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我是在床垫和床架的缝隙里摸到那个东西的。
手指碰到的瞬间,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凉,很小,珍珠的质感。
我把床垫掀开一条缝,那枚耳环就卡在那里,像一颗牙。
不是我的。
我把它举到床头灯底下看,珍珠有点发黄,耳针上有一小点干涸的痕迹。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刻字,CJL。
陈建林。
我把耳环攥在掌心,珍珠硌着骨头。
建林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把床单拉平。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看我站在床边,笑了一下:“还不睡?”
我把手伸过去,摊开。
那枚耳环躺在我掌心。
他的笑容没来得及收,就在脸上僵住了。
“这谁的?”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很慢。
“不知道啊。是不是上次请的钟点工掉的?”
“钟点工带刻了你名字缩写的耳环?”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拿起耳环看了看,动作很自然。但我知道,太自然了。
“估计是上次公司活动,谁的纪念品吧。客户送的,我随手一放。”
“放在床垫缝里?”
他没回这句话。他把耳环随手搁在床头柜上,像搁一个没有意义的物件。
然后他躺下来,背对我,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枚耳环。珍珠在台灯下有一圈微弱的光。
我见过这枚耳环。
不是建林拿回来的纪念品。是在某个女人的耳垂上见过,她侧过脸笑的时候,耳环晃了一下。
我记不起来是谁。
但我的心在往下沉。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建林的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
那枚耳环就搁在床头柜上,隔在我们中间。
第二天早上,耳环不见了。
我问他,他说收起来了,回头问问看是谁掉的。
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窗边看他倒车。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接电话。车窗关着,我看不到他的嘴型。
但他在笑。
那个笑不像是对客户,也不像是对同事。
我把窗帘拉上,开始翻他的东西。
第2节
他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我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起,密码框跳出来。
我先输了他的生日。
不对。
我又输了我自己的。
也不对。
我输了我们结婚纪念日。
屏幕抖了一下,密码错误,请30秒后再试。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跳很快。
结婚七年,他的手机密码从没对我设防过。有时候我拿他手机点外卖,他头都不抬。
但今天,我打不开它。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自己的呼吸。
然后我拿起我自己的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
他秒回:随便,可能晚点回,你带丫丫先吃。
我看着那条回复,每个字都很正常。但他在用一个我打不开密码的手机,回复我的微信。
傍晚我去幼儿园接丫丫。女儿蹦蹦跳跳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说画了爸爸妈妈和她自己。
我蹲下来帮她整理书包带,她突然说:“妈妈,爸爸今天来接我好不好?”
“爸爸加班。”
“爸爸总加班。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搂着她上了车,没有回答。
晚上十点,建林还没回来。
丫丫睡了。我坐在客厅没开电视,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翻他的朋友圈,什么也没有。又翻他微信运动,两万三千步。
他说今天在公司开会。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是建林的微信号,锁屏通知显示不全,我只能看到几个字:“今天孩子又踢我了,你什么时候……”
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
孩子。
踢我。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手心都是凉的。
屏幕又亮了一下。第二条消息进来:“跟她说清楚吧,我不想再等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建林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轻手轻脚换了鞋,进卧室时我正靠在床头看书。
“还没睡?”
“等你。”
他脱外套,挂进衣柜。我说:“把手机给我。”
他的手停在衣柜门把手上。
“怎么了?”
“给我。”
他转过身看我,表情有点僵,但还是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说话,就伸着手。
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我手心。
屏幕是黑的。
我按了一下,密码框跳出来。
“密码是多少?”
“你生日。”
我输了。
不对。
我抬头看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哦,我改了,上次公司要求设复杂的,我忘了。我告诉你,是……”
“算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盖好被子躺下。
他站在床尾,手里攥着手机,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躺下来,关灯。
黑暗中,我说:“我今天看到你微信上有人找你。”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谁啊?”
“一个备注叫A的人,说你儿子踢她了。”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翻了个身,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看错了,是同事开玩笑,她家猫怀孕了,叫什么儿子。”
他伸手过来想搂我,我把他的手推开了。
第3节
第二天下午,婆婆来了。
她提着一罐汤进门,老火汤的味道飘了满屋。
王桂英永远穿得比我讲究,头发染得乌黑,盘在脑后,脸上擦着淡妆。她进门先抱丫丫,亲了又亲,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家具。
“秀琴,你又瘦了。”
她把汤放在餐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来。
“特意给你炖的,桂圆红枣乌鸡,还有几味药材,调气血。你生完丫丫这些年,肚子也没动静,得补。”
她舀了一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汤色很深,闻着甜腻。
我低头喝了一口。
苦。
不是鸡汤该有的苦,是一种药味,从舌根往上返。
“这什么药?”
“好东西,我托人从老家带的,专治女人宫寒。你连着喝,早晚一碗,喝上半年。”
她又舀了一碗,搁在我手边,眼睛盯着我。
“建林也老大不小了,陈家的根不能断在他这一代。”
“我们有丫丫。”
婆婆的笑容没变,但眼睛冷了一下。
“丫丫是女孩。”
她站起来打量客厅,手指从博古架上划过,随手拿起我们家唯一的全家福,看了两秒,放回去,背面朝下。
“这房子收拾得倒是干净。”
她顿了顿。
“对了,我在卧室看见一个空耳环盒,秀琴你掉耳环了?”
我的勺子停在半空。
“什么耳环盒?”
“就床头柜抽屉里,空的,珍珠那对。我那有副差不多的,以前送过建林他表妹。”
她笑着看我,像是随口一提。
我低头喝汤,一口气喝光了碗底。
婆婆的嘴角动了动。
“好喝就多喝,罐子里还有。明天我再送新的。”
她走后,我去了卧室。
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确实有一个空的耳环盒。深蓝色丝绒面,什么牌子我不认识。
盒子空了很久了,内衬上压出耳环的印子,是两只。
我找到一只在床垫下。
另一只在谁耳朵上。
我把盒子放回去,手指碰到更里面有个什么东西。
是个塑料袋,扎得很紧。
我打开来,里面是几包中药,用纱布裹着,没写药名,只写了日期。
我拍下来发给一个在医院工作的朋友,没说要做什么用。
然后我把药包原样包好,放回抽屉。
晚上做饭,我把婆婆的汤罐洗了,搁在一边。
建林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我妈来了?”
“嗯。”
“她带什么了?”
“汤。”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你喝了?”
“喝了。”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夹了一筷子菜。
我说:“味道不太对。”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才说:“中药都这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看我。
那天晚上,婆婆给建林打了电话。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门关得很严。
我听见他“嗯”了几声,然后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背靠着厨房门框,手里端着杯水,水凉透了。
第4节
我决定跟一次。
我没跟任何人说。那天建林说要去邻市出差,晚上不回来。我提前把丫丫送到我妈那里,然后开车到他公司楼下等着。
他四点半出来,没开车。
打了辆车。
我跟在后面。
车没去高铁站,也没去高速口。拐进了城西那个新开的商场。
我隔了五十米跟着他进去。
商场一楼全是珠宝和化妆品,他走过的时候没停。电梯上三楼,婴幼儿专区。
我站在扶梯上,离他二十米,他回头的时候,我侧身躲进一家母婴店的陈列架后面。
他从另一侧的扶梯下去了。
我绕过去。
二楼,轻奢女装和下午茶。
我远远看到他走近一家甜品店,玻璃窗里,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肚子很大,至少有七八个月。
建林走过去,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然后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我看着他们坐在窗边。她侧过脸跟他说了什么,笑着用手指点他的鼻尖。
她的耳垂上,晃着一枚珍珠耳环。
和我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另一只她戴着。CJL。
我站在扶梯旁,有个店员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没回答她,转过身,走楼梯下去了。
车上,我坐了很久。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我想冲上去扇他的脸,想抓着那个女人的头发问她是哪门子的东西。但我没有。
因为我看到那个女人从甜品店出来,站在门口等建林结账的时候,拿出手机接了个电话。
她的侧脸仰起来,窗户逆光,轮廓很清晰。
我忽然想起来了。
我见过她。
在婆婆家,去年过年。
婆婆叫她“艳红”,说是什么远房侄女,从老家来城里找工作,暂时借住一段时间。
当时她还帮我端过茶。
我打着了火,把车开回家。一路上手没抖,眼泪也没掉。
回到家,我把那只耳环从首饰盒最底层翻出来,和空盒子摆在一起。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
建林凌晨一点到家,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他进门看到我还坐着,愣了一下:“还没睡?”
“不是出差吗?”
“推了,甲方临时改时间。”
“那你在公司加班?”
“嗯。”
他换了拖鞋,想往卧室走。
我叫住他:“我今天去城西商场了。”
他的脚步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胛骨在衬衫下绷紧。
“二楼那家甜品店,提拉米苏挺好吃的。”
他转身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愧疚,是谎言被戳破的慌张。
“秀琴……”
“她叫赵艳红,对吧?远房侄女。”
你妈的
他不说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枚耳环。
“珍珠挺好看的,就是质量一般,耳针都有点锈了。”
我把耳环扔在他脚边。
“明天,把人约家里来,我们三个当面谈。”
第5节
第二天下午两点,建林真把她带来了。
赵艳红进门的时候,扶着她的大肚子,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换鞋的动作很慢,建林蹲下去帮她脱,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婆婆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都坐下吧。”
我没坐。我靠着墙,看着他们三个在我家客厅里。
茶几上摆着婆婆早上带来的新汤罐,她还没忘。
“秀琴,人你也见了,事你也知道了。”婆婆开门见山,“艳红肚子里是个男孩,陈家不能没儿子。你识相一点,条件好商量。”
“什么叫条件好商量?”
