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那股发苦的味道,是王同(化名)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信号。井下二十年,他头一回明白,原来死亡靠近的时候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从舌尖蔓延开的一丝怪味。
这位43岁的矿工,在山西沁源那座出事的煤矿里,靠着一只自救器和两条发软的腿,走完了一千多米的撤离路,赶在意识彻底模糊前,迎上了下井的救援队。事情出在山西长治沁源县,山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井下发生瓦斯爆炸事故。
截至发布会前,这起事故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联、128人受伤。一场本该按部就班的夜班,就这么变了样。
王同在医院的病床上回忆,事发那会儿他正在井下干活。突然听见"放炮"似的闷响,煤尘"轰"地一下扬起来。
干了大半辈子矿,他第一反应是顶板掉了块,没往大处想。按规矩,作为班长他八点要往井上报情况。电话那头催得急——撤。
他抄起喇叭就喊。往外撤的时候,气味先到了。"吸到嘴里发苦。
"他说,腿开始不听使唤,迈一步都费劲。走出大概900米,到了皮带机跟前,又一道催撤的指令传下来。
工友们手忙脚乱,有人摸出自救器,有人扯下毛巾蘸湿了捂住口鼻。自救器这东西,鼻子得夹紧,嘴含着,专门供氧。
标称能撑40分钟,可那天有人三十分钟就吸光了。培训倒是培训过,可平日里没人真当回事用。越往外走,倒在地上的人就越多。
撑到有压风自救装置的位置,大家围在那儿不敢挪步——那一口干净空气,是续命的东西。平常坐猴车上井,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可那天,只能靠腿。王同从晚上八点十几分开始走,熬到十一点多才钻出井口。
两千多米的路,他走了一千多米,正赶上救援队下井,把他们捞上了救援车。钻出井口那一刻,头疼、恶心一股脑涌上来。
他先被拉到沁源县人民医院,凌晨又转到长治市人民医院。配高压氧舱的地方,才是这批伤员最需要的去处。
医生的判断很明确:井下泄出来的是有毒气体,吸进肺里、进了血,最怕的是迟发性脑病。事故124名轻伤员已全部转至三级甲等医院,2名重症伤员和2名危重症伤员实行"一人一专班、一人一方案",省、市医疗救治专家组正全力开展抢救工作。
除了身体,心理医生也跟进,挨个做疏导——那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多半夜里睡不踏实。王同算运气好的。
他那个班组23个人,离爆炸点远,全都活着走了出来。隔壁床的工友就没这么轻松了,意识是清醒,话也能说,饭也能自己吃,可头晕得厉害,连家人的电话号码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的。
下井前手机要锁柜子里,这是死规矩——井下严禁带非防爆的电子设备,普通手机都不行。出事之后没人顾得上去取,外面的人干着急也联系不上里头。
王同的妻子在洪洞老家。22号那晚,丈夫的报平安电话没响,她心里就咯噔一下。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听见出事的消息,整个人懵了,两个儿子——大的23岁,小的18岁——也跟着掉眼泪。王同是被转院途中借了医生的手机,才报上平安。
妻子连夜赶到长治。在病房里说起这一夜,她眼眶就红。矿工家属最怕的,就是那通该响没响的电话。
钱的事也悬着。王同在留神峪干了五年,每月一万出头,工资照例压两个月发。原本这两天该发三月份的工资,结果赶上这场事。
井上的动作很快。中央领导很快率有关部门负责同志赶赴山西长治市沁源县煤矿瓦斯爆炸事故现场指导应急处置工作。
应急管理部调派6支国家矿山应急救援队伍345人携装备赴现场参与救援。山西本省又调了755人,含医疗力量在内,七支队伍同步铺开。
地面上的资源几乎是搬空了能搬的。投入救援专业力量335人、医护人员420人,调取周边移动高压氧舱和86辆救护车开展应急救援、医疗救治等相关工作。
86辆救护车在县乡道上来回跑,移动高压氧舱直接拉到了医院门口。井下救援也没那么顺。
有五名救援人员穿戴防水服进入巷道深处进行搜救,但是由于目前巷道内出现坍塌和积水,救援难度较大。抽水管不断往井下运,搜救还在推进。
涉事企业这边,已经被按住了。当地认定这家煤矿存在重大违法行为,对实际控制人、相关负责人采取了控制措施。
山西通洲集团下属的四座煤矿,眼下全部停产整顿。瓦斯、一氧化碳的浓度仍在密切监测,怕再出次生事故。整顿不是走过场。
将深刻反思,高度警醒,全面开展煤矿领域拉网式监察。监管的话点得很硬——瓦斯抽采不达标不准生产,安全监控数据有没有被人为删过、传感器是不是好的,挨个查;通风系统必须独立稳定,无风、微风、循环风作业一律不行。
隐蔽工作面、采空区、老空区,地毯式排。留神峪这场爆炸,把"安全监控造假""下井人数不清""违规分包转包"这些老问题又翻了上来。
国务院事故调查组接手以后,方向已经摆明:从属地管理到行业监管,再到企业责任,一层层往下查。王同的电话从转到长治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亲戚、工友、老家的邻居挨个打来。他说话还有点喘,但能笑出来:"早上吸了高压氧,不要紧了。"
只是病房外,还有没等到家人电话的工友,还有等不回丈夫的妻子。一千多米这段路,王同走出来了,剩下的那些人,井下井上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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