面的书和文件像瀑布一样往下掉。

她站起来想往外跑,刚走到书房门口,整栋楼向一侧倾斜。她被甩到地上,膝盖磕在门框上。身后传来巨响,那个实木书架整个倒下来,砸在她左腿上。

苏清瑶痛得喊不出声。她趴在地上,感觉到小腿被压住,骨头像是在被人往外拧。灰尘呛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全是玻璃破碎和墙体开裂的声音。

客厅方向传来霍云峥的喊声。苏清瑶听到他在叫她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被各种噪音切割。她张嘴想回应,吸进去一口灰尘,剧烈咳嗽起来。

墙体在继续开裂。苏清瑶眼前的一堵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裂缝越来越大,灰白色的墙灰簌簌往下掉。她听到钢筋被拉扯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尖利,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然后一切安静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她听到霍云峥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他在喊:“清瑶,你在哪?”

她喊:“书房!”

话音刚落,整栋楼往下塌。

苏清瑶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她的左腿还是被压着,但疼痛感比之前减轻了,可能是因为麻木。她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清瑶?”

霍云峥的声音很虚弱,但就在她耳边。

苏清瑶说:“我在。”

霍云峥的手握紧了一些。他说:“你受伤了没有?”

苏清瑶说:“腿被书架压住了。你呢?”

霍云峥说:“背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没事。”

苏清瑶问他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霍云峥说楼塌了他们被埋了,他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

后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保存体力。苏清瑶能听到远处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呼救,也像是机器在作业。霍云峥说他在地震的时候被甩到了客厅角落,一个三角区里,头顶上有混凝土板撑着,所以没有被砸到。他说他爬过来找她的时候,中间的走廊已经塌了一半,他是从缝隙里钻过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工作上的事。但苏清瑶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大约过了五个小时,也可能是更久,苏清瑶听到了头顶上方有声音。是人声,有人在喊话。

霍云峥立刻大声回应。上面的人听到了,说他们是救援队,正在清理废墟,让他们坚持住。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救援队清理出了一个口子。光从上方照进来,苏清瑶第一次看清了他们被困的地方。她在一个很窄的空间里,左边是倒塌的墙体,右边是倾斜的楼板。霍云峥趴在她旁边,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

苏清瑶这时才看到他背上的伤。他的灰色T恤后背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布料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她说你背上伤得很重。霍云峥说没事,皮外伤。

救援队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们说这里还有一个人,在另一个位置,就在他们上方大概四米的地方,被钢筋卡住了,腿在流血。

然后苏清瑶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在哭,叫着“霍总”。

是唐诗蕊。

霍云峥没有说话。苏清瑶感觉到他的手松了一下,然后又握紧了。

救援队员在上面商量。苏清瑶听不太清楚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听到一些词:出血严重、先救上面的、直升机只能坐三个。

后来救援队长趴到洞口边上,对他们喊话。队长说上面那个女人的右腿被钢筋刺穿了,动脉受损,如果不在一小时内送医手术,可能会死。苏清瑶虽然被压着,但没有致命伤。队长说有一架直升机在附近,但只能装三个人,飞行员、伤员、再加一个陪护。队长说会把苏清瑶的信息报上去,两个小时内第二架直升机就会过来接她。

霍云峥说他不走。他说他要留下来陪他老婆。

救援队长说他也受伤了,背上的伤口已经感染,需要一起治疗。队长说这是命令,让他马上上来。

这个时候唐诗蕊的声音又传过来。她在喊:“霍总,我害怕,救救我。”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苏清瑶听得清清楚楚。

霍云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对苏清瑶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苏清瑶没有回答。她看着霍云峥从那个缝隙里往上爬,有人从上面伸手拉他。洞口的光被他的身体挡住,然后又亮起来。

她听到上面有人说上来了,快上软梯。然后是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悬停在上方,螺旋桨的声音震耳欲聋。