“离婚,丫丫跟你,我们给抚养费。房子和存款的事,以后再谈。”
“以后再谈?这房子是我爸出的首付。”
婆婆笑了一下,转向建林:“你没跟她说?”
建林低着头,像小时候被老师训。
婆婆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我扫了一眼,是房产证复印件。房屋所有人一栏,已经不是我和建林共有,变成了“王桂英”。
我的手指尖发麻。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建林说手头紧,拿房子抵押贷点款周转,我帮他弄的。手续都办完了,现在这房子在法律上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艳红抚着肚子,表情平静,像是在听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我看着建林。他的头几乎埋进膝盖里。
“存款呢?”
婆婆又从包里掏出几张银行回单。
“家里的钱都转到我名下了,你们日子过得大手大脚,我帮你们管着。等孙子生下来,这些钱都是陈家的。”
我觉得血往头顶涌。
“所以你们早算好了,是不是?从我生丫丫那天,不,从我嫁进来那天就算好了?”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秀琴,你爸当年是借我们陈家的光才发的家。你嫁进来带了点嫁妆,就当还了债。现在艳红肚子里的是陈家正经传后人,你不能赖着不走。”
赵艳红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
“姐,建林他不爱你。这几年他过得很苦。你就放过他吧。”
我笑了。
“叫我什么?姐?你什么时候进的门?”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婆婆朝建林使了个眼色。建林终于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秀琴,看在丫丫的份上……”
“别提丫丫。”
我打断他。
“你没有资格。”
客厅安静了几秒。婆婆提起她的包,对艳红说:“你先回车上。”
艳红站起来,抚着肚子从我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轻轻说: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但孩子是无辜的。”
门关上了。
婆婆看着我,语气变软了,像在发善心:
“秀琴,这件事闹大对你没好处。我们私下解决,你带走丫丫,我给你二十万,够你租个房子过两年。以后咱们两清。”
“二十万?这房子现值三百万,存款少说也有一百万。”
她笑容不变:“那是陈家的钱,不是你的。”
她拍了一下建林肩膀,说:“看好你媳妇,别让她做傻事。”然后也走了。
建林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不敢看我。
我拿起电话,拨了我妈的号码。
“妈,你帮我带丫丫多住两天。对,多住几天。”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建林跟进来:“你找什么?”
“存折、合同、所有文件。”
“秀琴,那些东西不在家里。”
我停下,回头看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地板的。不是得意,是心虚。
“那在哪?”
“都在我妈那。”
我把抽屉推回去,走到他面前。
“陈建林,你想清楚了。你现在把东西拿出来,咱们还可以谈。你要是让你妈把事做绝,那就别怪我。”
他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又躲开了。
“秀琴,我也不想这样……但你没生儿子,我妈她……”
我没让他说完。
我拿上车钥匙,走了。
开车的时候我给朋友发消息,问她那几包中药的化验结果出来没有。
她回了一条语音:“秀琴,你哪弄的这些药?里头有高含量的左炔诺孕酮,就是紧急避孕药的成分,还有几种抑制排卵的药,长期吃会内分泌紊乱、卵巢早衰。谁在吃?赶紧停。”
我握着方向盘,踩了刹车,停在路边。
车窗外的街灯照进来,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发抖。
婆婆的那罐汤。
每周三罐,喝了快两年。
第6节
我回家的时候,建林已经不在了。
客厅的灯还开着,茶几上那个汤罐还搁在那里,油花凝结在表面。我走过去,把罐子端起来,砸进了垃圾桶。碎瓷片和汤渣溅了一地。
然后我去了卧室,打开衣柜,把所有他给我买过的衣服都拽出来,扔在地上。丝巾、羊绒衫、一套从来没穿过的真丝睡衣。
这些算什么?补偿还是麻痹?
我蹲在那堆衣服旁边,手机响了。是丽娟。
“秀琴,我刚听说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他妈是不是疯了?艳红是谁啊?,这家人太欺负人了。”
我操
我靠在衣柜门上,没说话。
“你在哪?我过来。”
半小时后,丽娟到了。她进门看见地上的碎罐子,愣了一下,然后扶我坐在沙发上。
“秀琴,你听我说,你现在千万不能慌。第一步,把所有财产的证据固定下来。银行流水、房产、车,凡是你知道的,都去拉单子。不能让他们再转移。”
她递给我一杯水,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帮我列清单。
“建林名下有没有公司?”
“有两个小公司,但实际经营在他爸那辈就停了,现在就是个壳。”
“壳也有资产,查。还有,他的车,他的信用卡,他的股票账户,所有。”
我看她低头写字的侧脸,鼻子一酸。
“丽娟,你对我真好。”
她抬头,眼里有泪光:“说什么呢,咱们多少年了。他陈建林不珍惜你,我替你骂死他。”
她写完单子,撕下来递给我。
“明天就去银行,别让那个死老太婆抢先。”
“可是,证件都在他那……”
“挂失,全部挂失。身份证、结婚证,就说丢了,补办。银行你拿身份证去柜台查,能查到所有你名下的卡。”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她的背影在灯下停了一下。
“丽娟,你有事瞒着我吗?”
她转身,笑着说:“我有什么事瞒你啊。操心你还操不过来呢。”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包。
“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上班。你记得啊,银行卡、流水,还有那个药的事,你留好证据。”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写的那张纸条。
字迹有点抖,像写字的人手在发颤。
夜深了,我睡不着。去洗手间的时候,发现墙角洗衣篮里有一件丽娟的外套。
可能是她刚才落下的。
我弯腰捡起来,想叠好放一边。
手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的东西。
我掏出来。
是一只珍珠耳环。
和我的那只,一模一样。
背面刻着:CJL。
我拿着那只耳环,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丽娟的耳环在我手里。
另一只在床垫缝里。
它们是一对。
我慢慢蹲下来,脊背抵着冰凉的瓷砖。
她没有耳洞。
我一直以为她没有耳洞。
第7节
我一夜没睡。
坐在客厅,面前摆着两只珍珠耳环。一对,凑齐了。一只从建林床垫缝里捡的,一只从丽娟外套口袋掉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它们装进一个透明小塑料袋,塞进包里最深的那层。
然后我洗了把脸,给丽娟发了条微信:“昨晚走得急,你外套落我家了。”
她回得很快:“哎呀,我就说早上找不着。晚上下班我去取。”
语气正常。
太正常了。
我该怀疑自己的判断吗?也许耳环是她捡的,也许是建林送她的,也许是她自己买的,也许什么事都没有。
但为什么背面刻CJL?
为什么我看见第一只耳环的时候,就觉得在某个女人耳垂上见过?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艳红,还是丽娟?
我给建林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困倦:“喂?”
“你那个A,备注叫A的人,到底是谁?”
沉默。
“赵艳红吗?”
“是……”
“丽娟的微信,你备注的是什么?”
他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建林,你送过丽娟东西吗?”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送过吗?”
“送……送过化妆品,还有你们女人生日不都互送礼物吗,有时候让我帮参谋……”
“珍珠耳环你参谋过吗?”
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耳环?”
我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我开车去了婆婆家附近。没进去,停在路口转角。
等了快一个小时,看见建林的车开出来,副驾驶上坐着丽娟。
他们没看见我。
我跟了一段。他们去了一家茶楼,包厢在二楼。我没跟进去,把车停在对面。约摸半小时后,丽娟先出来,脸上带着笑,边走边低头看手机。
又过了十分钟,建林才出来,神色匆忙,发动车走了。
我记下茶楼名字,发动车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珠宝城,我停下来进去。
卖珍珠的柜台,我拿出那只耳环给店员看。
“这个款您认识吗?”
店员拿放大镜看了看,点头:“我们这的款。去年情人节出的限量,一共就三十对,每对都刻了顾客指定字母。”
“能查到是谁买的吗?”
“有手机号就行。”
我没手机号。我把耳环收好,店员又说:“这款其实不太好卖,因为珍珠小,价格又不便宜。我记得去年有个男的一个人买了两对。”
“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挺高,说话挺客气。”
我把耳环放回包里,出了珠宝城。
下午,丽娟来取外套。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在门口换鞋。
“怎么脸色这么差?又没睡好?”她走到我跟前,摸了摸我的额头。
“丽娟,你打耳洞了?”
她的手一顿。
“没有啊。”
“那你耳朵上怎么有个小洞?我上次看到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笑了一下:“哪有,你看错了吧。我是夹式的,偶尔戴戴。”
她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找我。”
门关上。
我慢慢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拉出那个旧行李箱。里面有一本相册,是我和丽娟大学时候拍的。
一页一页翻。
毕业旅行,她散着头发,头歪在我肩膀上。耳朵上没有洞。
三年前她生日,建林帮忙订的蛋糕,我拍的照。她侧脸许愿,耳垂上什么也没有。
两年前的跨年夜,我们三家一起吃饭。她跟我碰杯,耳朵上夹着一对小耳环。
银色的。
但不是珍珠。
我合上相册,心跳得厉害。
手机上,朋友又给我发消息。
“秀琴,你上次给我的药渣我又仔细查了一下,有一种植物成分我比对不出来源。你最好带本人去医院验血。长期服这东西,不只伤卵巢,有的人会产生依赖,停药就焦躁失眠。你是不是最近总睡不好?”
我盯着屏幕。
汤。我喝了两年。
第一罐,就是在生下丫丫三个月后,婆婆端来的。
那时候她说:“女人得坐好月子,我专门给你炖的。”
从那以后,每周不缺。
我有段时间确实特别焦虑,总是莫名心慌,建林说我是产后抑郁。婆婆更勤地送汤,说安神。
我那时候还感激她。
第8节
我约艳红出来。
她犹豫了很久才答应,地点是她选的,一家偏僻的奶茶店。
她到的时候,戴着口罩,穿一件很宽松的黑色卫衣,肚子还是很大。她坐下来,先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好像怕离我太近。
“有话直说吧。”
“你图什么?”
