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二点,我抱着三床旧棉被爬上女生宿舍三楼。

走廊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摸着墙走,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瓷砖,差点摔倒。

316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程梓晴正坐在床上往手上抹东西,十个指头肿得发亮,裂口子往外渗血。

薛碧萱盖着夏天的薄毯,蜷成一团。

唐雨婷把校服叠起来当枕头,枕头边放着一张全家福。

我刚把被子给她们盖上,走廊尽头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叫到了政教处。

01冻疮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镇上中学的宿舍楼是八九十年代盖的,窗户漏风,门也关不严实。学校没钱装暖气,孩子们全靠一身正气过冬。

我在这个学校当了六年宿管。

说是宿管,其实就是看门的、打扫卫生的、夜里查寝的。

一个月工资两千三,扣完保险到手一千八。

够自己吃喝,攒不下什么钱。

但我这个人,见不得孩子受罪。

特别是316那三个丫头。

程梓晴,初二,父母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过了。

她有个哥哥叫程小军,在省城读大学,学费都靠借。

她手上每年冬天生冻疮,肿得像胡萝卜,有的地方裂开口子,往外渗血水。

薛碧萱,初一,她妈前年乳腺癌走的,她爸在建筑工地干活。

这丫头平时笑嘻嘻的,嘴巴甜,见人就喊阿姨。

但有好几次,我半夜查寝,听见她躲在被窝里哭。

唐雨婷,初三,爸妈离了婚,跟着奶奶过。

她脾气倔,像个假小子,跟谁都不服软。

但我知道,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被角都翻毛了。

那天晚上九点半,我照例查寝。

走到316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

“晴晴,你手又出血了。”是唐雨婷的声音。

“没事,习惯了。”程梓晴的声音闷闷的。

“我这儿还有半管冻疮膏,你要不要?”薛碧萱说。

“不要,你留着用吧。你那手也好看不到哪去。”

我推门进去。

三个丫头看见我,赶紧闭嘴。

程梓晴把手藏到背后,薛碧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唐雨婷装作在看书。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程梓晴的手从背后拽出来。

那双手啊,我看一眼心就揪起来了。

十个手指头,肿得发亮,关节处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你这手,去医务室看过没?”我问。

“看了,校医给了管药膏。”程梓晴想把手抽回去。

管什么用?都成这样了才去看。”我没松手,“明天我上街给你买点好的。

“不用不用,郭阿姨,真的不用。”程梓晴眼圈红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回到值班室,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屋里也冷,我烧了壶热水,灌进热水袋里抱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像鬼哭。

我翻出手机看了看日历,再过半个月就冬至了。

这冷天,还得持续好几个月。

我打开衣柜,最底下压着三床棉被。

是我女儿去年冬天寄回来的,她说单位发了一床,她又买了两床,让我留着换着盖。

我哪舍得用,一直压在柜子里。

旁边还有三个暖手宝,也是女儿买的,充一次电能管四个小时。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316那三个丫头,被子薄得跟纸似的,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特别是薛碧萱,她爸一个月给她寄三百块钱生活费,她顿顿吃馒头就咸菜,哪有闲钱买厚被子。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打饭,碰见程梓晴。

她端着碗稀饭,手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黄水。

“怎么又严重了?”我问。

“没事,昨天晚上挠破了。”她低着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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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来值班室一趟。”

她嗯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

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孩子受罪才是大事。

当天晚上查完寝,我等到十一点半,确定所有宿舍都熄灯了。

然后打开衣柜,把三床棉被叠好,又把三个暖手宝塞进去。

抱着一大摞东西,我猫着腰上了三楼。

走廊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摸黑走到316门口,轻轻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谁?”唐雨婷警惕地问。

“是我,别出声。”我压低声音。

三个丫头都醒着,看见我抱着东西进来,愣住了。

“郭阿姨,你这是……”程梓晴坐起来。

别说话,赶紧的。”我把被子铺到她们床上。

旧的换成新的,棉被盖上去,暖手宝塞进被窝里。

薛碧萱摸着新被子,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郭阿姨,您比俺妈还好……”她声音发颤。

“别哭别哭,让人听见了。”我赶紧给她擦眼泪。

程梓晴没说话,但抓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唐雨婷侧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在哭,这丫头要强,从来不当着人面哭。

