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昨天一样。
和之前四个月的每一天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以前她是沉默的那一个，我是叽叽喳喳的那一个。现在两个人都沉默了。
小周在旁边观察了全程，嚼着口香糖摇头：林屿，你今天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了。你不会真想开了吧。
本来就没什么。我把酱油递给大妈，挤出一个职业微笑：人家来买水，我收钱，顾客和收银员。
小周嗤了一声：早说了，她那种人，拿冰块捂一百年也捂不化，你还往人家身上贴。
这话放在昨天我会生气，今天听了只觉得是事实。
下午三点，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孩走进超市。
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好看。走路的时候衣摆轻轻晃动，不说话也让人觉得舒服。
小周拿胳膊肘捅我：看，就是他，上次来咱们超市买猫粮的那个。听说住消防站隔壁那个小区。
男孩挑了两袋猫粮和一箱牛奶，排到了我的队。
轮到他的时候，我正在扫码，余光看到超市门口停了一辆消防站的面包车。
江晚晴从车上下来，大步走进超市，径直走到这个男孩身边。
她说了一句话。
四个字。
我帮你提。
她主动开口了。
四个字。
比她一个星期对我说的加起来还多。
男孩笑了笑：谢谢江队长，太重了不好意思麻烦你。
江晚晴把猫粮和牛奶接过去，两只手一边一袋，不费吹灰之力。
我把找零递给男孩，手很稳。
慢走。
他们并肩往外走的时候，江晚晴低头跟他说了什么。
男孩点点头，笑着回了一句，声音不大，我没听清。
但我看到江晚晴嘴角的弧度，虽然不算笑，可和平时面对我时那副铁板脸完全是两回事。
小周凑在我耳边：看到没有，人家对那个小伙子说话明显不一样。
和我没关系。我把收银台上的小票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小说更新了。评论区置顶的一条新留言：
这一章好心疼男主，晚晴主动帮他提东西的时候我尖叫了，她从来不对男配这么体贴的。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看。
新来的留言比以前更过分了。
男配就是个笑话，天天贴上去人家理都不理，现在人家对男主嘘寒问暖，对比太强烈了。
说实话男配挺可怜的，但也怪他自己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消防队长配志愿者小弟弟多般配，配个超市收银员算怎么回事。
楼上说得对，女主那种性格的人喜欢的就是安安静静的类型，男配叽叽喳喳像个复读机，换谁都烦。
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下午排班结束，沈星延约我出来吃麻辣烫。
他一边涮肉一边随口提了一句：林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我姐好像跟志愿站那个许泽言走得挺近。上次社区搞消防演练，许泽言帮忙做的方案，我姐还夸了他，说方案写得细。
消防演练。
我一下放下筷子。
那个演练方案，最早是我的主意。
一个月前沈星延跟我抱怨说她姐工作太忙了，每天出完任务还要写社区安全宣传材料。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那就搞个消防演练嘛，让社区居民实地参与，比发传单有用多了。我之前在学校社团搞过类似的活动，流程我都记得。
沈星延说好主意，让我写一份简单的提纲发给他。
我花了一整个晚上写了三页提纲，从演练流程到物资清单到志愿者分组，全部列清楚了，发给沈星延。
沈星延说转给他姐了。
后来就没了下文。
我问过一次，沈星延说：我姐说会参考。
现在参考出来了。方案是许泽言的名字。
我没有多问。
沈星延察觉到我的沉默，夹了一筷子毛肚塞到我碗里：怎么了？不好吃吗？
挺好的。我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沈星延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许泽言那个人确实挺厉害的，听说是护理专业毕业的，做事很细心。那天演练结束他还给每个消防员都准备了凉茶。
我以前也给过。
不是凉茶，是冰可乐。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自己掏钱买了一箱冰可乐，让沈星延带到消防站去。
沈星延说他姐看了一眼，问了句谁买的，然后分给了队员。
没有谢谢。没有回复。
林屿，你说我姐和许泽言会不会有戏？沈星延托着腮帮子，一脸期待。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滚烫的汤底从喉咙淌下去，烫得眼睛一酸。
我觉得挺配的。我说。
小说又更新了。
这一次不是评论区的冷嘲热讽。
是正文。
小说里用了一整段写晚晴的心理活动：
每天下午来超市买水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不是为了什么人，而是因为这家超市在她从消防站回宿舍的路上，顺路。至于那个收银台后面话多的男孩，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的热情铺天盖地，每一个笑容都在说'我喜欢你'，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不是讨厌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他适可而止又不伤害弟弟的面子。毕竟他是沈星延最好的朋友。
不是讨厌。
只是不知道怎么让我适可而止。
我反复把这段话读了四遍，每读一遍，脸上的温度就降一分。
原来我在她心里的定位是弟弟朋友，不好得罪，但很难应付。
连讨厌都算不上，因为讨厌至少是一种在乎。
她对我的感觉是无所谓，但有点烦。
这比讨厌难受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开始写辞职信。
超市这份工作，说实话我干了两年多了，李哥对我不错，小周虽然嘴碎但人不坏。离开的唯一理由，就是我再也没办法在每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面对那个人了。
辞职信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
沈星延发来消息：林屿，我姐今天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说你最近好像不太说话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她注意到了？
手指刚打了几个字，小说评论区又弹出新留言：
别自作多情了，女主问弟弟只是随口一提，就像问'今天超市是不是换人了'那种程度，根本没走心。
我把打好的se.n字删掉。
回复沈星延：可能是换季有点累。
那你要不要休息几天？我让我姐去别的地方买水。
不用。我说，她爱去哪儿买去哪儿买。跟我没关系。
沈星延发了一长串问号。
我没回了。
第二天上班，李哥在休息室找我谈话。
林屿，你这两天怎么了？有好几个老顾客说你笑都不笑了。
李哥，我想辞职。
李哥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到这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想回老家看看，也考虑换个工作。我从口袋里掏出叠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
李哥没接。
林屿，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是嫌工资低？
也不是。
那你干嘛好端端的要走，你在这干了两年多，我看着你从什么都不会的小子一路干到组长。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总不能说因为一个女人每天来买矿泉水，我暗恋她四个月，现在发现人家根本不拿我当回事，我连看到矿泉水都觉得难受。
这种理由说出来我自己都嫌丢人。
让我想想。李哥把辞职信收了起来，月底之前我再给你答复。
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我经过货架区，看到许泽言在挑酸奶。
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整个人像一株刚浇过水的栀子花。
看到我，他笑了笑：你好，上次是你帮我结的账对吧？
对，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他晃了晃手里的酸奶，我就是给消防站的人带一点。江队长说最近大家训练辛苦，我想着买点酸奶过去。
江队长说。
他张口闭口是江队长。
那个，许泽言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我听星延提过你和江队长挺熟的？江队长平时有什么忌口吗？我怕买到她不喝的。
问我江晚晴有什么忌口。
我当然知道。她不喝含乳糖的，所以她从来只买矿泉水。她不吃香菜，不吃太甜的东西，喝水只喝常温的。
这些都是我一点一点观察出来的，花了四个月。
不太清楚。我说，你可以直接问她。
许泽言微微歪了歪头：也是，江队长跟我说话还挺多的，我下次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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