她低头搅了搅奶茶,珍珠在杯底撞出闷响。
“建林对我好。”
“他对我好过。”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那不一样。他说他跟我在一起才觉得轻松,不压抑。”
“谁逼他压抑了?他妈吗?”
她没回答,咬着吸管。
我注意到她放在椅子上的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一叠文件样的东西,最上面是个红色的小本本,边角发旧。
“你那个儿子,在乡下那个,不是建林的吧?”
她手里的吸管掉了。她捡起来,手指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
“照片掉出来过。”
她沉默了很久,咬着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不是建林的。是我前夫的。”
“那你告诉过建林吗?”
“告诉了……他不在乎。”她声音变低了,“他说正好,反正他妈要的就是个儿子。”
我盯着她。
“什么意思?婆婆知道那不是建林的孩子?”
她眼神慌了,躲开。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艳红,你看着我的眼睛说,陈家到底在盘算什么?”
她把头埋得很低,帽子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姐,有些事我真不能说。我说了,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还有个儿子要看。”
她站起来,奶茶没喝完,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你小心点丽娟吧。”她丢下这句,拎着包快步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留下的半杯奶茶,里面珍珠沉在杯底。
丽娟。
又是丽娟。
晚上我回到家,打开手机,翻开丽娟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我又打开她Instagram,是公开的。
最新一张照片是一周前,她在一家餐厅,桌上两副餐具。配文:有人请吃饭,开心。
我放大照片。
对面那套餐具旁边,放着一副车钥匙,钥匙链是建林同款的皮绳。
我继续往下翻。
五个月前,她发过一张在家拍的,背景里有个模糊的灰色外套挂在衣架上。那件外套我认识,是我在建林生日时送他的,他总说很合身。
再往下,八个月前,她手腕上露出一截链子,是建林爱戴的那个牌子的手链,女款。
每张照片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连在一起,像是一串没熄灭的烟头,一个一个烫在心上。
我关了手机,躺在黑暗中。
脑子里一遍遍过她昨天来的样子,着急帮我列清单,比我还气。
那生气,是真是假?
她杯子放下的动作,肩膀扭过去的弧度,每一处都像在演戏。
不,也许是我多疑了。
也许耳环是艳红给她的,也许是捡的。
但她的耳垂上,我看到过一个小洞。
夹式的,会有洞吗?
第9节
婆婆打电话来,语气意外地软。
“秀琴,好久没来家了,晚上过来吃顿饭吧。建林也来,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一家人。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好。”
我换了一身衣服,化了淡妆,去了婆婆家。
老宅在城东,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桂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干黑黢黢的。
婆婆在厨房忙活,艳红坐在客厅沙发上磕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
建林还没到。
“坐,马上好。”婆婆端出一盘清蒸鱼,鱼眼睛鼓着,对着我。
饭桌上四个人。婆婆坐主位,我和建林面对面,艳红在他旁边。婆婆没让她坐建林旁边,而是挨着自己坐,像是给我留面子。
建林一直不说话,低头扒饭。
婆婆给我夹菜:“秀琴,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
“我在喝您送的汤,胃口一直不大好。”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那汤就是这样的,慢慢调。”
她放下筷子,给我倒了杯茶。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把话说开了。艳红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不能拖了。你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肯离?”
“我要我应得的那份。”
婆婆笑了笑:“应得的?你算算,你嫁进来带了什么?你爸那点小生意,当年要不是建林他爸拉一把,早黄了。陈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想要什么?”
“房子是我爸出的首付。”
“首付才几个钱?后来月供是谁在还?建林在还。他挣的钱,就是陈家的钱。”
我看着建林。
“你说句话。”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看婆婆一眼,喉结动了动,最后说:“我妈说得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
艳红忽然插嘴:“姐,你年轻,还能再找一个。死拖着对谁都不好。丫丫我们会给她抚养费的。”
我没看艳红。我盯着婆婆。
“桂英姨,我问您一件事。丫丫是我的孩子,也是建林的孩子。您为什么非要她跟我走?您不是说陈家不能没后吗?孙女不是后?”
婆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秀琴,有些事别问太深。问深了,大家脸面上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她不答。
建林站起来想走,婆婆把他按住了:“坐下,跑什么跑。”
她又倒了一杯酒,酒是从一个旧瓷瓶里倒出来的,颜色发黄,应该是自家泡的药材酒。
几杯酒下肚,婆婆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她拉着艳红的手,拍着说:“艳红是我们自己人。那孩子本来就是我们陈家的种,不过是晚进门几年罢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孩子?”
“艳红家那个老大啊。在乡下寄养的,也姓陈。”
“那是艳红跟前夫生的。”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前夫?何兵那小子?他配吗?那孩子是建林的,我早带去做过鉴定了。”
建林的筷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汤碗里,溅了一桌。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婆婆还在说:“要不是那时候还没离婚,我们早把孩子接回来了。现在艳红又怀了男娃,老天有眼。”
艳红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我慢慢推开碗,站起来。
“桂英姨,您说的是真的?”
“我这么大年纪了,编这个话做什么。”
“那那个孩子几岁了?”
“三岁多。聪明得很,跟建林小时候一模一样。”
三岁多。
建林和艳红三年前就在一起。
那时候我刚怀上丫丫。
我看着建林,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从婆婆家出来,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手开始抖。
不是生气。
是觉得恶心。
这个男人,在我怀孕的时候,跟另一个女人已经有了孩子。
而我婆婆,一直都知道。
第10节
我需要知道那个孩子在哪。
我没问建林,没问婆婆,也没问艳红。我找了何成林。
何成林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做市场调研的,人脉广,嘴很严。后来跳槽去了咨询公司,专门帮人做背景调查,我们偶尔还会联系。
我约他在一家咖啡厅见面,把艳红在奶茶店掉出来的那张照片给他看。
“帮我查这个孩子在哪,还有,查他和陈建林的关系。”
何成林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皱了下眉:“这女的……艳红?”
“你认识?”
“以前在老家见过,后来听说嫁去外地了。”
他没多问,收好照片。
“给我三天。”
三天后,何成林发给我一个定位,在邻省一个小镇。还有一份文档。
我点开。
孩子叫何小军,登记年龄三岁两个月,寄养在一户姓吴的人家。生母赵艳红,生父一栏,写的是陈建林。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婆婆没骗我。
三岁两个月。比丫丫大三个月。
也就是说,我嫁进陈家门刚半年,建林就已经跟艳红在一起了。他甚至都没等到我生丫丫,就已经在外面有了儿子。
我一直以为是最近两年才出的问题。
不是。
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外人。
我给何成林转了钱,他没收。
“秀琴,咱俩不用这个。后面还有需要,你说话。”
“谢谢,算我欠你的。”
“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事儿没这么简单。”他顿了一下,“陈家在当地有点势力,你硬碰硬肯定吃亏。你要拿回东西,得用脑子。”
“我知道。”
当晚,我把所有资料存进加密云盘。照片、出生登记、转账记录。
建林晚上回来,我正坐在客厅里翻丫丫的出生相册。一页一页,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满月时婆婆抱着她,脸上笑着,眼睛却是冷的。
他坐过来,想靠近我。
“秀琴,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怎么骗我七年?”
他沉默。
“建林,我问你一件事。你认识艳红的时候,我们结婚多久?”
“一年……不到。”
“那时候你妈知道吗?”
他点点头。
“她让你找艳红的?”
“不是。是艳红先在厂里上班,然后我妈……”
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然后你妈撮合的,是不是?因为艳红能生儿子,我不能。”
“那时候你还没怀丫丫,谁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生……”
“那现在呢?我生了丫丫,你们陈家不照样不要她?”
建林抬起头,眼眶发红:“丫丫我会管。秀琴,我真的不想离。艳红的事是我错,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就当不知道?我们把孩子接回来,名义上还是咱们家的……”
我看着他,看这张我认识十年的脸。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艳红的孩子当自己儿子养?”
“反正也是陈家的血脉……”
我笑了。
不是觉得可笑,是觉得荒凉。
这个男人,到现在还在做梦。
“建林,你想过没有,我要是跟你离了,带丫丫走,你和你妈一分钱也拿不到我的婚前财产。你让我留下来,是为了钱吧?”
他的脸僵了。
“我说对了。”
我站起来,拿着相册回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抱着丫丫的相册,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婆婆当年撮合建林和艳红,就是为了留个“纯陈家”的后代。她为什么那么执着血脉?
我忽然想起婆婆说过的一句话:你爸当年是借我们陈家的光才发的家。
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第11节
接下来几天,建林变了。
他开始早回家,会带花,带丫丫喜欢的芭比娃娃。
有一晚他回来得很晚,我背对房门躺着。他轻手轻脚进来,衣服没换就躺下,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手环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颈窝里,呼吸吹在我耳后。
我僵住了。
“秀琴,我想过了。”他声音很低,“我真的不想分开。我知道我错了,错了很多年。但咱们还有丫丫,日子还能过。”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艳红的孩子可以送回乡下,我们不接回来。只要你不离婚,什么都好商量。我妈那边我去说。”
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和七年前恋爱时一样暖。
但我的胃在翻搅。
“建林,你妈能同意?”
“我会说服她的。实在不行,咱们搬出去,不跟他们来往。”
他吻了吻我的后颈。
“以前的事都让它过去,好不好?”
我没说话。因为我在想,他指尖在发抖。
是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的手机还搁在床头柜上。他人在洗手间。
我拿起来,试着输了一遍密码。
还是我生日。
不对。
我想了想,输了女儿的生日。
锁屏开了。
心脏狂跳。我点进微信,往下翻。A那个备注还在,聊天记录却清空了,只剩下昨天发的一条:“到了吗?”