“行了行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上课。”我拍拍她们的头。

走出316,我轻轻带上门。

一转身,看见走廊尽头闪了一下光。

是手机屏幕的亮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看清是谁。

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心想可能是哪个孩子起来上厕所,就没多想。

回到值班室,我躺在床上,心还是扑通扑通的。

但想到那三个丫头今晚能睡个暖和觉,我心里又踏实了。

02手机上闪过一道亮光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早。

熬了一锅小米粥,又去食堂买了几个包子,端到316门口。

敲了敲门,唐雨婷开的门。

她眼睛红红的,一看昨晚哭过。

“郭阿姨,您怎么又来了。”她接过碗,声音哑哑的。

“趁热吃,别饿着。”我往里看了一眼,程梓晴和薛碧萱正在穿衣服。

“被子暖和吗?”我问。

暖和,太暖和了。”薛碧萱抢着说,“我昨晚一觉睡到天亮,都没醒过。

“那就好。”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上午没课,我坐在值班室里,想着要不要再给那几个丫头买几双厚袜子。

突然电话响了,是刘主任打来的。

“郭姐,你来一趟办公室。”

语气不对,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政教处,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拉得老长。

他面前摊着一张作业本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你看看这个。”他把纸推过来。

我拿起来一看,脑子嗡的一下。

纸上写着:“宿管郭淑琴半夜三更偷偷进学生宿舍送东西,我怀疑她图谋不轨,请学校调查处理。知情学生。”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我问。

“今天一大早,发到教育局邮箱里的。”刘主任敲着桌子,“郭姐,你也太不懂事了。学校有规定,宿管不能私下给学生送东西,你这不是给学校添乱吗?”

“那是我自己的被子,我看那几个孩子冻得不行才送的。”我解释。

“你自己的也不行!”刘主任提高了声音,“你这不是搞区别对待吗?别的学生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学校偏心?”

“那三个是留守孩子,父母都不在身边……”

“我知道,但是制度就是制度。”刘主任打断我,“这事已经报到教育局了,我也压不住。”

“那怎么办?”我心里凉了半截。

你先回去等通知吧。”刘主任挥挥手。

我走出政教处,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值班室,我坐在床边发呆。

程梓晴她们知道这事了,肯定会难受。

还有那个举报的学生,到底是谁?

我想起昨天晚上走廊闪过的那道手机光,心里透亮。

应该是王梓萱。

316宿舍住了四个人,除了那三个丫头,还有王梓萱。

王梓萱是镇上的孩子,本来不住校。

听说她爸妈最近在闹离婚,她不想回家,才搬到学校住。

这姑娘平时话不多,看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我给她也送过东西,但她不要,说“我不缺”。

现在想想,可能是伤了她的自尊心。

下午,我正在值班室发呆,突然听见外面闹哄哄的。

我从窗户往外一看,一个女人正往这边冲。

是王梓萱她妈,王玉凤。

她是个厉害角色,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嘴巴厉害,得理不饶人。

“郭淑琴!你给我出来!”她站在楼下喊。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王姐,什么事?

什么事?”王玉凤冲到我面前,“你还要不要脸?半夜三更给娃儿们送东西,你是想收买人心还是想干啥?

“王姐,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说你怎么假好心?”她声音越来越大,“我女儿都跟我说了,你只给那几个学生送,凭什么?是不是看你老实好欺负?”

那是我自己的被子,我看孩子们冷……

“你自己的?谁知道是不是偷学校的?”王玉凤冷笑,“你要是真大方,怎么不光明正大地给?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安的什么心?”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有的拿着手机在拍。

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于民校长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很难看。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郭姐,这事闹大了,你先回去休息几天吧。”

“校长,那我的工作……”

“等通知。”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围观的孩子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程梓晴站在人群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薛碧萱捂着脸在哭。

唐雨婷咬着嘴唇,眼圈通红。

我冲她们摇摇头,示意她们别说话。

回到值班室,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水杯,还有那三床旧被子。

我把被子和暖手宝叠好,准备还给316。

走到宿舍楼下,正好碰见王梓萱。

她低着头往外走,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王梓萱。”我叫住她。

她站住了,但没回头。

“那被子的事,你别多想。我不是针对谁,就是看那几个孩子太可怜了。”我说。

她没说话,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3告状

刘主任让我先回去等消息。

我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校门。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所学校,我待了六年。

六年来,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门,晚上十一点才锁门。

孩子们生病了,我背他们去医务室。

孩子们想家了,我陪他们说说话。

我以为自己做得挺好,没想到最后是这种方式离开。

回到家,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女儿在省城打工,听了这事,气得不行。

“妈你是不是傻?自己饭都吃不上还管别人?”

“我没吃不上,我就是看那几个娃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女儿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还给别人买被子?”

“那被子是你买的。”我小声说。

“我买给你用的,不是让你送人的!”女儿急了,“妈,你能不能心疼心疼自己?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外面,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我知道了,以后不管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滋味。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发呆。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程梓晴打来的。

“郭阿姨,您还好吗?”她声音怯怯的。

“没事,好着呢。”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们……”

傻孩子,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打断她,“别瞎想,好好读书。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刷牙,突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薛碧萱和唐雨婷。

两个丫头眼睛都肿了,一看就是哭过。

郭阿姨,我们不想上学了。”薛碧萱一开口就哭了出来。

“说什么胡话?”我板起脸,“不上学你们能干啥?”