最后是直升机起飞的声音,越来越远。

苏清瑶躺在黑暗里,左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自己很蠢。

霍云峥走后大约一个小时,余震来了。

整片废墟开始剧烈晃动。苏清瑶头顶上的混凝土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裂缝像蛛网一样扩散。她拼命想往旁边挪,但书架压着她的腿,她动不了。

一块混凝土板砸下来,正好砸在她旁边半米的地方。如果偏一点,她的头就被砸碎了。

然后她听到钢筋断裂的声音,承重墙开始倾斜。她被一股力量推着往一边滚,书架被震松了,从她腿上滑开。她顺着斜坡往下滚了大概两三米,撞到什么硬物才停下来。

周围彻底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瑶听到有人在废墟上面走。脚步声很重,走得很慢。她张嘴喊救命,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那个人听到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有人吗?”

苏清瑶用尽全力喊:“有,这里。”

那个男人说:“别动,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我马上过来。”

这个男人叫刘建国。他五十八岁,是北江市一家区医院的退休外科医生。地震那天他在家里,他的房子塌了一半,他从窗户爬出来,步行了两个小时到市中心,看到哪里有人在挖他就在哪里帮忙。他没有专业工具,只带了一把铁锹和一副手套。

刘建国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苏清瑶从废墟里拉出来。苏清瑶出来的时候,外面是晚上,天空灰蒙蒙的,到处是手电筒的光。她躺在一块还算平坦的废墟上,大口呼吸着空气,左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刘建国简单检查了她的腿,说骨头应该没断,但软组织损伤严重,需要尽快去医院。

刘建国扶着她往临时医疗点走。路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时,苏清瑶看到前方有灯光,几架直升机停在空地上,有人在上下飞机。旁边停着几辆救护车,蓝红色的灯在闪。

她看到霍云峥。

霍云峥正抱着唐诗蕊从直升机往救护车方向走。唐诗蕊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一条腿用绷带缠着,绷带上全是血。霍云峥走得很小心,像是怕颠到她。一个护士推着担架车过来,霍云峥把唐诗蕊放上去,弯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

苏清瑶站在远处,看着霍云峥跟着担架车一起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救护车开走了。

刘建国问她:“你认识那个人?”

苏清瑶说:“不认识。”

刘建国把她送到了医疗点。一个年轻医生处理了她的腿,说骨头没事,但至少要养两个月。他们在她腿上打了石膏,给了她一副拐杖。

苏清瑶坐在医疗点的帐篷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墙上贴寻人启事。她听到帐篷外面有人在念失踪人员名单,念到很多名字,其中有一个是苏清瑶。

她盯着放在旁边的背包。背包是刘建国帮她从废墟附近捡回来的,里面的手机已经碎了,钱包还在,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

苏清瑶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想回去了。

不是因为霍云峥这次选择了唐诗蕊。是因为她意识到,在过去的三年里,她一直在等霍云峥选择她。等他早点回家,等他取消出差,等他注意到她的生日,等他记得她说过的话。每一次他都没有选,她每一次都告诉自己没关系。

现在她不想再等了。

第二天早上刘建国来看她。苏清瑶跟他说了她的真名和情况。刘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她打算怎么办。

苏清瑶说她想去南方,找一份工作,重新开始。她说她想改个名字,因为苏清瑶这个人已经在失踪名单上了。

刘建国给了她两千块钱,又从身上摸出一张银行卡,说卡里还有三千多,让她都拿走。

苏清瑶说她以后会还。

刘建国说不用还,好好活着就行。

## 二、孟晚棠

苏清瑶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到了云海市。

她在火车上想了很多名字,最后选了孟晚棠。孟是她奶奶的姓,晚棠是她外婆的名字。她喜欢这两个字放在一起的样子。

云海市在南边,靠海,气候潮湿。苏清瑶——现在叫孟晚棠了——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单间,月租六百块。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她的左腿还没好,拄着拐杖找工作很难。她在网上看到一家装修公司在招绘图员,打电话过去,对方让她第二天面试。她借了房东的轮椅,坐公交车去了那家公司。