是艳红。
我又翻丽娟的聊天记录。正常。都是关于孩子的、关于我,偶尔一句关心他的。
但我发现一个细节。丽娟的聊天背景,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一张淡淡的粉色底图。
只有特别关注才有这个设置。
建林从洗手间出来,我正好放下手机。
他没发现。
晚上,我把女儿哄睡,一个人坐在书房。建林刚才的温情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底下全是黑的。
我开了电脑,登录他淘汰的那台旧笔记本。云端同步开着,有些文件还没删干净。
我点开一个命名为“备份”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张财务表格,密密麻麻的账目。大部分转出记录指向一个名字:王桂英。
还有一份文件,标题是“婚前财产协议附件”。
我点开。
上面写着:若因女方重大过错导致婚姻破裂,女方名下XX公司股权及婚前房产,应作为赔偿,归男方所有。
我的签名在右下角。
我瞪大眼睛。
我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东西。
我抖着手把文件放大,仔细看笔迹。很像,太像了。笔画轻重、连笔习惯,几乎是我本人写的。
但我没有签过。
那晚我彻夜没睡。
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而且这个人,对我的笔迹熟悉到了这种程度。
第12节
我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附件,去了鉴定机构。
他们不做司法鉴定,但可以给出笔迹比对意见。我提供了我平时的签名样本,还有这份附件复印件。
三天出结果。
这三天里,婆婆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带汤。
我没喝,当着她的面倒进了水池。
她的脸沉了一下,但没发作,只是说:“你不知好歹。”
建林依然早回家,依然对我好,好得我毛骨悚然。
笔迹比对结果出来那天,我去拿报告。
结论写着:送检签名与样本签名在笔顺、连笔方式上高度相似,但书写力度曲线存在差异,不排除摹仿书写可能。
摹仿。
也就是说,有人盯着我的签名练过。
我把报告锁进包里,回到家,建林还没下班。我打开衣柜,从他西装内袋翻出丽娟帮写的那个“财产清单”小本子。
字迹。
歪歪扭扭,像左撇子故意用右手写的。
但有几个字的转角,和那个附件里的签名,一模一样。
“秀”字的最后那一撇,收笔时会往左下方带一个小勾。
一般人不会这么写。
丽娟会。
我把本子合上,手冰凉。
丽娟。我的闺蜜。大学室友。婚礼上的伴娘。丫丫的干妈。
她模仿我的笔迹,签了一份让我净身出户的协议。
我给丽娟发微信:“晚上有空吗?来家吃个饭。”
她回:“好啊,我带酒。”
她带着一瓶红酒来了,还拎了一袋子水果,笑盈盈进门的。
建林还没回来。我做了四菜一汤,摆好碗筷。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些有的没的。她说最近工作忙,我说要照顾丫丫累。
然后我给她盛汤。
“这汤是婆婆炖的,我喝不完。你尝尝。”
她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有股药味?”
“是吗?可能是我加了些当归。”
她又喝了两口,放下碗。
“丽娟,你还记得我签婚前协议那天吗?”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啊,你说你家老爷子非让你签,你还不乐意。”
“你当时在我旁边吗?”
“在啊,你还让我帮你看看条款。”
“那份附件呢?我签过吗?”
她的筷子顿住了,然后继续夹菜,动作很自然。
“什么附件?没听说过。”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复印件,摊在桌上。
“这份。我的签名,但不是我自己签的。”
她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反而笑了:“这签名不是很像吗?会不会你签太多文件,忘了?”
“不会。这笔迹鉴定说,是摹仿。”
她的笑容挂在脸上,没及时收。
“丽娟,那晚我在你外套口袋里,找到一只珍珠耳环。”
她放下筷子,金属碰瓷碗,清脆的一声。
“我捡的。”
“在哪捡的?”
“你家。”
“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心虚,是种我从没见过的冷。
“秀琴,你想听实话吗?”
“说。”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干。
“是建林送我的。”
第13节
“什么时候送的?”
“去年情人节。”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去年情人节,建林说公司开年会,没回家。那天丫丫发烧,我一个人在医院守到凌晨。半夜他发来一条微信,说:“老婆辛苦了,爱你。”
我当时看了好几遍。
“还有呢?”我问。
丽娟把玩着酒杯,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还有什么好说的。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在我家?”
“有时候你家,有时候我家,有时候酒店。你出差的时候,他会让我来陪你。你以为那些天我发的朋友圈是凑巧,其实我就在你家客厅拍的。”
我想起那些照片。背景里的灰色外套,桌上的两副碗筷。她说一个人吃饭,那是谎话。
“你们多久了?”
“四五年吧。你怀丫丫的时候,有一阵子住院保胎,他常找我。”
我突然想起那个孕期。我吐得昏天黑地,建林总是加班,婆婆说怀孕就这么娇气。丽娟每隔几天就来陪我,给我削水果,劝我放宽心。
她那时候就躺在我丈夫身下。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后悔。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能说出口的痛快。
“因为我比你更早认识他。大学的时候,是我先喜欢他的。我介绍你们认识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天。”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我伴娘?”
“因为我要看他。哪怕是站在旁边看。”
她推开椅子站起来,拿起包。
“秀琴,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从来就没赢过。他选你,是你家有钱。他妈让他追的你。”
她走到玄关换鞋,背对着我。
“对了,那份附件,是我签的。桂英姨让我练了三个月你的字。她说,总有一天用得着。”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掉的椅子。
四五个小时前,她还坐在这里,跟我一起骂陈家。
第14节
我把汤罐拿去检验的完整报告发给了婆婆。
她当天晚上就打来了电话。
“秀琴,你什么意思?”
“您应该比我清楚,汤里有什么。”
“那是补药!你不识好歹就算了,还拿出去乱说?”
“避孕药和激素也算补药?”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冷:“你查这些没用。你签过字的协议在我手里,你的房子、你的股份,我都能拿走。你最好闭嘴,乖乖离婚。”
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从她承认的那一刻起,我不再害怕了。
我开始整理所有证据。汤罐的化验报告、笔迹比对意见书、丽娟承认仿冒签名的录音(我口袋里开着录音笔)。还有艳红的照片、那个孩子的出生登记。
我建了一个时间线。
和建林结婚半年后,艳红怀孕。
我怀孕期间,丽娟和建林开始。
婆婆从我进门第一年起,就开始布局。
先让我签婚前协议,再仿造附件,再下药让我身体变差,又让艳红生儿子。只要我有一天发现真相,情绪崩溃,她们就能以“重大过错”为由,把我扫地出门。
如果不是我提前发现那枚耳环,这一切会在几个月后,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降临在我头上。
我可能会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自愿放弃一切。
我把所有材料拷进三个U盘,藏在不同地方。
然后我给何成林打了个电话:“我需要你帮我见一个人。”
“谁?”
“赵艳红,她乡下的那个儿子。”
第15节
何成林花了一周的时间,把那个孩子的近况摸得一清二楚。孩子现在四岁,寄养在姓吴的表亲家。吴家夫妻年纪大了,带孩子力不从心,只想赶紧把孩子送走。
我问何成林:“如果我把孩子接走,会不会惊动陈家?”
“会。但你接走的不是陈家的孩子。”
“什么?”
何成林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我调了那孩子的出生档案。系统里登记的亲生父亲是陈建林,但底档没改。纸质档案我托人拍了照片,亲生父亲一栏,写的名字是何兵。”
“何兵?”
“艳红前夫。”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可婆婆说,她带孩子做过亲子鉴定……”
“要么鉴定报告是假的,要么根本没做过。艳红自己不一定清楚。但底档不会骗人。”
我坐在车里,脑子飞速转着。
如果孩子不是建林的,那婆婆是不是也被蒙在鼓里?
不。婆婆不傻。她敢让孩子姓陈,敢到处说孩子是建林的,只有一种可能:她需要这个孩子是陈家的。
真的假的,她不在乎。
只要名义上是孙子,就能在谈判桌上压死我。
我发动车,开往艳红住处。
我需要她亲口告诉我。
我找到艳红的时候,她正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面。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贴着报纸。
她看到我,手一抖,面碗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查了你儿子的出生档案。”
她脸白了。
“何兵才是他亲生父亲,对吗?”
艳红没说话,慢慢坐在床沿上,手指抠着碗边。
“我不知道……我生完孩子就被桂英姨带走,她说孩子是她家的。我想见,她不让我见。后来她让我再怀一个,说只要生出陈家真正的种,就让我见我儿子……”
她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
“我肚里这个,也不是建林的。”
“谁的?”
“是我和……一个朋友。建林根本不能生。”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桂英姨有次喝醉说漏嘴,建林小时候得过腮腺炎,很严重,后来查过,没有生育能力。”
“那丫丫呢?”
艳红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却不说话。
她那个眼神,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第16节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艳红那出来的。
脑子里只有她那个眼神。
车开到家楼下,我熄了火,没下车。
建林不能生。
如果他说不了谎,婆婆说不了谎,医生也骗不了我,那丫丫是谁的孩子?
我从来没有任何出格的经历。
我只和建林一个人。
可是丫丫出生那年,建林出差特别多。我一个人在家,婆婆隔三差五来送汤。那时候我刚怀孕,汤喝得最勤。
我想起生丫丫那一晚。
预产期提前了半个多月。那天建林出差没回来,我半夜肚子疼,打丽娟电话。她来接我,说自己的车坏了,临时拦了辆出租车,把我送去一家我从没去过的小诊所。
她说大医院太远,怕来不及。
到了诊所,我已经痛得快晕过去。有人给我打了针,之后的事就模糊了。等我醒来,丫丫已经包好放在旁边。丽娟说一切顺利,让我好好休息。
那家诊所在哪,我后来一直想不起来。
丽娟说叫“仁和”,可我后来查过,城西确实有过一家仁和诊所,但在我生丫丫那年就关了。
我给何成林打电话:“帮我查一家诊所,仁和,城西的。我要所有记录。”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透过后视镜看自己的脸。
丫丫的眼睛像我,鼻子像建林,笑起来下巴像我死去的母亲。
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基因的事,肉眼能看出来吗?
