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铁军,退伍侦察兵,在赵天豪身边当了十九年的贴身保镖。

十九年,我替他挡过刀、挨过子弹、从失控的跑车里把他拖出来过三次,加起来救了他二十三条命。我的左肩嵌着一块钢板,右腿膝盖以下没有知觉,医生说那是某次爆炸留下的神经损伤。赵天豪从一个小房地产商爬成千亿身家的首富,而我用半条命换他活到了今天。

上个月,我年满五十五岁。赵天豪让秘书把我叫到他那间一百八十平的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他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连头都没抬。

“老李啊,这些年辛苦你了。”他一边翻着手里的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也知道,公司现在转型,安保部门要年轻化,五十五岁以上的都得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不亏待你。”

他朝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两百美金,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赵天豪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拿着吧,回老家好好养老。”

两百美金

折合人民币不到一千五百块。

十九年,二十三条命,一千五百块。

我接过信封的时候,右手抖了一下。不是激动,是当年替他挡刀时伤到的那条手臂,神经受损,控制不住。赵天豪看见我的手抖,眉头皱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晦气的东西。

我什么也没说,把信封揣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遇到了赵天豪的儿子赵瑞。这小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染了一头黄毛,开着一辆限量版法拉利,看见我抱着纸箱往外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了句:“哟,老东西终于滚蛋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想起十年前,赵瑞十岁,在商场门口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是我追了三条街把人贩子摁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碎了半月板,现在阴天还疼得走不动路。

但我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出赵氏集团大楼的那一刻,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门廊下抽了一根烟,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六十八层的玻璃大厦。十九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赵天豪的公司还租在城郊一间破旧的二层小楼里,连电梯都没有。我陪着他从泥潭里一步一步爬上来,到头来,连一把伞都没人递给我。

我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老家在河南一个小县城,坐高铁三个小时,下了车还要转一趟中巴。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老婆张翠兰正在厨房里热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见我的脸,愣了两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咋了?咋突然回来了?”她拿围裙擦着手走出来,声音有点抖,“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没说话,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

张翠兰打开信封,抽出那两张一百面额的美金,愣住了。她没读过什么书,但她不傻。一个给首富当了十九年贴身保镖的人,退下来只拿到两百美金,这意味着什么,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他就给了这些?”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十九年啊,你身上缝了多少针你数过吗?你胸口那道疤到现在下雨天还化脓,他给你二百美金?他打发叫花子呢?”

我坐在老旧的布面沙发上,摸出烟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胸口那道疤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

“算了。”我吐出一口烟,声音哑得像砂纸,“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张翠兰哭着把饭菜端上来,是我爱吃的猪肉炖粉条。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一边抹眼泪一边往我碗里夹肉,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没抬头看她,因为我怕自己一抬头,眼眶里那点东西就兜不住了。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阳台外面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大半,远处有狗在叫。十九年了,我几乎没有在晚上十点前回过家,赵天豪的应酬多,我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命比我的时间值钱。现在我终于有时间了,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天豪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没有打电话,而是打开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赵总,十九年,二百美金,你够狠。”

发完我就后悔了。跟他较这个劲有什么意义?他那种人,根本不会在乎。我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突然亮了。

是赵天豪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看转账。”

我皱了皱眉,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随手点开,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那里。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6637的储蓄卡于22时17分转入人民币380,000,000.00元,活期余额380,001,542.33元。【XX银行】

三亿八千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两分钟,手指僵硬地握着手机,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张翠兰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跑过来问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这……这是多少钱?”她数了好几遍零,声音都在发抖,“三亿八?他给你转了三亿八?”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右腿膝盖一阵剧痛,我咬着牙没吭声,拨通了赵天豪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李,我就知道你会打过来。”赵天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我听了十九年无比熟悉的、狐狸一样狡黠的笑意。

“赵总,这是什么意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握着电话的手还是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天豪轻轻笑了一声。

“老李,十九年了,你救了我二十三次命,你真以为我会拿二百美金打发你?”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这些年商场上的明枪暗箭,哪一次不是你挡在我前面?我有今天,一半是你拿命换来的。这份情我记着,一直记着。”

我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你也知道,我身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赵天豪压低了声音,“公司最近在谈一个跨国并购,董事会里有人想借机把我踢出局,连我办公室都被人装了窃听器。我要是大张旗鼓地给你一笔钱,第二天就会被他们拿来做文章,说我转移资产、中饱私囊。到时候不光我要完蛋,你拿到的钱也得吐出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二百美金是演给别人看的。这个转账是我让境外的一个私人基金转的,走的瑞士银行通道,查不到来源。这笔钱干干净净,你放心拿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焊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李,你跟我十九年,我赵天豪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我不能对不起你。这笔钱是你应得的,养老也好,给嫂子看病也好,供孩子读书也好,随便你花。还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赵瑞那小子今天在走廊里对你说的话,我都知道。我已经停了他的卡,收了他的车,让他去基层部门从实习生干起。”赵天豪的语气冷了下来,“我的儿子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人性。他要是连尊重都不懂,就不配姓赵。”

我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滚烫的液体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十九年了,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件工具,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

“赵总……”

“别叫我赵总了。”赵天豪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听得出来也有些发哽,“叫我老赵就行。你救了我二十三次,咱俩的命早就是绑在一起的。好好养身体,等这阵风头过了,我请你喝酒。”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脸上的泪被吹得冰凉。张翠兰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后背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干家务变得粗糙干裂,我攥得很紧,像是攥住了这十九年来所有失去的时间和亏欠。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赵天豪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很短,就五个字。

“老哥,辛苦了。”

我仰起头,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然后笑了。

十九年,二十三刀,每一刀都值了。

远处不知道谁家放起了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照亮了半边天。张翠兰从我身后探出头来,满脸是泪地笑着骂了一句:“这老头子,折腾人。”

我把烟掐灭,揽着她的肩膀走回屋里。

桌上那盘猪肉炖粉条还冒着热气。

我突然觉得,今晚的饭,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