公司不大,加上老板一共八个人。老板叫赵宏军,四十多岁,以前在大公司做项目经理,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他看了孟晚棠的作品集,问她这些图纸是不是她画的。孟晚棠说是。赵宏军又问她在哪个学校学的设计。孟晚棠说了美院的名字。赵宏军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别的,说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转正后四千五加提成。

孟晚棠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赵宏军没有问她为什么坐轮椅,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公司里其他人也不怎么打听她的私事。只有一个叫陈媛的女孩子问过一次,孟晚棠说摔了一跤,对方就没再问。

孟晚棠工作很拼命。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她画图纸的速度快,质量也好,客户反馈都不错。赵宏军慢慢把一些大点的项目交给她做。

半年后,她的腿好了。她攒够了钱,从城中村搬到了离公司近一点的小区,和人合租一个两居室。

2019年底,赵宏军跟她说公司要扩大业务,问她愿不愿意做合伙人。孟晚棠考虑了一个星期,答应了。她把攒下来的八万块钱投进公司,拿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那之后她更忙了。她开始自己谈客户,自己跑工地,自己盯施工。赵宏军说她一个女孩子不要太拼,她说没事。

2020年的一天晚上,孟晚棠加完班回住处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顺便看了柜台旁边的报纸。报纸的财经版上有一张照片,是霍云峥和唐诗蕊。新闻说霍氏集团向灾区捐了两千万建希望小学,唐诗蕊作为集团特别助理陪同出席。

孟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报纸翻过去,去结账了。

她没有难受。或者说,她没有让自己去感受。她把这当成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2021年,孟晚棠在云海市买了自己第一套房。很小,六十平,在郊区,但是她自己的。她把房子装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客厅刷了浅灰色的墙,厨房做了开放式的,阳台种了一排绿萝。

赵宏军来她家吃饭的时候说,你这装修水平,咱们公司该找你做样板间。

2023年,孟晚棠正式注册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她没有从赵宏军的公司撤股,但开始独立接项目。工作室接的第一单是一个朋友的咖啡店,设计费两万块,她做了一个月,客户很满意,又介绍了两个客户给她。

孟晚棠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七点起床,跑步半小时,吃早饭,九点到工作室,处理邮件,画图纸,见客户,下午六点下班,回家做饭,看一小时书,十一点睡觉。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去逛家具市场看新材料。

她不怎么交朋友。公司里认识的人都是工作关系,合租的室友换了三个,她跟每一个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时候陈媛约她周末去爬山或者吃饭,她会去,但从来不会主动约别人。

陈媛说她太闷了,问她是不是以前经历过什么事。孟晚棠说没有,就是性格这样。

## 三、重逢

2025年3月,云海市有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招标。孟晚棠的工作室作为分包方,参与其中一部分设计工作。总包方把她的方案报上去,甲方很满意,要求她亲自去汇报。

甲方是霍氏集团。

孟晚棠在会议室门口看到门牌上写着“霍氏集团”四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了霍云峥。

他坐在长桌主位,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比七年前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他的头发剪短了,鬓角有几根白发。他低头在看手里的文件,没有抬头。

唐诗蕊坐在他右手边。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状态看起来很好。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微笑。

孟晚棠走到投影幕前,打开电脑,开始讲她的方案。她的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把设计理念、空间规划、材料选择都讲得很清楚。

讲到第三页PPT的时候,霍云峥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看文件。过了大概两秒,他猛地又抬起头,眼睛盯着孟晚棠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孟晚棠没有停顿,继续讲。

霍云峥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响声。旁边几个人看他,他没有反应。唐诗蕊也注意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孟晚棠。唐诗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然后是恐惧。

孟晚棠讲到第五页的时候,霍云峥站了起来。

他绕过桌子,朝她走过去。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步子很快,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种压迫感让孟晚棠的语速变慢了。

霍云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孟晚棠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她手里的翻页笔掉在地上。

霍云峥说:“苏清瑶,你怎么在这里?”