晚上回到家,建林在客厅陪丫丫搭积木。丫丫笑得咯咯的,叫他爸爸,爬到他背上骑大马。
我站在玄关看了很久。
如果她不是他的孩子,他知不知道?
婆婆知道吗?
建林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回来了?丫丫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丫丫跑过来抱我的腿,把手里的贴纸举得高高的:“妈妈看,老师说我最棒!”
我蹲下来搂着她,搂得很紧。
“丫丫真棒。”
她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头发里有汗味,像极了我小时候。
我抱住她,手指在发抖。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是我的女儿。
谁也夺不走。
第17节
婆婆的六十寿宴,我主动去了。
在老宅的大厅里,摆了六桌。陈家亲戚坐了四桌,我娘家人只来了一桌,还都是我妈那边的远亲。我爸身体不好没来,我妈陪着他。
我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化了妆。进门的时候,建林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咱妈的寿宴,我能不来吗?”
婆婆正在招呼客人,看到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重新堆起来。
“秀琴来了,坐主桌,挨着建林。”
主桌上都是陈家最亲近的人。艳红没在,估计婆婆不想让外人知道太多。丽娟坐在另一桌,和一堆不熟的亲戚混在一起,看见我时,她的眼神躲开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微醺。
婆婆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一番场面话。说完,她突然看向我,笑容意味深长。
“今天高兴,我也有件喜事要宣布。”
她招手,让人把艳红带了进来。
艳红穿着一件宽松的旗袍,肚子已经非常显了。她低着头,站在婆婆身边。
满桌的亲戚面面相觑。
婆婆拉起艳红的手,笑容满面:“这是艳红,我的远房侄女。她肚子里,是建林的骨肉,我们陈家马上要添男丁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祝贺声。有人偷眼看我,有人低头假装夹菜。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
“妈,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说。”
婆婆看着我,等着我失态。
我走过去,给艳红倒了杯茶,递给她:“辛苦了。”
艳红接茶的手在抖。
然后我转向满桌宾客,举起酒杯:“今天双喜临门,我也敬大家一杯。”
我仰头干了。
婆婆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
酒喝完了,我坐回位子,手伸进包里,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这时,我身体忽然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秀琴?”建林站起来。
我脸色发白,手捂着胸口,身子一软,往旁边倒下去。
在倒地的前一秒,我把针孔摄像机塞进桌布下面,手指顺势推了推。
然后我听见满屋子尖叫,建林冲过来扶我。
我闭上眼,全身放松,却竖着耳朵听每一句话。
“她怎么回事?”
“好像昏过去了!”
“快打120……”
有人喊,有人慌张。我感觉到自己被抬起来,放到沙发上。有人掐我的人中。
婆婆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很低,像是俯身查看时顺便说的:
“这女人,又在装。”
第18节
我没装。
但也不完全是真的晕。
我在寿宴前吃了一点会引起短暂低血压的药物,提前算好了时间。这药就是婆婆汤里的成分之一,只不过我剂量减了很多。
我要的就是一个短暂的混乱。
针孔摄像机拍下了我离开后的一切。
当晚,何成林帮我把视频导出来。画面里,宾客陆续散场,最后只剩婆婆、建林和丽娟。
婆婆坐在椅子上,丽娟给她倒茶。
“桂英姨,秀琴不会有事吧?”
“死不了。她那种人,命硬。”
建林在旁边抽烟,闷声说:“妈,今天这出闹得太大了吧。她万一把事捅出去……”
“捅什么?”婆婆放下茶杯,冷笑,“她手里的证据够干什么?那个笔迹鉴定?有什么用?我们有人证。丽娟,你说是吧?”
丽娟点点头:“她让我帮她看合同,我当时看着她签的。到哪我都这么说。”
“那汤的事呢?”
“汤?什么汤?我们给她炖的是补品,她自己乱吃药,怪谁?”
三个人笑了起来。
我把视频暂停,手按在鼠标上,指节冰凉。
第二天,我把家里事先藏好的摄像头取回。这个摄像头是买来监控保姆的,没想到第一个拍下来的,是丽娟。
画面里,丽娟一个人在厨房。她打开柜门,拿出我的水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把粉末抖进去。然后用手指搅了搅,把水杯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她做完这些,洗了手,用毛巾擦干,对着水龙头的倒影理了理头发。
我反复看了三遍,直到画面刻进脑子里。
晚上,我把丽娟叫到家里。
只有我们两个人。
“丽娟,我今天收到一份礼物。”
我打开手机,播放那段厨房的视频。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往我水里加东西的?”
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建林知道吗?”
她摇头,又点头。
“是桂英姨让我做的。她说你脾气太硬,得磨一磨。说你吃一段时间的药,人就乖了,就不会闹了。”
“多久了?”
“两……两年。”
两年。我喝了两年带药的水和汤。失眠、焦虑、莫名心慌,全是她们制造的。
然后她们告诉我:你病了,你不正常。
“丽娟,你是我结婚时唯一的伴娘。”
她的眼泪掉下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秀琴,对不起……她说只要我帮她,就让我……让我和建林在一起。”
“她答应了你?”
“她说,等她把你赶走,就让建林娶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认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她这么陌生。
“丽娟,还有件事,你必须现在告诉我。五年前我怀丫丫的时候,你们还做过什么?”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没……没有了……”
“你说谎。”
我打开手机,给她看第二段录像。
那是婆婆在宴会后说的那句话:“她万一把事捅出去……”后面一句是丽娟的声音:“还有件事,比下药更可怕……”
视频里只有声音,但很清楚。
丽娟瘫坐在地上,全身发抖。
第19节
“我说……我都说……”
丽娟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
“你怀丫丫五六个月的时候,桂英姨让我在你喝的水里加过一种药,她说那个能让胎儿不稳,你可能会流产。可是你身体太好,没流掉……”
我觉得肚子像被什么东西揪住。
“然后呢?”
“你八个月的时候,她又让我在你吃的饭里加了催产的东西。所以你提前发动了。”
“是你们让我早产的?”
“桂英姨说,孩子早产,身体弱,后面好拿捏。而且……”她顿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她安排好了,让你去那个诊所生。那个诊所的医生是她熟人,她本来打算……”
她说不下去了。
“打算什么?”
“打算等你生的时候,换一个男婴。她说陈家的孙子不能从你肚子里出来。”
我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个男婴呢?”
“没……没找到合适的。桂英姨临时知道有个产妇生的是男孩,但那家不肯换。所以没换。”
“然后呢?丫丫到底是谁的孩子?”
丽娟抬起头,眼睛哭得红肿,声音小得像蚊子:“那晚的计划,桂英姨原本让我灌醉你,然后安排一个男人进你房间,制造你出轨的把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晚我还没来得及带人进去,建林回来了。他喝多了,进了你的房间。后来我偷偷去看,发现……发现你俩在一起。所以那个计划就……就乱了。”
我觉得脑子里的血管在跳。
“你是说,那晚进我房间的,就是建林本人?”
“是他。可桂英姨不知道。我一直没敢说,只说计划失败,没人进去。”
“她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建林那天醉得太厉害,他自己都不记得。桂英姨问他,他说他睡在客房。桂英姨就以为你真的跟别的人……”
所以婆婆一直以为丫丫不是建林的。
所以她敢那么笃定地说:那不是陈家的孩子。
她以为她安排的人真的得手了。
她不知道那晚,是建林自己。
她错了。
我盯着丽娟。
“你骗了她,也骗了我。”
“我不敢说……说了她会杀了我。”
“那现在呢?”
丽娟抓住我的手,手指冰凉:“秀琴,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帮我……我不想再被她控制了。我可以作证,我可以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我把她的手推开。
“你现在说这些,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她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给何成林打电话。
“我需要做亲子鉴定。丫丫和建林的。”
第20节
鉴定样本是我偷的。
建林周末回家,喝了我泡的茶,靠在沙发上睡了。我拿棉签从他口腔内侧蹭了几下,装进密封袋。
丫丫的头发,我在她梳子上取了几根。
两份样本一起交给何成林。他帮我走的非司法鉴定渠道,三天出结果。
这三天,婆婆没来找我。建林依然睡在我旁边,偶尔还会碰我的手,像是想确认我的温度。
他大概以为寿宴那出戏,震住我了。
艳红给我发过一条信息:“姐,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带,我不进陈家门。你信我。”
我没回。
我不知道她的话几分真,但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分辨真假了。
我只想知道丫丫是谁的。
第三天的傍晚,何成林打来电话。
“结果出来了。”
“说。”
“支持陈建林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我握着手机,慢慢坐到地上。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丫丫是建林的女儿。
不是婆婆以为的野种。
我把头埋进膝盖,身体剧烈发抖,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在心底五年、忽然松开的巨大释放。
她是我和建林的孩子。
是那晚,他喝醉了,不记得一切的那个夜晚,留下来的。
婆婆精心设计的一切,全都砸在了她自己手里。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拿起那份鉴定报告。
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真正的刀。
第21节
何成林约我在一家茶室见面。
他把鉴定报告的密封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没急着打开。
“谢谢。”
他没接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看着我。
“还有一份东西,你可能也需要看一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个信封,颜色不同,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家三甲医院的名字,我认识,那是建林每年体检的地方。
“这是什么?”