我们去找工作,挣钱养活自己。”唐雨婷倔强地说。

“胡闹!”我气得骂她们,“你们要是不上学,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们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赶紧回学校去,别让我操心。”

两个丫头不走,站在门口哭。

我硬起心肠,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不见声音了,从窗户往外看。

她们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世道怎么了?

好人不该是这个下场。

但我也明白,学校有学校的规矩。

我坏了规矩,就该承担后果。

认了。

当天下午,刘主任给我打电话。

郭姐,学校决定正式辞退你。

虽然早就料到了,但真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凉了半截。

“我知道了。”我说。

“你这个月的工资,学校会按时打到卡上。”刘主任顿了顿,“郭姐,你也别怪学校。上面有规定,我们也难做。”

“理解。”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女儿让我去省城跟她一起住,但我不想去。

我这辈子在小镇上住惯了,去城里反而不自在。

再说,我还想看着那三个丫头毕业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三天,我本想去找个工作。

结果一出门,就碰见了王玉凤。

她正站在街对面的超市门口,看见我,冷笑了一声。

“怎么?学校不要你了,在这儿落脚呢?”

我没理她,低头往前走。

“听说你给那几个娃垫过学费?”她跟上来,“啧啧,真会做人情。”

“王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停下脚步。

“不想干什么,就是提醒你,别装好人。”她阴阳怪气地说,“你要是真那么好心,怎么不去资助贫困山区?偏要在学校搞这些小动作?”

“我资助谁是我的自由,跟你没关系。”我说完,转身就走。

呸,假惺惺的。”她在我背后啐了一口。

我攥紧拳头,忍住没回头。

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又发不出来。

这事还没完。

但我不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04闹到学校

事情闹大了。

王玉凤到处跟人说,我私下给学生送东西是为了收买人心。

还说我跟那几个留守女生的关系“不清不楚”,让人浮想联翩。

这些话传到了学校,家长群里炸了锅。

几个家长联名写信到教育局,要求学校严查我的行为。

有的说我是“师德败坏”,有的说我“别有用心”。

更有甚者,说我“图谋不轨”。

我听了气得浑身发抖。

我郭淑琴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背上这样的名声?

但我也知道,解释没用。

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

我只能忍着。

第三天中午,于校长给我打电话。

“郭姐,教育局要开听证会。”

“什么听证会?”

“就是关于你的事。”于校长声音疲惫,“你准备一下,到时候可能让你发言。”

“校长,我真的只是看孩子们冷……”

“我知道,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于校长叹气,“有人把这事捅到了县里,上面很重视。你得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听证会?

我一个宿管,还要去参加听证会?

这都什么事啊。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郭阿姨,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是王梓萱发来的吗?

我没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不是去闹事,是想看看那三个丫头。

走到校门口,门卫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

郭姐,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316那几个孩子。”我说。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我走到教学楼下面,正好赶上课间。

程梓晴她们看见我,跑过来围住我。

“郭阿姨,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看她们穿着厚衣服,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吃饭没?”

“吃了。”薛碧萱眼睛红红的,“郭阿姨,您别走……”

“傻孩子,阿姨不走远。”我摸摸她的头,“就在镇上,你们想我就来找我。”

“郭阿姨……”程梓晴哽咽了。

正在这时,王梓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从学校回来,我接到了于校长打来的电话。

“郭姐,教育局那边定了,下周一开听证会。”

“好。”我说。

“还有一件事……”于校长顿了一下,“那个举报的学生,我们查出来了。”

“是王梓萱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晚上看见她了。”我没说手机光的事,“她也不是坏孩子,就是心里不痛快。”

“嗯。”于校长沉默了一会儿,“她妈王玉凤也在告状,天天往教育局跑。”

“让她告吧。”我苦笑了一声,“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口发呆。

秋风刮在脸上,冷得生疼。

这世道,做好事太难了。

但我还是不相信,做好事会有错。

05翻出来的秘密

听证会的前一天,刘主任带人去收拾值班室。

新宿管马上要来,得把地方腾出来。

值班室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铁皮柜。

刘主任打开铁皮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以为是没来得及带走的杂物,随手拆开。

信封里是一沓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邮局汇款单的存根,厚厚一沓。

收款人一栏写着“程小军”,地址是本县另一个镇。

汇款金额五十到一百不等,加起来有好几千。

旁边还夹着一沓收据。

“购买棉被三床,计420元。”

“学生薛碧萱医药费150元。”

“购买暖手宝三个,计90元。”

最下面压着一封信,是用作业本纸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