孟晚棠说:“先生,你认错人了。”

霍云峥说:“我没有认错。你是苏清瑶。”

孟晚棠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臂,但他抓得太紧。她说:“我叫孟晚棠,是这次项目的设计师。请你放开我。”

霍云峥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在发抖。他说:“你的左眼角有颗痣。你的额头上有一道疤,是你小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缝的针。你是苏清瑶。”

孟晚棠说:“你再不放开我,我叫保安了。”

唐诗蕊这时站起来,走到霍云峥身边,伸手拉他的胳膊。她说:“霍总,她不是清瑶姐,清瑶姐已经死了。”

霍云峥甩开唐诗蕊的手,大声说:“她没有死!她就在这里!”

会议室里的人都站起来了。两个保安冲进来,把霍云峥从孟晚棠身边拉开。霍云峥挣扎着,眼睛一直盯着孟晚棠。他被保安拖到门口的时候,喊了一句:“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孟晚棠站在原地,弯腰捡起翻页笔。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把翻页笔放在桌上,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不好意思,今天的汇报先到这里,后续我把方案发到各位邮箱。”

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没有看唐诗蕊。

## 四、纠缠

第二天早上,孟晚棠到工作室的时候,霍云峥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头发没有昨天那么整齐。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子空了,捏得变了形。

他看到孟晚棠走过来,站直了身体。

孟晚棠没有看他,直接掏出钥匙开门。霍云峥跟在她身后进了工作室。

孟晚棠把包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说:“霍先生,我跟你说过了,你认错人了。请你离开我的工作室。”

霍云峥说:“我查了。孟晚棠的身份信息是2018年9月在南方城市登记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记录。你是苏清瑶。”

孟晚棠说:“就算我是,那又怎么样?”

这句话让霍云峥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孟晚棠说:“我现在叫孟晚棠,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我不想跟过去有任何关系。请你以后不要来找我。”

霍云峥说:“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

孟晚棠说:“你不需要解释。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霍云峥没有动。他说:“救援队长说两小时内会回去接你。我回到废墟的时候,整片区域都塌了。我找了搜救队在那片挖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以为你死了。”

孟晚棠说:“你说完了吗?”

霍云峥说:“这七年我一直在找你。有人在别的城市说看到一个像你的女人,我就飞过去确认。我请了三个私家侦探,查了全国几百个城市。”

孟晚棠说:“那你找到了。然后呢?”

霍云峥看着她,眼睛红了。他说:“跟我回去。”

孟晚棠说:“回哪里?回北江?回到那个家里等你出差回来?等你跟你的秘书一起吃晚饭?”

霍云峥说:“唐诗蕊只是我的秘书。她受伤最重,救援队长说如果不马上送医她会死。我没有选择。”

孟晚棠说:“你当然有选择。你选择了她。”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她说话的时候看着霍云峥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哭。

霍云峥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走了。

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来。

他早上七点半到孟晚棠的工作室门口等着。孟晚棠八点到,他就跟着进工作室,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孟晚棠不跟他说话,他就自己坐着,有时候坐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坐到下午。

孟晚棠有一次叫了物业的人来把他请走。第二天他又来了。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孟晚棠加班到十点多才下楼。霍云峥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边,看样子等了好几个小时了。

孟晚棠走过去,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说:“霍云峥,你到底想要什么?”

霍云峥说:“我想你回来。”

孟晚棠说:“回不去了。”

霍云峥说:“为什么?”