“你丈夫的一份旧病历。我通过关系调出来的。”
我接过信封,打开。
纸张有点旧,折痕很深。患者姓名:陈建林。日期是四年前,比丫丫出生早一年。
诊断栏里写着几行字,医生的字很潦草,但关键词我还是看懂了。
“双侧输精管梗阻……继发于流行性腮腺炎……”
最下面一行的结论是:无精症。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建议辅助生殖。
我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不可能。”
何成林没说话。
“这份病历是四年前的。可丫丫现在五岁。建林如果是无精症,丫丫怎么可能是他的?”
“那就是有人做了手脚。或者这份病历是假的。”
“但他每年都在那家医院体检。”
“病历是真的。我找人核实过。所以只有两种可能。”何成林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第一,鉴定报告出错了。第二,你丈夫的病是后来得的,病历上的日期是错的。但这两种可能,概率都很低。”
我脑子里飞快过着所有时间线。
建林和艳红在一起三年,艳红说她生的儿子是何兵的。那她肚子里这个呢?
艳红说,建林不能生。
婆婆说,建林和艳红的第一个儿子是建林的种,做过鉴定。
两份鉴定,一份说建林和艳红儿子是父子,一份说建林没有生育能力。
矛盾。
只有一个结论:婆婆手里的鉴定报告,是她自己伪造的。那个叫何小军的孩子,根本和建林没有血缘关系。
而丫丫呢?
如果建林真的无精症,那我手里的这份亲子鉴定,为什么说是他的?
我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何成林扶住我。
“先别慌。还有一种可能性极小的情况。无精症不一定百分百不育,极少数情况下,也可能有活精子。你如果想弄清楚,只能再找更权威的渠道。”
“不。”
我推开他,坐回去。
“我不需要弄清楚。我只需要婆婆和建林相信,丫丫是陈家的。”
他皱眉:“什么意思?”
“婆婆以为丫丫不是建林的,所以她肆无忌惮。她手里所有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我出轨了,我的女儿是野种。”
我把鉴定报告摊在桌上。
“但如果她发现她错了呢?”
第22节
我没有马上把鉴定报告甩出去。
我把它锁在银行保险柜里,和那份无精症病历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艳红打电话。
“你肚里的孩子,建林知道不是他的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桂英姨说我只要生下来,她就认。其他的不重要。”
“你有没有想过,等孩子生下来,你对她没用了,她会怎么对你?”
“我想过。”艳红的声音忽然变冷,“所以我得给自己留条路。”
“什么路?”
“建林不知道他自己不能生。桂英姨一直瞒着他,骗他说丫丫不是他的,让他恨你。如果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亲生孩子……”
“他会崩溃。”
“对。他崩溃了,桂英姨就控制不住他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夜色浓重,城市的灯像一颗一颗烟头。
“你帮我做一个事。”我说。
“什么?”
“你找个机会,让建林看到他的病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艳红轻轻笑了一声。
“姐,你可真狠。”
“你不也想自保吗。”
我们没再说下去。
第23节
三天后,建林很晚才回家,脸色白得像纸。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我认出来,是医院那种黄色信封。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把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那份无精症病历的复印件。我假装第一次看,翻了翻,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我今天收到匿名的同城快递。”他的声音在抖,“有人寄给我的。上面说,我四年前就被确诊为无精症。”
“这不可能。你有丫丫。”
“我也这么说。”他用手捂住脸,“可照片是我本人的就诊记录,日期也对。我打电话去医院查了,他们说确实有存档……”
他的肩膀开始抖。
“秀琴,如果这是真的,那丫丫……”
“是你的。”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知道?”
我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拿出那份亲子鉴定,放在他面前。
“我做的。你和丫丫的。你自己看。”
他抖着手翻开报告,看到最后一行结论时,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像哽住,又像笑。
“是我的……丫丫是我的……”
“对。”
“那我怎么会有这个病……”
“我不知道。但你妈知道。”
他愣住了。
“艳红那个孩子呢?你妈说做过鉴定。”
建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问你妈。”我把病历和鉴定报告都收回来,“去问问她,为什么要骗你。”
第24节
建林当晚就去了老宅。
我没跟去。我在家陪丫丫画画,她把太阳涂成绿色,说绿色凉快。我亲了亲她的头顶。
一个多小时后,建林回来了。
他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妈承认了。病历是真的。她一直瞒着我。”
“艳红的孩子呢?”
“她没说。我问急了,她扇了我一巴掌。”
他坐在玄关的地上,背靠着门,脸埋进手里。
“她说我不争气,说我不能生,陈家就断根了。所以她才找了艳红,借用外面的人让我‘有’孩子。她本来打算,只要我不育的事不传出去,艳红的孩子就姓陈,家产就不会落到外人手里。”
“那我呢?”
“她说,她本来就打算让你走。你爸早年欠过陈家钱,她一直记着。她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你,说你们林家的女人克夫。你妈死得早,她觉得你家风水不好。”
我听着,竟然没有愤怒。
只是想,原来一个人可以恨另一个毫无关系的人,恨这么多年。
“建林,你现在还想跟我离婚吗?”
他摇头。
“那好。明天,叫上你妈,还有艳红,我们四个人,把话说清楚。”
第25节
地点选在我家。我定的。
婆婆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她扫了一眼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的病历和鉴定报告,脚步顿了一下。
艳红坐在角落里,抱着肚子,很小的一团。
建林站在窗边抽烟,没看他妈。
“摆这么大阵仗,是想干什么?”婆婆坐下来,翘起腿,手搭在膝盖上。
我把亲子鉴定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扫了一眼,眼神动了动,但很快恢复平静:“这种东西,随便找个机构就能做假。”
“我也可以重新做,当着您的面取样本,找您信得过的机构。您敢吗?”
她不说话了。
我又把无精症病历推过去。
“这个呢?也是假的吗?”
婆婆盯着那份病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行。丫丫是他的。那又怎么样?你生了女儿,不是儿子。陈家要的是儿子。你生不出来。”
“建林无精症,我生不出来能怪我?”
“他能生丫丫,就能生别的。我找人给他治!”
“那艳红肚子里的呢?也是建林的?”
婆婆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
艳红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姨,我说过很多次了,这孩子不是建林的。你不信,可以等生下来做。”
“闭嘴!”婆婆转头吼她,“你拿了我多少钱?现在反水?”
“我没拿你多少钱。”艳红说,“你拿我儿子威胁我。那是我亲生儿子。你把他藏起来三年,不让我见。你说只要我帮你演完这场戏,就把儿子还给我。”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儿子在乡下好好的,我可没藏他。”
“那你让我接他回来。现在。”
婆婆沉默了几秒。
“你接不回来。他被我送去外地了。”
艳红猛地站起来,肚子很大,她扶着腰,脸涨得通红:“送去哪了?你说过不送走他的!”
“你乖乖把孩子生下来,我就告诉你。”
我看着婆婆。
“桂英姨,您把孩子送去哪了?”
她抿嘴不说。
“您不说也没关系。我已经托朋友去找了。您送走一个四岁的孩子,总会有记录。”
婆婆冷冷地看着我:“秀琴,你以为你赢了?你那些证据,那些鉴定,拿到外面去又能怎样?我不在乎。陈家在这地方活了几十年,还怕你一个外姓女人?”
“我不要您怕我。”我站起来,把病历和鉴定报告收进文件夹,“我要您从这里走出去,以后再也不能踏进我的家门。”
“这也是我家。房子在我名下。”
“那您就住进来。和您的儿子,和他的小三,和那个不是您亲孙子的孩子。祝你们一家幸福。”
我转身回了卧室,锁上门。
丫丫正在床上翻绘本,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妈妈,外面吵架啦?”
“没有。我们在说事情。”
“哦。奶奶又骂你了吗?”
我躺到她身边,把她搂过来。
“以后不会了。”
第26节
何成林约我晚上见面,说有进展。
我们在江边碰头。他靠着栏杆,江风吹着他的外套。看到我,他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孩子找到了。”
“在哪?”
“在隔壁省一个小县城,寄养在一对老年夫妇家。桂英每个月给生活费。那对夫妻以为孩子是她的远亲,不知道内情。”
“艳红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先跟你说。”
“为什么?”
何成林转过身,背靠栏杆,看着我。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深。
“因为这事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怎么讲?”
“我查孩子的时候,顺便把艳红前夫也查了。何兵,三年前和艳红离婚,离婚后不久就失踪了。他家人说他外出打工,但没寄过一分钱回来。”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何兵不是失踪。桂英为了要那个孩子,可能用了手段。”
“什么手段?”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父亲放弃自己亲生儿子,要么给够了钱,要么威胁得够狠。桂英在老家有些关系,做过一些灰色生意。”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有一点很奇怪。何兵的身份证,去年还在本市有过一次开房记录。”
我看着他。
“何兵在这?”
“也许。也许只是别人冒用身份证。我会继续查。”
江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我头发盖住了半边脸。
何成林伸手帮我把头发拨开,手指无意碰到我的耳廓。
凉凉的。
他收回手,放进外套口袋里,看向江面。
“秀琴,你有没有想过,从头到尾,你都不是桂英最想对付的人。”
“那谁才是?”
“她儿子。陈建林。”
第27节
艳红约我在上次那家奶茶店再见一面。
这次她没戴口罩,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肚子又大了一圈。
“姐,我打算走了。”
“走去哪?”
“我联系上我前夫家里了。他们说何兵在南方,让我带着孩子去找他。”
“你肚子里那个,是前夫的?”
她点点头:“他走之前那一晚有的。我不知道他在哪,但他妈给了我一个地址。”
“桂英肯放你走?”