孟晚棠说:“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地震那天不是开始,是结果。地震前一年,你每周至少有三天和唐诗蕊加班到凌晨。你的司机跟我说过,有几次你喝多了,唐诗蕊送你回家,在你家待了半小时才走。我没有问过你,因为我不想吵架,不想让你觉得我不懂事。但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记得。”

霍云峥说:“那些都是工作。”

孟晚棠说:“也许吧。但一个丈夫不会让妻子一整年都觉得自己不重要。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弥补。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她说完走了。

霍云峥没有追。

## 五、照片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孟晚棠加班到十一点半,回到家洗了澡躺到床上,已经过了十二点。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短信里有四张照片。

第一张是霍云峥和唐诗蕊在一家西餐厅吃饭。照片上有日期:2022年12月24日。平安夜。餐厅的桌上摆着红酒和蜡烛,唐诗蕊在笑,霍云峥看着她的方向,表情很放松。

第二张是两人在机场。唐诗蕊穿着大衣,挽着霍云峥的手臂。照片上有时间戳:2024年3月17日。

第三张是一个墓地。霍云峥蹲在一座墓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唐诗蕊站在他身后。墓碑上刻着字,孟晚棠放大照片才看清——“苏清瑶之墓”。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应该是发信人加的:每季度祭拜一次,从不缺席。

第四张是一份酒店开房记录。时间是地震前一周,2018年7月9日。酒店在北江市,房客登记的名字是霍云峥和唐诗蕊。但孟晚棠仔细看了之后发现,唐诗蕊的身份证号最后一位数和她的记忆对不上。而且记录上的涂改痕迹很明显,几个数字像是被重新写过。

孟晚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很冷静。

短信后面还有一行字:你以为地震只是天灾?想知道真相,明晚八点,老地方见。

孟晚棠回了电话过去。对方关机。

她躺在床上,把四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第三张照片里的墓碑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有人给她立了碑,还每三个月去祭拜一次。如果霍云峥真的以为她死了,这样做不算奇怪。但如果他知道她还活着呢?

第四张照片才是让她睡不着的原因。那份开房记录如果是真的,说明霍云峥在地震前一周和唐诗蕊开了房。如果是假的,是谁在伪造?为什么要伪造?

她想起会议室里唐诗蕊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惊讶,是恐惧。就像一个人看到鬼的那种恐惧。

孟晚棠想了很久。最后她决定去。

因为她想知道是谁在发这些照片,以及那个人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老地方。她当然知道是哪里。

2015年10月18日,她和霍云峥登记结婚。那天北江市下着小雨,他们从民政局出来,霍云峥开车带她去了一家叫梧桐小馆的法式餐厅。餐厅开在老城区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老板是一个从法国回来的老夫妻,做的牛排和蜗牛很好吃。那天他们在那家餐厅吃了晚饭,喝了半瓶红酒,霍云峥跟她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后会好好对她。

那是苏清瑶和霍云峥的梧桐小馆。

孟晚棠上网查了那家餐厅的信息。梧桐小馆在地震中受损严重,后来重新装修,换了老板,改名叫梧桐里。还在老地方,还在那条巷子里。

第二天下午,孟晚棠跟赵宏军请了三天假。她回家收拾了一个背包,订了晚上七点到北江市的机票。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打了一辆车去市区。车窗外面的北江市让她觉得陌生。地震过去了快七年,城市已经完全重建。新的大楼,新的马路,新的路灯。她几乎认不出哪里是哪里。

出租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孟晚棠下车,沿着巷子往里走了五十米,看到了梧桐里的招牌。招牌是木头的,用射灯照着,门口种了一排竹子。

她推门进去。餐厅的格局变了,比原来大了不少,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完全看不出以前的影子。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孟晚棠说一个人,角落的位置。服务员把她带到靠窗的一个卡座。

她点了一杯水,坐在那里等人。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五十五分。八点整。八点零五分。

八点十分,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餐厅里面,然后朝孟晚棠的方向走过来。

孟晚棠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地跳。

那个女人走到卡座前面,站定。她把墨镜摘下来,放到桌上。然后摘了口罩。

孟晚棠看清了她的脸。

那个女人,居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