“她不肯。所以我要偷偷走。”
她搅着奶茶,低声说:“桂英有个保险柜,在老家书房,里面有很多东西。我偷看过一次,有你爸签字的文件,好像是什么借款合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借款?”
“嗯。你爸的公司跟陈家借过钱,数额不小。还有一份什么抵押协议,你家老宅子,好像也在里面。”
老宅。那是我妈生前住的地方,我妈死后,我爸搬出来,老宅一直空着。
“你确定?”
“我看到红章子了。但我拿不到。”
“为什么?”
“保险柜我打不开。钥匙在桂英脖子的项链上挂着,她从不离身。”
第28节
婆婆病了。
据说是高血压犯了,被艳红和建林一起送去的医院。
建林打电话给我,让我去看看。
“不去。”
“秀琴,算我求你。她现在躺病床上,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骂我还是求我?”
“都有。”
我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半靠在床上,头上贴着退热贴,脸色蜡黄。看到我,她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故意转向别处。
“你来干什么?”
“建林让我来的。”
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艳红被支开了,建林去办手续。
婆婆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说:“你赢了。”
“我没想赢。”
“哼。你不想赢?你不想赢你查那么多?你不想赢你找那个何成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的心紧了一下。
“何成林是何兵的哥哥。你找艳红前夫的大伯哥来查我,你厉害。”
我愣住了。
何兵。何成林。
“他没告诉我。”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何家兄弟两个,一个被你丈夫戴了绿帽子,一个假装帮你查案。你以为他在帮你?他在帮他弟弟。”
她咳了两声,又冷笑。
“何成林是不是告诉你,何兵失踪了,是我害的?”
我没说话。
“何兵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我每个月替他养儿子,他不谢我,还想讹我。”
“那您为什么不让艳红见孩子?”
“因为那孩子根本不在我这。被何兵带走抵债了。”
第29节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开始翻何成林最近发给我的所有信息。
他说孩子找到了,寄养在老年夫妇家。
他说何兵失踪了,桂英用了手段。
他说他在帮我。
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我给他打电话。
“何成林,你本名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成林是我的本名。”
“何兵是你弟弟。”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还会让我帮你吗?”
他声音很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愧疚。
“我帮你,是真心的。你和艳红一样,都是桂英手里的棋子。我恨她,是真的。我弟弟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跑了,也是真的。他留下的烂摊子,我不收拾,桂英就会收拾。”
“那孩子在谁手里?”
“在桂英手里。我没骗你。她确实把孩子送走了,我找了很多天才找到。”
“你找到孩子了?”
“找到了。但我不会告诉你地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帮我把桂英搞垮。”
第30节
建林的公司开年会,地点在城中一家酒店。
他让我一起去。这段时间他在我面前越来越小心翼翼,像是知道这个家随时会碎。我没拒绝,挑了件黑色长裙,化了淡妆,和他一起出席。
建林的同事大多是熟人,见了我都客气打招呼。有人开他玩笑:“陈总,嫂子这么漂亮,你舍得出来应酬啊。”建林笑着应付,手搭在我腰间,掌心是湿的。
年会进行到一半,有个员工表演环节,大屏幕上放着各家员工的才艺视频。建林作为部门主管,被推到台上讲了几句场面话。
他下台后,大屏幕继续播放。灯光暗下来,气氛很轻松。
突然,屏幕一闪,画面变了。
不再是员工视频,而是一段录音。
婆婆的声音,在宴会厅里炸开:“只要她认了那孩子是野种,她就得按协议滚出去。到时候艳红的孩子认祖归宗,钱全是咱们的。”
全场安静下来。
第二段,是丽娟在厨房下药的影像,画面虽然暗,但她的侧脸清清楚楚。她把粉末抖进水杯,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开。
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建林站在舞台旁边,脸色惨白。
第三段,是婆婆和建林在老宅书房的对话录音。婆婆的声音尖锐刺耳:“没用的东西!你当她真是你女儿吗?”
建林冲上去想拔电源,被几个同事拦住了。
灯光重新亮起。我坐在主桌,一动不动。
建林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发抖:“秀琴……是你……”
我没否认。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支话筒,对着满厅安静的人群,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让大家看清楚,陈家怎么对儿媳妇的。”
宴会厅的后门,有个人影悄悄离场。是丽娟。
我没追她。
她已经不重要了。
第31节
年会之后,陈家的脸面碎了一地。建林被公司停职,婆婆托病不见人,艳红躲去乡下待产。
老宅的祠堂里,陈家族长召集了几个长辈,说要“清理门户”。
我也被叫去了。
祠堂里的烛火很旺,照着墙上几排黑白的老人照片。空气里都是老木头和香灰的气味。
王桂英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背挺得很直,可脸色灰白,老了十岁。
陈家的长辈们看了我带来的证据,没人说话。
族长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抽完一袋烟,在桌脚磕了磕烟灰。
“桂英,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婆婆没动。
“我问你话。”
“是我干的。”她的声音像钝刀子刮铁,“可我为了谁?陈家没后,这偌大的家业将来给谁?建林没有生育能力,我不在外面抱个男娃回来,难道看着林家那个丫头以后把陈家改姓林?”
“胡说!”族长拍了一下桌子,“人家林家的女儿,给陈家生的是亲骨肉!你不认孙女,伪造协议,下药害人,你还有脸提祖宗?”
“亲骨肉?”婆婆忽然抬起头,指着我,“她说是就是?万一那份亲子鉴定是假的呢?”
我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走到族长面前,双手递过去。
“这是今天上午在省城权威机构新做的鉴定。我、建林、丫丫三个人一起抽的血。您看看。”
族长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人,几个老人轮流看了一遍。
“建林呢?”族长问。
建林从角落里站起来,低着头。
“这闺女是不是你的?”
建林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的。”
“那你娘做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建林没回答。
婆婆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族长面前,抓住他的袖子:“三叔,你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我为陈家苦了一辈子,我……”
“你够了。”族长甩开她的手,“你男人走得早,你拉扯建林长大,这本是功劳。可你心思用歪了,把家事做成了绝事。”
他看向我:“秀琴,你要怎么办?”
我深吸了一口气。
“离婚。丫丫跟我。建林名下股份、现住的房子,转到丫丫名下,我来代管。陈家的其他财产我分文不取。王桂英以后不能再见丫丫。”
祠堂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哔剥的声音。
族长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依你。”
婆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发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2节
离婚手续是在家族长辈的见证下私下签的。
没有去任何机构,只是陈家祠堂里摆了一纸协议书,族长和几位老人签名作证。我们这种旧式家族,有时候族规比什么都管用。
建林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抖。最后一笔落下,他抬头看我,眼眶发红,嘴角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好好过日子。”我说。
他点头,背过身去。
我带着丫丫的东西搬出那个家的那天,建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没刮。他帮我拎箱子放到车后备箱,放好之后,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我妈她……过几天就出院。”
“嗯。”
“艳红的孩子,她说不让进陈家了。我妈这回真气病了。”
“嗯。”
丫丫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爸爸,建林走过去亲了亲她的脸蛋,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屋里,门没关严,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住的哭声。
我没回头。
新租的公寓很小,两室一厅,家具还没添齐。但丫丫很高兴,每个房间跑来跑去,说这里好像探险屋。
晚上我给她讲故事,她趴在枕头上,忽然问我:“妈妈,爸爸以后还来看我吗?”
“会的。”
“奶奶呢?”
“奶奶生很严重的病,要去很远的地方治。”
她“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关了灯,坐在她床边。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淡。
手机震动,何成林发来消息:“听说你离了。需要帮忙吗?”
我回:“暂时不用。”
他又发一条:“那孩子我找到了,你想接回来就告诉我。”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第33节
半夜接到艳红的电话。
她声音发颤:“姐……我肚子突然痛,流了好多血。”
我赶紧让她打电话叫人送医院,她说婆婆也在乡下照顾她,刚才两人争执了几句,婆婆推了她一把,她摔下台阶。
我连夜赶过去的时候,艳红已经被送进乡镇卫生院。手术室的灯亮着,婆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看到我,她的佛珠停了一下。
“都是你。”
我没理她。
等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大人保住了,孩子没了。
婆婆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她弯下腰去捡,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墙。
艳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脸色白得透明,看见我,勉强扯了下嘴角。
“没了也好。”
“说什么傻话。”
她把手放在空空的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这孩子本来也生不下来。怀的时候她给我吃了太多药,医生说我子宫里长了东西。勉强生下来,也是畸形。”
我握住了她的手。冰凉。
“何兵联系你没有?”
“没有。他妈上次给了我一个号,打过去是空号。”
“那你还打算去南方找他吗?”
艳红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何成林说你帮我把儿子接回来。真的吗?”
“真的。”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没入枕头。
婆婆被陈家亲戚接走了,走的时候没人扶她,她自己拄着一根旧雨伞柄做的拐杖,一步一步挪出院门。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该你遭的,一样也逃不掉。”
第34节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我每天接送丫丫,上班,收拾新家。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到有时我会觉得前几年的那些事,是上辈子发生的。
何成林来过几次,帮我修水管,搬家具,带丫丫去公园放风筝。丫丫很喜欢他,叫他何伯伯。
有一天晚上,丫丫睡了。他帮我挂好客厅的窗帘,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
“谢谢。喝杯茶吧。”
我倒了两杯热茶,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
他端着茶杯,没喝,一直看着我。
“以后有什么打算?”
“带好丫丫,上班,还房贷。”
“不打算再找了?”
我笑了笑:“暂时不想。”
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秀琴,有些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你离婚以后,咱俩接触这段时间,我对你……不止是朋友。”
灯光暗,他离我很近,呼吸里带着淡淡的烟味。他伸手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很轻,像试探。
那一下触碰,让我后背微微发紧。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完全是反感,但绝对不是心动。
我轻轻把手抽回来。
“成林,你帮我很多。我现在脑子很乱,理不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明白。我可以等。”
他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丽娟最近有没有找你?”
“没有。怎么了?”
“她好像又跟建林有联系。”
第35节
丽娟果然来找我了。
她瘦了很多,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颧骨很高。她在幼儿园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我就挤出一个笑。
“秀琴……”
“有事?”
“能跟你谈谈吗?”
我们在幼儿园旁边的小公园坐下。她把水果推过来,我没接。
“建林最近跟我借钱。”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塑料袋,“他说没钱给桂英姨看病。”
“桂英的病不是好了吗?”
“复发了。好像心脏有问题。”
“那跟我没关系。”
“他让我求你。说房子转到丫丫名下,你代管,但能不能拿点钱出来给他妈做手术……”
我打断她:“你跟他复合了?”
丽娟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就是……偶尔联系。”
“丽娟,你还想掺和他们家的事吗?”
她没说话,眼睛红了。
“你走吧。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转身,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大学宿舍里分吃一碗泡面,她说以后谁混得好,就养对方一辈子。
第36节
没过几天,丽娟出事了。
她家里人打电话给我,说丽娟在家割腕,被邻居发现送去医院。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青白。她妈在旁边哭,看到我,拉住我的手:“秀琴,你劝劝她。”
她妈出去之后,丽娟睁开眼,看着我。
“你以为何成林是什么好人?”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纱布下面渗出来的,“他想要的更多。他那晚跟我说,他本来计划让你和建林互相猜忌,他在旁边慢慢接近你。你离婚是他意料之中。他说他要的,是桂英手里一份什么东西……跟你们林家老宅有关。”
“你怎么知道?”
“他那天喝多了,自己说的。”
我站在病房里,心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第37节
我开始重新翻看父亲当年留下的那点旧东西。
父亲中风之后,语言不清,脑子也一阵阵糊涂。我问他关于陈家的事,他只摇头,眼里全是浑浊的泪。
母亲去世时我还小,记忆里只剩下她一个模糊的影子。她走得很突然,说是从老宅二楼摔下来,意外坠楼。
老宅的抵押合同,我在婆婆保险柜里看到过照片。何成林帮我偷拍的。
这次我拿出来仔细看了又看。
借款人是王桂英。抵押物是我家老宅。父亲是担保人。
但有一行小字,我之前忽略了。合同签订日期的前一个月,我母亲意外坠楼。
时间线太巧了。
合同上的签名,除了父亲,还有母亲的名字。她居然是担保人之一。可她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我找了一位家族里的老人打听。
老人想了很久,说:“你妈去世前,跟桂英大吵过一架,就在老宅院子里。吵得很凶,邻居都听见了。桂英走的时候,脸是青的。第二天,你妈就出了事。”
“她们吵什么?”
“好像是钱的事。你妈说,林家就是全死光,也不会让桂英拿走一块砖。”
我握着那张合同的照片,手指甲掐进掌心。
第38节
我去医院找王桂英。
她住在一个普通病房,床边没有陪护。建林白天要打零工,晚上才能来。
她瘦得脱了形,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稀稀拉拉散在枕头上。看到我,她的眼睛从浑浊里慢慢对焦,然后露出一种奇异的笑。
“你来了。”
“我有事问您。”
“问吧。反正我也活不长了。”
我把那份抵押合同放在她面前。
“我妈怎么死的?”
她看着合同,又看了看我。
“摔死的。不是早说了。”
“她摔死前一天,您跟她大吵过。”
“吵架就杀人了?你看见了?”
“那您告诉我,我妈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合同担保人一栏?她死了一个月了,怎么签字?”
她的笑僵住,然后慢慢变成一种很古怪的表情。
“你查得够深的。”
“我妈到底怎么死的?”
她闭上眼睛,好久没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你妈发现得太早了。她只是失足,怪得了谁?”她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怨毒,“你查不到任何东西。过去这么多年,什么都烂光了。”
“老纺织厂仓库。”她忽然说,然后闭上眼,转过身去,“那儿有你要的答案。别再来烦我了。”
第39节
老纺织厂早就废弃了,在城郊,红砖墙爬满爬山虎,铁门锈得推不开。
何成林和我一起去的。我们踩着碎玻璃走进去,空气里是霉味和铁锈味。
“她为什么让你来这?”
“不知道。”
我们在仓库角落找到一堆旧木箱,有些被撬开过。最里面一个木箱,上面写着“林”字。
我让何成林帮我撬开。箱子里是一些旧账本、信件,还有一本塑料封皮的日记本。封面发黄,字迹是我妈的。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我出事那年。
“……桂英今天又来借钱,我没松口。她说她手里有秀琴的把柄。我不信。”
中间断断续续,大多是家事。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的:“若我发生不测,必是王桂英所害。秀琴,小心你枕边人。老宅花园第三块石砖下,有证据。”
何成林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变得很重。
我抱着日记本,蹲在那堆木箱旁边,很久没站起来。
第40节
第二天我一个人回老宅。
老宅很久没人住,院子里野草长到膝盖。我找到花园墙根,数到第三块青石砖。
砖很沉,我用钥匙撬了半天才挪开。
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打开,里面有一盘老式录音磁带,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保存得出奇完好。
我拿到城里找人修复转数码。
磁带转出来的第一声,是婆婆的声音,年轻很多,可那种冷劲儿一点没变。
“只要她消失,林家的东西就全是咱们的聘礼。”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是谁,很陌生。
“你打算怎么做?”
“制造意外。她爱晒被子,二楼栏杆松了,她会靠上去的。”
沉默。
“做干净点。”
录音戛然而止。
我关了电脑,坐在黑暗里。
第41节
我带了一份录音的拷贝,去医院病房。
婆婆已经起不来了。建林守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秀琴……”
“你出去一下。我跟你妈说几句话。”
建林犹豫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婆婆看着天花板,胸膛起伏得很吃力。
我把手机放在她枕边,按下播放键。
录音在病房里响起来。她的声音:“只要她消失……”
婆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录音放完。她张着嘴,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只告诉您一件事。”
她用力偏过头看我。
“这个东西,我不给族长,也不给任何亲戚。我会锁在银行保险柜里。您活着一天,它就待在黑暗里一天。您走了,它也跟您一起埋进土里。”
她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笑,又像哭。
“不过,有个条件。”
“……说。”
“您永远不见丫丫。无论您活着还是死了。陈家任何人,都不许提丫丫是陈家的孩子。她在族谱上的名字,从今天起划掉。”
婆婆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灰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狠。”
“跟您学的。”
我收起手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桂英姨,您保重。”
第42节
我把和陈家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处理了。
房子卖了,钱存进丫丫的教育账户。建林送我的首饰全部折现,一部分给了艳红,让她带儿子去南方重新生活。
她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牵着一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很像何兵。
“姐,以后有机会去南方玩。”
“好。”
她抱着我哭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抱起儿子上了火车。孩子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艳红没回头。
何成林也来送。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袋给艳红路上吃的。
“何兵还是没消息?”我问。
“没有。就当没这个人了。”
艳红的火车开远后,何成林说:“我可能也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
“去把一些事情处理完。”
他没说具体什么事。我也没有追问。
第43节
他走之前,来我公寓吃了一顿饭。
我炒了几个菜,他带了酒。丫丫吃了饭就困了,我抱她上床,盖好被子。
出来时,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夜色。
“何成林。”
他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丽娟跟我说,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花盆边。
“有。一开始是的。”
“什么目的?”
“你们林家老宅那块地。桂英想拿,我们家也想拿。我和她争了很多年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帮我?”
“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他走近了一步,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可是后来我发现,帮你这件事,慢慢变了味道。”
他的手抬起来,几乎要碰到我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我退后一步。
“成林,我现在没资格谈这个。我心里全是丫丫。”
他放下手,笑了一下,有些涩。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鞋柜上。
“送你的。不是珍珠。”
是一个很小的木雕,刻的是一只鸟。
“平安符。老家庙里求的。”
门轻轻关上了。
我拿起那个木雕,翻过来,底座刻着两个字:自由。
第44节
半年后,一切都平稳了。
我换了工作,工资不高但轻松。丫丫上小学,交到新朋友,越来越爱笑。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快件,没有寄件人名字。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短信。
照片是我怀孕时拍的,在医院的走廊里,我扶着腰,建林在旁边看手机。
照片背面有字,是丽娟的笔迹:“你真的以为女儿是完全健康的吗?桂英给的汤,你怀孕时就喝了。”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我给丽娟打电话,关机。
给她家打电话,她妈说她去了外地。
我立刻给丫丫请假,带她去了省城最好的儿童医院,做了最全面的体检。
等结果的那几天,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婆婆端着汤罐,在我怀孕的时候一口一口喂我。梦见丫丫在我怀里变小,小成一团冰凉的棉花。
第45节
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牵着丫丫的手坐在诊室外面,丫丫晃着腿,看墙上的卡通贴纸,说那个长颈鹿真丑。
医生叫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几乎站不稳。
她把报告递给我,一页一页指着各种指标,说了很多术语,最后摘下眼镜,笑了一下:“你女儿非常健康。各方面发育都很好,你平时照顾得不错。”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丫丫拉着我的手,很着急:“妈妈你怎么哭了?打针吗?我不怕打针的。”
我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没事。妈妈高兴。”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晚上她睡着后,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和那封信,走到阳台,用打火机点燃。
纸很快烧成灰,被夜风吹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终于一点一点碎成粉末,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早上,丫丫起床,自己穿好校服,跑来叫我:“妈妈,今天老师说要去动物园!”
“好。”
“我们看长颈鹿!”
我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笑脸,心里忽然清朗起来。
不再回头看灰烬。
以后,我们只管往前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